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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没人想得出确切可行的办法,而身份证又是一定得要回来的,那便唯有走步算步了。至此,众人终于下定决心,在九点后一起上写字楼讨要身份证。 吃完粉,又坐了一会,看看时间,刚好九点过两分。付了钱,众人便起身向厂里的写字楼走去。由于每个人之前都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没有一个人的步伐是潇洒豪迈的,大家都是在相互的簇拥之下向前走去的,不时说上两句题外话以缓解气氛。 潘朝星此刻的心可说是矛盾不已,他很想见到覃敏,但又怕见到她。如果是别的事,他一定会大步向前,绝不犹疑,然而此刻为的,正是覃敏未能为他办到的事,试问两人见面,岂能不尴尬?但事已至此,又岂能退缩,只有勇敢地去面对将要发生的、不可预料的事。 走进大门,踏上通向二楼的楼梯,就说明大家只有前进,没有后退。尚幸一行人中,无人肯做缩头乌龟,无论成功与否,这至少说明他们还是比较团结的。 写字楼上的墙都是玻璃做的,听说这是日本和台湾企业惯用的伎俩,方便老板监视员工的一举一动。唯一不同的,是经理们和董事长的办公室,在玻璃墙之后,都挂有百叶窗帘,为的,是不让员工们看到里面的人在干什么。 走到楼上,带头的潘朝星轻轻敲了两下半掩的玻璃门,几个离门较近的女文员都齐刷刷地向外面看来,但随即又扭回去,继续她们的工作,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其他的举动,显然是对潘朝星等人的造访不置可否。 在这百来平方的办公室工作的,除了几个经理和董事长外,就只有一个男文员,此人姓皮,尊称皮蛋,因为皮蛋粥而得此名,瘦小而内向的他,是众人善意戏弄和欺负的对象。潘朝星倒是挺羡慕他能成为公司唯一的男文员。而其他的,都是清一色的女孩子,而且没有一个超过三十岁,甚至没有一个已婚,虽都称不上天姿国色,但个个也都出得厅堂,算是各有千秋。 既然无人反对,也就说明准许他们进入。无声地推开门,潘朝星闪身而入,仍旧是他一贯的行动风格,轻灵、快捷而无声。其他人也随他之后陆续走了进来。 一进来,潘朝星便四处搜寻能与他们谈话之人,恰巧,覃敏正拿着一份文件向他们这边走来,只是因为她是边看文件边走过来的,所以,一直都没有看到潘朝星等人。 当他们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的时候,覃敏才抬起头来,就这一抬头,便让她撞见了潘朝星温婉的目光。其实这目光中不只有温婉,还有欣喜、有一点歉疚、有些许尴尬、也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激动。只不过,还没等她一一解读,她自己便已慌忙避开。从见到覃敏那一刻起,潘朝星便是以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而直到覃敏避开他的目光,他的眼睛才恢复单纯,但仍含情脉脉地看着覃敏。这所有的动作,都是那么细微地表现着,非是有心人,是决计看不出来的,何况他又站在众人之前。所以,徐晓飞等人谁都没想到,他俩虽都没说一句话,却已有了目下的交流。交流的结果,是两人之间的尴尬大为减少,以致不必再去介意。 覃敏又再向前走了几步,此时与潘朝星的距离不足两尺,这是一个很恰当的距离,不过分疏远,也不表现出亲密。只是,这并非覃敏有意如此的,一切皆因潘朝星身旁的那台复印机。直到覃敏将手上的文件往复印机上一放,潘朝星才顿然明白,原来覃敏并不是因为见到他们才走过来的,她走过来是因为她需要复印文件,不巧的是复印机就放在门口不远处,潘朝星等人站立的地方,所以才会有她边看文件边向众人走来的举动。 随着覃敏的手,潘朝星不觉将目光移向那台半旧的复印机,豁然发现复印机上方控制面板的中间,插着一张二指大小,白纸黑字的标签,上书“陈晓燕”三字。竟是那已走的陈晓燕!?不曾想到,在这里连台复印机都有主管之人。 “既然有这么先进的管理,为什么贴的还是一个已走之人的名字呢?是否该换一个了?”潘朝星想着,又不觉看向覃敏,那意思是再明白不过了,只是,他也知道,这轮不到他操心。 这一直的沉默其实只是几秒钟的事情。放下文件后,覃敏看了几人一眼,唯独没有和潘朝星对望,然后面无表情地轻声问道:“你们是来要身份证的是吗?”此话一出,除了潘朝星外,众皆愕然“我们都还没说呢,她怎么知道的呢?” 其实,当覃敏看到潘朝星的那一刻,她已猜到了十之八九,让她有点意外的,是原本只有潘朝星一人,如今却变成了五、六个。 虽然不解,但众人还是“嗯嗯啊啊”地应了她。潘朝星则一直看着覃敏,微笑不语。他知道覃敏口中的“你们”可以将他排除在外,所以没有回答。 “那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吧!”覃敏仍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地说道。然后转身向经理办公室走去。潘朝星有点茫然地看着她逐步远去的背影,而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有这种茫然的感觉。 覃敏走到门外,轻轻地敲了敲门,也许是得到了里面的回应,她便推门走了进去。从半开的百合窗帘可以隐约看见办公室里站着两个人,坐着两个人。只见覃敏向其中一个坐着的人走去,想必那人就是经理了,只不知覃敏跟他说了些什么? 约莫一分钟后,覃敏出来了,并一脸严肃地向众人走来。待到跟前,覃敏便向几人说道:“经理叫你们派个人去跟他说。”说完,又看着众人,等待着他们中有人站出来。 至此,潘朝星忽然醒悟,一切原委顿时了然于胸,他用愧疚的眼神看着覃敏。惭愧心中竟然一直错怪了覃敏,非是覃敏不愿帮他,也并非总是忘记,实乃有心无力。从一开始,他们就已经错误地认为拿身份证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殊不知作为一种人事管理措施,被扣押的身份证的管理是经过人事经理严格把关的,并不是覃敏想拿就能拿得出来的。也许她曾经去拿过,却被经理严厉制止了,说不定还受了一顿训斥。所以,当潘朝星问及的时候,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的了,没有怪罪于他,已经是对他很好的了,他还想怎么样呢? 不过,好在潘朝星能够适可而止,没有再继续追问,否则,后果恐怕真的不堪设想。 潘朝星身后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潘朝星,谁都不愿去见经理。 潘朝星侧头看了一眼,尔后毅然站了出来,并径直向经理办公室走去。此事因他而起,众人的要求也是他发动起来的,这个代表当然是非他莫属,要不然指望谁呢?如果他推脱,其他人便有可能就此罢手,而绝不会自告奋勇。 潘朝星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步向经理办公室走去,心中有一点紧张和不知所措。因为将要面对的,是在这个厂里高高在上的经理,在此之前,潘朝星没和任何一个经理对话过,刚才来的时候也没有做过要和经理讲话的准备。就算要讲,心想那也是大伙你讲一句、我插一嘴的,而现在却是自己一个人孤军作战。但事到如今,一切都豁出去了,要他在覃敏面前打退堂鼓,还不如把他杀了算了。 余下的徐晓飞等人,包括覃敏,都默默地看着潘朝星向前走去。表情各异但又都大致相同,可见他们虽各怀心思,而这心思也都是差不多的。只不知有没有人想过现在的潘朝星,就像是去行刑一样,虽然他们所看到的身影是那样的坚定,那样的义无反顾! 到得门前,潘朝星停下来,仍像刚才那样,礼貌地敲了两下门。随即,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声音不大、低沉、随和。得到回应,潘朝星这才轻轻推开那扇自动闭合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至此,潘朝星方看清办公室里有些什么人,也看清了这个办公室的样子。站在门后不远的,是两个其他组的员工,潘朝星不认得他们,但见过几面,所以有点眼熟。两个人并排站着,都有点羞愧地半低着头,其中一个手上还拿着一付刚刚做出来的绿色透明的,电源插座的外壳。 在他们身前两米处,那个胖胖的经理坐在一张转椅上,斜斜地靠在那张大大的办公桌边。一只手放在桌上,在他手的旁边,也放着一付和那员工手上一模一样的电源插座。一看这情形,不用猜都知道,一定是那两个人做错了什么,令公司蒙受损失,而这损失一定不小,否则也不会被叫到经理办公室来训话。只是,纵然如此,胖经理的面上仍是很平静,没有激动,也没有生气,想必他涵养很好。 在另一张办公桌的角落处,坐着一个戴着眼睛的经理。此人甚是年轻,看样子顶多不过三十出头,长得还算英俊的脸因为比较少与员工说话,所以显得严肃而老成,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是让员工最不敢接近的。以前潘朝星也见过他到车间巡视,所以说不认识也算认识。刚才覃敏就是和他说的话,因此潘朝星一进门,看了一眼那两个被训的员工和胖经理后,便直接向他走去。 潘朝星的到来,当然也让里面的人都很自然地看他一眼,但是因为谁都不认识他,所以,也就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而已。只有那个戴眼镜的经理还一直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走到桌边,潘朝星停下来,看着经理。经理这会终于说话了,冷冷抛出一句:“你有什么事?”“我是来要身份证的!”潘朝星很直接地说。两眼依旧盯着经理,没有一丝怯懦,也不容有一丝怯懦。经理未再说话,看了他一眼,便看往别处,然后便站起身,拿上自己的东西,一声不吭地向外走去,连胖经理都没向他打个招呼就出了办公室。 潘朝星随着他的身影悠悠转身,仍是原地不动地站着。不觉茫然,心想:“他倒底要干什么,如果他是到外面给我拿身份证,为什么不叫上我一起去呢,好象犯不着把身份证再拿进来吧!那也该叫我等一等啊?如果不是,难道他就这样把我晾在这里啦?” 令潘朝星意料不到的是,经理还真就这样把他晾在那里了,而自己却回了住所。好个家伙,压根就没把潘朝星放在眼里,此事之后,潘朝星对他更是毫无好感可言,但又像组长一样,还不至于怨恨。真正能让潘朝星怨恨的人极少,严格来说目前还没有,经理显然还不够“资格”。 胖经理也看着他出去后,转过头,仔细地看了潘朝星一眼,对他说道:“你等一下啊!”“嗯!”潘朝星应道,看了一眼外面等候的人,便把目光转向面前三人。 在潘朝星进来的时候,胖经理的训话显然已接近尾声,所以刚才他们一直没有说话,想是胖经理在让他们自己反省吧。 沉默了一会,经理终于不解地问道:“你们怎么会搞成这样的?”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桌上的东西互相敲了敲。潘朝星心想,他这句话一定不知问了多少遍了。两人略抬起头,支支吾吾地解释几句,显是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一直不敢直视经理。又过了一会,经理才问道:“那你们说怎么办了?”两人的脸顿时变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知很有可能会被解雇和罚款,但谁都不敢直说,这当然是不想自己给公司提个醒啦,至于公司最终如何决定,就不是他们说不说能够改变的。 看着他们惶惶不安的眼神,经理心知再问也是徒然,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便对他们说道:“你们先回去吧!”两人如获大赦,心中的不安让他们很想知道公司将会如何处置他们,但此刻哪里还敢多问,唯有喏喏应是。 目送两人离去后,胖经理这才连同椅子一起,转过身来面对一直站在他身后等候的潘朝星。 由于南下的时候带的衣物极少,就是简简单单的几套夏天衣服,又因为已经洗过澡,所以潘朝星此刻穿着的,是他目前最好的组合,黑色厚料西裤,天蓝色长袖衬衫,和那双天天不变的圆头皮鞋,但已经擦过。手上把玩着一小串钥匙,这钥匙从他吃完粉就已经拿在手上玩了,刚才进来时竟也没想到要先把它放好! 胖经理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并不高,而且明显消瘦了不少的年轻人,总是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大概他早已忘记他曾叫潘朝星到货仓搬过东西了,或许应该说,他当初就不知道他叫的是谁。这也难怪,身为经理,这等小事哪能记得那么多? 潘朝星也同样审视着这个胖胖的,看起来应该很有涵养的经理。但眼神中有一种退让,不是因为怕,他潘朝星还从来没有怕过谁,而是因为他很清楚,若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就绝不能像看仇人一样看着经理。 “你想要回身份证是不是?”经理终于开始说话了。 “是啊!”潘朝星淡淡地道。 “你想要回身份证干什么呢?”经理继续向潘朝星问道,语气也一样很平淡,就像是朋友在聊天,不同的是,他是坐着,而潘朝星是站着。 “我想拿身份证去开个户,办个存折,把工资存进去。”潘朝星回道。 “没有身份证办不了吗?”经理又问。不知经理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难道他不知道现在办存折都要用真名的吗?也就是说,办存折都要出示身份证。 “是啊!就是因为不行,我才来要身份证的!”潘朝星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答道。 “晚点再办不行吗?”经理仍然本着公司的立场,试图让潘朝星不要现在来拿身份证,因为再过一个多月,公司自然就会退回给他们了。 “本来我也不想这么急着办的,但是……”不得已,潘朝星只好将原委一一告诉经理,只没明确地告诉他是谁这么做,只是说“有人”而已。 听着潘朝星的解释,经理的脸略为严肃,因为如果情况属实,这确实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但他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神态,因为他突然又想到了另一种情况。潘朝星还在努力地向经理诉说着自己的苦衷,告诉他为什么自己那么急着要回身份证,连“我只是想明天去办个存折,办好后身份证还可以再交回公司!”这样的保证都说出来了。然而经理似乎仍然无动于衷,任潘朝星苦口婆心,这一切苦衷听在他的耳朵里,也许只是一句振振有词的借口而已。 当然,这其实不能怪经理,他对潘朝星的为人完全不清楚,如何保证潘朝星不是在捏造事实来骗他?有的员工为了拿回身份证,什么借口都编过,他也不是没见过,所以,谨慎是必须的。另外,绝不能因感情用事坏了公司规矩。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暂住证,在外面住,万一警察去查,会被抓的,到时我们又没有身份证把你赎回来,你说怎么办?”经理忽然打断潘朝星的话,岔开话题说道。 一听此话,潘朝星心道:“你还说呢,身份证都收上来一个多月了,也没给我们办成暂住证。没有暂住证,连身份证都没了,我们这些住在外面的三无人员难道就安全啦?有了身份证至少能证明我们的身份,什么都没有,人家又凭什么相信你是哪个哪个厂的员工?” 心是这么想,但话可不能直接这么说。潘朝星只选了其中一部分辩道:“那如果连身份证都没有,我们岂不是更容易被抓?” 这话不无道理,经理一时间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理由说服潘朝星不要拿走身份证,只好有点强词夺理地说道:“那你要是被抓了,我们可以拿身份证去赎你啊,你要是把身份证拿走了,我们用什么去赎你?” 潘朝星心笑:“又说回来了!”但表情仍是一板正经地看着有点着急的经理。 两人你一句我一言地围绕着这个话题争论了数分钟,可是好像谁都没能说服谁。经理心知此人今晚定是势在必得,只怕不给他是不行了。 劳动法中其实已经明确规定,任何用人单位都不得以任何理由扣押员工的身份证。潘朝星也知道这点,但他没有捅破,因为这会让经理下不了台,最后的结果也许是潘朝星拿回了身份证,却被莫名其妙地解雇了。得罪上司的人,当然也不会有好结果。尤其是潘朝星这种默默无闻,又没有能够与他上司抗衡的人替他说句公道话,更是只有背起包袱走路的份。 潘朝星虽然没有捅破这一点,但他不知道,他让经理向自己妥协,就已经是得罪经理了,没有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但这后果必定是要由他来承担了。其实,承担后果的不仅是他,今晚所有来要身份证的,都必须承担。 经理之所以决定退让,实在也是因为有点心虚,虽然潘朝星没有把法律条款也用上,但他自己是清楚的,如果潘朝星非要不可,他还真的不得不给。当然,他还得用个妥善的方法给他。 “那你明天就跟覃小姐要吧!”经理心中气恼,嘴上却说得很轻松。潘朝星听得此话,心喜不已“终于肯妥协啦!”不过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悦之情表现出来,只是在听完经理说话后,向外面还在复印的覃敏看了看。这种表情和动作,要比他欢呼雀跃更能让经理接受,因为当一个人失败的时候,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对手欢天喜地的样子,那可是对他的侮辱。 “哦”潘朝星轻声应道。 “你可以跟覃小姐自己约好,什么时候拿都行,如果你们喜欢,半夜三点去拿都可以!”经理又说道。潘朝星这次笑了,他知道经理说的是气话,因为这会连经理自己都严肃不起来了。 经理说的确实是气话,尽管他妥协了,可是他也不想让潘朝星这么好过。在他想来,要潘朝星和覃敏约个恰当的时间只怕也不容易,更何况是半夜呢?只可惜,如果他知道潘朝星和覃敏的关系,可能就不会说这句话了。 潘朝星也心想:“你想难我?可惜你偏偏找的是覃敏,虽然我没办法约她在半夜见面,我也不会这样去难为她,但要我约她明天见,那还不简单?不过说实在的,我还真希望半夜三点也能把覃敏约出来,如果她真的出来,那岂不是说明……”潘朝星正美滋滋地想着,经理已经把覃敏也叫了进来了。 经理当着两人的面,把刚才的意思又说了一遍。潘朝星面含只有覃敏看得懂的微笑看着她,覃敏却一脸严肃和不解地看着潘朝星。严肃是因为她不想让经理知道他们认识,不解是因为她不明白何以潘朝星竟能令经理妥协而把身份证还给他,要知道这可是连她都没做到的事情啊! 两人默默地对望一眼,直到经理对他们说:“好了,你们可以先出去了!”两人应了一声后,才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覃敏走在前面,潘朝星紧随其后,临出门前,潘朝星又对经理说道:“谢谢你啊,经理!”他其实不知道这话当不当说,只是出于礼貌,他还是说了。经理没有回应他,毕竟此事答应得并非心甘情愿。 徐晓飞等人尚不知结果如何,只是满含期待地看着覃敏和潘朝星一前一后地向这边走来。覃敏比潘朝星快了几步,在潘朝星来到前,她先开始收拾刚复印好的文件。当她把它们先暂时地收在手里的时候,一转身,潘朝星也已经回到了。两人又像最初那样面对面站着,只是,这次换了一下位置,这使得潘朝星不敢再以那种眼神看着覃敏了,因为徐晓飞他们能看得到他的表情。 看着覃敏有一秒钟的时间,潘朝星才问道:“那你明天什么时候有空呢?” “八点吧,八点你到这里来找我!”覃敏略想了想,回道。 “嗯——那好吧,那我明天八点来找你!”潘朝星也想了想,道。 “嗯!”覃敏应了一声。 至此,他们便算是约定好了。只可怜徐晓飞等人,听得是一头雾水,什么你找我我找你的,没有一句话跟身份证扯得上关系,倒底身份证这事成了还是没成?想归想,但是谁也没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大家似是不敢打扰两人说话,不知道他们畏惧什么? “那我们先走了!”潘朝星微笑着对覃敏说道。说完便要转身离去。众人见潘朝星说要走了,便一个个向门外走去。或许是趁此时没人看见,覃敏对潘朝星轻轻一笑,算是回应了他。 看到她这一笑,潘朝星实在心喜,脸上也毫无保留地表现出来。这可是他今天看到的,覃敏的第一个笑!应该说,这是几天来他看到的,第一个对着他的笑。在潘朝星即将出门而去的那一刻,他有点不舍地看着覃敏,最后道:“拜拜!”他真的很想多留片刻,可是他没有任何理由留下,这里是办公室,这里的人都在办公,容不得他这个闲杂人等呆在这里碍手碍脚。 “拜拜!”覃敏也柔声说道,双眼的神采此时似乎变得有点黯淡。是不是当人在用心说“拜拜”的时候,都会变得这样?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对方,便几乎同时转身离去。 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就像从来就没有开合过。看看徐晓飞等人已经下到楼梯拐角处了,潘朝星只好疾步赶上,与他们一同回去。 一路上,众人自是免不了对潘朝星问长问短,不过问的都是身份证算拿到没有?而对潘朝星与经理的谈话经过只字不提,潘朝星也乐得不用再费一番口舌,只说他刚才就是跟覃敏约好明天去拿身份证的。听潘朝星如此说,众人皆放心。 此时已接近九点半,众人觉得下面也没什么好呆的了,便直接回了宿舍。潘朝星和徐晓飞觉得自己宿舍只有他们两人,没有意思,便一起进了邓岽、邱淘章等人的宿舍。大家都认识,聊起天来自然要随意得多。 身份证这次是要回来了,大家除了高兴外,也没有再多谈。然而说着说着,话题又扯到了日后如果想自动走人的话,怎么样能够顺顺利利地走掉,而不用被公司扣这个,留那个的。 按厂里的规定,在合同期未满时提出辞职,必须提前一个月向公司提出申请,得到准许,才能在一个月后拿东西走人。不过,除非你走的时候刚好要发工资,否则你将有一个半月的活是白干的。但即便你算好了发工资再走,你仍有二十天左右是帮公司白干活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公司在本月的二十号左右才发上个月的工资的原因。真是司马昭之心啊,不过,公司就怕你不知道这司马昭之心,知道了,你就不会轻易提出辞职了。 有了这样的规定,真的按手续辞职的人,可谓凤毛麟角,要么老老实实干到和约期满,要么想方设法神秘消失。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公司解雇你。因为在和约期内被解雇,是公司单方面违约,公司不但要付清被解雇人员的所有劳动报酬,还要作相应的赔偿。按说务工人员非正规的自动离职也属单方面违约,那么为什么他们能够肆无忌惮地照做不误呢?这就要说到追究违约责任的实行问题了。一个公司是相对固定的,一旦违约,很容易追究其违约责任,但有谁会为一点点的违约赔偿而去追究那些去无定踪的打工一族的违约责任呢?所以,为了避免这种不必要的损失,每个公司都会有自己若干条不成文的规定,既不合法,也不违法。但因为求工作的人永远都要吃亏点,所以,要想在这个厂或公司工作,你就必须对它的不成文规定采取默许的态度去遵守。 一说到这个,大家又不免想到了那个老板娘,不过大家都知道她只是个参考。要他们像个泼妇一样到办公室去闹是不可能的,一来都不是女人,二来这也不像男人做事的风格。 也许老板娘会以为,董事长和经理们是怕了她,而不得不让她走的。但其实,是她的行为使得公司领导们已经不想再留她了,所以才把她解雇了。尽管这种方法有点像无赖,但它何尝不是让公司解雇自己的好办法? 这时,站在潘朝星对面的邓岽开玩笑地说:“他妈的!大不了到时去打两拳覃敏(那个**),看他把不把我开除?”说完,还在那傻呵呵地笑着。 没有人回应他,每个人的表情也都不一样。也许有人赞同,但却不想说出来。也许有人不赞同,但也不愿当众和邓岽过不去。 这句话一出口,最不高兴的当然要数潘朝星。覃敏在他心目中是何等地位,说她高于自己也并非夸张。如今却被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出言威吓,为了自己能被开除而欺负到她头上了! 斜靠在床架上的潘朝星冷冷地盯了邓岽一眼,也没有作任何表态,只是两眼隐隐泛着凶光。可惜一时得意的邓岽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不然,也许他就不会因为说了那句豪言壮语而喜滋滋的了。 徐晓飞在一旁有点不安地看看邓岽,又看看潘朝星。跟潘朝星一起那么久,他自然知道潘朝星和覃敏并非泛泛之交。现在邓岽出言侮辱覃敏,潘朝星看不过去那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他不知潘朝星会怎么做而已。 令徐晓飞稍感心安的是,潘朝星除了看着邓岽的眼神不太正常外,一直默不作声,也没有别的举动。他也许不知道,潘朝星之所以不为所动,只因为他心中早已做好打算。 潘朝星当然也知道邓岽只是随便说句玩笑话,真的这样做的可能不大。但他也知道,在有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是怕事之徒,他绝对相信邓岽有可能说到做到。所以他不得不事先做好思想准备,因为他绝不允许邓岽伤了覃敏,哪怕只是一根毫毛。 潘朝星咧嘴冷冷一笑,心道:“哼!你要只是想想倒也无所谓,若真要这么做,我便第一个跟你过不去!覃敏岂容你说打就打……” 潘朝星心想,若邓岽哪天真要去打覃敏,我便跟着他一起去,等他真的动手的时候便阻止他,只要覃敏不受伤害,即便和他闹翻也无所谓了。顶多让他打几拳,一来覃敏不致挨打,二来就当是成全了他吧,相信公司同样会开除他的!如果到时一切如现在所想,那么这几拳也挨的不冤! 正值潘朝星想得入神之际,因为邓岽一句无心玩笑导致的将近一分钟的沉默终于被人打破了,大家又转到了另一个话题,继续开心地聊着。 而联想完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以及当时的情景的潘朝星,不久后也恢复了常态,加入了聊天之中。毕竟所想的事情还没有发生,也不一定会发生,而且潘朝星和邓岽也没有什么前仇旧恨,所以,潘朝星很快便收起了对邓岽的敌对之心。刚才的一切,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日早晨,七点三十一分。潘朝星从睡梦中醒来,看看时间,又看看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潘朝星慢慢地爬了起来。因为与覃敏有约,所以不敢贪睡,尽管现在还没到时间,但惟恐一睡又睡过了头。和覃敏此约,是不容有失的。 慢慢地起床,慢慢地穿衣漱洗,可是这一切做完,也只是过了十分钟。时间还有的是,无事可做的潘朝星只好又坐回床上发呆,等待那固执呆板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好不容易等到八点前的最后五分钟,潘朝星才出门而去,整条走道静悄悄的,多半都还在睡觉呢。当潘朝星走进厂大门的时候,他才发现其实静悄悄的不只是宿舍,厂里也是一样,远没有正常上班时热闹,整一个就像已经停产的工厂,只是没有那种满目蛛网,遍地杂草的荒废景象。饭堂已经有人在吃早餐了,只是人少得可怜,想想上班时排队打早餐的样子,真是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厂里最“热闹”的就数机房了,只有那里的隆隆巨响是日夜不停的。 潘朝星无心多作欣赏,进厂后便直奔覃敏办公的地方。路经经理和董事长们住的小别墅,他们养的两条狗对着潘朝星吠了几声。潘朝星怒目瞪了它们一眼,心道:“哼,这么快就认不得我啦?”这举动换来的,当然是两条狗对着他又多吠了几声,奈何被关在铁笼子里,想出去追咬也不行,只好对着渐渐远去不见的潘朝星干瞪眼。 话说回来,何以潘朝星会有此举,并在心里骂那两条狗呢?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当初潘朝星刚进厂的时候,还没有真正认识覃敏,生活过得像一湖死水,无忧无喜。 一日单独晚饭后回宿舍,恰巧赖副总把两条狗放出来让它们自由活动,许是关久了,这两条狗在厂里到处疯跑,好不开心。 潘朝星自幼与猫狗为伴多了,初中那段时间更是几乎天天和邻居的狗玩。潘朝星是看着它们一家三代从蹒跚学步的小狗变成威武凶猛的大狗的,那些狗对潘朝星就像对主人一样亲热,经常添得潘朝星一手的狗味和蹭得满身的狗毛。潘朝星还经常把手给那些狗咬着玩,这让很多看到的大人都胆战心惊,生怕一不小心,潘朝星就没了一只手,即使只是打针疯狗针,也是不值。可是潘朝星并不担心,他深谛那些狗的性情,如果你不惹火它,它是绝对不会真咬你的。对它们来说,你的手是它的玩具,也是它学习的工具,同时也是你和它增进感情的良药。 当然,这并不是说见狗就可以让它咬你的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就真的是不要命了(好象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吧,也许改为不要手好点)。任何事情都要循序渐进,之前没有相对深厚的“友谊”,是绝不能一步到位,和狗亲密接触的。 回说快出到门口的潘朝星看见一只狗正悠哉悠哉地向自己这边逛来,便忍不住想逗它一逗。于是,他停下来,转过身,面对跑来的狗招了招手,口中发出“啧啧啧啧”的声音,那是他招唤狗的方式。 一边跑一边左顾右盼的狗在听到潘朝星的招唤后,果然直接冲潘朝星跑了过去。潘朝星半弯着身,把手放在狗的头顶上方二尺处,挑逗着它。狗看到后,便瞪着头上的那只手,两只前脚一蹬一蹬地想人立而起,可惜当它跳起一定高度的时候,潘朝星的手也随之提高,让狗始终都够不到。 也许有人会想,难道潘朝星这样做就不怕惹毛了那条狗吗?要知道他们这可是第一次接触啊!担心是难免的,不过在这时是多余的,因为潘朝星一直注视着狗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半点凶光。没有凶光的时候,做什么都是安全的。当它的眼睛露出不耐烦的神色的时候,凶光就会逐渐涌现,这时就要适可而止了,不然,就真的要一失手成千古恨了。 正逗着,眼看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突然从经理办公室上面传来两声叫喊。两条狗听到后,便疯也似的向那边跑去。潘朝星意犹未尽地起身向办公室望去,把狗叫走的正是那个戴眼睛的年轻经理,经理也正站在窗边看着他和那两条狗。潘朝星心知经理是怕弄出事来才把狗叫走的,或者,是他不想潘朝星和狗混熟了。 既然没得逗了,潘朝星只好笑笑回宿舍去了。 不再理会狗的叫声,潘朝星径直往二楼办公室走去。心知马上就要见到覃敏了,潘朝星竟然感到自己有点心跳加速。可是,当他终于走上来的时候,才发现办公室里还是黑暗一片,没有半个人影,只有几缕黯淡的阳光透过窗户射进去,使得里面的事物隐约可见! “怎么会这样的呢,不是说好八点的吗?怎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潘朝星疑惑地看看里面,又看看表,确定已经八点了。“难道她们也不用上班?”潘朝星又不由得想。 潘朝星不知,今天厂里大部分人都放假,而覃敏等文员仍须上班,只是不用按平时正常的上班时间罢了。而此刻,覃敏才刚起床呢。 等了几分钟,仍不见覃敏来,潘朝星决定在半路等她或晚一点再来,免得在这里呆久了有偷窃嫌疑,那可就划不来了。 坐在饭堂外的长凳上,潘朝星望着空旷无一人的厂区出了一会神。来到饭堂潘朝星却不敢进去吃早餐,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和覃敏错过了。可是又等了几分钟,覃敏仍是不见踪影。潘朝星心中甚是不解,覃敏究竟是去哪了,抑或是还没有下来?不过,没下来的可能大点!潘朝星心想。 估计覃敏还没有这么快下来,潘朝星决定先吃点早餐再说。本来他并不打算吃早餐的,可是现在身在饭堂,似乎没必要过于坚持。 早餐也要吃,覃敏也要等!为免与覃敏错过,潘朝星只好将见不到覃敏的时间减到最短,比如去拿碗,比如去打早餐。这些时候潘朝星都是背对门口而看不到外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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