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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给她拍照,在师大的长安山。一个濒近放假的日子。放松与压力并置的时段。 在经过深绿色的树林过滤的班驳阳光下,阳光挂在了她红色衣服上,变成耀眼的橘黄色光斑。我拿着照相机,和她走在这师大校内的长安山公园,说是公园,仅仅是因为这座校内的小山上有很多的树木,有几条挺象样的林荫小路,有一些学生在这上面读书或谈情说爱。 在不同的背景下摆出姿态,活力四射的躯体之美!(狡猾的康,你是怎样偷偷地吮吸造物甘甜的乳汁!你望着这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在你的心中,是一种怎样永不平静,永不能使之平静的心情,渴求着说出你贪求的贪求、你餍饱时候猛烈的饥饿。你的手为满握的颤栗与喜悦而变得苛刻。)。林木蓊蔚,静穆环合,林外的阳光又是何等的绚烂!没有借机碰触这舞蹈之躯,我望着眼前的这个女孩,静默着,我大海深处是静谧的——可谁又能猜出它隐藏着嬉戏的魔怪! 怎样的姿势才好呢,你是摄影师,你给我一些指点吧。“摄影师”听到了从她嘴里吐出的声响。 ——摄影师。不过是诱引者的代名词。你还未试探过将某些人和事定格。从未。你还未曾睡眠于你的满溢。上天创造了你,不是让你站在坟墓上呼喊!如何能将一切定格! ——摄影师,你有很坏的技术:注意更坏的景物不要来临。 ——眼前的这个女孩,不是更坏的景物,是上天的恩赐。她已在你心上跳舞,如同一阵熏风,不可视见地舞蹈在微漾的海上,轻飘,如同羽毛一样轻飘。 ——轻飘,它亲切地抚慰你,压抑你。它压抑你,所以你的灵魂苏醒了。 ——她在你眼前飘舞。最温和,最轻微地,如羽毛的飘荡。 ——轻舞飘扬……一次呼吸,一阵轻拂,一眨眼——轻微造成的幸福。 “自然就好。”从“摄影师”的嘴里吐出了这一句话,我微笑地说,然后用相机偷取了几个令人目眩的瞬间:一举手;一投足;一颦一笑………… 拍完以树木为背景的几张特写后,拿着相机,我跟随着如蝴蝶般飘舞的她来到了望江亭,这是长安山公园视线最辽阔的地方,在这里,逶迤的闽江尽收眼底。 “这里真美啊,康,坐下来休息一下吧,”女孩不是在说话,简直是在歌唱,清丽婉转,“天天和你在一起,每天都有不同的感受,今天是特别美的一天。” 定定地看着女孩,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我看着她,只顾端详她,为了以后在脑子里留住眼前这个女孩的印象。我却有些伤感。我过了许久才这样说。 沉默。女孩笑着说:“有点伤感?你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是的,也许是,我不清楚。” “康,你不觉得自己是很特别的人吗?”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小眼睛与厚嘴唇很少见,还是因为我现在的伤感?” “是因为你现在提到你小眼睛。对了,你原来是怎么说你自己的眼睛的?” “我说过:‘眼大无神,眼小迷人;水汪汪的三角眼,色眯眯的泡泡眼’” 女孩笑了起来。双方都默不作声。 沉默。 稍稍将身子往后移动了一下,我点燃一只烟。 “你在想什么?”女孩问。 什么都不想。我说。 沉默。女孩问: “能问一些你的隐私吗?我记得你有过很多女朋友。” “说说也无妨,只是你是无法相信的。” “为什么?” 我从没有对一个女孩子说过‘爱’这个字眼,却在小学三年级就喜欢过一个女孩子了,很深很深地喜欢过。我说,变得深沉、疲惫的眼睛,望着辽远的江水。 简直难以置信。不过,这正是你。女孩说。 “那个女孩在她十六岁那年死了。” “啊?” “她是我的同学,叫英,在我喜欢她的时候,她是班上学习最好的一个,是最早出现女性特征的一个,当然,也是我眼中最漂亮的一个。就是因为她,我的成绩才变得很好,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办法可以引起她的注意,以前在班上,她的成绩是最好的,而我,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那时我个子很小,年龄也至少比其它同学小一岁,很难引起别人的关注。 我的家和她的家离得很近,在成绩超过她的时候,我开始和其它的两个同学到她家和她一起做功课,但那个时候除了在她家,我没有其它的机会和她来往,在前些年,农村的男女之防是很深的,就连小孩子都根深蒂固地持有这种观念,不象现在的小孩,在幼儿园的时候就敢带人回家,明目张胆地向你宣称这是他的女朋友,让你对此啼笑皆非。不过,在那时,我就想过,长大了要讨她当老婆。 后来到了升中学的时候,英由于家境太困难了,只好外出打工,这是我第一次对贫穷产生了厌恶,不是因为自己没有漂亮的衣服穿,也不是没有钱可以买自己喜欢的书,而是它让我喜欢的人离开身边,当然,现在我还是厌恶贫穷,贫穷的麻烦在于它会占有你所有的时间,它让你一筹莫展。 就在我初二那年,英认识了一个水电站的工人,好象是二十一岁,作了那个人的女朋友,她那时还没有满十五周岁。我得知后,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怨恨,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我记得,我还想过要谋杀他。 她是在我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死的,那年是我对死亡感受最深的一年,因为我失去了三个我爱的人。先是我的外公死去,接着是英,然后是我的舅舅。我第一次知道了生命的短促,因为死去的时间将会是很长。 她是失足掉入水库的,还怀着身孕。是因为她想捡起掉进水里的手帕而滑进水库的,而她的男朋友和其他人在较远处游泳,可能是水性不太好的原因,没能救得她,甚至尸体也是第二天才打捞上来的。 她刚刚和那个人订婚。 英的葬礼我观看了,很寒碜,参加的人很少,但观看的人很多。 她的未婚夫没有参加葬礼,但据说承担了葬礼的一切费用。当然,依照乡间的风俗,他还得抱着这个死去的女孩相片举行一次婚礼,就是所谓的‘冥婚’,这样他才可以再次娶个女人,因为据乡间的传说,不给枉死的人了结生前的愿望,会遭到可怕的报复的。 很多人为她年纪轻轻就死了而难过,有些妇女还流了眼泪。我也是,在夜里。 这是将近八年前的事了。在那个暑假,我第一次知道了悲伤的滋味。” 沉默。 女孩眼里漫起了水花。她说: “英的一生是个悲剧。” “是这样吗?也许是吧,也许不是。” 接着,我仿佛非说不可似的说: “死者从来不是最不幸的一个。” 我说到这里,我的心剧烈地跳起来,这话连我自己都不能理解其确切的指向,可我似乎感觉到了许多遥远的事情,感觉到了自己将永远不能停止悲伤,将永远悲伤地存在。 “可死去的终究是死了。” “你认为她死了吗?不,她是和水融合在一起的,她本来就是水………有人就说过,死去的人就象是‘水消失在水’……” 女孩的眼中含着泪花。她没有做声。 我又点起了一根烟。 沉默。 “你还会想她吗?” “有时候会想。” 沉默。 “但你后来有了许多的女朋友。” “如此说来……是的……时不时有吧。” 女孩叹了一口气。 她很小声地说: “是的,你有很多女朋友。” “你有过男朋友吗?” “有过,他现在和我最要好的女友在一起。” “……对不起。……” “……没什么,都过去了。对了,再问一句,刚才你怎么会突然地伤感起来?” 我看着女孩: “你很想知道吗?” 女孩点点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股忧郁漫上了心头。 我沉默了良久。 琳,那是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让我想起那个死去的女孩……对不起……我或许不应该这么说。 其实,在很多年前的那个时刻起,我就已经认识你了。甚至是在我还是个儿童的时候。 我对你一见倾心,你就像是冥冥之神对我许下的某种承诺。 你矜矜的笑容,早已由已故的爱人传递,在远离汹涌生活旋涡的平静年代,在不远的过去,我的少年时代。 那是我的第一次心灵恋爱。 我游戏岁月,无忧无虑,直到在青春之际,死神自天际显现。 在青春之际,我的爱人在深深的水库上作出与维纳斯诞生时相反的运动,于是,我懂得了早夭的爱人留下的不朽爱情。 早夭的爱人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生命的珍贵,因为知道了活着的时间会很短、很短……死去后的时间却会是很长、很长…… 没有了依持,我淹没在生活的大海里,如自天际陨落的流星,如似水飘零的落叶。 流星不知陨落的经纬,落叶不知飘零的去处。 “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应是这样吧,然而,爱人去了,记忆在正午的烈日下燃烧。 心中的向导把我引向虚伪的目标。有时完美的人生浮现;有时已故的爱人隐现。 我明白自己和死神之间有着嫌隙,但我注定要怀有希望,所以我会遇见了你 你从何而来:恰如夏娃从亚当的肋骨变来,维纳斯诞生于海浪中,“琳”诞生于一个叫康的艺术学院学生第一次见到那个美妙背影的时刻,她轻曼的声音引起我对她笑容遐想的时刻,她那无从确定存在的笑容,唤起我对往昔的一种无法解释的深切怀念的时刻。 这怀念产生了这个叫做“琳”的你。 你存在于时间之外的内在魅力,在那微笑呈现的那一瞬间,令人心眩意荡。 历史在那一瞬间重新定格,又重新启动。 历史在搅动:从想象中的微笑到无数次的颤栗与漫无目标的彷徨。 没有关系的……其实……我喜欢你的这种解释…… 好吧,轻松一点,笑一笑,让我给你再拍一张……不要这么地目视着远方,它会让人想起五十年代……在那个年代,所有的人都充满了理想……在那时的人目光都和你一样……对我笑一笑,让我留下你这瞬间的永恒……好了,就是这样,这样的笑容最好看。 发光而飘扬的空气,射着金光,她的发际,在逆光下颤动着光彩,渴慕的相机,留住永恒的这刹那。 女孩笑: “你呀你……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 我,并不潇洒英俊的康,有艺术学院学生中常见的长发,个子偏小,身穿一整套蓝色“FUN”牌牛仔裤,脚上着一双棕色的高筒靴。 我望着她。 我们四目相遇,彼此会心一笑。 你这样很好,我很喜欢。我说。女孩听完微微地笑了。 爱。这一缕意念,透过遥远的遐思,和这同样的新鲜的,朗净的,微颤的空气,神秘地迫近了我的心了。 于是微笑了,不只是用嘴。用眼睛,用全身心。 记忆深处的这个女孩啊,她已在我心上跳舞,如同一阵熏风,不可视见地舞蹈在微漾的海上,轻飘,如同羽毛一样轻飘。 ——轻飘,它亲切地抚慰你,压抑你。它压抑你,所以你的灵魂苏醒了。 ——她在你眼前飘舞。最温和,最轻微地,如羽毛的飘荡。 轻舞飘扬……一次呼吸,一阵轻拂,一眨眼——轻微造成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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