|
解放了! 四川大地如一声春雷响,震憾这古老的巴山蜀水。 从城市到山乡都起了翻天履地的变化,新生的红色政权相继建立,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农村迅猛地展开,斗地主分田地激励农民参加革命,走上康庄大道。 涉世很浅,根本不懂得生活和应对时代变故的年轻母亲,跟着人民群众一起欢笑,一起游行,她根本不知道她该做什么,也不懂得怎样寻求属于她的名誉、幸福、落脚处…… 然而面对着崩溃的罗家大院,看着罗家的穷人群的离走和站起来斗争,面临着罗家亲戚特别是妻室和兄弟的纷纷潜逃,改嫁或更换门庭,罗八感到了会即将被推上斗争台的危险,他知道他或明或暗地做了不少坏事,在罗家大院他也是属于当家人物之一,所以他惶惶不可终日,整天整夜地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为自己寻求一种新的生路,这种生路既可以开脱自己的相关罪恶,也可以摇身一变成为新中国建立后的第一批背叛剥削家庭的革命者,他除了打听政策的动向外,一方面拼命地接近农会组织,揭发其兄窝藏在家里的数百件金条银砖和罗宏基明摆着的土地和家底,另一方面经常跑到土改工作队驻处,表白自己当了剥削地主恶霸家庭的应声虫和帮凶,确实是特别的受害者。他愿意脱胎换骨,重新作人,跟着共产党永远闹革命。他还站在斗争台上积极发言,第一个揭发罗宏基的种种罪行,并经常痛苦流涕述说,不得已而口是心非做了狗腿的角色,他带头挖了罗家的墙足,献出那么多的金银财宝,取得了工作队队长的信任,把他当成背叛反动家庭投身革命的典范,虽然不能求得一官半职,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已经缓解了土改运动对自己的压力,也缓解了部分农民兄弟对他的不好看法。为了巩固他的成果,为了更进一步加强转移斗争目标的政治目的,他已经想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方案,决定让母亲钻圈套。他预计这样他既可以完好地活下来,况且他借此有了许多单独接近母亲的机会。并可以伺机地将一顶压倒泰山的高帽子永远扣压在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女人身上。继而,他还能够一步步逼近她,遭踏她,将她牢牢地作为护身符捆在身上,占有母亲,吞食母亲…… 那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他趁着母亲正在给女儿喂奶乘人不备地溜进母亲在罗家后院住的内屋,装着一付十分同情的样子:“郑家妹子”,罗八快快地开口了,“罗家已经垮台了,你现在打算怎样办呢?” 母亲惊得一跳,诧异地应了一声:“你说啥?我不知道……” “船烂也有三千钉”,罗八开始了进攻:“罗家虽说金银财宝已被没收,土地房屋财产也很快被穷人分光了,但是,无论怎样讲吃碗饱饭是不成问题,况且共产党的政策也要给活路的,我想了很久,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总得有当家的继承人…… “不,你看错人了!”母亲还是有三分清醒。“都土改了,我决不当罗家的继承人,我要走!……” “要走,谈何容易?”罗八狡猾地瞄准母亲的无知:“该走的早就走了,该留下的就是你和我了,我已参加了革命,但是你……” “我怎么?”母亲满腔怒火,字字有力:“难道说这一年多来我还没有叫你们罗家害够,还差点要了我的命,我是穷人家的女儿,我决不稀罕罗家的一针一线!” “好,好好!”罗八步步进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要提醒你,你现在已经不能再看成贫农的女儿,你不管怎样讲明,你还是嫁给了罗老爷的八姨太。现在罗家众叛亲离,不管你承认还是不承认都自然地成了罗家的当家人……” “啥子当家人?”母亲暴怒了,她放下手中怀抱的女儿,一一数落起来:“一年以前,你们把我抢进罗家,要我为你们罗家添子添孙,传宗接代,而且要把我同抢来的长工汉子捆绑成夫妻,你还想先遭踏我,逼良为娼,我当什么家?你讲!你说!你……”。 “何必生气呢?”罗八也针锋相对,不慌不忙,“同吃一锅饭,我是为你着想嘛!……”顿了顿,他又不无矛盾地解释道:“你以为我参加革命是心甘情愿吗?你以为我做每一件亏心事是那么乐意和自在吗?做人难呀!伤天害理,结果往往伤害了自己。”罗八居然用袖口擦起眼泪来。“过去的许多事,全是大哥大嫂逼着我去做的呀。比如讲,接你进罗家门,借母怀胎让罗家后继有人就是他们两口子的主意,要我潜入你房里先开心再让长工汉子搞你,也是他们……” “你不要脸!”母亲至此更加暴怒:“你不是人,你是披着人皮的狼,你丧尽天良,怪不得大家都骂你们罗家断子绝孙是罪有应得,是天意,是……” “你太放肆了!你住嘴!”罗八终于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你以为我怕你吗?你以为你真的翻身了吗?我劝你别忘了你至今仍未同罗宏基脱离干系,你仍然是他名符其实的八姨太,从土改的政策上讲,你仍然是恶霸地主家的继承人!懂吗?懂吗?难道你忘了这一年多过的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吗?” “啥?啥?”母亲气得浑身打颤,“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何必呢?”罗八突然把语调降低下来,“有话慢慢讲吧,我们又不是敌人,况且我是革命人!对共产党的土改政策比你懂得多,我实际上是在真心关心你呀!”罗八说着说着把声音压得更低更低:“如果说我在过去的一年多的时间里真的对你做错了某些事情,我愿意向你道歉,向你赔不是,请你原谅我,请你宽恕我。但是,我也有难言之隐啦!你以为我把罗家的金条和银砖拱手相让,心里乐意吗?你以为我打肿脸充胖子看别人眼色行事的日子好混吗?你以为我现在落到见人就点头哈腰姿态好做吗?……” 母亲渐渐平静下来了,站在罗八的立场,他讲得似乎也有些道理,虽然她从心里来讲对罗八的作为不完全理解,甚至有些反感,但是当她反复地听着到他前前后后都讲为了她是迫不得已时,她的心就软了下来,不再以生硬的态度对罗八:“可能你有你做人的难处,你要讲啥就讲吧,我等一会儿还要去洗衣服。” “多谢妹子,多谢妹子”,罗八满脸堆满了笑容:“我就知道妹子心好,就晓得妹子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又悄悄地走上前两步,几乎让嘴快接近了母亲的耳边,显得很神秘的样子:“你懂我今天来做啥子吗?我是来为你通风报信呀!” “通风报信?”母亲不解地瞪大了双眼:“通啥子风报啥子信,你说吧!” “这两天”,罗八见母亲态度有了转变,心里乐起来,但表面上仍然很是老练,“工作队正研究给你评成份的问题。” “我要这成份做啥?”母亲显然不知成份的含义:“成份能当饭吃吗?” “妹子”,罗八看着天真无知母亲真想笑出声来,但是他克制着:“这成份可比吃饭要紧啦!给你定好了就可以分地分财产,订不好呀,这辈子可就完了。你将立即被赶出罗家,沦为讨口子、叫花子……” “那你讲”,母亲心里一沉,没想到定成份居然如此重要:“按照工作队的意见我该定为……” “有人讲如果你是罗家的当家人,该定恶霸,也有人讲你这二年参加剥削,你是罗家的媳妇,已生了娃,该定为地主。” “啊?地主!我是地主!”母亲失声惊叫起来。“我怎么会是地主?” “我当然也不同意给你带上这顶帽子。”罗八非常得意地自吹自擂起来:“我给工作队讲了您的实际情况,也介绍了您在一年前才来到罗家,而且是被迫来传宗接代的,所以才没有确定下来……” “是吗?”母亲显得有些紧张起来:“土改工作队最后咋讲?” “老罗在吗?”此时,门外传来了浓重的北方口音:“郑家大妹在家里吗?”…… 一闻声,罗八周身一震,紧张片刻方缓过神来,此时是门外身穿中山装,身佩左轮枪的二十岁军人模样的青年人,并带着警卫员迈步走了来……而罗八则像叭儿狗一样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又是点头又是弯腰。“欢迎,欢迎,汪队长!” 汪队长神情自若,英气勃勃,一对明亮的大眼充满了正气,好像什么他都能看透,他善于解决在你死我活的阶级中处理各种矛盾和难题,他充满了自信:“老罗在家便好,在家更好。”他说着说着,跨过门栏猛发现了低头不语的母亲:“这就是……” “罗宏基的八姨太。”罗八赶快上前介绍。“妹子,这是咱们永安乡的土改工作队的汪队长,他是南下干部,是大学生,是一个政策水平很高的领导同志……” “汪队长请坐!”母亲赶快揣上一根长板凳,倒一杯茶水礼貌相迎,“请喝茶!” 汪队长这才有机会仔细地把母亲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母亲约十八、九岁,穿着纯粹农家妇女打扮,朴实、自然,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单纯、诚恳、善良,一点不像一些大户人家的闰秀,更不像以色壮胆穿戴讲究的贵妇人派头。二者相比,年轻的母亲确实温顺、素丽、随和。 “我们是来搞调查的。”汪队长的口气很和蔼,“本来我们的大队长今天准备同我一道来的,但是,他有急事到县上开会去了,因此只是我和警卫员来……” “欢迎欢迎”,还是罗八在讲:“汪队长能够亲自到寒舍关心群众,我代表我家嫂子,也可以讲我家妹子向您和政府表示感谢。” “老罗呀,你也是革命积极分子,不别客气”。他将身子面对了母亲:“郑家妹子,你的情况很特殊,你是穷人家出身的女儿,又是富人家娶的姨太太,在罗宏基死亡,大妇人自杀后,这自然成了罗家的中间人,现在罗家的几房老婆东奔西逃后,又变为了罗家的唯一……” “唯一的当家人!”罗八怕母亲闹了点什么意外:“唯一的当家人,她三个月前生了一女,也可以讲成了罗家财产的继承人!继承人!” “不,不”,母亲突然想起了什么,也似乎想申辩什么:“汪队长,我啥都不是,我只是一个穷人家的女儿啊!我不是……” “所以”,汪队长即刻打断她的话:“我们今天来仔细地调查罗家的整个情况很特殊,你的具体事实也非常特别,因此,我们想当面找你了解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在配合中主要是谈罗宏基的问题,他的大妇人的问题,你的问题……” 母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向亲人从头到尾地谈起来…… 但是,当着罗八的面,她没有谈罗八的问题,可以看得出汪队长似乎已了解罗八,也没有一点意思让她揭发他的意思。谈完,汪队长草草地收了笔,满意地一笑,“今天收获不小,很有参考价值,对正确处理罗家的遗产继承问题,对你的成份划分问题,都有了底,特别是你谈到那个逃跑的长工汉的问题很重要,我们组织上一定派出人调查,一定尽快地让他能回到这里来,把许多问题澄清澄清得干干净净”。说完,汪队长最后和颜悦色地笑了笑:“郑家大妹,您还有什么吗?有什么今后可以来乡政府找我们嘛!” 母亲轻轻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很有礼貌地把汪队长送出了门,然后才转身向罗八笑了笑:“今天,也应该感谢八兄弟了。” “不别,不别客气!”罗八讪讪地眨了眨眼睛,“都是一家人,还用讲理客气吗?如果工作队能尽快地找到姓杨的庄稼汉,妹子,你高兴吗?” 母亲没有应答,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的心啊,久违的情感和深埋的爱恋啊,被调动起来,被唤醒了回来,她来不及思考罗八的肚里装的什么药,更无心去追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一种久压的渴望已经让女人胸海中暗流正在复活,正欲喷发,她的心再也不能平静,已砰砰的跳动起来…… 二 爱情的力量是无穷的。 重温爱情则让人兴奋得睡不着觉,母亲终于失眠了…… 她想起了她和爸爸短暂相处的日日夜夜,她也想起了她和父亲离别的冬夜,他和她紧紧相拥,好久好久都舍不得分开,父亲仿佛忘记了世界和人间,他拥得母亲透不过气来,春潮一度从心海翻滚,也忘记了罗家和罗宏基的存在,多么想就是死也愿躺在他的怀里。若不是红云的提醒才松手,父亲才及时逃离,那么两人都会成为阶下囚,特别是父亲,说不定早就被罗家害死了…… 父亲是母亲的靠山,父亲是母亲心中的太阳。但是,从汪队长上门调查到现在,一晃十多天过去了,父亲的杳无音信,更谈不上回到永安乡工作了。她多么想求罗八在乡上去帮他打探消息啊,但是,她又觉得罗八不可靠,是不是会上他什么当呢?因此她抱着女儿在家里等啊等,真是望眼欲穿…… 母亲的漂亮和端庄惊动了罗家村…… 自然,也给汪队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起初他怀疑她,他不相信罗八的叙说,但是当他和她有一面之交,从她的诚实善良、音容笑貌悟出她是一个可怜的少妇是一个很典型的受害阶级姊妹,是一朵插在牛粪上的鲜花时,他从审视的目光开始,到后来,变成赞美的眼光了。他同情她,也理解她,特别是当他想到她怀抱女儿无可奈何地守活寡时,一种舍己救人的阳刚之气油然而升,有时激化到一触即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直到此时,连他自己都承认,她美丽的形象已经渐渐占据了他的心灵,母亲的音容笑貌几乎都成了生活中的重要部分。他是热血青年,他是革命战士,从来都不是封建的卫道士,他是新思想的先锋,他将向她走近…… 这是一个春末初夏的清晨,阳光很明亮,妈妈的心情近来比较高兴,她勤快辛苦,一大早起来弄了早饭吃过后,就洗衣服,洗被盖,洗好了就到罗家后院树林前去凉晒,到了这里她触景生情,情系千里。因为这里是她和爸爸相好过的地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对她来讲都有昔日的记忆,别样的回味,更何况这里也是父母在患难中被迫离别的地方。 妈妈今天不知为什么,头发梳得格外地流畅,脸色也格外地红润,她穿了一件阴丹兰短袖上衣,下身穿了一条浅绿色粗布裤,这一切和后院的花草林木相衬是和谐的冷色,是复合色,搭配得体,有一种上乘的自然美,加上母亲年刚刚满十八岁,使她透出浓浓的青春气息,显露某种纯真的神态,加上母亲的身材丰满,体态轻盈,再加上活力无限,简直是可以达到人见人爱的地步了。她双手往盆里一抓,又踮起脚根将洗净的衣服一晒,那丰腴,那曲线,那活蹦乱跳的乳房一动几乎要从她的胸口上蹦了出来,显得是那么迷人,那么奇丽,成了这即将完全崩溃的罗家大院中的一幅鲜活迷人的美人图…… 这一切,当然被罗八收藏在眼里。 他主动参加革命,充当积极分子以来,活得很累,也从来没有时间,没有心境去关注母亲美的细节,美的显现。因为他知道他的处境,他的危机。他稍有不慎即有可能陷入灭顶之灾,永世不能翻身。他欣赏母亲的清丽,他也深知母亲的品行,可望而不可欺,何况他当时的状况是危机四伏,他怎么能够欲望什么呢?更何况他还有他整整的一套把戏,刚刚拉开序幕,还轮不到沾腥贪香而满足私欲。仅管如此,他从来也没有失去信心和耐心。他近来,特别是他引见汪队长和母亲相见后,他还在有意企盼着什么,希望着什么,观察着什么,监视着什么,期待着什么为他带来机遇,带来奇迹…… 奇迹出现了,连他也不得不吃一惊,汪队长居然慢慢地在后院大门出现了,他吩咐了警卫员几句,大概是叫他办什么私事去了,然后发现了年轻的母亲的风韵十足,风姿迷人,迟疑了一下,仍大胆地往前走了过去打招呼。 “郑家大妹,你好!” 母亲一怔一惊,猛然转过身子发现对方,真不知所措了。 “啊,是汪队长。”她有些紧张,“有啥子事调查吗?” “没有公事”,汪队长显得平静自然,也问得大胆泼辣:“大妹子,你能陪我走走吗?……” “我……我……”母亲的脸又红到了耳根,没有思想准备,也不懂得在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应酬方好。 汪队长似乎看出了母亲的为难,一针见血地为她开路:“是封建思想残余在作怪吧?”他善意地笑了笑,“现在都解放了,男同志与女同志之间并肩散步是常有的事,更何况从你原有出身来讲,我们还是阶级姐妹,害怕什么呢?……” 这声音像哥哥待妹妹,这声音充满了感情与理解。但是,这在刚解放的川西古镇,要母亲这么做还是很为难的,她也是很不情愿的,更何况还怕有人说她巴结讨好工作队,就更不好为人了…… “我……”母亲支唔无语。 “害怕什么呢?”汪队长虽然心怀暗情,却也慷慨大方,“其实这也没有什么,我今天是抽空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 “啥子消息?”母亲惊得一跳,难道说是,她不敢再想下去。 汪队长不愿让她失望,更不愿她等久,当然她更想通过这条消息的发布来观察观察她的反映和举止。“组织上为了寻找你娃儿爸爸的下落,已经连发了几封公函到各县州查询了……” “有结果吗?”母亲双眼一亮:“他知道我们娘母俩在等他回家吗?”母亲忘情地笑了笑。“如果他知道我们的家乡已经解放,我和娃儿还平安地活着,他不晓得咋样高兴哩!汪队长您说对吗?” 此时的母亲坦荡、直率,她的双眼闪现出一道从来没有过的对父亲思念的显而易见,那柔情密意的流露真诚的坦然,她的心灵正盛开着一朵含苞欲放的,几经风霜的玫瑰花儿,她确实是太美、太可爱、太温馨了。 “她的眼睛已经告诉了一切”,汪队长有些失望了,他知道她不可能再倾向于他,他心底里承认,她是很传统的女性,也是很倔强的女性。他本来打算问她一问,万一娃儿他爸失踪或在外遇害了又怎么办?然而他止住了,他也坚强地将涌在嘴边的话儿压回了心头,换成了安慰她的言语:“对,对,请你相信,组织上会尽力帮你们联系上……” “谢谢!谢谢!”母亲激动得几乎上前靠着汪队长的肩头,但是当她看到对方的眼光是那样热烈时,她又很快地回避了,只加一句:“我帮我女儿一同再次谢谢你。” 汪队长亦已经平静下来,他心平气和又坦然补充几句: “你的成份问题还不能定下来,等我们工作队再跟红云同志联系上以后,调查清楚再定。” “我相信工作队。”母亲显得很开朗:“我和红云大姐是生死相顾的姐妹。” “当然”,汪队长旧事重提:“如果你女儿父亲能早日回来,把一切底完全揭开,对我们的工作进展有极大的好处……” 罗八躲到此时也有些按捺不住,他今天很头疼,很恼火,他居然没有想到汪队长对母亲有好感,很有分寸,更害怕母亲和汪队长再有更多的接触而暴露自己,使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他迫不及待走出了树林,想对汪队长说什么,但是汪队长似乎不在意他的出现和问话,只是向着母亲挥了一下手告别: “请相信,我们的庄稼汉一定会回来!天下人会终成眷属。” 三 父亲回来了! 他带着对亲人的思念,对仇人的痛恨…… 他怀着对女儿的怀念,对红云的感恩…… 人们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解放前夕,他在红云的无私帮助下,顺利地逃出虎口后,参加了革命,而且通过锻炼,他已经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革命干部,他斗争性强,原则性更强。本来走进罗家为罗宏基之流做为人种,传宗接代是件令人十分痛悔的事情。但是,坏事恰恰变成了好事,通过此事他认识并深深地爱上了妈妈,结识了见义勇为,奋不顾身的红云,而且当时因逃得很远,逃到了陕西,能顺利地参加了解放军,如今四川解放后,又从成都回到家乡出任乡长,并且还受到组织上的关心和重用,即将到永安乡工作。他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母亲的身旁、女儿的身边,把母女俩一起抱起来,亲个够,吻个够,爱个够,做一个合格的父亲。 为了不辜负组织的培养,不辜负工作队党委的希望,他主动提出他先不急于同母亲和女儿见面,他要在接替汪队长的工作后,审慎地熟悉熟悉情况,多多翻阅一些档案资料,带领广大人民群众把土改工作运动推向一个更新的高潮,事实上他配合汪队长,也很快地把土改工作分田地、分财产、斗地主的工作很快地推向了高潮,使不少屁股上有稀屎的坏人胆战心惊…… 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罗八早已打入革命的阵营,也有耳目,他很快地得知了庄稼汉已经成为乡长,并且已开始在乡上主持工作。这就给罗八出了一个难题,他必须铤而走险,他必须知难而上,也是他今后成败的关键。他只有通过同父亲智斗的这一关,方成大器,他只有同父亲面对面的交火,也许方能取胜,方能进行他的杀身成仁的演习。他估计他胜利的可能性很小,但是他还是决定前去冒险,企图打父亲一个措手不及。这一天,他酒醉饭饱之后,突然出其不意地走进了乡政府的办公室。 “杨老弟”,他故意咯咯地笑着:“你还认识我吗?” 父亲抬起头来,正面扫视眼前的罗八,真的有点想不起来是何人了,因为他今天的装束很特别,头带八角帽标记着他是一个革命人,腰系武装带,显示他是一个颇有阅历的骨干份子,他穿得特别简单而朴素,简直像一个土改时期农村干部,父亲面对这个来人倒真有点难为情了…… “杨老弟,真不认识了?”罗八继续提醒:“请好好想想……” 父亲回想着回想着,当他从对方那对狡猾的眼睛辨认出他就是恶霸地主罗宏基的兄弟时,厌恶和憎恨使他脖然大怒,他气得在桌子上大拍一掌,然后指着他:“你是罗八?” “我是罗八!”来人见对方口气不对,早有准备地砰然跪下,语无伦次说着:“杨乡长,我有罪于人民,但我已经参加了革命,我今天专门来,来,来向您请罪的,我相信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计小人过……” “来人啦!”父亲听到这里已经忍无可忍:“把这家伙给我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四位乡上的民兵将罗八往后坝拖去,可不见他呼救,也不见他反抗,看来他是铁了心来讨苦头吃的。紧接着那大板的声音响起来,一下,二下,三下,四下。这时终于才听到了罗八的呼救声:“杨乡长,你放了我吧!我知道我欠的账太多,你若饶了我,我这生变牛变马都愿为你卖命,为你效劳,为你……” “给我打,别听他装乖,给我狠狠地打!”父亲兴奋地站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如此解恨过,想到这一年来的生死离别,他几乎是控制不了自己了。 “老杨留情!板下留情!”呼声惊动乡政府大院,汪队长急忙闪出来制止:“乡长,你要注意政策啊!……” “是呀!”父亲暗自一怔,他似乎觉察到了自己的暴躁欠妥。“停下来,停下来!” “老杨,你刚回乡不知道”。汪队长认真诚意地劝慰:“我知道他害你们不浅,但是,他对革命有突出的贡献,他主动地揭发了罗宏基的种种罪行,并交待了罗家埋藏金银财宝的地方,这可是难得的革命行动呀……” “是吗?”父亲也开始有点懊悔,“我确实不了解这些情况。” “革命不分先后嘛!”汪队长不无矛盾地讲道:“我也讨厌罗八这类人,但是出身不由选择,只要他肯背叛家庭,站到革命的这边来,我们还是要欢迎的。” 此时,罗八已经被架回了办公室,一付狼狈样。 “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汪队长压低声音继续说:“他这段时间的表现,还是比较满意,我们不如再观察他一段时间,虽然他是一个有争议的人物,但是这涉及到党的具体政策,你认为呢?” 父亲思考着思考着,没有表态。 “杨乡长”,罗八又开始哭诉起来:“我确实干过许多坏事情,也确实是罗宏基喂的一条狗,但都是我大哥指使的呀!前些日子,我交待一些罪过,我还要继续交待所有的罪过,你请开恩放了我吧……” “听汪队长讲”,父亲冷静下来:“你对土改有立功的表现,我们的政策是重在表现,既然是你愿意参加了革命,就给你一个机会吧!” “杨乡长的意思是”,汪队长老练用双眼盯了父亲的眼神表示尊重,也算征求过意见:“我们同意你继续交待所有的罪过,悔过自新,你走吧……” 罗八一头扎地,样子实在像膜拜神仙的信徒。 “谢过杨乡长,谢过汪队长,我一定……” “你等等”,汪队长最后加重了语气:“你一定要照看好郑家妹子,如果再发生节外生枝的事情,别怪我们不客气,都要拿你是问……” 罗八连滚带爬地走了,但却给父亲留下许多的疑问和难以忘却的挂念,他情不由己地抬起头来望着远方,似乎在倾情:“亲人啊,你在哪里?” 四 在阴森森的庭院里。 在罗家变得十分空荡的空房中。 母亲为女儿的生存忙个不停,她一边要为女儿熬米浆,一边要背着女儿在屋内走着、拍着、哄着…… 就这样从早上忙到天黑,也就是这样显得沧桑和焦虑,加上定什么成份的问题一直困惑缠绕着她,又还要为不知在外奔波的父亲的安危担忧,牵挂,她似乎已经觉得自己老了一头了,她每天都要面临辛苦和劳累,她每时每刻都想从什么地方得到父亲的一点消息,但是都失望了,她只有默默地在深夜为父亲祈祷、祝福,望他平安…… 突然间,门外传来了隐隐的脚步声,母亲心里有些不安,鼓起勇气把屋门拉开,进入她眼帘的是罗八一拐一拐走了过来,看样子他有几分激动又有几分丧胆,他还没有走进门就拉开了话匣子:“妹子,妹子,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哪个回来了?”母亲简直蒙在鼓里,十分惊讶。 “你娃儿他爸,就是那个一年以前逃走的姓杨的长工汉。” “是呀?”母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看见罗八的脚一绊一绊的,不禁失口而出:“你不会骗人吧?为啥子你的脚不方便呢?” “还问哩!”罗八不无伤感地叫苦:“他现在当了乡长,手里有权,我的脚是他叫人打的。” “活该!”母亲想这样咒骂他一句,但是又觉得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放缓语调轻轻道:“都怪你在罗家同穷苦人结怨太深,欠债太多,总是你做得不对,他才叫人打你吧,他问过我们两娘母的情况吗?” “来不及问”,罗八别有用心地煽动:“我看他样子可想你们母女啦,我之所以来给你报信,是希望你能够上乡政府见见他,要不人家官当大了,谁知道今后还认不认你呢?”说着,像防备什么人看见一样便匆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上一句:“我可讲的是心里话呀!” 这句话触痛了母亲的心病,她沉默了片刻,盯着远去的罗八,然后才矛盾地叹口气,他为啥回来却不到罗家大院看看呢? 天黑下来了,母亲又陷入了痛苦之中。 在阴森森的庭院中,在越来越黑的夜幕中,母亲累得躺下了,但是她睡不着,她无疑是在思念父亲,希望能和他团圆,过上一个女人的正常生活…… 可是,能吗?没有阻力吗?这样做会不会影响他的工作呢?算不算拖了父亲的后腿呢…… 母亲失眠了,连被盖也忘记搭上了,第二天她生病了。而且一病不起,沉溺到了极度的孤独和忧郁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父亲的影子总是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于是,她很快地消瘦,眼圈也变得黑起来。 一种久违的情感向她发起包围和进攻,她做为一个健康、成熟的女人竟然坚强挺立一年多后,支撑不起,突然塌方…… 这是为什么?最简单的破解是:是相思。用科学的论证:是发病。或者是别的什么,什么都是,什么都不是…… 这不是病,也不是单纯的相思,这是一种爱的力量,这是性,是生理的正常反映,是生命力的核扩散,是甚么药物都无法缓解的重创!它已经超出一个人承受力而失控,在人体中兴风作浪,消磨人的意志,令人产生一种浮动不安的情绪,进而干扰和疯狂地破坏了人的正常生活…… 人在繁忙的时候,产生枯躁,人在孤独的时候需要团聚,人在苦闷的时候需要放松,特别是在战乱中或者在逆境逼迫下,骨肉分离,夫妻分离太久之后,急需心灵的抚慰,恋情的填补。“相思断肠”、“人比黄花瘦”,是对天各一方兄妹的描绘,可谓铭心刻骨,催人泪下,让一度萌生某种正常的渴望,由于这种渴望不能满足,甚至蒙上层层阴影,可望而不可及,成为悬念,必然在生理上形成郁结,中医上称:“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就是这个道理,顺者昌,逆者亡,也就成了真理。遇阻则疏导,遇水则搭桥,自然论证了沟通衔接的重要,人情、人性、人权就是讲得的这些道理,只不过把这种道理神化了,叫有些缺乏文化科学知识的人感到新鲜…… 空则填,满必溢,深挖渠,浅筑堰,是精神文明的总结。 母亲真是作茧自缚,为什么不能剪开这张网呢? 父亲又何时才能重见母亲,同床而眠,相依相拥呢? 五 父亲忙着,一直都忙着。 他显然已经知道母亲和女儿还健康的活着,还没有离开罗家大院,但是初来本乡,土改的任务十分繁重,他每天都要处理不少公文和调查材料,还要组织群众斗争地主,召开各种大小会议,正开始带领群众分田地,分财产。工作队对于母亲成份的意见,他也认真看过了。工作队的意见是暂不定性,等相关的证明人弄清楚过后再作结论,他认为这种意见也是合乎情理,正确的。 他一闭上双眼,母亲和女儿的样子就浮现在脑海里,甚至久久地活动在身边,有时女儿还向他奔来,抱着他的脖子亲呀亲,吻呀吻,真是搞得难离难舍了。这时候他仿佛看见母亲站在父女俩的侧面开心地笑,欢乐地笑,幸福地笑,笑得合不此嘴,笑得忘了天色已晚,笑得不怕旁人讥笑走过去,父母和女儿搂在一起,紧紧地拥在一起,父亲灵机一动,居然用狂野的方式把她们举了起来…… 人就是这样的,一旦感情的投入而寄希望于未来,一旦爱恋的坠入和沉迷于汪洋的大海,便分心、动心,不安心,甚至揪心。父亲时时想起母亲的真诚、温顺和娇憨,在罗家的三十多个日日夜夜中,她总是那么温存,那么深情,即使他和她第一天晚上的亲密接触,痛得大汗淋漓,她也不哼声,不挣扎,只是把他紧紧地抱着,甜甜地笑,淡淡地笑,轻轻地笑,给了他那么多的柔,那么多的爱,致使他感动得无地自容了,他好象入了地,又好像上了天,激动得再也不愿意再动母亲一下…… “乡长,乡长”,一声熟悉的叫喊声从沉思的迷茫中把父亲带回了现实,他睁开双眼发现来人是罗八,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觉得罗八虽然有罪于人民,在一些场合的活动也令人不顺眼,但是他近日的表现还算可以接受,他虽算不上俯首贴耳,父亲也不需要他俯首贴耳,不过用他跑路还是可以的,考验他带了几次口信也是准时带到的,而是有求必应,也算是有悔过的过来人吧,仅管如此,父亲仍有些不耐烦:“你吼啥子?” “乡长”,罗八毕恭毕敬站得很端正:“郑家妹子,叫我,我来给你捎个信,她生病了……” “甚么”,父亲显然有些诧异:“啥时候病的?” “前两天”,罗八怏怏地立在一旁低着头:“她怕影响了您的工作,不忍心让您牵挂,拖到今天病加重了,才托我带个信儿来……” “知道了”,父亲很理智回答他:“你下去吧,我会抽空去看她们的……” “是!”罗八做了一个立正的姿态,虽有些好笑,却也显出他的忠心耿耿。 “啊,你稍等一下”,父亲拉开了办公桌抽屉,拿出了一包红色的糕点:“您先给她娘母俩带回家去,就说是一点心意,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父亲本来还想再重复一句,我会很快去看他们的,他话到嘴边又忍了下去,他想,他为什么要告诉他呢?告诉他岂不让他沾沾自喜吗?“你走吧。” 罗八虽然对父亲的接待不算满意,但是乡长的态度比起前三天已经有了很大的转变了,凭着他的狗善闻路经验判断,乡长是到了必须到罗家大院时候了,他另有所图,他等待着这一天,他期望这具有历史意义的会晤,会扭转自己的命运,能让在他的革命政治生涯中迈进一步…… 但是,他错了,父亲并不像他所估计的那样单行独往。同母女俩泡在一起,自然会背上一口黑锅,从此走向歧途,跳到黄河也洗不清。身为干部,决不能不注意细节。 父亲去母亲屋里探问病情了。但是时间很短,而且也配备了二名农会干部,时间是上午10点钟,正大光明,像同志间的关心。罗八失望了,但又无可奈何。 再说母亲,当她收到了父亲送来点心时,她激动得泪水纵横了,这是乡长的心意,是人民政府的关心,是自己患难与共的亲人所带来的啊!这不恰恰说明,政府没有把她当敌人看待吗?父亲心里一直没有忘记母女俩吗?这次探病虽然短暂,但从父亲亲切的眼神中,细心的问候中都给了她生活的力量和勇气,给了她生命的新鲜活力…… 像久别阳光的绿树,又象久违雨露的鲜花,母亲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心境的安慰,使她病除根断,她悄悄地第一次走上乡村大道,第一次呼吸新中国的空气,有一种真正做了主人的感受…… 她开心极了,美丽极了,比一个同龄人更出众,更幸福…… 六 父亲思想上斗争激烈地展开了! 同母亲的关系问题有无别要向组织上汇报?请示? 自己又将如何面对这一问题,组织上将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永安乡的现状是:最近工作太忙,特别是正在准备分地主恶霸财产的会场,正在布置,正在发动群众,让农民兄弟以当家主人的身份,各自去分领这些家具、农具、日常生活用品,而且分田分地的扫尾工作也在一一进行,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够好意思向组织开口呢?再说,鉴于母亲在罗家的身份地位定义问题又紧密地与个人有关,处理不好甚至会直接影响了群众的看法,组织的异议。故此,父亲沉默了,他痛苦着,受着矛盾的煎熬。另一方面,看到了日夜思念的亲人,看过久别的母女实际是真正的恋人和女儿,他感到无比的欣慰。她终于顽强地活了下来,而且把女儿也认真地哺养着,对他一如既往,还多了一份支持他认真对待革命工作的真情,他能说什么呢?特别是那天他看到她在短短的数秒钟双眼内表现的柔情与温和时,他几乎有些动摇了,他产生了一种强烈有渴望,他要好好呵护她,珍惜这份感情,让她真正能够过上好的生活,走出罗家,走出困惑,让自己的命运自己掌握,跟广大农民兄弟姐妹一起当家作主,让她的生命闪出光亮,成为革命队伍一员,走向光明,走向幸福…… 一番冷静的思想斗争,父亲最后决定,还是先以个人名义向党总支和政府写一份特殊报告,报告的重点希奇望组织上顺利批准他和母亲的婚事,并从法律上承认他们是合法夫妻。 但是,愿与人违。报告由于区委书记在县上开会繁忙,要等一等才可能审批研究决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罗八又带口信来说女儿生病了,要父亲当天到罗家大院帮助求医,父亲只好请假前往,忽略了此次没有带人陪同他。他到家请医生看过孩子的病,等喂完女儿的药,待她睡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父亲要离开罗家后院,母亲却心事重重,一种无言的依恋,一种无助的无奈,一种依靠的想往,几乎是同时涌上心头,她突口问道:“杨大哥”,声音是辛酸而凄楚的,“你真的忍心这样就走了吗?” “我……”父亲也确实十分为难:“天都黑了……” “吃了晚饭再走不行吗?”声音更加低沉:“坐下来不行吗?” “妹子,乡政府还有许多公事等我回去。”父亲安慰着:“你别难受,我改天再来看你们娘母俩吧……”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已泣不成声:“你是怕我们娘母俩连累了您,拖累了您,你难道不可多坐一会儿吗?……” 沉默,无言,空气都似乎凝固冰封了,父亲猛然一抬头,看见了那双亮晶晶的大眼,泪如喷泉,在油灯下已浸满年轻母亲的整个面部,而且简直是滔滔不绝。至此,他感动了,震憾了,猛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同情心和责任心,他的良心被深深的责备着,责备着…… 是啊,已经一年有余未单独见面了,这中间有多少往事难忘,有多少旧话重提,有多少私情要谈,还有多少内心的伤痛和难言委曲要倾述,要喷吐,他是应该坐下来,陪陪母亲了,哪怕是多站一会儿也好,思想支配行动,他吐出了三个字安慰母亲:“依你吧”。 “真的依我?” “依你,有什么话,你尽量讲吧!” 母亲微微笑了,这是会心的微笑,这是含情的微笑,这是春天里的微笑,她披露女人心底的秘密,也在同时传递着女人身上特殊的信息…… 父亲禁不住又抬起头来看了母亲一眼,他惊呆了,微弱的灯光下母亲坐在床沿上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她早已擦净了眼泪,正在梳理着秀发,两支手放在凸起的胸前,欲有遮掩,却又遮掩不住高耸的乳峰,也无法掩挡住她那激烈的心跳。她的脸色慢慢变红了,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的肤色很白,白得像晶莹的美玉,当她无意中发现父亲有意在看她时,她含羞地转过身子又猛然回过身子,白了一下眼睛,娇嗔道:“有啥好看的,都是老皮老脸了……” “不”,父亲激动喊了一声想辩解:“绝不是这样……” 但此时,迎接他的这张笑脸已更加光彩,更加灿烂,像一朵鲜花,不用置疑,确实比鲜花更艳丽! 整个屋子已静下来了,静得让人几乎有针落地也会听见声音。不过,准确一点讲已经完全能让你听见彼此砰砰跳动心脏起搏声,这声音越来越响,这声音愈跳愈紧张…… 没有紧张,就没有缓解。 没有缓解,就没有冲动。 没有冲动,就没有激情,就没有真爱。 没有真爱,就没有深爱,有了深爱才会出现压迫和挣扎。 挣扎之后,没有铺垫,就没有放纵,也唯有欢乐才有放纵…… 没有放纵,就没有高潮,更不可能让高潮迭起,飘飘欲醉…… 此地此时,还有什么能束缚父亲呢?没有,不能,决不可能!长久的压抑,昔日的相思,面对的愧疚,激越的震荡,人性的复活相互的爱怜已经为他和她架起一座鹊桥,为勇士开道。 父亲豁出去了,他已失去了理智,他毫不费力地将母亲拉在怀里抱住。 母亲挣扎了一下,还想解释什么,还想劝告什么,但是她看到他是那样果敢,那样专治,那样不可一世,那样地锐不可挡,便屈服了,完全放弃了抵抗,只有依靠,唯有顺从,本来想劝慰什么,也忘了…… 父亲搏弈了一下,他发觉母亲已经昏厥了,没有了动弹,没有了笑意,完全进入了一种痴迷的状态,额上冒着密密的细汗,缺血的朱唇不停地张合,一种奇异肉香的芬芳正在散发,使抱她的人丧魂落魄。一切都在表明,久违了!人的理智,人的软弱,人的坚强都需要抚慰,都需触及,母亲的口腔干燥极了,又一次张开了红唇,浩齿,嫩舌都暴露无遗,她等待着吻,她渴求吻…… 父亲浑身热血沸腾了,此时约束,此时困绕,此时的封锁,此时的烦恼已跑得无影无踪。他正在发觉她的急剧的心里变化,催促了男儿阳刚之气勃发,他猛然俯下身子吻她,吻她,久久的吻着,直到吻得母亲从他怀里滑落在床上,无力地缩成一团,任凭他摆布…… 让爱恋的急风暴雨猛烈一些,更猛烈一些吧…… 如果没有爱的阳光照射和雨露的滋润,母亲和父亲的生命将会失去任何意义。 如果没有阴阳间、雌雄间、男女间的结合,人类岂不是成了荒漠沙滩,海枯石烂,一片废墟。 郑家妹子再一次以她人体美的绝色和纯美征服了父亲。 杨家大哥也再一次以英雄美的霸气和雄健驯服了母亲,让她进入了一个飘渺的天宇去触摸幸福,呼吸新鲜,释放积怨和消除了孤独。 啊,自然之爱,新鲜之爱,刻骨之爱,也正因为这三爱又播下了一粒种子。 让弟弟的小生命形成、定性,催生…… 七 水暖鸭先知,久别胜新婚。 少妇怀春,男子钟情,人一旦坠入情网,有一次、便会有二次、三次,这个时候,许多人就会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怕。民间有句俗话:有的人追求性爱幸福,即便前面架起机关枪扫射都会奋不顾身向前冲锋,都舍生忘死的一往无前…… 父亲和母亲在那时皆成了这样的人。 罗八对父母的结合恨得要死,怕得要命。但是,他又无可奈何,无所适从,因为深知官高一级如泰山压顶,更何况他现在什么也不是。虽然他忍辱负重逃过土改运动这一劫,然而终究没有出人头地,至今没封一个官半职,至今仍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他暗暗等候时来运转,他更懂得“忍”字头上一把刀的哲理。他发现并暗暗跟踪父母,想拿他们短处再作下手,很早就把心中的怒火压到心底,不露卢山真面目。可这几天他按捺不住了!自从发现父母的第一次关系后,他就开始了紧张的行动,他先是把此情形向汪队长打小报告,接着又偷偷地以群众的名义向区委写了检举信,还有意煽动几个对父亲有意见的人上访,请求上级领导严肃处理此事…… 父亲当然还蒙在鼓里,只是有时候也感到自己身为革命领导干部,又恰恰在土改运动的关键时刻,没有通过组织认可和批复这样做是错误的,至少是不妥的,但是他又想母亲的处境,母女的艰辛,母亲的孤身无助,女儿的幼小无知,他欠她们欠得太多太多。如果他不和她们接触,如果母亲一时想不开,认为这是一种回避躲藏,万一她寻短见怎么办,那么他岂不是要落个千载的骂名啊!更何况和母亲自从相识以来,她对他都是情深深意绵绵,百依百顺,知寒知暖。虽然不是正式夫妻,却比童子结发的夫妻好上几倍,几十倍。他实在不能负她啊!女儿是自己的骨肉,是连接他和她的纽带,更是他眼睛中的宝贝,她多乖,她多可爱,她长得完全像她的妈妈一样。应该讲,她不仅有母亲的水灵和机敏,她还长了一双特别亮丽有神的大眼睛,透过浓浓的眉毛再认真地看看女儿眉宇间的气色,他认为她更像父亲,她英气逼人,聪明能干,有一种天生美的丽质,使人见人爱。他深信,她的将来一定会更美好更幸福…… 想到这里,父亲笑了,他又想到罗家大院去看望亲人了。 “罗八”,父亲习惯地喊道:“你帮我捎个口信……” 没有应答,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罗八!”父亲又喊了一声,好像是过道上有了一些响动。 一阵脚步声后,罗八又像哈叭狗一样笔挺地站到了乡长面前一动不动。 “你给我带个信……”,父亲不屑一顾地吩咐下去。 “我给你送封信……”罗八打断了他的话:“乡长,这是汪队长今天下乡前给我的,是区委送来的。” “组织上回信了?”父亲一怔,有些惊喜地转向罗八:“你去吧,今天的口信暂不带了。” “是!”又是一个立正的姿势,又是一付皮笑肉不笑的奴才像,他知趣地走了。 父亲很快地撕开信封启开一看,区委书记是这样回答他的请示报告的。 老杨同志,报告收悉,勿念。 我们认真地研究了你的报告,认为你主动向组织汇报你和罗宏基八姨太的特殊关系是不错的,问题值得认真对待。但是,目前鉴于土改运动正在紧张进行,更主要考虑到群众的影响,你提出准备处理你和她的婚姻问题是不严肃的,是立场,是原则,你应该自重自律。把这个问题推迟一段时间后,再议。 望谨慎! 此致 革命的敬礼 区委书记欧阳华 1951年10月6日 这封信是有份量的,父亲似乎明白自己的头脑发热所带来的后果,这会给发动群众参加分田地、分财产的工作带来负面影响,甚至让一些不法钻空子带来可乘之机…… 这真是走错了一步,险象环生啊!父亲知道大难很可能马上将向他袭来了。 也正在此时,办公室的电话铃突然连续地响起,他抓起电话便问:“喂,哪里?我是老杨……啊,什么事?信收到了,我刚看完……欧阳老书记,你讲吧!” “喂,老杨呀?”电话的回声加重了,“有群众来信反映,你最近总爱到罗家大院去呀,这是什么原因呢?” “老书记”,父亲坦然地回答,心里也不免有一些紧张:“是郑家妹子她娃儿生病了,我顺便去看看,想给她一些安慰……” “如果只是这样,也是人之常情。”电话里已经有点批评的意思:“可是群众认为你去的次数比较多,就是很反常,你可要注意影响啊!你是党员干部,又负责永安乡的土改工作,你应该懂得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在群众中造成影响的。” “老书记,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父亲想解释一番。 “我不管你怎样解释!”电话里又加重了语气:“既然有群众反映,你就必须严格要求自己!如果,组织上再听到、收到这方面的意见,你是要负责任的……” “是,我一定注意影响!”父亲听对方放下话筒后,才坐下来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又是哪个这么快就把这件事情给组织上反映了呢?……”他双眼转动一下,非常肯定地说:“问题肯定出在他身上”,但他马上意识到了党的纪律。“不过我也有责任,我太冲动了,虽然是和妹子同是受苦人,在旧社会的压迫下而生离死别,但是她毕竟还住在罗家,我们也没有正式结过婚,她名份上还算是罗家的媳妇啊!我怎么这样糊涂呢?万一万一这又让她怀上了孩子怎么办?…… 父亲不能再到母亲那里去了,仅管母亲后来又给他带过口信,但是她被婉言谢绝。母亲自然意识到了有人告密,她也知道,用干部的话来讲:“这是乱搞男女关系,哪怕是群众,也是不允许的,更何况是乡长,这件事如果闹开,爸爸肯定要受处分的…… 一个月后,父母双方都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母亲月经已停,而且呕吐反应很厉害,她已经怀上弟弟了。 父亲知道后,自知后果严重,马上给汪队长交待了事情的经过,又到区政府找老书记请求组织处分,组织为了维护党在群众中的威信,维护乡政府土改工作队的权威,很快把父亲调到县上党校学习,并给母亲做了思想工作,叫她保密,在适当时候组织上再作其它安排,父亲的工作由汪队长接替,是为了保证永安乡土改发动群众的工作深入进行…… 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罗八很快知道这些消息,他虽然无可奈何,不能举足轻重影响局势,但是他出于对母亲的仇视,对父亲的仇视,他继续以革命群众的名义写了十多封检举信投进了县、区上的邮箱…… 并组组织了一些人上访告状。 老书记收信后,当机立断给了父亲停职反省的处分决定。 母亲深知形势的突然变化给了她太大的压力,也让罗八的尾巴又翘了不起起来。 罗八笑了,有时甚至接近她,想乘人之危逼她就范,母亲的回答是给了他两际耳光…… 后来,罗八还来纠缠,母亲只好用他的办法托人带口信给汪队长,请他作主。 汪队长知道情况后,立刻找罗八训话,并指出此事的厉害关系,从此罗八再也没敢轻举妄动,像夹尾巴的狗一样。然而,他仍然没有完全死心。 此后,汪队长找到了区委汇报工作,同老书记详细地交换了意见,找出了问题的性质所在,发现了罗八反常的活动和行踪,提出必须控制他的活动…… 八 罗八刚翘起的尾巴又不得不卷了起来……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暴露得太快了一点,但是他很快找到了为自己开脱罪责的理由。什么他是迫不得已揭发父亲,是因为他报私仇,泄私恨。他的借口是:父亲知法犯法,对他打过大板,他排挤他参加革命,害怕他揭发父母之间的男女关系。还固执提出母亲虽然从年限上讲不够划地主分子的界线,但是她现在毕竟是成了罗家剩下的唯一的主人,是罗家的自然继承人……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她的小叔子而已。这样就给工作队处理此事造成了阻力、压力,增加了难度。 讲起来头头是道,听起来推理也强,看来父亲被他拉下马还是事出有因的,组织上的处分和决定也是正确的,革命原则是要坚持的。 也是为了党的威信,维护基层政府的权威,父亲后来降职调到五七农场负责了。母亲由于父亲的错误,也或明或暗背上了黑锅,加上了勾引干部下水的罪名,名声也一落千丈了……不过,她愿意。她希望多为父亲开脱,尽量减轻他的种种压力。 从此,她拖女带儿,带着洗不尽的污泥浊水,又开始在漫漫的人生路上痛苦的挣扎,一晃就拖过了五、六年…… 谁能理解她呢?谁又能体贴她呢? 年幼的姐姐弟弟怎么能够为她解忧排难呢? 此时候,她常常又想起一个人来,那就是在解放前夕的那一年,在危难中帮助成全她和父亲好事的红云阿姨来…… 她认为只有她是亲人,她是贴心人,她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患难之友。 她们相处的日子,虽然才三、五十天,但是在短暂的光阴里,她们却建立了生死相顾,患难共处深厚感情,特别是在罗家当罗八处处想陷害她时,她经常奋不顾身而保护她,她让罗八恨得要命,气得要死,直到她解放前夕逃出虎口…… 她到底在何方呢?她还在人世吗?她暗暗地打听她的消息,也隐隐地听到有人讲过她在什么地方当了妇女干部,可是她的何至今连音讯都无,她想念她真的快想疯了! “大妹子在家吗?”正在这个无奈的日子,一个身穿灰制服的女干部居然熟悉地撞进了母亲的家…… “你是……”母亲端详一阵对方,竭力地回想着:“我好面熟啊,你莫非是……” “六年前罗家大院的丫头子!”来人无限感叹地突口而出:“你难道真的认不出来了?嗯?” “哎呀,你原来是红云姐姐呀!”母亲忘情地上前拍着:“如今当大干部了,这真是想张飞,张飞就到了呀!快坐,快坐!”母亲又是端开水又是端板凳:“姐,今天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到这儿来的呀!” “我在离这里有一百多里的三河乡当妇女主任,十天前打听到你和老扬的消息,昨天就赶到了永安乡政府详细地问清楚你们的具体情况,今早上我又赶到区委,找到了欧阳书记介绍了你们的几年前在罗家的落难情况……” “区上的干部怎么讲?”母亲喜出望外:“老人家又怎样说?” 红云没有爽快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讲:“情况复杂呀!不瞒你说,革命阵营内部出现了异己分子,有人口口咬定你是现在是罗家的唯一继承人,一没有改嫁,二舍不得搬出罗家大院,又背上了拉干部下水的罪名,再加上老杨也承认了自己的过错,现在已到五七农场……” “姐,姐”,母亲听着急得要哭出声来:“他也是被逼的呀!我也是稀里糊涂上了坏人的圈套呀!” “对呀!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看待的,正因为大家了解这些情况,才把老杨和你们的事情看作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上也放得很宽……” “我们有希望熬出头吗?”母亲问道。 “可是,晚了……”红云再也包不住眼眶中的泪水:“我本来这次回乡就是为了澄清这件事,但是有同志劝我别管这种闲事,还讲,即使你能澄清解放前的事,但你怎么能够澄清得清楚土改运动中的事,特别是……” “姐”,母亲已经控制不住悲哀和委屈喊了出来:“你别说了,是我害了娃儿他爸,难道说为了这一件事,当妹子的就永无出头之日吗?” “希望还会有的。”红云尽力劝慰,同时又告诫母亲:“妹子,你和老杨一定要有思想准备,这件事情涉及的人和事比较多,而且我们干部内部也有不同的看法,好在欧阳老书记送我离开区政府大门时,十分关心,要我转告你和老杨,一定要相信群众,相信党,适当的时候会把你们的问题处理好的!千万不要自悲,不要想不开……犯错误不要紧,只要认真总结经验教训,党和群众一定会欢迎的!” 母亲听完虽然感到了一丝欣慰,对未来抱着希望,但是她仍然感到压力重重,矛盾重重。她怎样对待父亲才好?又将怎样哺育年幼的女儿和弟弟,把姐弟俩培养成人,都让她愁眉不展,都让她忧心忡忡…… 不过,她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决定带领儿女马上搬出罗家大院…… 红云此刻,仿佛看透了母的心思,紧紧和她站在一起。 “姐”,母亲终于站了起来:“我决定马上搬出罗家大院,离开这个使我伤心的地方!” “很好!”红云鼓舞着母亲:“你只有抛弃一切,才能堂堂正正的做人……走出第一步,才能走出第二步……” 母亲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从此带着洗不尽的浊水,又开始她苦难的人生历程。 希望啊,你又在哪里?母亲再次茫然了,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但是,她还是顽强地向前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