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一切都明白了,一切全都浮出水面了,一切都不用再说什么了,一切都不用再去猜疑了。阮珍整个人都瘫痪在了那里,一动也不能动,门外的公司的其它员工在他们的办公桌底下不时地发出几声笑声。
他们应该笑,他们有理由笑,无聊枯燥的生活之余能看到如此热闹的笑话能不让人发笑吗?不想笑的只有阮珍自己,在这个荒谬的剧组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配角,甚至连那些群众演员也早已一目了然,只有她自己,只有她自己自始至终还坚信自己才是这出戏的主角,当然,她的自以为是得到很好的回报,要不然那些外面的人怎么会笑得这么欢呢?
她傻吗?她多聪明呀!她聪明的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了,一个将近四十岁的男人说自己还是单身,她便相信了,而且从来都没怀疑过,甚至有人提醒过她,她都没有,或者她从来就不愿意去怀疑。
责任?罪过?都无所谓谈起,从没有人把刀架在脖子上让她做某一件事情,那天晚上,就算戴明宝不脱她的衣服,她自己也会脱掉的。她怀着美丽的希望,无限的瞳景,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用最佳的状态,最恰当的方式完完全全地奉献给了别人,可谁又知道,这处心积累的一切在别人的眼里居然一文不值,不过是人生不停演绎着的苦干短剧中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而已,那个她永世不能忘怀的夜晚在别人的眼里也许只有在酒后的闲聊中才会在眼前模糊地出现。
哭?没有,阮珍没有哭,根本没想到要哭,也不知道中国还有一字叫做哭,就算是哭也不会有眼泪掉下来,她只是在那坐着,一直坐着,她早就麻木了……。
她也没想到要回去,只是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居然奇怪地发现自己还能够走路,便走了出去,到了一楼大厅的时候才发现整个大楼里除了两三个保安之外再也没看到其它人,然后她便走了出来,穿过门前的广场,钻进迎面驶来的出租车,然后下车,走进去,拿钥匙,先开楼下的铁门,上楼梯,再开上面的家门,进房间,转身关门……,整个过程基本上一气呵成,中间没有停顿过,还有什么理由能够让她停顿下来呢?
在屋里坐了下来,她惊奇地发现,短短地三百天之内,她经历两次这样的情况,但两次的反应竟是如此的不同,她不知道为什么,并不是她想这样,现在自己的行为已经完全不被自己支配了,还记得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俊辉说过,失恋这东西就和补考差不多,有了第一次就不怕有第二次了,现在看来这句话真的得到验证了,可这和补考还是不一样,她不是不怕,而是很怕,真的很怕,可怕又怎么样呢?她的行为还是这样平静。她也想像上次一样那么激动,可是激动不起来。
无从解释。
还是坐着,阮珍看似表情严肃,可其实心里什么也想,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值得想的,门铃又响了,她便起身,开门,然后又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甚至连按响门铃的是谁都没看一眼。
看不看都无所谓,门外是谁已经不言而喻了。
戴明宝又进了屋,反手带上了门,每次他走进这个房间都是这两个招牌式的动作,这次不同的是没有面带微笑,而是低着头进来的。
什么你都知道了,他说,其实我……。
阮珍动都没动。
珍珍,你相信我,他突然一个箭步跨过来,蹲在了阮珍的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请相信我,他继续说。我是真心爱你的,这一点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你还记得吗,那已经是三年前了,当时你还在科兴明他们那家公司,还记得吗,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吃饭,从那以后,每天晚上我都睡不着觉,你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我心头跳动,我抑制这种冲动,可是我做不到,后来当我得知你从科兴明那辞职的消息,你知道我有多么的高兴嘛,在给你打电话之前,我早就在公司内部做过了调整,给你预留了一个离我最近的位置,目的就是为了天天都能看到你。
可是你骗了我。阮珍一把抽出自己的手,冲着她吼了起来。突然间“哗哗”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还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
我没有骗你,我早就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了你,只是你不知道。还记得在网上陪你度过两年的那个叫“残夕孤影”的人吗?那个人就是我。
你说什么……?阮珍一时惊讶地连嘴都张不开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原来,为了得到她,他居然早已处心积累了三年的时间,从内心的一点点切入,到身体的一点点力行,运筹帷幄的,分寸有加的在他那完美的管理才能下毫无冲突地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所有的人都被蒙在了骨里,阮珍自己也不例外,在这场不知道应该如何命名的游戏中只做了一个毫无主见的跟随者,她曾骄傲地认为自己不管怎样都应该算一个主角,可谁知道呢,她和公司其它的所有同事一样,只是这个庞大机器上的一颗小零件,整盘棋中的一个棋子,自始至终都在被人支配着。
输了,在这场游戏中她彻底地输了,输得心服口服,现在不要说什么爱与恨了,单是他这三年来的周密的计划和那份不可思议的执着就已经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可是,如果是花了几年的心思和无尽的计划把一个女弄到了手,变成了自己的终身伴侣,那倒也可是理解了,可事实呢,他早就有了女人,而且还有个既漂亮又有修养的女人,那他现在又算什么呢?无非是为了找另外一个女人来调节一下自己的欲望,和社会上普遍的老板包二奶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所用的方式不同,他没有采用赤裸裸的金钱交易,而是含蓄无耻地谈起了“感情”,但目的是一样的。为了如此肤浅的一个目的,居然不辞辛苦付出这么多值得吗?难道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价值观”?难道这就是他们心中所谓“神圣的信念”,这就是他们无价的资本,他们的这一辈子就是为了最后满头大汗把球射入龙门的那一刻的兴奋,仅仅是为了把球射入龙门,对他们这些所谓的“成功主义者”来说,随意地挥撒几把微不足道的金钱就万事大吉了。而他们至今也从不考虑一下值不值得的问题,因为现在他居然还在这里厚颜无耻地说着“我是真心爱你的”。
更为可笑的是,他居然把此当成一种崇高的事业来完成,阮珍回想这过去的三年来他每夜在网上的不辞辛劳,是啊!他想不成功都难,因为这三年来阮珍心里的哪怕只有那风吹草动般点滴的变化他都一目了然,也许每次当心烦意乱的阮珍满足地从互联网上下来,还正在为自己得到红颜知己而倍加珍惜愉快时,他正一边关上电脑,一边骄傲地点上一枝烟,惬意地看着正在变黑的电脑屏幕,自己飘飘然地仿佛就已经是戏说乾隆中的郑少秋了。
珍珍,我是真心爱你的,这三年来,我默默无闻地付出了这么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居然仍在继续。
为了我什么?阮珍再也控制不住了,突然浑身充满了力量,一个干净利落的响声,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就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甩在了戴明宝的脸上,几个鲜红的指印外形完整,结构匀称地在他的脸上生了根,在这个微黄灯光的照耀下,俨然就像一个正在沐浴着阳光愉快盛开的牡丹花……。
一股强烈的麻痛从阮珍的指尖直冒上头顶,她想把手收回来,却发现它已经不能动弹了,像一个枯黄的衣架一样半悬在半空中,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也不知道对方到底能感觉到多少疼痛,阮珍没有经验,因为这是她的生命中第一次打男人,她还没来得及这一巴掌过后的快感,却发现自己已经麻木了。
沉默了,两个人都在突然间沉默了,整个屋里鸦雀无声了。
沉默最终被手机的铃声所打破,响的是戴明宝的电话,他在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才意识到,缓慢地拿出电话。
“你在哪呢?赶紧回来,有点事找你”。两人坐得太近,阮珍能清楚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这是他老婆,就是今天下午见到的那位风度翩翩的女人,虽然隔着漫长的无线电波让声音变得有些失真,但就算是旁人一听也已再清楚不过了。
阮珍此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显然有点惊慌失措了,双眼里尽是空洞的光芒,两片嘴唇不停地颤抖着,一点都没有白天坐在办公室时的风度。
你老婆?阮珍问。
是,他说,他又开始滔滔不绝了,开始讲起了他与他老婆之间的故事,他老婆名叫杜秀丽,一个听起来似乎有点庸俗的名字,可阮珍并不觉得,因为她俩已经见过了,他俩是大学的同学,杜秀丽不仅人长得漂亮,还是富家子弟,她父亲是一家银行的老板,在大学里两人郎才女貌,一切都顺理成章,毕业后的他们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几年,然后在她父亲的资助下,开起了一家小公司,无可否认的是戴明宝他自己的能力与勤劳,一家小公司让他在几年之内让他做得初具规模,再然后,他们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小女儿,杜秀丽便一心回到家里做起了家庭主妇,一展中国传统女性的美德,他们俩之间的关系几乎完美无缺,就算有点什么小矛盾也让两个心知肚明的理智聪明的人消失在了萌芽状态,那个可爱的小女儿已经八岁了,阮珍见过,是网上那个叫“残夕孤影”的人发过来的。
这是个多么美妙的故事呀,无论是说与谁听,谁都会向他投去深深的羡慕的目光与美好的祝愿,只可惜,今天的听众只有一个人,而且是阮珍……。
你走吧!阮珍闭上了眼睛。
珍珍……,我……。
你走,滚,现在就滚,滚……,滚……。
我……,他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还乘机斜眼瞄了一下手腕上的时间,珍珍,你真的不要生气,我……我明天再来给你解释。说完便像贼一样的溜走了。
阮珍睁开了眼睛,看着那还半开着的门,早已就没有了他的背影。她笑了,哈哈哈……,他走了,真的走了,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一个多么可怜的人啊!阮珍不自觉地摇摇头。
第二天阮珍没去上班,也没同任何人打招呼,公司也没任何人来找过她,一整天她都半倚在床上坐着,没有睡觉,没有吃饭,也没有说话,她在想,她在想应该做点什么,可想不出来,最终她也什么都没做。
戴明宝来找过她,先是电话响个不停,后来电话声变成了敲门声,也一样响个不停,不过阮珍根本就没听见。
第三天也还是如此。
时间终于来到了第四天的下午,自己都不知道在此坐了多久的阮珍突然从床上跳了下来,她终于想到了要做什么了,她对自己说:
我得出去买个墨镜。
露露来电话了,正是阮珍想打过去的时候来的,阮珍说她要离开广州了,今后说不定就远了,让她一个人要多加小心。露露只冷冷一笑,说原因我就不问了,既然要离开,为什么不选择来深圳,目前我那点微不足道的事业才刚刚步上正轨,你过来吧!我早就想你过来了,我为你接风洗尘。
阮珍不说话,有些迟缓。
你怕什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他们,他们,他们,还有这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以为你是谁呀!
露露毫不客气,而阮珍却沉默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阮珍觉得露露的话越来越有权威性了,从来没有什么明文规定,也从来没谁来抬高谁的地位,阮珍似乎已经在心底默认了,哪怕有时候露露的话穷凶极恶,一点也不顾及人家的感受。阮珍悲凉地发现,一直以为还不错的她原来这生命中的前二十几年都是白活的。
这次也不例外,虽然露露毫不客气,阮珍也沉默了,但最终她采纳了,她离开了广州,没有去别的地方,就去了深圳,大有一股“在哪跌倒就在哪爬起来”的豪情。
现在,阮珍已经和露露面对面的坐在一起了,就在露露自己那个恬静的小酒吧里,中间的过程发生了点什么在最开头的时候已经交待得很清楚了,那天晚上她眼睁睁地看着戴明宝在她和杜秀丽之间做出的那个既轻松又艰难的选择,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阮珍也弄不清楚做出这个选择的时候戴明宝自己到底有没有觉得很难,她以前总以为把别人了解地很透彻,可事实总是给她一次又一次的打击。
事实也同样证明,戴明宝是一个十分可怜的人,因为他一回去之后就把这所有发生的事向他那可爱的老婆彻底坦白了,阮珍自己都没想着要去破坏些什么,他却自己全部招供了,因为那个通情达理的女人事后第三天便给阮珍打来了电话,看来他还是一个典型的“妻管严”式的人,在阮珍看来只是一个可怜的人。
时间还早,酒吧里的人还不是很多,露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已过时很久的歌曲,不过都倒是些恰如其氛的曲调。
我也曾经想过回头寻找来时的路,
心中的你已经太模糊。
你已未能从我这里找到幸福,
而我却总是让你哭。
如果我们的爱已经成为彼此包袱,
何不就让我们承认错误。
因为我知道我终于将会孤独,
在我们相识的最初。
……,
你走你的路,直到我们无法接触。
我也许将独自跳舞,独自在街头漫步。
来吧!先喝一杯吧!露露举起了杯子,现在是不用戴墨镜的时候。
阮珍相视一笑,举起杯子迎了上去。
打开藏书架 | 手机阅读 | 将地址发送到邮箱 | 复制到剪贴板 |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