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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月×日 昨天与阿琛她们分手时,阿琛说她和阿芳想要在今天来我们家玩。当时我非常的惊慌,想要拒绝,却又不知该用怎样的理由才不至于伤害她们这份珍贵的友谊。 到这个城市这么久了,她们是在我开始自我封闭后获得的极少的两个朋友。也许因为她们也有着一半的农民血统,所以在她们面前,我不会把自卑装扮成孤傲。当她们伸出友爱的手走近我时,我没有用那份怯懦的自尊推开她们。 在我刚转学到这所学校时,第一天上午放学后,我像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些花团般的同学在教室外排成一列列的小队,而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这时,一个瓜子脸、男生头、长得白净漂亮的女同学和一个长着方圆、粗黑脸蛋的矮个女孩走近我。只听她们其中一个问道: “任芯茹,你住哪儿呢?“ “北门外。”我别扭着声音回答。 “那你该和我们站一个小队。”说完,“短头发”拉着我与她们站在了一块儿。 因为以往在乡下上学都是走路去学校,加之现在家里的经济拮据,所以我还不能像别的同学那样骑自行车回家。走下教学楼后,我便离开同学们独自向校外走去。 才走出不多远,“短头发”与“小矮个”就骑着车子赶了上来。“短头发”停下车说我带你吧。 就这样,我的心里走进了两个叫阿琛(短头发)和阿良(小矮个)的新朋友。直到后来父亲给我买了一辆旧自行车,我们仍旧每天相约一道上学,放学又一同回家。有时家里因为来了客人而住不下时,我还会借宿在她们家。 有朋友的感觉真好。 但是,当她们说要来我家玩时,那时时噬咬着我的卑怯感又钻了出来。我怕这份贫穷会冻坏我们这还不成熟的友谊。我的心里已在这个年龄装进了太多的世态炎凉,在我的世界人性最初的纯善早已被颠覆。 我环顾着这贫穷的家,二十平米左右的小土屋被间隔成了两间。外面这间小房间里靠墙摆放着两张从老家搬来的老旧木床。两张床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在一头背墙处摆放着一架泛着油漆光亮的柏木衣柜。另一头靠墙放着母亲当年结婚时外公给她用着陪嫁的那台老式缝纫机,机子在不用时就作了放家里那台17寸老黑白电视机的柜子,当母亲需要用作缝补衣物时,再把电视机放饭桌上,等一切都做完时再把机子收起来,把电视机放上去。屋子中间剩下的一小块空间,摆放着从家乡出发前三个月新做的柏木大圆桌。整个房间拥挤而又陈旧、俗气不堪。她们来了该坐哪里呢?我为这份贫穷而感到倨促不安,想象着在她们惊讶的打量中会有的种种难堪。 里面的那间小屋被父亲充分地利用着。靠最里面的那面墙上被父亲砌了一个小水缸,一个洗碗槽,一个可烧柴的灶台,这一顺排的靠墙角处放着一个蜂窝煤炉子。另一张老床靠着那面间隔墙放着。床下塞满了搬家时从乡下拉来的劈成块的木柴和蜂窝煤。整个屋里常年充斥着油烟味和刺鼻的一氧化碳味。 环顾着这满屋的贫穷与寒酸,想想她们家那粉刷得白白的四壁,即使我们在屋里追逐玩闹也不会拥挤的房间……我怕我们的友情会被这满屋飘荡的煤烟味与霉湿味冲淡。因为这个年龄的孩子其实已懂得了很多东西。比如对一切美丽的盲目追逐,对一切丑陋的鄙夷与躲避。 昨夜彷徨了一夜,今天又不安了一天。直到离开时,她们仍是那样真诚的笑着。 “好想下周星期天也一起玩哦!但是我有点怕你妈妈,我觉得她是一个特别严厉的人。”阿琛吐着舌头说。 “才不是呢!我觉得我妈今天是我记忆中最和善的一天。下周还来耍吗?”我实在有点担心她们会因此对我疏离。 “不,下周到我们家耍。”阿芳接道,“今后我们一周到一家去耍。就不用因为总到我们那里耍而被你妈阻止。” “就是,这样最好。我们今后每周星期天就都可以在一块儿了。”阿琛也附和着。 我满心喜悦地目送两个好友,放下了心中的自卑。或许,我也是可以不必把自己封闭在孤独里的。毕竟,我们都还只是一群孩子,除了真正经历着的人,又有多少年少的心灵能懂得金钱与贫穷之间的爱恨情仇?他们对待情感的态度还停留在跟着感觉走的阶段,他们还不善于用所有世俗的物质或非物质的东西来称量一份情感的价值,然后再评估收益是否能大于付出。 ××年×月×日 是否因为贫穷,所以我们也就丧失了快乐――这个生命最基本的权利?几乎在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我都会想到这个问题。而在每一次伤害来临时,我都会更深地体悟――贫穷让我没有快乐的资本。但是,我的生命毕竟还太年轻,我仍旧渴望幸福,渴望自尊,渴望每一个陌生人投向我的眼光能如春日午后的阳光般温馨。 但是,爸爸,妈妈,您们为什么一定要让我们已深陷贫穷的生活再增添如此多的难堪?这样的您们真的让我感到一种作为你们女儿不该有的耻辱和憎恨。 今天回家,远远地就听见了母亲粗野的怒骂声,看见了三三两两的邻居簇在一块作窃窃私语状。我知道家里又发生了战争,羞愧一下子涌上我的脸颊。邻居看见了我,脸上都挂着神秘而又淡漠的笑。我的脸更加地涨红了,急忙逃进那个不断为别人上演闹剧的家里。 母亲这时已坐在了凳子上,仍时高时低地骂着,眼圈有点红肿,也许之前已经哭过。父亲黑着脸、横着眼坐在床沿上。看来战争已接近尾声。 家里的空气仍旧充满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我感到一阵窒息感向我袭来。我不知道这样的吵闹有多少冠冕的理由。但我知道这样的吵闹除了带给我们更多的伤害与难堪,并不能让我们的贫穷有丝毫的改变。 虽然知道一切的根源都绝逃不开贫穷,但任何一次战争都应该有一个导火线。我拿眼望向二姐,她今天没有去同学家,应该能够让我明白今天的吵闹为的又是哪一般。 “中午洗衣服的时候,房东来找到妈大喊大叫说我们把脏水沁到她家井里了,今后不准我们再去她那边打水洗衣服。”二姐在一旁小声地对我说,“妈怄了一下午气。爸回来后,也不晓得怎样就吵了起来。” 哦,原来如此。 母亲虽然长得宽宽胖胖的,但那颗心却是极纤细而易受伤的。自从搬家来城里后,她承受了远比在乡下种地时更多的辛劳,同时也承受了比以往更多的辛酸,使得她原本就尖锐的个性成为了一种锋利。也许她只是想以此来保护自己受到伤害的骄傲(亦如她的女儿们),却不知这样的她正伤害着家里的每一个人。想着现在与过去发生的改变,在伤过后,痛过后,我总会怜惜于母亲那张急速满布风霜的脸。我会对自己说:原谅吧,就为那养育的恩情。但是今天,她不该这样。面对来自外人的伤害,她不该把委屈与愤怒张扬地掷向家人。这无疑不仅不能改变什么,还会让原有的伤害更加地不堪。 在这一刻,我不由想起了刚搬来的那个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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