４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我是死了，还是活着，只听到有吵架声。

　　你这个混蛋，到底对小雨做了什么？要是她有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你。

　　然后是死一般的沉静。又有一个声音。小雨，你别死啊。只要你不死，我答应放手，以后都不再留恋。

　　这是振阳和明宇的声音，好像来自天国，那么的遥远。我的身体很轻，轻飘飘的。我想，我是死了，一定是死了。振阳，别生气；明宇，也别自责，我死了，不是更好吗？那就都解脱了，没有人会受伤害。我走了，保重！

　　我升到了空中，然后看到了习帅，他依然是笑着的向我走来。

　　亲爱的，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那么久。

　　我迎上去，和他一道走了。

　　睁开眼睛，看到了振阳，这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我不是死了吗？

　　小雨，你醒了。是振阳在说话。原来我还活着。

　　有清泪从面庞滑落。小雨，别哭，别哭好吗？振阳给我拭泪，他也哭了。

　　出院后，振阳把我送回家，要留下陪我，我没答应。

　　振阳，你回去吧，我想静一静。

　　他叹了口气。好吧，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给我。

　　我微微点头。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走了。

　　感情天生不服从驾驭，人生最难的从来都是选择，也许选择放弃比选择争取更让我们快乐。

　　我是选择放弃，还是选择争取？选择放弃，我会快乐吗？选择争取，我们会有未来吗？不管我们怎样做，心中都会留下遗憾。到底什么是理智，什么是感情，什么是罪恶，什么又是可以原谅的？说不清，道不明。我不想去抗争，我的心好累，就让一切都随缘，一切都随命。


　　　　　　　　　　　　４２


　　收拾心情，整理装束，该去找工作了，不是因为缺钱花，只是不想沉静在痛苦中。

　　其实，沈振阳每个月都会定时向我的账户里打钱。

　　我涂了点胭脂，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憔悴。可是有件事我没明白，为何我去面试，什么都没问，就录用了呢？

　　不想它了，有工作就做呗，管那么多做什么。有工作真好，忙碌了就可以忘记不愉快的事。

　　这天，接到了紫琼的电话，我大学的同学，我们也算是好朋友。没想到她也在深圳，而且在沈振阳的公司。原来，我被辞退后，她就代替了我的位置，她是最近去消资料时看到了我的档案。这不，就打电话来了。她还说听说了我和沈振阳的事。

　　我问，他现在还好吗？

　　她说，沈总一点也不开心，老是看着你的相片发呆。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紫琼，帮我个忙，好吗？没事的时候，多和他聊聊天。

　　挂断电话，心里也轻松了点，有紫琼陪他聊天，他就不会寂寞了。

　　时间过得真快，圣诞节到了。走在路上，身边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快活，商店的橱窗里已经摆出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圣诞树，可这些热闹，却让我的心更加孤寂。

　　天气很冷，我缩紧身体，还是有点发抖。这时，手机响了，是王菲。

　　小雨啊，元旦有个同学聚会，你回来一趟。

　　好，我一定来。

　　那说好了啊。

　　嗯，再见。

　　还是这帮姐妹好，有情有义，还能记起我的存在。

　　可我又失落了。是的，我又想起了习帅。时间的流逝铸就了岁月，而岁月又铸就了回忆。那么，我的人生，又会拥有什么样的回忆呢？

　　如果说，对他的回忆是幸福，悲伤与后悔会立刻涌上心头，而如果说，对他的回忆是痛苦，连我自己也不能说服自己，会马上摇头说不是。恐怕很多事情，都不是痛苦或者幸福就能说清的。

　　只要一想到他，我就常常会失去控制，就像现在，即使在大街上，　我也会突然陷入沉思，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元旦那天，我准时到达。姐妹们带着丈夫孩子，只有我一人单身，心里真不是滋味。

　　有个同学问，林雨，还没成家，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

　　也许吧。

　　我低头看着地，悄悄用手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是想好了在大家面前，一定不能闷闷不乐的，要让他们看看我可以很坚强的吗？怎么又流泪了。

　　我的举动没有逃过王菲的眼睛，她把我拉到了外面。

　　小雨，把习帅忘了吧，哪怕是为了活着的人，也要把死去的人忘记。你也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那些伤心的事，就都让它过去吧。

　　很难。习帅的死就像一场梦。在这场梦中，他的影子一直跟随着我。我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像以前一样地生活着，可是，在我内心深处，他的去世没有一刻不在咬噬着我的心。

　　我们进去吧。

　　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进去吧。这个是给姐妹们孩子的，你给一下她们。我掏出五个红包递到王菲手里。

　　我来以曾和习帅去过的地方。走在小路上，一刮风，树枝上的雪就会扑簌簌地掉下来，我慢慢向我们经常散步的那片树林走去。这条路上，曾经留下过无数他的脚印，我几次停下脚步。

　　和那个人在一起的记忆，又逐渐清晰起来，可是我已经不能负担更多的对他的想念。现在连流泪都很少了，只是愣愣地站着。我慢慢已经变成了一个迟钝的人。

　　别的人，如果父母或者兄弟去世了，也都会很伤心，都会流泪悲伤，但将死者入土为安以后，便知道逝者已去，虽然也会依依不舍，但是，悲伤总会很快消失。

　　可是，我却无法做到这样。不管我怎么努力去忘记，也不能让他从我头脑里消失。相反，越是想忘记，对他的记忆却越清晰，占据着我的心灵。

　　我想，我并没有失去他，我失去的，只是我自己。
　


　　　　　　　　　　　　４３


　　圣诞节过去很久了，新年也过去很久了，又是人间四月天。

　　沈振阳来见过我，他要我明天下午在婚姻登记处门口等。

　　被他这一举动弄得莫名奇妙。其实，我是开心的，他终于肯给我一个名份了，我终于可以和他走进家庭生活了。

　　第二天下起了大雨，我拿着两把伞在登记处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他没有来。

　　我很失落，有种被愚弄，被欺骗的感觉，可我依然说服自己，相信他是因为工作太忙把这事给忘了。

　　打他手机关机，我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忽然眼前一亮，看到了沈振阳的车，再望向酒店里，看到沈振阳和紫琼。他俩在聊着什么，很亲密的样子。

　　我真傻，被人欺骗，还为他找理由。什么想和我登记结婚，只不过是利用我来绑住要变的心。我真的很可笑。

　　可是看到了又能怎么样？报复吗？不会的，我不会那样做的，因为我知道报复其实是一把双刃刀，享受快意的时刻，自己的心也遭割锯。我要等，等他给我打电话，等他对我说那天是因为工作忙而没来。

　　我是不是很傻？其实，和他的相爱，我一直存在一种虚幻感，就像一场梦。我是在等他回来告诉我，这不是梦，我们遇见了，遇见了爱情，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

　　最恐惧的事情就是这种空洞的空间，我被留在里面，一切有可能在下一分钟里变化，但是也有可能永远也不再变化，有可能这就是最后的一种沉寂，然后他就消失了，从此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掉了。

　　我希望的没有来。这天晚上，又是下雨，我去了他的住处，透过窗玻璃看到沈振阳在亲吻紫琼，我的心如刀绞，泪如泉涌。这能怪谁呢？是我要紫琼关心他的，是我将紫琼往他怀里推的。

　　我装作若无其事，依然上班下班。有一天，我回来，看到他坐在椅子上。

　　喝酒了，休息一下。我帮你泡杯热茶。

　　他抓住我的手，说，小雨，你记得我曾经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们分手，我会比你更伤心，我不会让你是全世界最后知道的那个人。

　　他松开了我的手，我往后退了几步。

　　我，我会结婚。

　　跟谁结婚？

　　紫琼。

　　你会，还是你要？

　　我要跟紫琼结婚，我要娶她。

　　你要娶她。

　　是。

　　为什么？为什么？

　　对不起。

　　为什么？

　　对不起。

　　你只有这句话对我说吗？

　　你就是这样玩弄别人的感情吗？

　　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魅力，还是要考验女人之间的友谊？

　　你是个操盘手，可以操控别人的爱情吗？

　　对不起，我错了，没有爱情。这只是一场游戏一个实验。按这个钮，林雨会爱上你；按那个钮，紫琼会背叛林雨；再按那个钮，有人会回头，最后，结束。

　　回头跟紫琼，结束，彻底结束。

　　你不要激动。

　　你闭嘴。

　　沉默片刻。你是个魔鬼。你让每一个人变得好丑陋。只有魔鬼才会这样做。

　　对不起。

　　我快步从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这是你要的钥匙。说完扔在了桌
上，又走进里屋。为你准备的专用杯。现在你还需要吗？我把杯子用力摔在了地上。

　　沈振阳，我为你愧对了全世界。

　　他慢慢的走出了房门。我扫落了桌上所有的东西，把家里弄得乱乱的，然后坐在地上哭了。

　　哭累了，爬起来，去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我，我问，这就是林雨吗？怎么会变得这么丑陋？手朝镜子用力砸了过去，血流了出来。
　　
　　

　　　　　　４４


　　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声吵醒。睁开眼，手臂发麻，包扎好的伤口还在疼，我挣扎着起身，却没有气力，似乎一闭上眼睛，就会一头摔倒。
　
　　我站了几次，才终于站起身，然后走到电话前，接起了电话。

　　林雨，救救安堤。是邱山。

　　你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安堤得了癌症，现在关在屋子里不肯出来，你来劝劝她吧。

　　好，我一会赶到。

　　和邱山有过一面之缘，他知道安堤和我是好朋友，才会打电话过来的。

　　安堤得了癌症，怎么会这样呢？我匆匆整理了一下就出发了。

　　赶到的时候，邱山和宋辰刚都在，他们似乎要说什么，我摆了下手，示意先别说。

　　我敲了敲门，说，安堤，我是林雨，你开开门，我站得脚都肿了。

　　门开了，屋里乌烟瘴气。

　　抽那么多烟，对身体不好的。我拿掉安堤手里的烟说。

　　少抽一支烟，我就能不用死吗？

　　别孩子气了。

　　孩子气，孩子气是一种特权，你知道吗？只有幸福的人，才拥有那种特权。

　　我安堤从来没有过那种特权。从小跟着我妈当拖油瓶嫁过去。

　　我多懂事啊，多会看人脸色。半工半读求生存，怎么孩子气？跟着辰刚两手空空打拼，怎么孩子气？可是现在，现在总可以了吧，总该轮到我了吧，因为我快死了。

　　小雨，为什么是我啊？为什么是我得癌症啊？我做错了什么事啊？我的好日子才要开始啊。

　　不哭了。我搂着安堤说。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它可能是任何人，可能是我，可能是邱山，可能是宋辰刚，不知道，每个人的身体里面都有癌细胞，下一个，有可能就是我啊。

　　你可能会死，也有可能不会死。

　　安堤泪眼婆娑的看着我微微点头，示意我说下去。

　　如果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那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等死。

　　听话，去看医生，接受治疗。

　　安堤点点头。我打开门，和安堤一块走了出去。

　　你们俩谁送我回去一趟，拿下衣服。我问。

　　我让小雨留下来陪我。安堤说。

　　邱山说了句，我。

　　我留下来陪安堤，我是应该留下来陪她的，作为朋友，我要陪她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