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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六楚文仕 月朗星稀,天是乌黑的,在流逝的风中仿佛透明。我坐在庭院里的花架下,手里捏拿着一只茶杯,尽管里面的茶水已冷如晨露。 吱呀—— 门开了,朱昱自里面走出,声音不怒自威:你以为你大半夜不睡觉就能成仙么。我忍俊笑道:能成仙也好,免得了这世间的俗世扰人。 在独处的时候,他特许我可以放下礼仪规矩,不再是君臣,亦比朋友更加亲近可靠。 ——今天的天空,真的很黑呢。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丝冷清与荒凉,我转身与他对视,抓住那丝一闪而过的落寞。 十五年前的某夜,也是这样清冷的天空,瑶琴公主的苍鹰回旋宫殿,哀鸣不已,以至于那夜让人有渗人的恐惧,然后鹰儿盘旋一阵却撞死在宫墙之上,鹰儿的腿上,绑有公主的绝笔:只四行字: 瑶琴不仁,辜负皇上圣恩。 瑶琴不肖,但请安抚父王。 瑶琴不忠,只请皇上守约。 瑶琴不义,只愿来生再还。 我进宫的时候,只及看到皇上悲伤的侧脸与已死去的鹰儿。皇上转身来,星辉撒了他一脸,我上前去屏退了左右,然后把他抱进怀中。那时的他脆弱的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胸膛的衣襟被濡湿,我知道,我那如天样伟岸神子般骄傲的皇上,此刻只是个需要保护与安慰的孩子。 我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之后的三天皇上把自己关在养心殿,拒绝任何人的求见,但是我成了特例。 我坐在养心殿的回廊里,翘起脚靠在柱子上,我知道朱昱现在需要时间让心情平复下来。虽然瑶琴最终未成为他的皇后,但是他与她之间的情意已超出了爱情,亦是可以为对方不顾生死。 那么公主的死,是否会让他不顾一切的想要去报仇呢?放下国家,放下天下,只想为公主讨一个公道? 面对自己的担心,不禁轻声笑起来,他的心里系的是国家是天下是瑶琴,我的心里却只有一个他呢。曾经驰骋天下的风流公子,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而如此,为了一个君王而如此。 在想什么?每次你笑成这样都让人害怕。 皇上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惊愕的转过头去却迎上他清冷的双眸,笑道:皇上,星星落在你眼睛里了。 然后起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他却拽住我伏下的身子,在回廊的另一端坐下,学我的姿势靠在柱子上,虽然还是让人窒息的沉默,我却稍稍放下心来。肯走出来,说明他已经不如三天前那么悲恸。 我走上前去扶住他的肩头,问道:皇上,你打算怎么办? 他抿了抿嘴角,动作性感无比,反问我:文仕,你肯与我一起去北国接瑶琴回来吗? 他未等我答便又径自说道:我与瑶琴从小一起长大,每个人都敬畏我的皇子,男孩怕我,女孩还是天真童年就开始媚我,只有瑶琴,真心与我相交,不敬不畏,未把我当一个皇子那样阿谀奉承,天下只知这皇室之中的荣华富贵,万人之上,又有谁晓得这入骨的寂寞,孤家寡人的寂寞。瑶琴小时极为聪明,七岁的时候深受太后喜爱,被恩准与我共同入太学院接受太傅礼教,文才在我们这些皇子公主中却是极好的,太傅曾多次叹息她身为女子,负了这才思敏捷的一身傲骨。可是女子又怎样?我曾暗地里以胜她为目标,爱她的心,是有的,所以当父皇封她为公主并准备让我纳为太子妃的时候,我着实大喜。 他的话到此停顿下来,我没接话,等待他平复了情绪再说下去。 许久后,他又继续道:如果从来一次,我还是不会后悔当初带她一起微服出游,那般才思的她,本不该平凡的归了这宫闱过一只被困的鸟。 “那你又曾想过,我也是空中翱翔的鹰,现在却是这段翅的残鹰而已。”我脱口而出,没有用敬词,因为他允许我在与他独处的时候可以你我相称。 朱昱不语,或许他此刻觉得是欠我的,不是一个帝王欠一个臣子,而是朱昱欠楚文仕,欠楚文仕那片自由的天空。 我慢慢起身:明日西城再见,我随你去北国帝都。 残阳西下,我下了朝未曾等皇上而是一个人至了这西城,我知道他会来,等他安排好了一切的事宜就会来。 西下的光芒如溶金一样铺洒在护城河的河水上,绚烂的让人移动不开双眼。与朱昱的初见我已经忘记了,并非不记得,是我忘记了,因为那必定会提到一个人,一个我不得不恨又不得不佩服的女子。那段笑傲江湖的时光,那片刀光剑影的情仇,那属于辉月山庄的弱柳蝉鸣,会让人忍不住沉迷在那个盛夏,会让我忍不住想要离开朱昱再次飞翔于天空,但是我不能,至少是现在我不能,我不放心他。 尽管我比谁都明了我对他的感情更该让人唾弃,他的心亦只停留在那个永远不会回到他身边的少女。我看了他在那段情殇中所做的所有挣扎,看到他心甘情愿的退出,所以我更不能再此刻离开他,他虽然是成熟励志的少年君王,但是心性到底还有刚烈存在。 如果两朝用兵,那么瑶琴的死将毫无意义。好在,他现在想明白了,但是只身前往北国,不得不说是一大赌注?他是在赌北国太子的德行,还是在赌苏继的血性与当日的情谊? 暮色晚霞,我忍不住低低念道:笑催离愁难收泪,悲念他乡帝客心。落花如柳空念念,莫说宫闱雨纷纷。或许,瑶琴公主已一心求死,以望来生不再生在帝皇家。 皇上到的时候正是暮色已近,他策马而至,我亦上马与他并行,路上无话,十五天后,我们到了帝都,北国的夏天,竟也是沁凉如玉,帝都更是下起来罕见的大雨。 我与朱昱站在宫门外的时候,雨水已经打湿了周身的衣裳,他笑着问我,脸上了仓颉的神色:文仕,你怕么?我回他一笑:朱昱,楚文仕从来没有怕过。 的确,从那日江湖相遇,从我们相伴遨游江湖,从我决意跟他回宫廷,我就已不怕什么。为了他,可以放下自由,又何况是这区区一条贱命呢?只是朱昱,你要怎么去见苏继呢? 朱昱大笑,双手负在身后,我却已看出他之意:闯宫。 我想,已我的武功应该能护他周全,因此便不再觉得是冒险,却不料此刻宫门打开,苏离已站在我们面前,眼看着曾经同生死共患难的知己之交,褪下当日把酒当歌的记忆,我们现在已然是两国的臣子,是敌人。 苏离恭敬道:永熙陛下,皇上与太子已然在大殿等候,请您前去。 于是永和宫内,朝廷之上,我们这些本以为再不会见面的人,再次聚到一起,所不同的是此刻不再是同仇敌忾,而是家国天下。 苏继平静的让人气愤,朱昱与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你答应过朕什么,一年前你明明答应朕你可不要这江山却不得不要瑶琴在侧,我可以在你另娶王妃之时成全你和瑶琴,你却让她以自尽成全你?我守了约立了盟,你却背了誓,这就是你要给我们的回应? 苏继不语,心神之间似乎是丢失了什么一样的镇静,让人看的有些心酸,这哪里还是当日笑谈天下二公子?倒是那北国的皇帝说了话:贵国瑶琴公主本是王族之后,理应亲自送回南国,只是… 他话未说出,但是我们却都懂了其中的意思。朱昱冷笑不语,我只得道:公主的意思……都明白的很,还望陛下准备一辆马车,好让公主回国。 这…… 苏继在此时开口:父皇,照楚大人说的那样去准备马车吧,送瑶琴回去,回她爱的那片锦绣河山。 离开皇宫时忽然感慨此次之行的顺利,连那顽固的老皇上都没说什么为难人的话,苏继更是无语,我却在与朱昱去带瑶琴上车的时候看到了清乐,她依然是那副冷冷的样子,见了我努力掩饰住了心底的压抑,只淡淡的问了句好。一时间百转千回,那些往事如云烟一般刺眼,曾经一起的岁月,只怪……只怪我负了她。 清乐只在我们临辞之时,轻轻说了句:不要怪他,我们都没错,错的是命,错的是我们生在了这个年代,错的是他们是两国的太子和公主。 我仰天长叹:我又怎会不知?!错的是我们本不该相遇,那么朱昱与苏继还是帝王,瑶琴会成为南国的皇后,我还是逍遥江湖的辉月公子,她也还是护国公的大小姐,然后该按照我们原本的路走下去。 苏继送我们出了城,他只对朱昱说了一句抱歉。 倒是朱昱叹息了数声,他冷冷的望着苏继,似是无奈又似警告:苏继,瑶琴的用心我知道,十年之约我也不会毁,但是,你还欠我一个解释,还欠瑶琴一个交代。 我驾着马车,朱昱在我身边。 然后又半个多月,我们回到了京都,瑶琴被追封为御妹安国公主,风光大葬,瑞王上下悲伤不已,平日里那个英武的老人似乎一夜之间苍老,这场家国情殇,已然让他心力交瘁,加之痛失爱女,竟然在半年后一病不起,御医也无能为力,我前去探望了一回终于明白,是老王爷已无意在活下去,或许,死亡未必会比或者更不幸,活着也未必比死亡更幸福。 王爷老泪纵横的握了我的手说:我那女儿就是太聪明太清醒,心里装了太多的家国天下事,所以才落得今天,太宰大人也是聪明的人,但是有时聪明太多却不是好事啊,大人,我是无法再为皇上尽忠了,今后,你要好好辅佐圣上。 我忽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得道:王爷,以我的医术,虽然不能药到病除,但是…… 瑞王摇摇头:本王累了,这一生都在这朝廷上打滚,太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已厌烦了,或许就此去了,还能见到瑶琴,也是好的。 我黯然道:也许是好的吧。 那之后的几年,到也风平浪静,少了战事,朱昱一心励精图治,国泰民安,百姓渐渐的过上了安定的生活,每每望着天空,我都忍不住想起那些旧事,想起那些以天为盖地为炉的生活,刀剑含血,笑傲江湖。于是暗暗下了决心,十年的约定一到,不管朱昱反应如何,我都定将退朝,再过我那闲云野鹤的生活。未曾料想的是,朱昱的真情流露。 记忆当中,皇上只有在辉月庄的时候与我恼过那么几次,还多数是我出演挑衅他无从反击而生闷气,自从知道了他的身份跟他回了京都,虽然也曾不顺他的意,但是却不敢再如同以前那样出言不逊。 他也偶尔在玩笑之间说那么两句:没了你的伶牙俐齿当真是不习惯。 他只得微笑以对,苦涩就上了心头,如今他不再是当日寄住辉月庄的朱公子,他是皇上,高高在上的帝王,我与他的距离已像天与地那般远。 五年前,瑶琴公主那十年的契约到了期,我忽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望着庭院上空那圆圆的月,终于下定了决心,是我该离开这朝廷的时候了。 楚恩是我的义子,四年间已长成英挺少年,武功虽然不及我,但是保护他应该是够了吧,这么想着,我便唤楚恩在身边,告诉了他我的决定,第二天,我就进了宫。 本以为即使他不愿意,但是凭着我的辩才,怎的也能说服他,更何况我也在赌,赌他忍不忍心杀我。我意已决,如果有丝情意,他该会放我走吧。 却不料我刚刚说要辞官,他便龙颜大怒,狠狠的把折子摔在了桌子上,抬眼望我,眼神里似有浓浓的烈火。宫人们见此忙跪了一片,且拿着慌张的眼神瞧我,他怒视我一会,又一挥手把那干人赶了出去。 我跪在地上,只是看着他,面上不再微笑,亦无其他表情,他不说话,我亦不做言语。终于他先忍不住了,拽起地上的我低吼道:你也要走么?你也要离开朕么。 我淡然道:皇上,我不是走,而是回去,我本不属于朝廷,不属于这宫闱中。我本是江湖客,来自江湖,也要归去江湖。 他抓着我右臂的手渐渐的紧了,那疼痛让我微微皱了皱眉,我只看他的愤怒在眼中烧着,只重复着一句话:这南朝的天下是朕的,朕在哪里,你就要在哪里。 我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悲伤,他不爱我,不是无法去爱一个男子,而是不爱楚文仕这个人,那留我在身边又如何? 我冷笑道:皇上,文仕本是那天上的飞鸟,却甘心为你折断了翅膀,困在这宫闱朝野,你当真不知道是为何吗?现在文仕累了,只想再做回那只飞鸟,虽然风雨飘摇,却是自由的。这卑微的请求,皇上也不能成全臣么? 不要叫朕皇上!! 我讶然,朱昱当真是气糊涂了,不然怎么忘了自己本就是皇上。我哭笑,只能喃喃低语:我只想为自己做些事情,留给自己点时间,我为你做的,还不够么?! 朱昱握住我的手猛然僵住,然后松开,摇晃的后退了几步,惨然道:原来你还是怨我的,我以为不管别人怎样至少你不恨我不离我,却忘了你也终凡人,也会放不开,只是你还不了解我的心么? 我迎上他的目光,问:那皇上的心是怎么想的呢。 我猛吸了口气,我已不想再自欺欺人,他需要我,但是需要的只是一个武艺高强,心怀七窍的臣子,而不是我楚文仕。我不能在骗自己,我要一个答案,我眼神不眨,有些咄咄逼人的注视着他。 他似乎没想到平日不在意任何事情的我那般的认真,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我亦没有退让,一时间僵持的气氛弄的整个房间气压很低,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却只见他幽幽一叹,面上竟然是痛苦的表情,他偏开目光,道:跪下。 我梗了梗脖子问道:为何? ——因为,朕让你跪下。 我只得依言跪下,他一甩袍袖,推开门,朗声道:从现在起,任何人不许出入御书房,如果有人进入或者太宰出来一步,养心殿所有的人都是死罪!! 好听的中音声声入耳,带着帝王的冷酷与决绝,我知道,他是真的看出我去意已决,又怕在与我说话动摇了心思,才出此下策留住我。这宫墙困不住我,但是那句所有人都是死罪却能困住我,他没有马上离去,我知道那是在等我的回答,等我低头不再说离开,而有了此般认知的我像是赌气一样绷直了身子,他终于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呵呵。 又是约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冷冷的说:没有朕的命令,不许起身。便摔了房门出去。 我在御书房跪了七天七夜,除了有宫女定时来送膳之外,果真没人踏足这里半步,其实皇上在第二天就差人宣了旨,让我不必跪了,但是我却赌气似的跪在桌案之前,比起曾经的腥风血雨,这点苦痛又算得如何,比起心里的痛,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每日夜晚,可以从开着的窗子看外面的月亮,蓝的让人难过,四周暮色,未曾掌灯,我只有在此刻才显得有些脆弱,以前清乐曾经说我的性子太强,不会依靠任何人,不会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脆弱,但是,你不累么?展舒曾说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担当,够强势,而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样的生活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累。 双腿渐渐的木了,我却并未起身,其实,就这样跪死又如何。 第七天,门被撞开,朱昱终于出现在我面前,他的眼上是喷薄的怒气,借着幽蓝的月光一览无遗。他死死的拽住我的腕,怒喝道:你就不会求饶么?你为什么就不肯求饶? 我苦笑道:我求了,你会放我离开吗? 你休想离开朕!!他手上的理道加剧,面色已然痛苦:楚文仕,我这么多年来的心你不曾懂么?你以为我为何,我为何把你留在这宫廷朝野,你认为我为何明明知道你本是翱翔天空的鹰,即使是翅膀断了也要飞上天空的鹰还把你困在身边,你认为我为何明明知道你会怨我还不放你走?! 我讶然,这是他的动之以情还是真情流露,我忽然发现以自己的心思竟然已分不清楚。 朱昱微阂上双目又自叹息道: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如果把你困住能留住你,那么我宁愿一辈子不让你出这御书房。 凝眉低笑道:那么,朱昱,在你心中我楚文仕又是什么人呢? 我是什么人呢?我明白我在逼迫他,尽管这个结局也许是我不能接受的,我也是在逼迫我自己,让自己放心,或者是让自己死心。 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朱昱的叹息,那一刻他似乎是被抽丝剥茧一样的疲倦,他伸手给我,我不自由的拉住任由他拽我起来,膝盖早就木了,所以我站不稳身子任由他扶住。他苦笑的样子在夜色里慢慢的清晰起来。 你是真的不知道么?他的话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却让我的心慢慢的安静下来。 他道:这皇城,这宫殿,这天下之大,都是朕的,但是其实,朕才是最不自由的人,无法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无法保护爱着朕的人,可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无法带给身边的人快乐。从小到大,一直如此,我是寂寞的,那种寂寞,文仕,你能懂么? 我不由自主的答道:没人能比我更懂的了。 朱昱强自一笑,又道:你走了,我就真的是孤家寡人了。 我心中一涩,神色稍霁道:皇上身边仍有不少贤臣,后宫仍然是如花美眷,皇后才德兼备,是懂你千结寸心的人,如今天下太平,南北相安,楚恩也定将为皇上鞠躬尽瘁,你,放了我吧。 朱昱握着我臂的手复又紧了,他的声音似语还休:那些人,又那个是楚文仕,世上独一无二的楚文仕,哪个人能替的了你对我的心,又哪个人能了解我的心? 我直直的看着他幽暗的眸子,道:你都知道的罢。 他叹道:正是因为我都知道,所以才不能放你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我苦涩的笑出声音:你怕是要困死我了。 他亦苦涩的笑道:所以,很多东西我不能给你,我只能困着你,只能用这个方法告诉你,我的在意,我的心意……只能这样。 朱昱…… 在想什么? 朱昱的声音让我的思绪乍断,往事一如断线的风筝一般飘远。 我摇头笑笑:不过一些陈年往事罢了,你说,我们可真是老了么? 朱昱回我一个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的眼神,顺便给了我一个不与你胡闹的表情,径自坐在我身边倒来茶喝。 我截下他的手,道:这已经是凉的了,怕是皇上喝不惯,我去换了…… 话语在他的动作中止住,他挣开我的手径自倒了茶来喝,又斜睨我道:也只有这时候,才不会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再让我做一回辉月庄之客吧。 我愣了半晌,又笑开来,谁说我们老了,朱昱分明还是十多年前的朱公子,只是眉眼间渐渐的沉稳起来罢了,沧桑了的,是我的心,真的沉重到容不得多少变故了吧。 ——每次你笑成这样,都宁愿你不笑的好,让人看了心慌。 你遇见我的时候我不就是这样笑的吗? ——但是之后的你,再也没有当时的笑了,当时那种风流不羁的笑容真的希望再看到。 只是,当初的楚文仕我也不知道丢到哪里了,你又怎么会看的到? ——又在让我自责么?自责后就会忍不住想要放开你,我看你还是放弃罢,我决定的不会放弃的。 几时说了让你放弃的,我么,也认命了。 那时我最终未能如愿离开,到了最后我几乎是乞求他放我走,却不料我的皇帝已经铁了心不管我说什么,没法子我只得拿出当年他送我的玉佩,他曾经说只要拿出那个玉佩不管什么条件他都能做到,但是他却食言了,玉佩握在他的掌心竟然被他生生捏成碎末,那一刻他俊美如神子一般的脸庞竟然带着一丝戏虐:这样,我看不到有玉,你还要拿什么来挟我? 我气结,恨不得一拳打上他有些无赖的脸。 朱昱看我赌气不说话,也不再理我,只是微笑的看着外面的月色,似自言自语:外面的月亮,真蓝呢。可是,连这月亮都不是我想看就能看的。 我的心忽的软了下来,疼痛曼如骨髓,我又何尝不寂寞,曾经自由翱翔的天空,今日倾心相爱的人,却都已不再为我所掌控,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命,是我的命,也是他的命。 于是我长叹一声认了这命,喃喃道:是不是我要走了,你就更寂寞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有轻的不能再轻的声音说:我总有一天会纵你离开,只是那时我已不再是皇上,你也不再是南国太宰,你……可愿意等么? 径自笑了起来,于是我又等了这几年,只是还要等到何时呢? ——真的那么多好笑的事情吗? 我转过头去看朱昱,他的脸上有了似愠怒,似乎是恼我只顾神游而不理他。 我颔首道:这十多年过去了,辉月山庄的月色却依然是曾经的月色,你说不该笑么?普天之下,只有我的辉月庄属于我,不会变,你说,不该笑么? 朱昱霎时失声,又别扭的骂道:笨蛋,谁说只有这辉月庄的。 我转过头来不去看他的表情,径自笑道:也许,不知是这辉月庄,可是只有在这辉月庄中,我才是楚文仕而不是其他,你才是我的座上客而不是皇上,你说,不是么? 朱昱的手搭上了我的肩头,认真的问道:你还愿意等么? 我亦认真的答道:我等了十五年,不在乎再等一个十五年,反正都习惯了不是吗? 朱昱笑道:你总是这样在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反问,把问题丢给别人却让别人辩驳不得,真真是玲珑心。 我讶然,没想到他有心思玩笑,于是道:胸怀七窍玲珑心的是比干,不是楚文仕。 细数时光,仿佛依然是十五年前的夜,所以当苏继等人站在我们面前之时,竟然没有觉得丝毫意外与慌张。 我与朱昱同时止住了声音,朱昱慢慢道:你来了。 苏继亦道:我来了。 声音表情平和如常,却又没有温度,苏离、展舒、清乐,依然是当初花架下的人,只是,瑶琴公主换成了琴心公主,朱公子与苏少爷变成了两国皇帝。 造物弄人,让人怎的不笑,我不禁再次勾起嘴角那抹弧度。 放下手中的杯子,眼神从那片潋滟的碧绿移开,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笑道:请坐,再喝一喝楚文仕泡的茶吧。 说罢便不等他人答话径自去后庭煮茶。 待我出来的时候见他们已然落座,我微微一笑然后倒了茶,苏离叹道:已经十五年未喝过辉月庄主的茶了,要知当日辉月庄主煮茶奉天下,可是一大美谈。 我轻笑叱道:什么美谈,不过是年少不更是惹出来的笑话罢了。 然而一席话时光倒转,却让人不忍记起那段江湖岁月,可我终于不再是曾经仗剑天涯的少年剑客,他也不是文武全才的少年俊侠,两朝天子,两朝臣子,如此而已。 倒是那琴心公主终是少年心性,仔细端了杯来嗅嗅,在喝了一口叹道:真的是好茶,同样的茶叶大人怎可煮的如此好。 我未答话,清乐却道:公主不知,二十年前的辉月庄主楚文仕,虽不过弱冠少年,却武功才智精绝天下,更琴棋书画无所不通,酒色茶情无一不精,是天底下第一风流人物。 琴心公主奇道:二十年前,那不是与我年纪差不多,那时嬷嬷就与大人相熟么?那时候嬷嬷不是还没遇见我父皇与永熙陛下么?那时候楚大人也不曾入朝么? 连珠炮一样的问题一时让众人都愣了,我苦涩的笑笑,二十年前的楚文仕,不知有愁不知有恨,也只是如她一般少年心性的少年郎罢了。 清乐幽幽叹息道:二十年前,该是与文仕初相遇吧,还记得缠着你教我武功的时候,你硬是要我喊你师傅,天晓得你不过是比我小的孩子罢了。 我正色道:教了你功夫,便是师傅了,这是当时说好了的。 说到此,她倒是展颜一笑,虽然年华仓促,但是笑容依稀带了一些往日少女的纯真。我转眼又去瞧展舒,他对她的心我是晓得的,展舒也在痴痴的望着她,清乐没有躲藏,对上她的目光。 我一旁看了,终于是舒心下来,终于能够心平气和的谈起当日事,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苏离幽幽叹息道:没想到我们这些人居然还能再这样聚到一起,真的是做梦一样呢。 我发觉朱昱挑了挑眉,或许,在辉月山庄里,我们才是曾经一起把酒当歌的朋友,而非今日兵戎相见的敌人,又或许,我们一直不是敌人,只是对立,南国与北国的对立。 朱昱问道:你为何来? 苏继答:还你一样东西。说罢他喊了声“琴音”,小公主便把那把佩剑拿了出来。 我的——霜月剑,只是剑鞘再不是云裳,而是一层精雕细刻的浮玉。琴音拿了剑走到朱昱面前,忽然屈了双膝跪下去奉剑道:我代父亲,代瑶琴小姐把这剑还给朱伯伯,父亲没有背约,背约的是瑶琴小姐,我虽然不知道若当时瑶琴小姐与父亲离开后还是否能有琴心在这世上,可是,确实是瑶琴小姐背了她与父亲生生世世不死不休的承诺,朱伯伯,你也许比谁都更能懂父亲的心吧。 未有皇帝,未有公主。 这,就是朱昱一直等待的解释。 他抬眼看着苏继,眼神明灭,苏继又道:这便是我给你的解释,苏继与瑶琴碧落黄泉不离不弃,如这辉星与霜月不离不弃,初衷不改。 ——可是,你却仍是眼睁睁的看着她死了。 眼睁睁的,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不忍,那么负了她的一场成全,她既然肯用死来解决我又怎会不知她的意思,她爱我,她也爱你们那片南国的锦绣山河,或许她认为的是,有些东西比我们的爱情更重要,她一直是个任性的孩子。 ——这,我又怎会不知? 我只不过是迟些与她相聚罢了,她定会懂我的。 朱昱再度缄默,我想我们在场的人却都懂得了那其中的意思,连那小公主的严重都波光盈盈。 如果紧紧是为了爱情,苏继与瑶琴到现在仍然可以逍遥天下神仙眷属,但是北国先帝又怎会罢休,如果苏继当了皇上娶了瑶琴也定当背负一个夺人妻子的罪名,南国的百姓不会就此安定,朱昱要怎么平息?而如果苏继在那时随她去了,那北国皇帝仍不会罢休,那纸不战之书又怎能困住南下的铁骑? 死了固然简单,可活着却并不容易,道是生比死更不幸,只怪缘分太匆匆! 朱昱懂得,苏继懂得,我懂得。 这就是一个情字,情到深处,已不是生死所能束缚所之解脱。 良久,朱昱才去接了那霜月剑,又拉了琴心起身。 他凝视了琴心良久才道:长这么大还没人叫过我伯伯,只是你这声伯伯该喊成叔叔才对,我与你父亲结交之时委实喊了他好一阵子大哥的。 琴心脸色微微红了一下,规规矩矩的喊了声:朱叔叔。 朱昱扬声笑了起来:好!好!苏继你虽失去的多,但有这样一个聪慧的女儿也就够了。 苏继的眉眼也渐渐柔和起来,颔首赞同。 我微笑道:这么标志的女娃儿不如许给南国做太子妃吧。 话刚出口又换的朱昱一阵大笑,他看着有些害羞的琴心问道:你可愿意跟我回南国,做我的儿媳妇。 语言傲慢一如当日,完全不把苏继那个爹爹放在眼里。 琴心却在此刻掩了羞涩,瞧了苏继一眼又直直看到朱昱的眼睛里,脆声道:可惜呢,琴心要做北国的太子,亦要做北国的女皇帝。 此言一出,我们都怔在当中,好魄气的豪言,再转身去看苏继,竟然眼里慢慢的星光。 琴心道:父亲累了太久,我是她的女儿,本该替他的,况且,北国是我的国,帝都是我的家,这片家国天下虽然冰川傲雪不若南国之美,却是我们生养将息的地方,琴心不才,不想统一天下,但是却希望凭自己之力,保一方之安康,平一方之安定,而这些……她复有笑着问朱昱道:叔叔又是否能成全呢? 朱昱却不再瞧她,而是拿眼去盯住苏继,无奈道:许是上天太眷顾你了,得了瑶琴那般蕙质兰心的红颜,却又有这么一个兰心蕙质的女儿。 苏继终于露出一抹笑,道:你不知,琴心是六月初七生的人,或许真的是上天眷顾我,所以她并不姓苏而是姓韦,做苏家的女儿并不是幸事,这个韦字便是希望她带瑶琴做了她没做到的事,也是希望她能够不给宫廷束缚,只是未料想最后,却仍是这一个姓氏束缚了她,我对她不起的。 朱昱连连点头:好,好,你竟然已做到如此,我还有什么能怪你。 他转眼去看琴心,正色道:朕现在与你定一纸契约,要的是这南北两朝用不开战,要的是南朝北朝可互通商贾,要的是南北相爱男女可以不再因身份而恨,公主可愿意。 瑶琴转头去瞧他的父亲,于是在那微微的颔首中她颤抖的拿笔签下了那一张永不开战的契约,把瑶琴所央来的十年延续到天长地久。 月落乌啼,晨露浸满了周身,寒意袭来。 那五人已离去,我起身,握起石桌上霜月剑,去了鞘,仍然是漆黑的剑身,转瞬间,不禁想起当年在峭壁寒潭峰回路转巧得此剑的情形,拿眼去瞧朱昱,他亦看我。 轻声问道:辉星还在? 他微微点头:一直都在。 ——现在这霜月与辉星终于要集齐了。 他却握了我的手,满面凄然道:我比苏继得的多,许不知只一个楚文仕,却可换得此生无憾。文仕,辉星与霜月的缘分,我们来延承吧。 我颔首,忽然间百转千回,肝肠揉结,这句话,我终于等到,这句承诺不是一个皇上给一个臣子,而是朱昱给楚文仕的,那,还有什么可怨、可恨、可悔? 这一生,也已足够。 我还他一笑,乍然间漫天晨露也变得温暖,朱昱,我仍然会等你,能与我再比肩上青天之时。 北国军队回京之前,我与朱昱悄悄的去告了别。 清乐与展舒拨开众人走到我们面前,清乐对我说:当日你的选择,我委实是恨的,只是如今倒也想明白了,所以你勿须在为我自责,许不知这是不是天注定,我们没有缘分罢了,你既然肯做到如此,我便明白了你陷的多深了。 我心里顿然悟了,她早已放下,却见她又笑道:我不会再回北国了,江湖才是我的家,现在想来,竟只是在江湖的那几年才是这半生最快乐的时日,我要去了,你莫要牵挂我,倒是你该多为自己想想,你这半生,又何尝不是为自己想的太少。 心有戚戚然,清乐仍是我的知己,又望了望她身后的展舒,一切机缘,到现在终于有了尽头,也是幸事吧。 我脱口而问:你们,打算去哪里? 清乐叹道:天大地大,总有可以去的地方,可是,再没有什么羁绊了不是吗。 她对朱昱道:公子,小师傅的一切事以后摆脱了。 又转身去瞧苏继,万语千言只化做一句:保重。 方展舒则规规矩矩的过去跪下叩头,道:陛下,展舒不能再在身边了,你要多保重。 苏继拉他起来,面上看不出不舍:展舒,我这些年累了你和清乐,对不住的很,你们今后要照顾好自己,缘分不易! 苏继此刻,竟然真的是平和万分,半点没有激动,或许他真的已经看淡了这个世上的一切。清乐在最后时刻拥抱了一下琴心,眼中渐渐有了泪水,琴心早已哭的肝肠寸断,她一直当清乐做母亲看待,如今分别,知道以后相见不易,于是不知怎样放手。 清乐颤声道:公主,你要保重,以后再不可任性,多听丞相的话。 琴心连连称是,清乐也终于送了搜。 西风白马,离别意义,他二人终于策马而去,我们的目光也直至那些飞扬的尘土最终落定才收了回来。 苏继亦道:我也要去了。 落日溶金,彩云襄阳,面前的男子忽然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辉,他最后看了他的女儿一眼,又走到我等三人面前深深一辑,道:生命中有那么多值得记忆的事情就足够,想我苏继医生,荣辱加身,金戈铁马,爱恨情仇,也是颇为精彩,大恩不曾言谢,我欠的,只能来世再还,就此别过。 我看他,又转头去瞧朱昱,这两个人,同样的心性高于天,同样的情思深于海,同样的做皇帝也与别人不一般,又同样的天生帝王,传奇的一生,是否也会同样的以归隐结束? 朱昱之说:保重。 倒是苏离忍不住动情,于是转过脸去不忍在看,苏离与他的情谊,我自是晓得,苏离为了报欠他的恩,把自己的一生都已经赔进去。 苏离的背影有些蹒跚,琴心想要追上去却被苏离拉住,她在他的怀里失声痛苦,花容月貌上是纵横的泪痕,让人看的心酸。 他们也最终离去的时候已然是月上梢头,有风丝丝绕绕的纠缠着发端,我们这些人,以后可还能再见? 一只手慢慢的搭上我的肩头,我知道是朱昱,只听他叹息道:虽然一切都结束了,但是我们以后还会再见的。 我勉强笑笑,他道:你素来知我,而我又怎么会不知你一副淡然绝情万事洒脱的样子,其实又是最重情谊的? 我垂下头去,任额前的发遮住了眼睛,朱昱,你竟真的是懂我的人。 一时间往事又再历历在目,却最终幻化成十几年前花架下韦瑶琴那句:楚文仕,你敢去爱一个男人吗?爱一个心中只有家国天下的男人? 朱昱,其实我爱你,只因为你是这世上的朱昱,独一不二的人。 不因为你同我一样是男子,不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因你是朱昱。 我与朱昱并肩,飞扬的白色衣袖伴着他的紫色清癯,身边的男子俊美如同神子一般,而我与他,此刻终于不再羁绊于过去的种种。 等待我们的是未来的,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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