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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明媚的春天。这一学期，史微就要小学毕业了。她的班主任换成了学校的教导主任。史喜成不教书了，他也去辰溪一中读书复习当学生了，他今年要考大学呢。
史文远听信了史文昊的话，没有架势去读书。不过，去年冬天，他在家里作了好些画。现在，史微家壁板上就张贴着四副父亲绘的画：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另外还有两副史微不知道是学谁的。史文远作画的时候，史微和有志都守候在他身边，自觉地不再出去疯跑。一张白纸，经史文远涂抹，看着、看着，慢慢地就能现出一个象模象样的东西来，史微和有志都很敬仰。这其中的趣味，可不是玩打仗所能获得的。但是，也仅仅是那一个冬天，史文远作画了。冬天过后，农闲过去了，要春耕了，史文远又和大家一起，扛着锄头去生产队出工了。
而史微，她依然还不懂她父亲，依然还不懂生活，依然还不懂希望，依然还是一个整日只知道在外面和伙伴们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的小丫头。
上个星期，在史家村学堂发生了一件不平常的事情。这件事的主角之一就是史微。那是星期六的中午，史微吃完午饭回到学校，在操场上和玉英等几个人跳绳。操场上玩耍的人很多，这时，二年级朱老师的女儿史娟娟和她的几个同伴也来玩了。后来，他们两伙人发生了冲突，史微和史娟娟及她的同伴在操场上打了起来。
史娟娟虽然在读二年级，可她年龄却和史微相仿，都是今年满十一周岁。六八年那一年，单在史家村第六生产队和第七生产队，就有七、八个娃儿相继出世。农村的娃儿启蒙很迟，一般都要到八、九岁才提上学的事。七岁进学堂，那已经算是早的了，像史微六岁就上学，那是绝无仅有的事儿。有志只比史微小半岁，但他是玩到九岁时才被送去上学，今年也才读二年级。史文远当初决定把史微送进学堂时，也曾叫有志一起去报名上学；可史微的伯伯、伯娘却异口同声地说：“娃儿都还在吃奶，那么早早地去学堂，他会读什么书啊？书读他喔！”史文谦夫妇四十大几了才生史有志，孩子又不多，对有志确实娇惯了些。但有志的好朋友、玉兰的弟弟也同史微、有志一年出生，还有燕子的妹妹，他们可是压根儿就没有坐进教室过。至于在学堂坐了一、两学期，一、两年就回家再也不去学校的娃儿也不少。像史红兵，他读完四年级也辍学了；像雷雨儿，她读完小学也不继续读书了。“六祖上”，读书的娃儿寥寥可数，不读书的娃儿却是一大片。其他的生产队，像“老院子”、“新屋居”等等，也都是读书的娃儿少，不读书的娃儿多。由此可见，在农村，在那样的年代，人民没有条件让孩子读书，也不重视孩子读书的事。
史微和史娟娟家离得不远。史娟娟的家在史长贵家的旁边。不同的是，史娟娟的父亲在辰溪县城工作，她的母亲朱老师把孩子管得很严，史娟娟几姊妹平时很少出来玩耍。这就像玉英，她爸爸在麻阳铜矿工作，她妈妈也不怎么让他们出来和大伙儿玩耍。他们的大人认为他们比平常的孩子娇贵，所以，史微和史娟娟并不很热乎。不过，与史娟娟住在一块儿的史长贵的老母亲爱养蚕，每年每当她摘茧子煮茧纺丝的时候，史微和史娟娟就有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两个队的小娃儿轻车熟路地相拥挤在史长贵老母亲纺丝的锅炉和纺车旁边，一边看她怎样纺丝，一边盯着在锅里滚动的茧子，看到一个被抽尽了丝的蚕蛹现身以后，大家都伸手指着那个蚕蛹，嘟嚷着要老奶奶用她那双特别粗、特别长的筷子把它挟来给自己吃。在“六祖上”，唯史长贵的老母亲爱养蚕。她背着背篓外出采桑叶，只要孩子们碰上，他们都会主动地爬上桑树，为她采摘桑叶。老人家也很热爱小孩，虽然当这些孩子出于希奇要去她蚕房瞧个新鲜看看她那蚕宝宝、看看她那雪白的蚕茧她不容许，但在煮茧子纺丝的时候，她会非常慷慨、公平地把煮熟的蚕蛹分配给这些好奇、馋嘴的娃儿吃。也就是这个时候，史微和史娟娟才特别挨得近。
六队人和七队人的房子紧连在一起，因此，平时两个队的孩子都是在六队的大禾场玩耍。不过，尽管大家都在大禾场玩耍，娃儿们还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根据各自所在的队的不同和家住的远近，分了好几个帮派。没有冲突的时候，大家在一起玩得很尽兴。而一旦有两个人发生冲突，他所在的小圈子的人都会站出来为他出气。因此在禾场上打打闹闹的事情时有发生。学校打架事件的头天晚上，史微所在的七队娃儿就与史娟娟所在的六队娃儿在禾场闹了一回，但并没有打起来，史微不是主角，史娟娟也不在其中。
史娟娟虽然很少出来玩，可因为父母的身份，她也是个孩子王。那天晚上六、七两队的娃儿在玩打仗时，闹得不欢而散，七队这一派稍稍占了上风，而住在史长贵那一块地方的娃儿却输了。史娟娟虽然不在其中，可她知道后，第二天显然是蓄意来显威风的。因为头天玩耍时大家赌气了，史微几个与他们在操场上相见都装着没看见，继续跳绳比赛。史娟娟他们来到操场，拿着棍棒你追我赶，一会儿又故意撞一下史微这帮负责摇摆绳子的人。史微几个人让开了几次，他们还是那样。这时轮到史微摇晃长绳，史娟娟推着一个人从背后撞来，史微来不急躲闪被撞倒了，右手掌和胳膊肘的地方都擦破了一大片皮。史微很气愤，走过去就推站在一边笑着看她的肇事者。她和他们真的打了起来。这时办公室的老师也陆续来了。史微的同伴因为怕朱老师，有的走开了，有的只站在一边看着。玉英给史微帮腔，但也不敢惹事。史微一个人打两个人，任人扯自己的头发，打自己的背脊，揣自己的双脚，她一点也不胆怯。她低着头，不管不顾，一边用手乱抓，一边也用脚乱踢，使出浑身解数，与他们对打。史娟娟仗势，硬是要压制史微。史微已经吃亏了，现在更是连命都豁出去似的浑身是胆。这时，与史微面对面打的史娟娟脖子上挨了史微一爪子，她哭了起来。她的一个同伴马上跑到办公室去报告她妈妈朱老师。史微辩理，被朱老师拉到了办公室。史微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几个老师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老师。一个是史娟娟的妈妈朱老师，一个是兼学校教导主任的史微的班主任，另一个老师在一角批改作业。朱老师阴沉着脸，用眼睛恨恨地盯着史微教训。史微受伤的手生生地痛，于是很不服气，说史娟娟先惹她，说朱老师袒护自己的女儿，说史娟娟也应该站到办公室来。朱老师看一眼批改作业的老师，做着无奈的样子对教导主任说：“您看史文远的女儿，天不怕地不怕的，我还没有说上她一句，她都得三句了。谁还敢惹她？”说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着办公桌阴冷地注视着史微。教导主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史微早已沉默着不吭气儿，她带着情绪听教导主任的训斥。朱老师冷言冷语地在一旁发表议论，说史微的父亲宠惯坏了她，说她没有娘，缺乏管教，小小年纪就变得无法无天了，是一个别样的女娃儿。办公室的窗户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同学，史微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打架的事情在学校时有发生，一般来说，如果要站办公室，打架的双方都应该去。史微和史娟娟打架，她不觉理亏，却反而只要她一个人接受站办公室的惩罚，她心里就是觉得别扭。她想：“朱老师你自己没有管教好孩子，朱老师你没有理由让我一个人站办公室挨批评。”教导主任训斥完史微，迫使史微向朱老师赔不是，写检讨书，并保证以后不再打架闹事。史微不情愿，于是轻声咕噜着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惹犯我，我必犯人。’又不是我惹的事，为什么只要我一个人写保证书、检讨书？”“什么啊？你刚才说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得？”教导主任对史微敢顶撞他很气恼，也觉得脸面很不光彩，于是立时就发火了。他才不相信自己制服不了一个小女娃娃。偏偏史微还傻乎乎地为自己争辩：“本来就是史娟娟依仗她妈妈是老师，在那儿欺负人么。您不调查清楚，凭什么单要我一个人赔不是？写保证书？”教导主任发火了，史微也理直气壮起来。您们知道，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语录人人会背，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理论人人会用。现在这两年大人虽然没有前时那么把它叫得响亮，但在娃儿们的口头上却还很流行。史微天天跟着村里的大孩子玩耍，那些大娃儿，像雷雨儿、玉兰、燕子她们的哥哥，在领着孩子们玩打仗的时候，哪一个不用上几句革命口号？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史微这也是找这些经典理论为自己的行动作注解。教导主任他却不干了。他上前一步，一记耳光扇向史微，恼羞成怒的声音早就喊开了：“你还真是胆大包天！我不调查，我不替史文远来教训、教训你，就不是我了。我看你今天怎样来犯我！”史微猝不及防，重重地受了那一耳光子，鼻血一下子奔涌而出。她本来就是一个大人打不哭的娃儿，她站在原地不哭也不动，任鼻血直往下流。她想看看她的班主任兼教导主任到底会把她怎样？看见史微鼻孔流血，趴在窗外看热闹的同学吓得一轰而散，嘟嘟嚷嚷地闹开了。批改作业的老师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也许是觉得不好，就急走过来帮史微鼻子止血。眼看鼻血还往外直冒，她就把史微拉出办公室，一边叫人快端水过来，一边找棉花帮史微擦拭。这一天下午，史家村小学上课时间足足推迟了十五分钟。
见到史微被老师打流鼻血了，有志和玉英很快跑回家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史文远。史文远来到学校，看着两个鼻孔塞着棉花、脸上还有一个明显的手印子的女儿，他直进办公室找教导主任，抓着对方的手问：“我娃儿到底犯了什么事，要你教导主任来这样教育？你在家是不是这样教育你自己的娃儿？”史文远执意要拉教导主任和他一起去公社联校论理。教导主任这时早已气馁，甚至心里害怕。他看到史文远来就连忙主动赔不是了。校长和其他的老师也怕事情闹大，也都跟着说“对不住”，说这一次确实是老师错了，老师教育学生的方法不对。他们同时劝解史文远，说大家都是一个村子的人，都是叔伯弟兄，生活在一个村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他教导主任也知道自己错了，这件事情就让它过去算了。史文远虽然心里很气愤，但他还能怎样？孩子已经挨了打，折腾又有什么用？于是这件事情在教导主任向史文远赔了不是之后也就算了。不过，为此事，史文远好些年不能原谅和他一般年纪也在做着父亲的教导主任。当然，这是后话。
这件事情发生后人们议论纷纷，许多大人都从孩子的嘴里知道了老师下狠手打学生。有一些妇女心直口快，说朱老师护短，他教导主任护什么？没有事又没有顾忌的妇女，她们在大路上碰到史微父女俩，忍不住就问起此事。史文远有苦说不出，说了也没用，所以并不想在此事上纠缠。但朱老师和教导主任不同，他们为了维护自己作为老师在家长心目中的高大形象，他们站在史家村的大路上接受人们询问的时候，就做出一副无辜者的模样，巧舌如簧地耐心向大家解释。他们把自己的过错说得轻描淡写，甚至不提；而把史微的“无法无天”、“胆大包天”大肆宣扬。于是，大多数不明真相的人虽然不是全都信了他们的话，但也知道了史微的“胆大”和“各样”。史微从此名声在外不说，朱老师后来还一直为此事记恨她，路上碰到她，她就拿眼睛恨恨地盯她。当然，这也都是后话。
说了那么多史微的事情，您基本上已经知道，她不是一个让人省心的孩子。
时间到了六月，史微马上就要小学毕业了。史文远志在让女儿读书，因此这段时间对她的功课抓得很紧。再加上那一次“办公室事件”，史微自己也“收敛”了许多。故而，她几乎是不怎么去晒谷场和大伙玩耍了。
桃子成熟了。这天下午放学回来后，史微放下书包就往园子里走。史文远怕那些黑心的打野食的人偷果子，叫史微没事的时候多去园子里打个照面儿。
史微家的桃子，大人小孩都眼红。史微吃桃子的时候，余婆婆要是在，她会说：“微儿，把你吃的桃子用刀劈一点给我嘚，我牙齿不好，慢慢地嚼。”史微口袋里如果还有，她就摸给她。她家的园子在杨姐家的园子上面。她有一次去园子里摘桃，恰巧杨姐在她园子里，她就喊她说：“微儿，你园里的桃子熟啦？你丢一个进来，让我也尝尝鲜嘚。”她家周围邻近的人，大人、小孩，他们都吃过她家桃子，也都很喜欢吃。史文远多年在大队农场干活，他家这两棵桃树，就是他搭农场从溆浦县林场买来的有名桃种，其他人的地里是没有的。这种桃树结的桃子与本地苦涩迟熟的桃子不同，它个大、泛白、透红，且清脆香甜，又熟得较早，因此是辰溪街上最好卖的那一种桃子，即人们所说的“溆浦桃”。去年，燕子偷了史微家桃子后不久，史文远就把桃子摘了全都卖掉了。收桃的时候，他家大箩筐，史微和父亲摘了满满的一担。史文远很疼爱女儿，他把长在树梢上的那几个白里透红的大桃子，都留在家里给她吃了。在园子里摘桃的时候，他对女儿说：“自己树上结的东西都不让自己娃儿吃，哪还让谁吃？他们街上人买去，还不是给自己的娃儿解谗？他们能吃，我们就不能吃？吃吧，自己想吃哪一个就吃哪一个。”实际上，从果实刚刚开始成熟，史微就开始吃了。您知道，她家园子里果木树多，除了桃子，还有李子、梨子。她常常是先吃桃子，再吃李子，最后吃梨，一样一样，直吃到它们一个不剩。史文远，他从来没有因为女儿吃东西而打、骂过她。像大家所说的那样，他确实也很娇惯自己的女儿。他家园子里的桃树和梨树，都是史微来他身边那一年他栽下的。他说过这些果树是为史微而栽种的。他说农村不比城市，想吃什么就能去街上买，也有钱买；农村是有什么吃什么，土地上出什么就吃什么，因此他才栽了桃树、梨树。
史微一个人正往园里走去，在桑弄子，她遇到了好些天没有见过面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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