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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表象在交织    文 / 做梦的貘


我怎么能制止我的灵魂,让它
不向你的灵魂接触?我怎么能让它
越过你向着其他的事物?
——里尔克《爱的歌曲》

   傍晚时分,我在晚饭后就到市场买一些菜和火锅料,将菜冲洗干净之后,就取了一张尚未完成的风景画来画——落日后的海景(我最喜爱的一种风景题材):落日余辉的笼罩之下,将红色谱系中的每一色阶表现得淋漓尽致,海面在金黄色波光中呈现一派深沉的红色,在近处的几艘小船上,零星点缀了一些人,周边的墨绿色海水和小船黑色的阴影把红色衬托得尤为绚烂。
    到了晚上九点多,虽然天空中出现了一些下雨的迹象,庄言和琳还是如约而来了,他们在油画前见到我是用刮刀涂抹油彩,不由得大为讶异,他们的讶异让我有些好笑——他们对绘画还是有着相当的无知的!同时,我的内心也有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失望与怅然。
    在与她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已经多少有些悲伤和失望地看到,她的灵魂显然缺少对艺术的敏锐感受,虽然她并不因此显得庸俗,但她不理解我,不能理解我貌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隐藏着的对艺术的虔诚,虽然我一直宣称自己只对“艺术生活”兴趣。
   我的灵魂一直热切地追求着什么东西,我不惜缩衣节食地购买有关艺术与哲学的书籍,不惜放弃和异性相处的乐趣去绘制每一幅肖像、每一幅风景,就是因为我的灵魂一直在热切地追求着。
   我每一次作画,都清晰地知道自己和艺术殿堂是无缘的,所有历史上的艺术大师都在我面前树起一座座令人窒息的丰碑。虽说如此,我还是未尝妥协过。我迷恋着整个身心沉湎于与艺术交流的迷醉,在沉湎中忘却自己存在的感受,而不是奢望自身绘画作品的伟大。
   我只是一个耽于幻想的孩子,一味地放任自己的思绪飞翔于一切之上,却无视现实阻力的影响,在我的脸上,以及在我平日的行动中,常有着一种略感不安和紧张的神态,就象一个明知无望追求到国王女儿,却仍然狂热迷恋“我的公主”的贫民小伙子,我对艺术的虔诚因为绝望而更为强烈了。艺术是虚无的,可是我却因为如此对它百倍虔诚了。
    仅仅画了十几分钟,我就放下画笔,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后,我把大画板卸下平放在两张矮凳之间,就这样做成了一张简易的桌子,将一瓶事先烧好的开水倒入锅中,加上火锅底料后,我到小店铺买了两瓶葡萄酒回来。不知是因为没空,还是不愿掺和到我们三人之中,郑伟始终没有到来,反而是一个事先没有预料的人——小高,出人意料之外地来了。她是R城一家小医院的护士,家就在岭后街,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真正的岭后街“原住民”,原先并不是我和郑伟这个朋友圈里的一员,在她向郑伟学习古典吉他后,因为郑伟经常把学生带到我这个宿舍外的空地来上课,小高也常来,而且我在郑伟的宿舍经常见到她,因而也跟她相熟了。小高有些胖,小有姿色,是个很“臭抖”(张子枫语,即自以为是)的女子,她有个外号,是郑伟、老鱼和浩子他们起的,就叫“小胖妞”。
    喝了些酒后,我活跃了起来,不时地插科打诨,把氛围带动得相当热烈。当然,庄言也因此多喝了点酒,开始放荡形骸,对在场的两个女孩开始无区别地作一些亲昵的动作。
平日里一副斯文状的庄言拉着小高坐到床沿说话,述说自己“颠沛流离”的生活与远大的事业抱负(当然,庄言还没有醉到向女孩们坦白自己在经济上是依靠他那还在念中专的女友的程度,也没有说自己和女友现在同居,只说到自己“奋斗生涯”的艰辛——没有伴侣在支持他)。
庄言的表白无疑起些作用:深具有同情心的两个女孩为他的遭遇感动。小高还对庄言说了一些让人感到热乎乎的话。
      我对庄言的表演并不干涉,只是静静地喝我的酒——我有一个习惯,只要氛围不冷清,就尽量让其它人发挥,免得自己的表现欲挫伤了别人。
因为过于敏感,我就担心朋友对自己的表现欲也过于敏感。有许多的朋友都以各式各样的方式指出过我在自尊心上的病态敏感,但我对此一般都只是“承认错误,坚决不改”地一笑了之;过于自负更是我性格上的一个顽症,也是我对身边朋友最容易造成伤害的一个陋习:狂妄。虽然我有敏锐的语言表达能力和相当强的幽默感,但诸多的性格缺陷使我不可能成为一个人见人爱的社交高手,轻浮有余而圆滑不足的我,凭借着率真的性格总算是赢得了一些朋友的接受。也应该感谢我的父母,极其节俭的我们给了一个挥霍无度的儿子最大限度上的经济支持,但他们的无私奉献无疑助长了我不务实际的缺陷。父母每个月给寄来八百元,加上大哥和姐姐每个月资助的四五佰以及学校每个月的补贴一佰(这是国家对每一个师范大学在校生每个月的补贴),我的手头是相当宽松的,况且在运气好的时候我也会卖掉一两张风景画,还可以得到几百元,与师大里大部分每个月只花三四佰元的其它学生相形之下,我是阔绰多了,仅以每个月在书籍和唱片上的花费而言,就比许多在校生整个月的开销还多,家人在经济上对我的放宽,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弥补了我不加掩饰的尖锐性格给予周围朋友的伤害与恶感,因为大方造成了大手大脚的恶习的同时,也可能在某些时候造就了为人热情的假象。
    “康,你别老是喝酒,也说说话吧。”一直也是比较沉默的琳发话了。我觉得没有什么话题可说的,但不愿拂她的心意,我想起了就在前几天发生了一件小插曲倒是博得她一笑——
    因为美术学院要“整顿风气”,99级辅导员钟SIR要求年段的学生不要外宿,“风声”太紧了,我不得不也在一个晚上卷了铺盖回系里的宿舍,然而在穿行岭后街到美术学院宿舍的路上,竟然遇到两个手持电棍的男人“请”我到一边说话,我在一时间以为他们认错人了,有些心惊肉跳,但马上又来了个老头,也叫我进去,见有老人家在场,遇到寻滋挑衅的可能性也就排除了,我才犹豫地跟随他们进入到一家民房,又见到了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这警察我认识,是岭后街一带的片警,这警察还因为暂住证的事去过我房间,甚至还要我给自己画一张肖像,因而认得我,就把叫我进来的缘由解释了一下后让我走了。原来是因为近来岭后街一带时常发生盗窃,见我抱着被子,形象又鬼祟,被以为就是嫌疑人,准备查问我。
    添加了夸饰的语气,把自己当时的面无人色夸张几分,我把这个小遭遇说了出来,把两个女孩和庄言都逗乐了,小高忍不住地说:“康,这都怪你自己的形象太接近贼了。”
    众人又是笑。
    “是的,我并非完全地无辜,但是警察如果都是仅仅依据外貌就可以将罪犯绳之以法,这天下就太平多了,就算我因自己的獐头鼠目而被判刑,我也心甘情愿,佛家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止一次被当贼了,就在我头发比现在更长的时候,我有次回家去见一个朋友,朋友一见我就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就是‘怎么象个贼似的,’第二句是‘嗯,有点象艺术家,’第三句就说,‘赶紧理掉,’我母亲的话更直接,‘怎么就象个妇女!’”
    众人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康,说真的,有时候你的形象真的很接近流氓。”小高说。
    “那倒是。”我自己承认了,“可是,生成的眉毛长成的相,一切都是老爹老妈给的,纵然是獐头鼠目也得珍惜;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我身上的油彩沾得太多了,很象一个贫困潦倒的民工,现在很多人对民工有偏见,以为一切不安定的因素都在他们身上。综合这两点,我被认为是贼就不奇怪了。其实,谁都是贼,月亮也是贼,它偷了太阳的光。”
    “我可不是贼。再说了,有我这么漂亮的贼吗?”小高说。
    “女人是最高明的贼。你也是个贼,你曾经偷了男人的心。”我回答说。当时的郑伟似乎正对小高有些意思,我因而说了这句话。
    “那我可不是贼,我没有偷过女孩的心。”庄言接口说。
    “你是贼,我不知道你偷过没有,但你想偷女人的心。”我说,拧了一口酒:
    
    “我也是贼。”
    
    “你可是最大的贼,不仅偷了自己,还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原本是带着笑意的琳,收敛了笑容说了一句话。
    我的心“噗”地跳动了一下,杯子里的酒溢出了一些。“我是贼,我在偷偷地喝酒。”我把杯子里的酒喝掉,一种莫名的伤感却涌上了,可脸上还是保持着笑容,我抑制住了这种伤感,说:“琳是最大的贼,你让一大帮人为你种了芭蕉,自己却偷了这些芭蕉出售。”
    庄言大笑,可能是想起了这个刚听过不久的“典故”。琳却有些难为情,不仅因为庄言的笑声,也因为她或许感觉到了我在话中的潜台词。小高却对我的话语难以领会:“什么是‘芭蕉’?为什么你们会因为这个这么开心?琳,你知道吗?”
    “这是个秘密。”庄言固作神秘。
    “有什么秘密不能说的!”小高有些生气,“男孩子有什么秘密!”
    “是是是。男孩子没有秘密,只有女孩子才有秘密。”我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莫测高深的笑容,“庄言,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女孩子在有秘密的时候,都会找到一个人对他说,我有一个秘密,我告诉你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
    两个女孩格格大笑。
    “康,为你的幽默,敬你一杯。”小高举起酒杯向我致意。
    我把杯子和小高一碰,喝掉了杯子里的酒。在给自己斟酒的时候,仿佛自嘲般,我低声说了一句:“真怪,今天晚上我很喜欢喝酒。”我没有察觉到,爱情已降临。只有欲望如酒,在悠闲地徘徊。在此时的录音机里,陈升唱到:“昙花在夜里绽放,轻轻地想起过往……”琳在我的斜对面,在歌声里微笑。她似乎想到了什么。
    
    这个晚上,我们喝掉了三瓶的葡萄酒,这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我喝掉的,但我没有醉,倒是庄言醉了。在小高走后,庄言在我的宿舍吐得一塌糊涂,由琳搀扶着回去了。他们离开时,已经是过十二点了。
    这对我来说也许是个不同寻常的晚上。
动手拾掇了狼籍满地的屋子,将锅碗瓢盆筷子汤匙收到一个空桶里放到走廊后,我还提水用拖把将房间拖了一遍,但屋子里的酒精味和庄言的吐泻物的气味还是无法根除,一种古怪而难闻的混合气味,挤压得我原本就不好受的胃一阵阵翻滚。好在拾掇屋子的劳动驱走了一些醉意,打开的门也带来一些冷冽的空气,喝掉一大杯的开水后,呼吸总算舒服了些,然而这也驱走了因酒精的麻醉带来的困意。
和衣卧到床上,我没有拉上被子,听着收音机里轻悄播放陈升的歌,久久未能入睡,紧闭的双眼定定的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明晃晃的圆型日光灯,感受着刺眼光束对紧闭眼皮的侵袭。
一些久远的往事,似乎是被冷冽的空气掠醒了,且这晃眼的光仿佛把心也晃动起来。
我的心中极其混乱,然而混乱是不合理的,这样的醉,本是我所乐意的,在醉意中自在且无梦地睡去,本来就是我喝酒的一个重要目的。但我今晚并不想睡去,仿佛有什么在驱赶我的睡魔,我无法象往日里那样在一片喧哗之后满足于无梦且自在的睡眠——我在困意中忘却睡眠了,这是何等蹊跷的事!
      这夜里的雨也来得蹊跷。
雨来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了,骤然兴起的声响,就如一群螃蟹被放进了热锅里,噼里啪啦几声就没有下文了,只是随之而来的风可没有消失,一阵阵地从树梢和屋顶掠过,并在人们以为它不再伴随雨水时不经意地又带来一阵子噼里啪啦的声响。
这清冷的凌晨——不错,这凌晨是有清冷冷的风,我在微微战栗。但这风又是我所愿意接近的——心里的一些事被第一次感受到这风时便被吹掉了,另一些的事也同时被这风吹醒!我原本是不知自己竟然是有那么多的回忆的。
    在噼里啪啦的雨声的时隐时现中,我宛如是听到了一个无眠的人在黑夜的旷野中的悲歌,歌声停止了,只是出于一种身体上的故障,并非曲的终止,断续之后还在吟唱,伴随着雨而来的风之吟哦,如大提琴的咽呜,一段瓦格纳歌剧般无休止的旋律后,又开始夹杂着雨的歌声与鼓点,只是,歌声越听越让人觉得歌者的嗓子在发哑,似乎还可以听出一点哭腔,虽然在乍听的时候会觉得是不息的唱,可是兴致好象也有个分寸,不到半个时辰,力气用完了,只剩下风的咽呜还在奏着无休止的旋律。
我感受着雨,试想自己置身何处,试想何人会为我哭泣。
那恍惚是极其、极其遥远世界里的事情,简直是一场梦。
这是梦中的跌宕。
真的会有人为我流泪吗?
仅仅从这个冷清清的房间门口投射出去的灯光之中,才可以知道雨并没有完全地停止,只是被支解成润物无声的细雨。
    这样的细雨,让人徒然地无眠与相思。
还继续从屋顶和树梢掠过的风,也渐渐的让屋檐上积水的滴漏的声音凸显并淅沥得有些节奏变化,使人略感到一点单调、寂寞的同时,不至于枯燥,也免去一番颓唐的自馁。
    在雨小了下来之后,我从床上站了起来,坐到了茶几边的椅子上,因为嗓子有些干渴,就把开水瓶中残留的水倒进了茶壶。
连续地喝几杯茶后,心静妥了,低下了头,将两只手掌交缠在一起,食指尖对着食指尖的抵住脑门正中央,在头脑中浮现出“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之类描绘细雨的诗词来,所谓“新愁易感,幽恨悬生”,久远的回忆和个人身世感怀也在内心深处令人长颤……
在眼昏目眩中,我强迫自己打点精神,逐渐地,头脑开始明晰起来,同时也把满屋的异味驱逐出自己的感觉系统。
风一阵阵地从屋顶上掠过,还在不断地搅扰房间外那几棵树树叶的睡眠,那些被剥离的枯叶,在风中被吹落在地上,与同样被惊扰的雨滴一样撞击着地面,不时发出“卟哧”的声音。汽车在岭后街外马路上的滚动声与三县洲大桥工地上起重机的轰鸣声,也被寂静与风带到耳中,我几疑自己可以听到三县洲大桥桥下的流水声,这一切的声息宛如自天而降到我体内奏鸣的音乐,其中仿佛还夹杂着我手腕的脉搏和心脏的跳动。
    这一切的一切,激起了我内心一种别样的感受——紧闭的双眼感受着无限空间在眼前消失,我恍若看到了自己的欲望在体内如水气在大地上的升腾,进而渴望身边有一个温暖身体陪伴了,不久前还在这个房间的书店女孩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在我心里如同小牛对食物的反绉一般反复出现,以往与这个女孩交往的点点滴滴,也开始在我心中引起与醉意相仿的昏眩。
    在眼皮的搐动和醉意的重新上升中,有一个女孩的身影也开始在我心中浮现,那就是梅子。
我又想起自己送她上火车的情景。
她要走的那天,我陪她到火车站,给她买了车票。原本她是不让我送的,说是避免引起伤感。在我的宿舍度过最后的一个夜晚后,她只留下一张小小的长条型字条,上面写道:康,我走了,祝你今后一切平安。就是这张小小的字条,勾起了我对那些放荡形骸的日子甜蜜而伤感的怀念。
    是那些在她眼神里、在她爱抚中的迷人回忆,最终使我决定去送一送自己生命中的这个特殊的过客。
    在学生街找到她时,她欣喜若狂地抓住我的手——随即,她的眼黯然下来,用手指了指房间里的两个皮箱,自己拎了一个就走出了她朋友的房间。
并排坐在公交车内近一个小时时间里,两人都是默不做声。
她对此种状态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但她的心里定然是象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地复杂。虽然我们是紧紧地依偎着,我却觉得我和她就象贾克梅蒂的雕塑作品一样,冷漠、陌生、孤独地如同两根荒原里直插天空的电线杆一样地远远地存在于默不做声的天地间。
在站台上的轻轻一吻,在转身间,梅子凄迷的一个回头,那眼神,在我的记忆里形成了一个永远的印记,古典般的:凄婉。
    凄婉。在收到分手信件的时候,谢蕊的眼神是否也是如此?我没有看到。但接到了她的回信。
接到你的信后,我病了,在床上躺了半个月。谢蕊给我的最后一封回信这样写到。
    那是在一九九九年的七月,由于专业分数不高,我在对自己考上美术学院感到绝望时收到了这封信。但一个月后我接到了大学的入学通知单。在写下给谢蕊的最后一封信起,我感到自己秉性中多情的一半已然是死去,摆我面前的只有索然无味的余生。这样的余生,就如张爱玲在著作中所说过的一句话:“像一个人坐在地上打瞌睡,虽然不舒服,而且没完没了地抱怨着,到底还是睡着了。”虽然有时在我心里还掠过幸福的影子,但这种幸福已经不是我原有了的。
    在谢蕊离开我的许多年里,只要重新认识一个长发女孩,就会唤起对谢蕊的回忆,我之所以没有真正地陷入恶魔般丑陋的放荡,恐怕就是因为对谢蕊时时怀念的缘故。
这种理由,或许在情理上难以说得过去,但我自己有时想来却确乎如此,既然连这样的女子都不珍惜了,其它的女子还有珍惜的可能吗!
还爱着谢蕊吗?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还爱她吧,但也许只是出于自身的空虚和恐惧了吧,回忆美好的一切总是可以给人一种慰籍的。
若干年中,与谢蕊的恋爱生活一直是我最甜美的回忆。日子是难以留下的,也是难以忘记的,当睡梦中总是悲伤的侵挠,泪水模糊了回忆,许多年后,我不得不凭借当年的日记,来帮助回忆。
时隔多年了,这本日记我还保存着,可陈旧日记本所散发出来的霉味,让人难以清晰地去感受当初激荡的情怀。然而,在日记所描绘的,竟然是极其单纯且热烈的爱意,我几乎怀疑那不是自己的经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惊讶,我可以发誓说自己在许多年中都一直缺乏这种感情,在许许多多的日子里,爱情被判决了只能是演戏。
    1996年11月14日的日记中,在第一次约会后我写到:
    
    ……相约来到明月、小桥、芳草、流水的野径,清辉的月华撒下了目光与目光的交汇,而顿觉的是清凉流动于呼吸之间,你和我便在这一幕的寂静中展开,踯躅着,脚步踏起了甜蜜的波纹。
    朦胧的月光映照你我轻移的身影在草丛上走着──一如我激荡的心怀。在你我断续交谈中余留的片刻静默,我倾听流水柔和的音籁,在半轮的明月中也摘到了无尽的清芬,渐渐地因你而迷醉,也领会到灵犀的交流中自有音韵,流水的烟波虽然无语,岸边的绿草中却有夜虫的欢鸣,蔓草在轻风的吹拂中边发出微微的声响。
    我聆听着这些,也不听这些,唯静能生韵,歌出于无声,沉默也凝出温情。此时无声却胜似有声,你脉脉的眼脉,已使溪水潺动,蔓草倾倒,我的血脉,为之激荡。
    轻轻地坐了下来,将上衣铺在草叶地上,拉着你的手并排坐下,很静、很近。看着你低敛娥眉的娇羞,拿起纤草的柔梢轻撩你的脸庞,听你发出了轻微的俏笑,我醉了。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时候,不知是我靠近你,还是你靠近我,我忽地感到一股兴奋的颤悸流泻心中,伸出手,拨动你的柔发,捧起你的娇容,久久地吻住你。刹那,一切凝滞了,月光下呈现出相迭加的影印,颤粟的是风中的草,迷乱的是草上的露,沉醉的是吻中的我,你的唇是一座美丽的门户,拂动玫瑰色的窗帘,绽成花蕾,向我吐露甜蜜。我吮着,吸引那一串串长长的爱意,品尝着你如酒的微醺,在心中弥散着无尽的芬芳,你微微的娇喘,更使我放肆地搂住你吻着你的唇,你的双眸、眉、鼻、头与柔发……
    许久,你把头埋在我怀里说:“我想哭。”
    从你晶莹的眸中,我读懂了你,也读懂了自己。你的话附在草叶上,揽搂住了我,转瞬间,相信了草木也有语言,当你低头时,象那水莲花出水般在风中不胜娇羞时,给我传来了缕缕情丝。
    你说:“我事前都不敢想象有这么一天。”
    哦,这不必说明,爱就是爱,没有理由,说不出根据,讲不出道理。没有前兆,没有准备,没有酝酿,没有从萌芽到试探。就是在这刹那,我真正地爱上了你,你一下子震憾了我,锲入了我的生命,这一切,都是突然爆发的,却又好象是抑制已久,无法等待。
    柔风轻吻着蔓草,淡月漫扫着双影,还有心弦的颤动,激荡着你和我,彼此相依相偎,相拥相抱,陶醉于心的交流中。就这样扫荡了一切扭扭捏捏羞羞答答装模作样似是而非,相溺的灵魂在此中诉说着无悔无憾生由之死由之的渴望。
    万籁俱寂,静,可以听到心跳的声音,听到血液在血管中的汩汩流动。
    ……你羞得将我轻轻推开,娇嗔道:“没羞,连月儿的脸都红了。”
    凝视着你的娇羞,我也红了脸。天空中的半轮明月羞答答地退到了云彩的背后,但还不时探头探脑地窥视,见我瞧它,急忙掩面躲藏了。稀疏的星辰也是若隐若现,轻眨着细碎的眼眸,是不是,你们这些小精灵也在偷偷笑我?
    品尝着你的娇羞,抬望苍穹,哦,天边的那一抹微红,是你的羞红,还是我的醉红?
    今霄,没有靡靡的琴音,没有浪漫的烛光,没有娇艳的玫瑰,而一切的天籁却自有脉脉温情,月华清丽,纤草绵绵,潜伏草丛中秋虫的鸣啼,也宛如少女袅袅娜娜的轻歌,我抛掉了早日里的冷静与矜持,代之的是狂放不羁的本性,痴迷地吻你,连月华的光辉也被这掩藏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温柔缱绻,一抹微淡的亮光开始出现在天边,终于是不得不送你回家了,我不舍地拥着你,陪你慢慢往回走,也最难舍你最后的深情一吻,使我深深地不忍离你而去,心中更充满了期待。知道吗,这短短的数个时辰,似乎有几个世纪的漫漫厮守,我多年来的岁月不过是这次邂逅的漫漫等待,以往的生活,都被这瞬间点亮了。
    这一夜,小溪记录了我们的呢喃轻语,河草承受了我们的浓浓爱意,连这月光,也从此深植在我心里……
    
    也许是记忆吧,记忆越过了尘世的平庸之后,独自来了。
在我的放荡生涯中,那一夜的美丽时时刺痛了我。
在那风靡校园民谣的年代,受朋友郑伟、浩子等人的影响,我也接触了些校园民谣,在许多个夜里,想起那一夜的美丽,唱着《流浪歌手的情人》、《寂寞是因为思念谁》等歌,独自啜饮着啤酒,潸然泪下。
    但在这个晚上,我并没有流泪。
    对梅子和谢蕊回忆的一切,燃起了我对一种姑且可以称为“虚无”的东西的恐惧与颤栗。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却的两种回忆都浮现了出来。
    这是不可思议的。
因为这分别是一件遥远的往事和一件刚刚过去的事,前一种回忆是潜藏着的,后一种等待着被遗忘或正在成为潜藏了的。因而,这两个女孩的回忆,不可能是这满屋的酒气激发的,但总之是回忆了,不可思议地产生回忆了,还搀杂了对一个书店女孩的欲念。
    睁大了眼睛,毫无睡意,除了回忆两个在自己生命中留下不同轨迹的女孩,对不久前离去的那个女孩的渴念愈来愈灼热。有如在空寂房间听到秒针的滴答,一想起这个女孩,徒然觉得寂寞起来。
在这凌晨时分,夜有些寒冷了,这种冷清感侵袭着孑立在房间里的人,我本是已经习惯了冷清感的,但这个晚上不知怎么的,简直是让人一分钟也呆不下去。我突然想到岭后街走走。有点踌躇,我看了看手上的表,指针正指向凌晨三点。我坐了起来,关了收音机,叼了根烟走出房间。
    街道是黑沉沉的,雨静悄悄下老长的时间,现在却是失踪般地止息了,春夜的风吹到脸上,微带些湿意,似乎这外面倒是比在床上舒服许多。在床上躺着,有一种让人窒息般的沉闷,还未收拾好的房间,脏乱而乏有人情味,倒是岭后街的黝黑与寂静,在死一般的沉睡中使人感到安妥。
    来到书店女孩的宿舍楼下,我静静地站了近十分钟后返回自己的房间。
我无法想象自己当日里的这种行为。
但这种行为在后来的时日里竟然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
只要在岭后街,只要我知道这个书店女孩已经回到她的宿舍,在凌晨时分,我就会放下手头正在看的书或正在画的画,到岭后街走走,在这个女孩房间的楼下呆上一会儿——不管她房间的灯是亮着还是关着。那种时候,岭后街通常都是静的,不会有其它人的走动,除了极少数会遇到一两个酒醉的夜归人外,连遇见一两只发情的野猫的机会也很少,默不做声的天地中,只有我自己拖着长长的影子在岭后街石板路上孑立着,只有欲望如酒,在悠闲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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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06-14 发表 | 本章责编:玉扇倾城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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