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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十 飞离常青树    文 / pzxtm

  就像今晚,两人闲来无事,便又在潘朝星的床上摆起阵势来了。下棋就要认真,要集中精神,但也不是说非要达到忘我的境界不可。所以,下棋之际,潘朝星对宿舍里的情况还是完全了解的,这自然包括有什么人出入,宿舍里的其他人又都在干什么……
  潘朝星等人所住的这两栋楼实际上是业主专为他们这些人而造的,楼不高,只有六层,从二楼至顶楼都是一层两排,每排十六个单间带阳台和卫生间的小宿舍,既可做标准宿舍,又能做简单便宜的出租屋。但是目前住进来的人还不多,且基本上都是“常青树”里安置不下的员工,他们被分散地安排在二、三楼为数不多的几间宿舍里。也就是说,自四楼以上都是无人区,无人住,无人管理。一到晚上,更是无人踏足,不过,正因为如此,它也成了某些人消遣、快活的乐土。在上面,黑乎乎的,一至无月之夜,更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做什么事都行。不过,也得冒点儿险,毕竟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自己都来了,怎知道别人不会来呢?
  今晚的徐晓飞和李蕴刚也实在是闲得发慌,于是,不知是谁提出的,到楼上去逛逛。
  说去就去,两人立时起身出门,随即便听到一阵嘻嘻哈哈之声渐去渐远,不一会便消失于楼道之中。刚好面对门口的潘朝星在等待“发哥”走棋之际,漠然地看着徐晓飞两人出门而去。
  徐晓飞两人上到三楼后,便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那头的楼梯上到四楼,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如此往复,直至逛完整栋楼。但是区区几层楼,走完全程也不过百多米,能有什么逛头?果然,不到十分钟两人又回到了宿舍。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两人此行似乎“收获甚丰”,一进门便将他们此行所遇之事讲与众人听,在他们,尤其是李蕴刚认为,这实在是值得炫耀并应该与大家分享的事。
  原来,两人在逛最后一层的时候,无意中撞到一对正在行苟且之事的年轻男女。这对男女躲在一处阴暗的角落,身下随便铺了一张薄毯子,一来可能是过分投入,二来也许没想到除了他们外,会有别的人来。所以,正行周公之礼时,不想却被悄声而至的徐晓飞两人撞个正着。
  发现对方后,那情形自是尴尬异常。虽未亲见,潘朝星也能想见那对男女当时手慌脚乱的样子。本来,撞破了别人的好事,自己首先应该抽身而退,视作不见才是。但徐晓飞他们却不是这样做。在从衣物上认出两人同是“常青树”员工后,李蕴刚不退反进,欲要揍一顿那男的。实不知他为何会有此举动,那女的又不是他女朋友,他动手打人干什么呢?
  男的身材本就没李蕴刚粗壮,何况李蕴刚身后还有一个徐晓飞,加上他当时早已手足无措,面对李蕴刚虽然毫无招式的轻拳轻脚,仍是只有招架的份,而无还手之力。最重要的是,无论是否力所不敌,他都不敢还手,因为他所做的事,确实有违正当,要不也不会跑来这里做了。
  不知何故,李蕴刚没揍几拳便放过了他,然后便和徐晓飞下楼,直奔宿舍。大概他打着打着才发现自己没什么理由去打人家,再就是急着回来向大家宣扬吧。至于他们下来后,那对众人口中的“狗男女”接着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稍一想,便不难想到,他们一定是赶忙收拾东西走人了,谅他们在经历这事以后也没有兴致和胆量再做下去,不怕糗事重演,再被撞一次,再被打一次吗?
  两人绘声绘影地将故事讲完,在得到众人的哄笑代替掌声作回报后,着实得意了一会,就好像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整个宿舍中,只有正在下棋的潘朝星和“发哥”置身事外,他们除了偶尔听两句外,再没有其它任何表示,包括表情、语言和动作。他们之所以不参与其中,当然各有各的原因。作为已婚男人的“发哥”,自是深知男女之事,以及情到浓时的迫切需要,也许他还在暗自庆幸,自己这么做的时候,没有被这些多管闲事的人发现。所以,他虽不赞成徐晓飞和李蕴刚的行为,却也不便出言责备。
  而潘朝星,却是对徐晓飞深感失望。要说他不小心碰到了这种事,那也怪不得他,但他实在不该把这事当作趣事向他人炫耀。潘朝星心想,若换作是他,他应该会假装不见,甚至在他们未发现自己的时候,就已经悄声离开。因此,对徐晓飞不满但又不愿当众指责他的潘朝星也没有吱声。
  徐晓飞和李蕴刚方止住兴奋,便有人出起了馊主意。坐在床上的邱淘章一板正经地说,按他们四川人的习惯,碰到这种事是算倒霉事的,所以要向对方索要红包以示吉利。此话一出,立时得到数人响应,当然也有人含笑不语,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那里静观事态变化。这种人,往往有着坏心眼,但他又希望由别人去做这件坏事,这样他就可以置身事外,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听了邱淘章的话后,徐晓飞和李蕴刚也觉言之有理,加上其他几人的同声附和,说得两人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还在下棋的潘朝星看到这情形,再也按奈不住了,他实在不想徐晓飞一错再错下去。作为一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两个月的朋友,令徐晓飞离开自己的潘朝星本来就有些过意不去,现在更是不希望徐晓飞因为听信胡言而铸成大错。因为潘朝星知道,他们若真去索要红包,就是犯了勒索罪而不是图个吉利那么简单了,这可是完全有可能被判刑的。
  如此后果,自是不能儿戏,潘朝星只能好言相劝,叫他们不要这样做,不要再去管别人的闲事了,不要等到后果无法预料时才悔不当初。
  话说这婚前性行为,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之前,那可是件了不得的事情,一旦被捉奸在床,男女都要受到极严厉的谴责和惩罚。他们也许要一辈子忍受别人,甚至是自己的亲人的唾骂、不耻和疏远。即使为此受到非法制裁甚至付出生命的事情,也比比皆是。如此代价,使得这种事情在民间很少发生,起码被抓到的很少。
  但是,九十年代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普及,洋潮一度泛滥,人们的性观念也越来越解放。到了现在,如果谁还对婚前性行为完全无法容忍,那他反倒成了为人耻笑的土包子了。这说明,在现代,这种行为虽然还没得到法律和道德的许可,但已普遍为人们所默许和接受。换言之,人们已不再为这种行为而大惊小怪、大动干戈了。但不知,这是社会的进步还是退步?
  对于这种事,潘朝星向来不置可否,因为他也不能确定,如果有条件的话,他会不会也这样做?尽管他认为,如果把这件事放在新婚之夜进行,一定会更美好。但如果别人偏不愿如此的话,至少他也不会去谴责别人,耻笑别人,更不会想尽办法去阻止别人。因为,那始终是别人的事,轮不到自己去插手,就算这是有违法律,有违道德的,那也该由警察等执法人员来处理,而不是任由其他人擅做主张。
  这也是当徐晓飞他们去揭穿和阻止别人时,潘朝星对此却并不赞成的原因。
  如果徐晓飞和潘朝星还像以前那么要好的话,徐晓飞一定会听从潘朝星的劝阻,至少他会慎重地考虑过。但现在的徐晓飞似乎已不再听信他的话,甚而从心里和潘朝星唱对台戏,对潘朝星的劝阻之言置若罔闻,甚至看都没看潘朝星一眼。
  若说潘朝星此刻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那实在不为过,他并不在乎自己好心没好报,他只是觉得徐晓飞真的变了。从一个勤快、老实的年轻人变成一个喜欢惹是生非的小混混。也许他变成这样源自潘朝星,但他自己是否也有责任呢?作为一个大专生,一个成年人,怎么还能像小孩子一样赌气呢?
  如果说徐晓飞和袁昊在一起的时候变得不那么正经了,那么他和李蕴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慢慢走向泥潭了。如果他不能及时止步,必将泥足深陷,而唯一能让他悬崖勒马的,最终也只有他自己,当他的理智觉醒的时候。
  潘朝星一番好意,却没得到一个人的重视,令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好人难做”。既然好人难做,那么不做便是了。于是,潘朝星专心与“发哥”继续下棋,再也不理会那帮人,任由他们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他实在是懒得再费心了。
  在众人的鼓动和怂恿之下,徐晓飞和李蕴刚很快由心动转为了行动,这次还抄了个家伙,李蕴刚新买的臂力器,足有2英寸直径的弹簧棒。两人拿着家伙匆匆向原地行去,看他们头也不回的样子,似是充满了手到拿来的信心。
  他们如此大胆地向人索要红包,当然也不是贸贸然的。就好比家丑不外扬一样,碰到这种事,试问有几个会为了那一点钱而去举报的?那不是将自己的丑事公之于众吗?所以很多人会忍气吞声,自认倒霉。正是出于这种原因,促使一些人想借此发点意外财,他们料定当事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声誉,不敢张扬出去。
  而徐晓飞和李蕴刚便是如此想的,这给他们漠视法纪的行为增添了最重要的一股勇气。
  不过,不管他们想得多美,此行的结果必定是空手而归。果然,没几分钟他们便又回来了,看着他们一脸的扫兴,潘朝星心中不耻地笑了笑,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意料之中。
  只是,仍有人不死心地教导他们:“既然认得那对男女的样子,明天再去找他们要也行啊!”这种误人子弟的,实在也是人间一败类,不比实际参与的人好多少。
  不过,这话倒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在众人连叹可惜的时候。所以,一众连连称是,自然,也包括了主其事的徐晓飞和李蕴刚。这次潘朝星是真的没眼看了。这个晚上,有人失望、担心,也有人兴奋地做着美梦,只盼天快些亮。
  一夜何其易过,只须一梦醒来,便见晨光弥漫。通过层层折射,隐约可以听到从厂区传来的广播声,那是CD里放出的歌,好听的歌。
  一切都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当他们去找那对男女的时候,那对男女也在找他们,因为他们抢在徐晓飞和李蕴刚找到他们之前,已向公司告了徐晓飞和李蕴刚一状。至于他们是怎么跟公司告状的,便只有他们和公司知道了。很快,徐晓飞和李蕴刚便被保安带走了,怎么处理实在是个未知数,大家唯有静候消息。
  没有太久,两人又回来了,众人急着问结果怎样,潘朝星虽没什么举动,却也暗中关注着。毕竟和徐晓飞一起那么久,现在他有事,一点都不关心的话,那他就不是潘朝星了。
  省去公司对他们盘问的经过,两人能告诉大家的,除了公司正在研究如何处理外,便是他们对此事的感受了。当他们看见那女的笑嘻嘻地看着他们时,两人真是气得哭笑不得。他们怎能想到,那女的竟然如此不知廉耻,这种事也敢说出去!但,人家就是直说了,而且,一点也不以为然。这便叫所料不及。
  公司没有对此事立即做出处理,倒叫徐晓飞两人忐忑不安地过了一天。其他人自然也高兴不起来,更有人担心徐晓飞他们是否提到是谁出主意要他们去索要红包的。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当然,他这担心是多余的了,因为这个问题根本没有涉及,仅第一个问题就足以让公司对徐晓飞两人做出任何程度的处置,包括开除,甚至送交公安机关。
  潘朝星记得在校时,十·一可是黄金旅游期,因为十·一最多可有七天的假期,虽然潘朝星一次旅游都没去过,但至少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可是在这里,十·一跟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都没有什么区别,上班照旧、吃饭照旧、睡觉照旧。唯一让人知道今天是节日的,就是在吃饭的时候,公司给每个人加了一只鸡腿,就像中秋的时候加了一份鸡翅膀一样。
  平平淡淡地就这样度过了十·一。虽然没有放假,也没有了节日的气氛,但潘朝星还是挺高兴的,撇开令人担忧的徐晓飞那件事,至少他还能如常的见到覃敏,这就足以让他觉得十·一没白过了。有些事情,真的是让人不得不感叹它的奇妙。想当初潘朝星是为了工作而见到并认识了覃敏,现在却是为了见到覃敏而不知辛劳、毫无怨言地工作。这算不算是质的转变呢?
  老实说,现在的潘朝星宁愿上班也不愿放假,除了他这种按时计工资的员工放假就等于没有收入外,最重要的,当然就是上班时能经常见到覃敏,而放假时,就说不定了,好比十天前。
  十月二号,当然还是照常上班,只不过,有两个人不行。那便是徐晓飞和李蕴刚。九点左右,公司又派人把徐晓飞两人叫走了,而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埋在大家心中的不祥预感此刻变得极其强烈,大家似已知道,两人此去必已“凶多吉少”。然而,大错既已铸成,此刻的担忧何用之有?
  午饭的时候,潘朝星随便找了个空位坐,没有徐晓飞跟在身边,他就只有一个人,一个人当然是想坐哪就坐哪。现在的潘朝星,也不指望能和覃敏同坐了,因为现在的覃敏,再也不是他刚认识那时候的覃敏了。
  但凡事总有意外,虽然潘朝星不再刻意去找覃敏一起坐了,但这一次,覃敏却跑到他的对面去坐了。是无意碰到,还是有心而来?只有覃敏自己才知道。难得潘朝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神情来,只是默默地看着她落坐,然后又是低头吃饭,再也不去看她。潘朝星这次的行为着实让覃敏大感意外,但也委屈不已。想她这么多空位都不去,偏来这里,却连个欢迎的眼神都没有。自然是让她大伤其心。
  潘朝星似是满腹心事地低头吃饭,只是这次覃敏也没再问他“在想什么呀?”。一来不方便问,二来她也不想再问了。而潘朝星也并非故意这样做,从而引她发问的。他是真的在想一些事情,一些让他头疼不已,却又不得不去想的事情,但这事情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对覃敏更是不能。
  时间在两人相对无言中一分一秒地成为过去。转眼,潘朝星的饭已吃了过半。这时,从饭堂中间那道门走进几个人,顿时引起了潘朝星的注意。饭堂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出入,但绝大多数的人是从潘朝星身后那个门进来的,这几个人却是从中间进来。正是这个原因,让潘朝星想知道进来的是什么人?
  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一去无踪影的徐晓飞和李蕴刚,他们身后还跟着个保安。看他们空着手进来,又分别向自己的餐具走去,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已将厂服脱下而换回了自己的衣服,潘朝星一定会当他们是来吃饭的。但看到现在这情形,他知道不是,要不然他们不会换掉衣服。侧眼看见潘朝星专注的眼神,覃敏也忍不住回头看看是怎么回事,而当她见到徐晓飞的时候,便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徐晓飞和潘朝星之间的关系,她当然也知道徐晓飞现在是来干什么的。
  与此同时,210宿舍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徐晓飞和李蕴刚,并和潘朝星一样,默默地注视他们。
  当徐晓飞和李蕴刚拿着自己的餐具向厨房里走去的时候,潘朝星已明了一切。他们被公司解雇了,换回自己的衣服是因为厂服被收回去了,而把餐具拿到厨房是为了消掉他们的名字,以便后来的人能再用他们用过的餐具。潘朝星不由向厂门口的保安室看去,墙角下似乎堆着几件东西,看来多半是徐晓飞他们的行李了。
  曾经形影不离的朋友,如今马上就要分别了,而这一别,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见。潘朝星正犹豫着是否要去跟徐晓飞说最后几句话?可是他还没吃完,他的午饭时间也没多少了,关键是他不知道此刻应该跟他说什么?叫他以后多保重?还是埋怨他当初不该跟着李蕴刚惹是生非?又或者向他道歉,说自己不应该置他于不顾?
  覃敏默默地看向犹豫未决的潘朝星,眼中似在问他:“你不去和徐晓飞说几句话吗?”那意思是:“你们不是很好的吗,怎么现在人家要走了,你也不去道个别吗?”
  其实潘朝星知道,从进来到现在,徐晓飞一直都没有看到他,也许他也没想过要见到潘朝星,否则他一定会四处望一望的。那是否说明,对他而言,潘朝星已不再重要,哪怕他们也许永远不会再见到对方,他也不在乎能否见潘朝星“最后一面”?若当真如此,那么潘朝星还有什么必要去和他道别吗?显然,那将会是多此一举。所以,想来想去,潘朝星终究还是决定静静地看着他离去。一场朋友,他会在心中为徐晓飞的未来祝福!
  晚饭后,潘朝星等人得到课长助理桂葶葶的通知:“明天放假,不用上班!”众人欢呼,似对放假充满无限的渴望。就连发布消息的桂葶葶亦掩饰不住一脸的高兴。而唯独潘朝星对此却是无动于衷,冷漠的表情夹杂在众人的欢愉之中形成鲜明的对比。桂健华、徐晓飞,和他最要好的人一个个相继离去,对现在的潘朝星而言,放假有什么乐趣吗?放假了,他只能在宿舍无聊地度过,或是一个人闷闷地在外面瞎逛。
  按照以往寄、收信的经验,潘朝星觉得他姐的回信会在这几天内到达,所以这几天他天天到门卫室翻看有没有自己的信。
  外面寄来的信全部由门卫室接收,然后放在一个铁盆里,摆在墙角下任员工们自己翻取。即使是挂号信,甚至是指名寄给某个经理的信也不例外。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挂号信也不安全,它只是基本能够保证送达目的地,却不能保证送到收信人的手上。这应该算是中国现行的邮政体制的不足之处吧。
  今天虽然不用上班,但潘朝星也没什么睡意,八点不到便起床了。起来也没事,干脆先去看看信吧。来到门卫室,盆里又是一堆散乱的信件,什么大小、花色的信封都有,还有几张迟到的祝福,那些本该在国庆时到达的明信片。
  信多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因为信越多,其中有自己的信的机会也越大;坏事是因为信越多,找起来越麻烦,如果没有自己的信,那就白忙活了。再想想,人生之中其实有很多事都如同这信中找信。“事物都有矛盾的两面”原来不只是高深的哲学书里才有的。
  在潘朝星之前来找信的,是三个潘朝星不认识的女孩,她们正围在铁盆边翻找着,在她们还没找完之前,潘朝星只好站在一边干等。
  潘朝星焦急地等着,他这么早来就是希望人少找起来快些,时间越久人便会越多,他不想找封信也要排起队来。幸好那三个女孩乱翻一阵,在确定没有寄给自己的信后,便起身离去。大概她们本来就是打算出去玩的,在看到这些信后,就顺便翻翻,兴许会有自己的。
  女孩走后,潘朝星就蹲了下去,一个人随意地翻找着。很幸运的是,他很快就找到了他姐寄给他的挂号信,厚厚的、重重的、硬硬的,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东西?
  最巧也最不幸的是,徐晓飞久等不到的家乡来信,偏偏在今天到了。信是到了,可人却已走了,而相距,仅仅只是一天。造化弄人至如斯地步,难怪老天爷为什么时常不得人心了!
  原本潘朝星想让盛满钢或黄甸烽来拿徐晓飞的信的,可万一他们都不去看信怎么办?放久了难免遗失,为免遗憾再生,潘朝星决定还是自己先收着,待见到他俩时,再转交给他们。
  这次来找信,潘朝星可谓收获甚丰。在翻找之时,他还看到了三封寄给覃敏的信,其中一封好像还是部队寄来的,只是众目之下他也不便拿着别人的信仔细翻看,尤其是每个人都认得的,覃敏的信。他只能偷偷地去注意!
  一天就收到三封信,对潘朝星来说,目前还是绝无仅有的。但覃敏一个早上就收到了三封,然而下午呢?会不会又来几封?实在是难以意料的事。而潘朝星相信,像覃敏这样的女孩子,那是绝对有可能的,尽管不会天天如此。
  拿了信,顺便到饭堂去吃了早餐,潘朝星便回宿舍,他决定今天哪也不去,就在宿舍里回信。
  坐在自己的床上,潘朝星用小刀将封口轻轻割开。这样做能使信封仅受到最小的破坏,看起来就像没动过一样,潘朝星一直都是这样拆信的,力求用最完好的形态保存值得保存的任何东西。
  信是一个人很重要的回忆,通过它,你能知道某年某月的某日,你都做了些什么。至少你能知道你和什么人有过什么样的交往,在什么时候。也许有一天,它还会成为你这一生最珍贵的回忆,值得你用生命去维护它。
  所以,自初中开始,潘朝星便将所有亲人、朋友写给他的信都完好无损地保存起来,并收在他那红色的大皮箱里。大皮箱用锁365日地锁着,里面放满了潘朝星的东西,很沉。可是除了潘朝星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里面都有些什么?所以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
  以潘朝星写信的稳重,他其实根本不用写草稿的,但他每一封信,都是先写好草稿,再几乎一字不改地用正规信纸抄正、寄出。如是别人,此时一定会将草稿丢掉,但潘朝星不会,这正是他写草稿的原因,他会将草稿连同收到的信一起收好,最好的方法是将草稿放在那封信里。这样,他日再翻看别人写来的信时,他还能再看看自己当初是怎么回的。如此,回忆便能以最完整的方式保存着,让人时时回味。
  从信封里倒出来的,除了几页信纸,还有一本证书。潘朝星先拿起证书一看,那正是他毕业前考取的电工上岗证,老师把它交给他姐,他姐又顺道寄了过来。看到这证件,潘朝星才发现造化不但弄了徐晓飞,还弄了他。前些天,公司贴出招聘,要聘请一名电工,公司内部人员可优先录用,但要求持有电工上岗证。这对潘朝星来说,是一个很好的更换工作岗位的机会,奈何那时他缺的就是上岗证。如今招聘已经撤掉,他的上岗证才刚来到,但现在要它还有什么用呢?潘朝星苦笑着摇摇头,将它丢在一边。
  信是用一页300字的红线格子稿纸写的,不多,只有三页,还没写满,可见里面的内容不会很多。潘朝星先是粗略地看一遍,再从头慢慢看过,琢磨信上每一句话可能包含的意思,他有的是时间这么做。问题反而是,只有三页的信,他又能消磨多久?
  正如他写信时就料到的一样,信中所言十之八九都在他猜想之中,只是,他还是想漏了一句话,信中说道:“……但恐怕她会在你心中留下比较深的印象!”这话自是不假,潘朝星当初没有想到,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话似乎应该改一下,不是“比较深”,而是“极深”。不过,能只看一封信就说出这样的话,说明他姐总算没白当这么多年的大学生心理辅导老师。要知道若在这方面没有相当的经验,单看潘朝星颇具误导性的信,是说不出这句话的。
  看完、想完,潘朝星便拿出纸笔,针对信中涉及的问题一一作了回复,最后,还叫他姐不必再回信了,因为他去留难定。其中有工作的原因,也有覃敏的原因。去,是为了换一份更好、更合适的工作;留,是希望能够天天见到覃敏,只要覃敏在此一天不离开,他在此就有一天的眷恋,如果覃敏也离开这里了,那他对此便再无留恋了。
  写完信已是十一点多了,在床上躺了一下,潘朝星便在十二点正去吃饭,这是他早已养成的习惯,顺便把信寄了。其实寄信也很简单,把它扔在门卫室里的桌子上就行了,剩下的事由值班门卫去处理,当然,邮票得你自己贴好。
  吃完饭后,当然就是睡觉啦,然后又是吃饭。一天便这样无聊地度过了。
  一天中唯一能见到覃敏的两次吃饭时间,潘朝星都没有见到她。不过,这次倒可以理解,想他潘朝星回一封信都用了差不多一个早上,何况人家要回三封呢?只怕潘朝星在吃晚饭的时候覃敏还在宿舍里奋笔疾书呢!
  想到覃敏,潘朝星便不免慨叹。现在的他实在很矛盾,要说对覃敏无动于衷,那是自欺欺人。然而又舍不得一个泉,况且许下的诺言就如同儿戏吗?他是那样的人吗?他当然不是!再者,从主观上他自信绝对配得上覃敏,可从客观上,他又有哪一点比得上她?她的追求者是正数,而他的追求者却是负数,如何相比?根本没法比!所以仔细一想,他又不免有些自惭形秽。今天她有三封信,潘朝星想:“至少应该有两人是她的追求者,那封来自部队的应是其中之一。今天一直不曾见到她,恐怕正是忙于回信吧!希望如此渺小,我又岂敢强求?但愿能和她成为知心朋友,也就知足了,若然连普通朋友都做不久,那便是我的悲哀了!若以后我离开‘常青树’给她写信,不知她会不会给我回信?别又像泉那样音讯全无,那我做人岂非太失败了,还不如当和尚算了!但愿这玩笑不会成真!”
  不知道是潘朝星的预感特别灵验呢?还是老天爷把他心中所想当成愿望帮他一一实现了?潘朝星的机会其实并不渺小,但他却因为泉而将所有的机会都错过了。他和她本来可以做很好的知心朋友,但后来却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了。离开“常青树”后,他给她写了信,原以为不会有任何消息,但她在百忙之中还是抽空给他回了信。所以,他没有去当和尚,因为他的玩笑没有完全成真。但是,他和她也从此再无任何联系。就像他为她而作的诗一样,“只叹一生苦与短,人未等到已归根。”
  这一切,是否真的冥冥中早已注定?只怕,要叫屈原再去问一问天了!
  第二天,公司又开始了全面的运作。这一天,又到了潘朝星换班的日子了,这也是他在“常青树”上的最后一轮夜班。
  上夜班的第二天,潘朝星在去吃午饭的时候,突然看见门卫室的外面又贴着一张告示,告示上说,公司将面向内部招一名工程助理,男女不限,有意者皆可踊跃报名。潘朝星一看,心中暗喜,起先还为换工作而烦忧,如今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想不到机会这么快又来临了!
  要想赢得这仅一个名额的工程助理,在报名表上排在前列显然是很重要的,所以,他一定要在今天就把名报上去,而通过覃敏把名报上去,应该不失为一个很好的途径。
  走进饭堂的门,潘朝星四处一看,没有发现覃敏,这说明她还没下来,真是好机会,这样潘朝星就可以守株待兔了。刚好他们以前常坐的位子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简直就是天助也!
  打了饭菜,潘朝星便在面向外的那张长凳上坐下,边吃边等覃敏的到来。可是,两分钟后潘朝星等来的不是覃敏,而是盛满钢。
  潘朝星从来没和他一起吃过饭,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跑到潘朝星的对面来坐下。这对潘朝星的计划可是个很大的破坏,因为当着盛满钢的面,覃敏是不会和他畅所欲言的。可是这桌椅不是他潘朝星专用的,总不能把他赶走吧,若请他自动离开,又非得把自己的计划抖出来,那不是连他和覃敏之间的关系都展露无遗了吗?这不是潘朝星所希望的,同时更是覃敏所忌讳的。无奈,只好见一步行一步了,但愿他别让自己的计划全泡了汤,那就算是他“将功补过”了!
  又等了两分钟,潘朝星看到覃敏这会终于走了进来。暗中清了清嗓子,又默念了一遍早已想好的对白,潘朝星就等着覃敏一步步向自己这边走来。覃敏其实也早已看到了潘朝星,但在看到他的同时,她也看到了坐在对面的盛满钢。
  于是,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们的眼睛都是那样的平淡,就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盛满钢抬头所见,只有潘朝星那毫无异样的眼神和表情。他没有转过头去看覃敏,因为他不知道她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但即便他看了,也绝对看不出什么名堂。有谁会想到他们会不异而同地隐瞒自己的真正表情和内心?
  看着正要去拿餐具的覃敏,潘朝星淡淡地问道:“公司不是在招一名工程助理吗?”
  “是啊!”覃敏督了他一眼,也是淡淡地答道。
  “那你能帮我报一下名吗?”潘朝星在问这话的时候,覃敏已拿了餐具正要去洗。但在潘朝星说完后,她又停下来,回头看看潘朝星,用柔柔的声音对他道:“可以啊!”说完,也不待潘朝星说声谢谢便疾步而去。令潘朝星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转过头一看,盛满钢正用疑惑不已的眼神看着他,大概他怎么也想不到,潘朝星居然能和覃敏这样说话,换作是他,怎么也应该先来个自我介绍才行!
  潘朝星已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了,他懒得再去理会,同时也是避之则吉,他认为,别人对此知道的越少越好,最好连疑问都没有。
  午饭后,潘朝星回宿舍假寐了一会,不敢熟睡。因为他总觉得报名工程助理总该出示些相关证件,以示自己有那个资格吧,覃敏虽认得自己,但她没有自己的证件也是不行的啊,叫她帮报名只是口头上先报个名,最终还是得自己拿证件去报的。
  因此,他决定先闭目养神,待覃敏开始下午的工作时,再拿上证件去找她正式报名。
  等时间就如同等人,越希望它快点到来,它走的似乎就越慢,慢得你想开口骂人、动手打人!可是你又明知道它根本不会理睬你,你不过是跟自己过不去而已。这样的时间,是另一种度日如年,有一种度日如年不是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但这种就一定会。
  潘朝星现在就是这样,那哪是什么养神,分明是在耗神。别看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心里面却是急如热锅之蚁,一刻不得安稳。对时间掌握得很准确的他,竟连连拿出表来看时间。
  总算等到了一点半,潘朝星立时翻身起床,稍微抹了下脸,理了理有点散乱的长头发,便从包里拿出相关证件,一个人悄声出门。
  外面烈日如炽,烤得大地热浪阵阵。如果不是为了报名,潘朝星实在不愿这个时候跑出来。
  因为是午后了,大家上班的上班,睡觉的睡觉,厂区里是空无一人。只有车间里的噪音阵阵传出。快步走到办公楼下,潘朝星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忍不住冒汗。先停下来,让自己平静一下,再运起他独特的驱暑方法以止住冒汗,他不希望让覃敏见到汗迹斑斑的他,那实在有损形象。
  但是尽管如此,他的蓝衬衫上仍有几小处被来不及止住的汗所浸湿,不过,无伤大雅。
  走上楼,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开始忙碌了,覃敏正好就坐在那台复印机旁的办公桌办公,潘朝星的到访自是她第一个发现了,直接推门而入,朝覃敏走去。覃敏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跑来又有什么事?
  看到覃敏疑惑的眼神,潘朝星只好说道:“我是来报名的。”
  “我已经帮你报上去啦!”覃敏急声道。未免影响他人,说得虽急,音却不高。
  这下到潘朝星疑惑了,不解地道:“不用拿证件的吗?”
  “不用的!”覃敏摇头道。看看潘朝星,再看看他手上的证件,终于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潘朝星自言自语地“哦”了一声,心道:“早知道这样就能报名,我就不用来了,真是多此一举!”
  自嘲地笑了一下,潘朝星便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回去啦!”
  “嗯”覃敏看着他回道。
  拉开门之际,潘朝星又回头对覃敏笑道:“谢谢你啊!”
  覃敏也轻启朱唇,微笑道:“没事!”便目送着潘朝星下楼而去,然后继续她的工作。
  回到宿舍的潘朝星,这会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看看熟睡中的其他人,他相信没有人知道他刚才曾出去过,更不会知道他出去干什么。
  进入十月后,公司的生产活动也正式进入了淡季,订单逐日减少,每张订单的订货量也比平时少了一半不止。潘朝星一直都不太明白,“常青树”所生产的电线、电缆、电源插座等电子产品应该不受季节的限制啊,为什么也会存在淡季、旺季呢?又是谁最终决定它的淡和旺的?
  公司在旺季的时候,一下子扩招了三、四百人,占现在总员工人数的一半。而现在这一半几乎是多余的了,公司要包吃包住养着他们,却又没有工作给他们做。他们一下子成了公司的负担,怎么办呢?解雇他们?当然不行,违反合同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把他们培养成熟练工,现在解雇了,明年旺季的时候又得请一批生手,这绝对是得不偿失的事情。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办法当然还是有的。那就是缩短他们的工作时间。旺季的时候,员工们的工作时间是八小时标准时间加四小时加班时间,赶货时再在十二小时的基础上酌情增加,通常为二到四小时。到了淡季,工作时间先是转为正常的十二小时,去掉了十二小时以外的加班。进一步转淡后,便改为标准的八小时工作制,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夜班也逐渐取消了。如果还不行,便上两天班,放两天假。这样就可以大大地减少员工们的工作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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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0-05 发表 | 本章责编:A90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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