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恒番外一为君死
一、
苏离总是记得遇见楚文仕的那年，他在野外露宿之时遇见一伙强盗，那些人见他白白净净的一个孩子就起了歹心，他那次共出了七剑，杀了七人，然后见到那个穿着白衣的孩子。
他从没见过那样的人，若说漂亮，他见过南国瑶琴郡主那般美的女子。若说英挺，他见过苏继那样英挺的男人。但是这个还是孩子的少年，却是那般纤细温和，嘴角的笑容是拒人千里的美丽与真诚。他从不知道如此矛盾的特性可以在一个人心中体现，于是忍不住呆了起来。
那一年，楚文仕十三岁，苏离十五岁。
楚文仕坐在树杈上晃着双腿，道：你的剑太霸道了，其实那些人罪不致死。
苏离冷冷道：他们不死，会有更多人死，这些人，留在世上便是祸害。
楚文仕一笑，苏离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那精致的少年就落在了面前，不禁在心底赞叹他的好本领。那人自怀里掏出一本剑谱递给他。笑道：你的剑法很好，但是霸性太强，这破冰剑法是我巧得的，你拿去吧。然后见苏离不动，便硬塞到他怀里。
苏离忍不住在心底叹息，真是个不知试图险恶的孩子，看过自己那般杀人后竟如此不加戒心。本欲不予理会，但是当看到月色下那对明亮的眸子却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把他给我，我的事情又与你何干？
楚文仕闻言笑道：算做缘分吧。我今天在树上休息，正好遇见树下的你惩恶，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还而已？
一向不拘言笑的苏离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看那少年笑着转身离去，忍不住问：你叫什么名字。
白衣少年回头笑道：我叫楚文仕。
至此，那如子夜月色一般明亮的笑容便如了眼，更入了心。
两年后，辉月公子烹茶奉天下，楚文仕这个名字无人不晓。据称，那少年继承辉月山庄后以精绝之才名满天下，一杯七色淡茶让人争相前往。他不禁想起那夜树下的少年，白衣飘飘，容颜精致的让人惊艳，嘴角的笑却不似一般少年应有的天真。那时候便知，此人不是池中物。而手里的简谱夜已经练的如火纯情，闲来细想少年的话也颇多道理，他的仇，不是只有一柄霸道之剑便可报得。
复又两年，他陪伴太子出行，与那人重逢在辉月山庄，那人的容颜更比女子，却性情返得少年的纯真，看着孩子气的举动时会忍不住含笑，连太子都觉得怪哉。后来知道，他不喜欢别人夸赞他漂亮，不喜欢被世俗羁绊，不喜欢繁文缛节，真如天上飞鸟，自由自在。
那一年，楚文仕十七岁，苏离十九岁。
二、
辉月庄的夜，总有极致的月色。
后院的百花墙，仍然一墙的风情。
辉月公子的花象，茶也香。
苏离淡淡的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坐在凉亭的琴塌前，纤白的手指拨弄琴弦，便是一曲最简单的清平调，也可以绕耳不绝。
当日那俊俏精致的孩子如今成长为英俊的少年，英气的眉眼仍然三分温和，三分淡漠，却是四分的傲气入骨。太子说，这个孩子真好，要是入朝定有一番作为，不该被草莽江湖所糟蹋了。
苏离淡淡，不置可否。太子却已习惯了他的目无表情与无趣，继续远远的看着那人抚琴。直到锦衣少年出现在在那人身侧，太子说：那人绝非等闲，要好好的查一查。苏离应着是，起身告退。
从小家世惨变，自幼孤身飘零，他都不知自己怎么就从那顽皮的稚子成为今日冷静到绝情的人。于是听到太子的叹息之后，抱歉的笑笑。
太子说：我还是看的出来的，那是你那般在意一个人，我想让他陪你。
苏离顿了一下，却还是走开了。他没有别的情绪，或者是是不知道或者该是什么情绪，他的人生，只为一件事情—复仇。那惨变的夜色与火光鲜血，都在提醒他，独自活着是一种罪。他想停下来的时候，那些死去的亲人仿佛都在对他说，你这样是种罪。当然，还有那个代替他而死的孩子。那个他少年时候一直看不起的，寂寞的孩子。
独自坐在回廊上，看着月色渐渐转蓝。过往如同走马灯一样出现在眼前，苏离不让自己回忆，却不知为何今日特别的脆弱，或是已多年未见如此安静祥和的气氛，竟然软弱下来思图安定。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蓝呢。
耳边有人道，苏离不禁暗自懊恼自己的戒心降低，整理好面孔转头看身旁的人。白衣少年脸上的笑容温润如玉，双手抱臂靠在令旁的雕栏边。清凉的眸子对上他的眼睛，又道：更深露重，苏兄这么喜欢我们家的后院吗？
苏离再次确定自己喜欢和这个少年说话，于是用冷冷的调子答道：无所谓喜欢，只因为清净。
楚文仕奇道：多人不喜夜阑人静的寂寥，为什么苏兄却如此？
苏离见那人的眸子染了好奇，不禁暗自一笑，心道这人也真是个孩子。面上神色却不变，只道：人都说辉月公子才华精绝天下，却不料这般多事。
非也非也。那人摇头晃脑一副正经样子道：只因苏兄与我是旧时，又是我辉月庄之客，辉月庄待客，意在客如归。
如归？
苏离忍不住勾起一抹讽笑，何时归处？自己可还有能归去的地方，故土被血色噩梦所蒙，是归不得的。帝都终是他国，报仇之后，自己又怎能以一个不忠之人呆在敌国？天下虽大，却不知何处才是归途。
那厢楚文仕见他不语，便不再做声。静静的陪他半晌后道：更深露重，苏兄还是早些回房休息吧。
语气是温和的，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瞬间，苏离知晓他让这个少年担心了。
他点头说好，无法正视那人眼里极致的关怀。
末了，那人低低道：心之所在，就是归处。若你也是一个没有家却只因一个理由而活下去的人，就记住这句话吧。
苏离的身子顿了顿，便再离开。没有问他，还有谁也是这样的人。
而亦明了，那人温和笑容下的犀利，与七窍玲珑心。
自那后，月余时光，苏离放下心中杂事，想就此安乐一回。把酒烟花，月下论剑，抚琴助兴，那人才思精绝吸引众人目光。
但是，在苏离心里，他却终是一朵白莲，让人不忍触及，那纯白的心境灵台。
三、
小南山上，两人对峙战场。
他为了那个男人而选择了与自己对峙，白衣少年笑的心酸无奈，他知道，他与自己同样不想，却无法让在。
他在还没有得到他的时候，就失去他了。
苏离知道，他这样的人一旦爱上，就不会罢手。
哪怕是那人注定有要娶的女子，注定有要承担的责任，注定要有自私冷绝心机算尽的性子，都罢手不得。他止步不前的后果，是把彼此放在敌对的立场。
那不得不出的一剑，那不得不打的一掌，他都比他更疼。
那人拼了性命去护着另一个人，他不想心软，也不能心软。
碧霞山下，他放他与他一个生机。楚文仕独自来见他，身体虚弱的与印象中的少年判若两人。他仍旧笑着，道：谢谢你。
苏离亦无语。看着他的笑容，我喜忧参半。他们，终是把他也卷入了国事纷争。
他问：若是我换做朱昱当时的处境，你会不会也舍身救我？
白衣少年的笑容蓦然僵住，他竟然不知，面前这冷漠男子对于自己，竟然存了这般心思。他笑不出来了，苏离却想，至少，他没有毫不犹豫的说不会。这样，便好。
他抬眼看看夜色，忽然想起，自己与少年的交集，竟全部在夜间。转看碧霞山，林立间青翠的树木，如那人一般纯净。
他道：我要走了，你保重。
那人却拽住了他袖子，很认真的说：苏离，若你有难，我也会助你，哪怕舍弃自己的性命。只是，我当你是朋友。自从那天遇见你杀人，我就当你是朋友。我知道你是没有家的人，就像我曾经遇见的一个人一样。你们的眼神都那样孤单，明明憎恨着身边的所有人，却仍是在审视会不会有人给自己温暖。那时候，我就想，或许我们可以做朋友。
苏离看着他，知道他的话是出自肺腑。
楚文仕沉默了，等着他说话，他却不知道子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
夜过半，他忽然露出一抹堪比朝阳的笑容，轻轻触了那人的肩头。道：有你这句话就够了，既当我是朋友，就听我的话，不要扯进战争中。朝廷不是江湖，你该过着属于你自己的生活。若谁想累你，便不是真的爱你了。
那人终于笑了，其实他又怎会不知。像自己，像清乐，不管再怎么喜欢他都未曾把他拽入纷争，只是远远瞧着他快乐就好。他说：你放心，苏大哥，我的剑是不杀人的，又怎么可以上的了战场。再说，我也不想在战场上与你做对的。
万千牵扯，换的这一句大哥，便也是值得了。
四、
所有的一切，终因那场战胜而改变。
恩义，感情，还有未来。
战争，把所有人的未来切断。而那人，却也终是卷入纷争当中。
苏离作为行军的元帅，被瑶琴公主的一计暗算，却得到了一个狙杀朱昱的机会。但当看到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明白了，他已不知在战场旁看了多久。只是这次，他要护的是他，还是他？
白衣浴血，这次，他再次为了救朱昱身受重伤。
辉月山庄，所有人暂时抛开恩怨情仇而聚集在一起。一如初识，没有狡诈心机，没有是两朝太子。
那是苏离第一次看见楚文仕这般虚弱的样子，他紧闭着双眼，失血过多让脸颊尽是苍白。他这次没有笑，安静的如同稚子。而那也是苏离，第一次敢，这样专注的，看着他。
他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意识迷离，难以辨识。而苏离却清晰的感觉到，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寻常百姓家该要百般疼爱的幼子。
龙涎香的香气散在屋子里的每个角落，他分明听到那人说：不要难过。
可是，他却明明没有醒来。
回廊里，遇见苏继。那年少张扬的太子也褪下了青涩的外衣成长成有担当的男子，他问：你是否会觉得追随我是错。
苏离笑，这个问题他也曾问过自己。但是，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活着的理由，不能去怀疑。他对太子说：我该谢谢你，给我一个活着的理由。
熟悉的话语溢出唇齿，仿若那日秋阳绕过花荫。他与楚文仕分别之后回到帝都，见不得王孙公子欺辱寻常百姓而出手，亦有少年仗义相助。
后来他知道，那人竟是当朝的太子。太子问：你可愿意辅佐于我。
给我理由。
当今天下均分，战事不断，涂炭生灵，若天下一统再无战事，才可保百姓安平。大丈夫志在天下，你与我共做此时有何不好。
那般豪言，却只是成为苏离的一个活着的理由。
花架下，苏继再问：你是否觉得追随我是错。若不是因为当时的承诺，现在的你也可与他一样自在，不必顾及其他。
苏离自嘲道：我永远成不了他，苏继，我注定与他是不同的人生。
而我，只是想守护他的那片清明天空。
于是，有了庄外之约，他对朱昱说，这只是我们之间的战争。
那竟是他为他所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那时，苏离二十岁，楚文仕十八岁。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