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灵  文 / 赖山河

第一章 谁在身后拍我的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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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一口气说完这个故事，长久以来，它一直撞击着我的大脑，令我无法安宁。我的生命就象一个连环结，很多日子串在了一起，分不清起始末终。那段日子，在我这根绳子打成的连环结上，只是其中随意地某一个环，记忆却非常深刻。我从未像今天这样主动地回忆它，平时它都是不请自来。它来的时候像急风暴雨般凌乱不堪，令我罹恐异常。 hongxiu.com 63A7769EF*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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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学校很小，而且很糟糕。我们学校的礼堂也很小，而且也很糟糕。 hongxiu.com A787F02ED34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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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说，小并不糟糕，糟糕的是小得连女厕所都找不着。礼堂本来有两个厕所，它们好比人的左右手。然而它现在是个残废——作为左手的“前”女厕改用为我们的校刊编辑部了。李关说话的时候，满口的埋怨。 hongxiu.com D914A6C6D9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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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见到李关，是在编辑部的第二次会议上。她有着一头飘逸的长发。黑色长发装衬着那张精致的嫩红小脸。大一时就破格进了编辑部，一年以后也顺理成章地担任了副主编。这次会议就是由她主持的。说是会议，其实只是走走过场。李关把重要的事一口气说完，就宣布会议结束了。但是她没解散大伙，给足了时间让彼此之间闲聊。用她的话说，在接下来的一年，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池浑水里的小鱼，将同舟共济共创辉煌。就在这个时候，我初识了张平。后来我们都叫他瓶子。他是地理系的大二学生。用精瘦这个词来形容他再贴切不过。由此我又想到另一个词，弱不*风，就看他那模样，恰如一支细芦苇飘在风中——传说中的文弱书生，大抵不过如此。张平是一个文编。文编平时的工作是组织稿件和编辑稿件，个中还有许多繁冗的过程，譬如选稿、改稿以及协助排版，偶尔也写写稿子在校刊上露个脸。而我，我叫杜飞，在宿舍排行老九，他们就叫我阿九。我是一个计算机专业的闲人，刚刚由计算机协会推荐过来的协助志愿者，主要任务就是解决机器故障兼排版工作。因此我错过了编辑部的第一次会议。 hongxiu.com 59*1DEFF341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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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工作，总是离不开值班的。我被安排在星期六，一个该好好休息的日子。被安排一起值班的还有李关、张平和莫一山。莫一山长得一副贼眉鼠眼，像极了倒卖光碟的二道贩子。他是机电学院大二的学生。在编辑部中，他和李关一样，属于老一辈。不同的是，李关是资产阶级的暴发户，而莫一山仍旧是个无产阶级的打杂美工。他是学机械设计的，因为画得一手好画，在换届的时候就被留下来继续打杂。许多人都喜欢他的左手，因为他用左手描出了他们喜欢的的画。更多的人喜欢当着他的面，用调侃的调子唱一句顺口溜——莫一山是个胆小鬼，不怕摸来怕天黑。我所见到的事实却恰恰相反，莫一山从来不怕天黑，倒是很怕别人触及他身体的任何部位。至于那句话的起源，我到现在都还摸不清楚。莫一山究竟因为什么落下这么一个笑柄，我问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无从考据。他们还说，反正这么叫来他也不生气，叫习惯了就一切自然了。 hongxiu.com AE5E*824EF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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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编辑部，曾经有人提议，要写一个发生在编辑部里的故事。可是大家凑在一起讨论的时候，一副副认真的面孔东张西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得出一个结论——编辑部里无故事。而我现在想来，倒不能说一点故事都没有，因为我就曾经亲身经历过这么一段，而且是一个精彩绝伦的故事。 hongxiu.com C1D53*7A9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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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是十月第二个星期六的下午。我问李关，你是怎么安排的，怎么星期六还要这么多人值班，轮班不是更好么；况且编辑部的空间这么狭小，足够把咱几个活活闷死。李关说，每天的人数都是四个，名单也是抓阄抓出来的。她还说，你们还好呢，厕所就在对面，我就惨了，得穿过澡堂跑校医院那边呐。接下来，我们四个就开始谈论学校的小和糟糕。然后就有了她那一句最经典的话。在我的记忆中，她说过的话并不多，我记下来的也确实很少，所以称之为经典也不为过。 hongxiu.com EF9280F*C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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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部有两扇门，南门和北门。南门正对着的，是男厕。北门是后来修建起来的，有着一米多高的楼梯与地面相接。虽然有着两扇门，但是室内的光线惨不忍睹。当时，我们都称之为暗室——暗无天日的办公室。若从礼堂的正门进来，穿过南门，就是狭小的过道，过道右边是贴着宣传海报的墙，过道左边是一个内凹的大书架——以微小角度斜靠着墙——我们从未怀疑过的一扇墙。就连在这呆了一年多的李关和莫一山，也从未猜疑过什么。大家一直以为，那后面真的就是墙。可是那一天下午，莫一山在擦书架的时候，书架突然哗啦一下斜躺了下来。紧接着就是莫一山的尖叫声，他那诡异的尖叫让人想起童年时祠堂神龛后的骨灰盒子。 hongxiu.com 14*85*0752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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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叫之后，我们四个发现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镂空铁门。我们并排着站在铁门前，都以惊疑的目光望着那里。透过栅栏，可以看见连绵的台阶以四十五度的斜度朝下延伸。门上还有把锈锁，似乎多年未曾开启。它哪抵挡得住四个人同时集聚的好奇心和想象力。故事终于开始了，我实在不忍去回忆这些触目惊心的往事。 hongxiu.com 234E691320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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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问，你们胆子够不够大？ hongxiu.com A9CC6694DC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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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大。 hongxiu.com E2E5096D5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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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几个男同志怎么好在女人面前颜面尽失。 hongxiu.com 5DF0385C*A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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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一番商议，我们分头回去取了最亮最好使的充电手电。莫一山左手还握了根两指头粗的长棍，大约有他身高那么长。他还颇有气势地说，捉鬼去吧。瓶子瞟了他一眼，捉你个大头鬼。李关则取了些废稿纸揣在兜里。她说，那得一路点着小火，怕下面缺氧。莫一山笑咧咧地问，万一下面有沼气，岂不是玩火自焚？李关咽住了。片刻之后她说，还是点着吧，这是一万，你说的是万一。我暗自笑着，他们都不太懂常识，倒也可爱。等到四个人整装待发，已经四点整了。 hongxiu.com 9*D180EA80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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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楼梯缓缓往下走，还得往左拐个弯再下去一米，才算进入了地下室的走道。这里除了手电，没有任何光源，就像你紧闭着眼睛所能看到的那般黑暗。一进地下室走道，李关就掏出打火机点起了稿纸。 hongxiu.com 0F28*5D4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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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女同志也随身配备打火机？莫一山惊道。 hongxiu.com 08*255A5D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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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点面子好不好？学校老是突然熄灯，我们宿舍晚上也点蜡烛的。李关不耐烦地说。 hongxiu.com 6D70C*65D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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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走道是通向两头的，左东右西。我们先往西面走，那里是礼堂的地下。 hongxiu.com 6D3A1E06D6A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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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似乎是一个工厂，瞧这些横躺着的像是烟仓的长长的管道，这真像一个我曾见过的机器。我轻声地说。即便是轻声，在安静的地底也犹如洪钟。声音由近及远，又忽然由远及近。 hongxiu.com 8D55A249E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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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吓我，莫一山蹑手蹑脚地拉了拉我的衣角。 hongxiu.com EA159DC9788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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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别在背后拉我好不好？老兄。我狠狠地对他说。 hongxiu.com 2*C8AE25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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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什么机器？瓶子沉静地问。 hongxiu.com 60A70**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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输尸管道。我也故作镇静地一字一字地说。实际上，我确实见过输尸管道。在我爷爷去世之时，我在殡仪馆见过他的尸体火化的全过程。现在摆在眼前的这些管道，几乎与那天见到的管道没什么差异，只是被遗弃了多年显得陈旧。就连这里的工作间，也是碎砖满地。 hongxiu.com D8C24CA8F2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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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李关一听我说，惊声叫道。 hongxiu.com 1558417*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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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老大，你不是够胆大吗？我们仨齐声问李关。 hongxiu.com 0D1A965149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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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威其外弱其中。瓶子又卖弄口舌般地说。平时，瓶子总是变化无常，冷静的时候像具死尸，激动时却又像个发疯的鬼魂。巧簧之舌大抵是他最显而易见的个。 hongxiu.com 23685A2431A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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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吸了一口起，又颤颤地问，真的么？ hongxiu.com 81E3225C6AD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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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嗯。 hongxiu.com D8A3A3C323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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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又说，哦，那我们继续往里走吧。 hongxiu.com E**DFEA212E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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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山失望地说，不会吧，我以为你会说，各位，该回去了。 hongxiu.com 15F28F*C8C6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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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关说，你要回去的话自己走，我不希望你回去，你至少也确认一下这些机器啊，不要白学了两年的机械设计？ hongxiu.com 02C2768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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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山只好不吭一声地跟了上来。 hongxiu.com 4*7F871C66*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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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又路过了几个工作间。除了刚才见到的管道，还有几个大型的圆筒模样的机器。莫一山认识这些机器，他说你们没我确实不行，瞧，这是发动机。瓶子应声说，喏，这上面有钢制的标签，明白写着呢，连发动机牌子型号出厂日期什么的都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给你抄一份？ hongxiu.com 1E0FEEAFF8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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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年的机器。 hongxiu.com 1F9702D*C6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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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吧，这只是一个厂房！瓶子淡淡地说。 hongxiu.com 3187*1703C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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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确实是一个工厂。至于是不是火葬场，谁也不能确定。路的尽头有一扇木门，门里是一个不大的仓库。仓库里空空的，连一根柱子都没有，但是天花板离地面很近，约2米高。站在仓库中央，这里简直像是一个盒子，埋在地底下的盒子。正因为它像个盒子，我们惊讶地发现，这个工厂竟然没有大门！ hongxiu.com E355AD06C5A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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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山说，真奇怪，上面大概是礼堂的舞台吧，这里没有柱子能承受那么一大块悬空的建筑吗？ hongxiu.com 45C48CCE2E2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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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多了。据我所知，这房子是苏联技术建造的，有地下室也不奇怪。而且坚固得很！瓶子淡淡地说。 hongxiu.com 42998CF32D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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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真多。李关笑着说。仓库里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我们折回吧。 hongxiu.com C8F**C86A*E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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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一山疑惑地问，这工厂连门都没有，万一回编辑部的楼梯消失了呢？ hongxiu.com AF47327116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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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瞎说。我们仨异口同声地指着他脑袋喊道。声音沉沉的在这个地底的盒子里回。hongxiu.com 3FA*5*0D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