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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史微和几个伙伴为了到河边去看别人操练划龙舟,就把鹅群赶到锦江河边的绿洲上放牧。史微是玩耍得完全忘记了她的那几只白鹅,当傍晚来临,大家各自招呼拢鹅群,赶着自己的鹅群回家时,她却找不到她的白鹅了。有人告诉她,有一群白鹅游过河面去了对岸。天完全黑了,她一个人在绿洲上、河滩边徒劳地上上下下来回走着,又害怕,又不敢回家。这时夜幕里传来她父亲焦虑的呼唤声。她害怕挨打,不敢吭声儿。是的,她挨打的时候是不哭喊,但这并不表明她不怕挨打。史文远焦虑的呼声近了,他也看到了她小小的黑色身影,她才慢慢挪到他身边。也许他认为她已经吓坏了?也许他认为这时打她于事无补?他只责备她几句,叹息几声,无可奈何地领着灰溜溜的她,沿河而下,过渡去对岸的村子找。第二天刚好逢潭湾镇赶集,史文远当即把几只白鹅卖掉了。五月半虽然热闹,但也是需要大家花钱才热闹得起来。这个时候,常有人鹅群、鸭群丢失后就再没有找回来过的事情发生。史文远害怕这事儿降临到自己头上,就把那几只还未来得及长齐翅膀的白鹅给卖了。史微虽然有些留恋,但也知道自己并不称职,也就不敢吭声儿。 史文远把几只白鹅卖掉后,买了几尺夏天的布料,照着裁剪书给自己做新衣的同时,也为史微做了一件同样料子的新衣裳。这件新衣裳的布料是城里人、谈婚论嫁的年轻人才穿的流行的、时髦的、昂贵的冬瓜蓝的确良。史文远和女儿穿得整整齐齐,他们去辰溪史微大姑家,连史微城里的小表姐都羡慕她。可史微并不高兴,因为她的几只白鹅没了。 有关史微的穿着打扮,趁此机会还真要多说几句。史微的外婆和母亲都是能干的女人。她外婆织得一手好布匹,她母亲是当时裁缝手艺最好的年轻人。在她父亲(史文远痊愈之前没有什么劳动能力)和她们分居后,她们娘儿俩带着幼小的史微,依靠走乡串村给人家织布、缝衣服挣钱度日,日子过得竟比别人还好。史微跟着外婆和母亲的时候,吃穿就比周围的娃儿好得多;她母亲许彩凤临走前,把自己的爱逢在了一件苏联式的新棉袄和几件单衣服里,留在了她身上。她自从跟了奶奶和父亲之后,小日子也一直比别的娃儿过得优越。周氏和史文远厚待她,一则是疼她爱她;二则也是为了和他们心目中的冤家对头较劲儿。他们不想让她显得褴褛,留下话柄让对方去说长道短。因此在穿着打扮方面,史微自幼习惯了和周围的娃儿不同。她穿得漂漂亮亮的时候,自然得就像篱笆上的金银花、野蔷薇开了花儿,别人夸赞、羡慕,她自己却根本不觉异样。说真的,她那时就给电影里放映的节日里莫斯科和天安门盛装的小姑娘一样漂亮、可爱。放假后,史文远把她送到她大姑家玩儿,她的小表姐也满心欢喜地领着她,带上两个和她同龄的城里女娃儿,去辰溪纪念堂水泥灯光球场跑步、玩耍,去熊首山小学的校园流连。她大姑家的邻居,大人、小孩也无不喜欢可爱的她。在史家村,即使再整洁,再体面的女娃儿,也没有人像她那样头发上戴着大红绸花,身上还要穿醒目的裙子。她村里的女娃儿没有一个不羡慕她的穿着打扮。但是,她们的父母则无不明白她家大人的特别用心。两年前还在旧学堂读书的时候,有一天她也就是穿着那条金黄色的裙子上学,引得几个女老师拉着她的裙子看了又看,然后就议论纷纷。她们对她说:“要是你妈妈看见你,不仅放心、没得话说,心里只怕还会后悔再嫁呢。”接着继续议论她父母离婚后各自的生活。大家都说她奶奶、父亲爱她。他们实际上也就是要别人这样的议论。他们信奉“树活根,人活皮”这种哲学。大家也都信奉,因此史家村没有任何一个人非议史微的穿着。这是一种异常的生活,史微就是在这种异常的生活环境里逐年长大,没有人顾忌她幼小心灵的感受,她当时也因为年龄太小而没有什么感受,她已经习以为常;但是到后来,会想问题的她渐渐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个性。她说:“我的这种异常的生活环境是谁造成的呢?是我的母亲?是我的父亲?客观地说,除了我的父母,应该还有生活在我生活的那个环境的所有的人们。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历史沉淀了太多的东西。而这些东西,谁能包管它全都是精华?我父亲并没有常常在我面前提及我的母亲。在这件事情上,倒是村里的人总会有谁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冒出一句相关的话题来进行热切的议论。通常,人们过的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常日子。这种极其平常的生活也许所有的人下意识里都觉得它太平淡了,需要改变。可是,几千年来,谁也没有突破并改变它。人们一代又一代地沿袭着这种一成不变的日子,无法将它进行大的变动,于是只有通过添油加醋的方式来使平板的日子变得有滋有味。这就是说长道短、流言蜚语得以存在的原由。这是一种牢不可破的强大习俗,您不能说它不好,也不能说它好。但有一点就是,它对生活在其中的人们非常公平,它不偏护任何一个生活上稍有异变的人,这个人必须为此而承受一切。大家想一想,您们生长的那一个环境、那一个村庄的人们,很多人不就是有意无意地在嚼别人的舌头打发日子吗?生活原本是在生老病死、迎进送出、意外变故这些事件中得以展开;舆论是‘众矢’,而你是‘的’,因为别人的嘴巴您是永远也封不住的,您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着接受。如果您的生活因此而受很大的影响,您也认命吧,拿出您的勇气认命;对于永远没有底线的生命,您能够变得坚强。” 双抢过后已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这时,夜晚的星空最是迷人。“六祖上”这些娃儿,大大小小二、三十个人,吃饱了就聚集到晒谷场上游戏、笑闹。这里虽然说是晒谷场,可作为游乐场的功用则更大。晒谷的日子不多,而孩子不分春夏秋冬都在这里活动。他们踩高跷、跳房子、跳绳、踢毽子、牵羊、打陀螺、滚铁环、翻筋斗、捉迷藏、玩打仗等等,随着季节的改变做着各式各样的游戏。这不,他们这些天就是以这块晒谷场为中心,在月光如洗或星光灿烂的夜空下的草垛子窝内玩打仗,玩捉迷藏。生活中有着无穷的花样和新鲜事儿在等待着他们,他们也懂得不断翻新。因此,他们天天乐此不疲,从不知道厌倦。他们迷恋这层出不穷的花样,他们的热情从来没有转移、中断过,除了看电影的晚上。 这两年来,像周围所有的村庄一样,平时史家村也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娱乐生活。不过,认真想一想,说起来还是有的:那就是看电影。现在,看电影是唯一能使人们倾巢而出的娱乐活动了。电影未必场场都好看,但即使是大人,也不想在这样的晚上窝在家里。 前些年时兴唱样板戏的时候,史家村有一个文工团,平时专门排演样板戏并定期出演给人们观看。每逢那个时候,六队晒谷场上坐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戏台上两盏煤气灯吱吱地燃着,放射出白晃晃耀眼的强光,把头顶上那一片天都给照亮了。但在史微的记忆里,她登台演出那一次也是史家村最后一次自己组织人马搞文艺演出。在这之前,这个戏台似乎落寞了一段时间。更往前推热闹的时候,她就不知道了。她参加演出那一次是因为周总理逝世了,全国人民很悲痛,大家为了纪念他,就唱《绣金边》,就朗诵《周总理,您在哪里》。那个时候,她和其他娃儿常去玩耍的地方不是雷雨儿家,而是史长贵的家。史长贵家的成分很好,是属于红五类吧?反正,他自己是六队的生产队长,他年轻的妹妹是大队妇女主任,他的大儿子是民兵营长,那时大队的文艺活动都是在他家搞。碰上要排戏的时候,史家村大队所有漂亮的姑娘、英俊的小伙子都云集到这儿来了。那时候,最大的那一批姑娘当中,属史长贵的幺妹和雷云儿最惹眼;比她们小几岁的姑娘当中,又有史长贵的大闺女、蒋姐的女儿兰花、银铃的姐姐金铃以及玉兰的大姐玉桃四个人最冒尖儿。也就是这个时候,史长贵的幺妹和一个来自外村的冒尖儿青年开始自由谈恋爱了。关于他们谈恋爱,似乎史家村没有什么不良的议论。姑娘、小伙子谈论起他们的时候,全都是羡慕和赞许的口吻。总之,那时候史长贵的家具有非常的凝聚力。每当夜幕来临的时候,大队存放在他家的两盏煤气灯就被点燃了一盏,大队冒尖儿的年轻人吃完晚饭就往他家赶。小娃儿呢,凑热闹,也都跟着她们屁股后面追。现在不兴唱戏了,再加上史长贵的幺妹结婚后离开了娘家,大家聚集的地方也就转了移,都到晒谷场上来了。 这天傍晚煮饭时分,史微去晒谷场玩耍。她刚走到晒谷场,就感到那儿的气氛与平时大不一样,好像所有的人都很兴奋。她走上前去一听,原来他们是在为今天晚上哪一个地方有电影而争论过不休。他们各执一词,谁也不相信谁说的话。雷雨儿来了以后冲着晒谷场上的人大声说道:“你们不要争了,是张家人有电影。快回去催大人早做饭吧,要不晚上你们就去不成了。”雷雨儿的话就跟放映员的话一样真确得让人不得不相信,因为她的消息来自于她的哥哥和姐姐,那是绝不会错的。雷雨儿热心地问史微去不去看电影,问史微父亲让不让她去,如果去的话,就和她一起跟着她的哥哥姐姐走。听说有电影,史微早已高兴得蹦了起来,她哪里还去管父亲同意不同意? 在宁静的乡村,在各村巡回演出的公社电影队,它每一次的来临都给那个村子带来了喧哗。年轻人和孩子们等不急它的姗姗来迟,在它刚光临邻村时,就迫不急待的跑去迎接了。这天,像往常一样,史微吵吵嚷嚷、手舞足蹈地往家里跑,想催促父亲早做饭,到时就可以早一点和雷雨儿、燕子她们同去张家人看电影了。 这里随便交代一下,史家村大队石灰窑的石灰早已经烧好了,因此史文远也早把锅碗瓢具搬回了家。 史微跑上石阶才想起父亲还没有收工回来,于是就自己动手做了饭,又把菜准备好。她还不会炒菜,就等父亲回来。再说,她去外村看电影也必需经过父亲的同意。天快黑了,史文远还没有回来,兰花已经把自己收拾得标标致致,正一边下石阶一边笑着和史微打招呼,叫她快点儿吃饭,不然电影开始了就迟了。史微竖着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她父亲看样子会回来得很晚,她失望地想着今天是去不成了。她很伤心,一个人灯也不点,黑乎乎地坐在屋角落的灶门口。 史文远回来后就发现女儿在生气。等他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忍不住笑了。他一边炒菜一边对蹲在灶门口烧火的史微说:“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你自己还记不记得那次去王家塆看电影的情形?那天晚上可把爸爸给害苦了。再说那片子都是旧的,有什么好看的?电影队明天就来我们大队,还去辰溪换新片子。明天晚上爸爸把饭早一点弄熟啊。”史微得了安慰,心里好受了一点。史文远说得没错,其实每次嚷着去外村看电影,她常常是没有看完戏就先睡着了,要不就是看了一半就吵着回家。她不高兴的最大原因是别人都去了,唯独她一个人不去,晒谷场上静静的没有人玩,这让人心慌。 那次王家塆看电影,也确实难为了史文远。那是春季一个阴雨天的晚上,史微受了小伙伴的鼓动,倔头倔脑的硬是要去看电影。史文远开始不同意,因为下雨天天黑、路滑,再说史微又爱打瞌睡,人家小孩有哥哥姐姐招呼,她去了又要拖累别人,因此史文远坚持不让女儿去。可他又受不了她的死缠硬磨,又不放心她一个人跟着大伙去,最后就陪着她去了。像以往一样,史微开始和燕子她们东跑西藏地玩闹,不正儿八经地看电影,跑累了以后就来到父亲身边;可她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睡着了。电影远还没有放完,史文远蹲着抱女儿累得双腿发麻,酸痛酸痛地,就决定背着她先回家。他们没有打手电筒,也没有火把。他背着女儿,摸着黑在泥泞湿滑的田埂上走。可他却在熟悉的道路上迷了路。他走了一道又一道田塍,来回打了三四个转,就是找不到通往史家村的大路。史微在父亲的背上睡得很沉,一点也不知道父亲的情形。这样走了好久,史文远开始着急,跌跌撞撞地在田塍上,额头都冒了汗。这时从背后照射过来一道手电筒的光亮。他稳住身子转过头去,看到两个人朝这边走来。他们也是电影没看完就回家的村里人。他们发现了史文远,其中的一个高声问:“是哪个走到那底下去了?碰倒路鬼啦?是文远公啊,娃儿要睡就莫让她来咯!”史文远这才被解了围,背着睡得像一把烂泥似的女儿,随村里人回家。这一次的挫折也是史文远常拿来阻止史微去外村看电影的有力理由。 电影队真的来到了史家村,而且还真的是换来了最新最好的影片。史微早早地来邀燕子和雷雨儿,先送凳子去学校操场,以便占个好位置,谁料她们比她还早。自从新学校建成以后,每一次电影队来,都是在这里放映。史微来到学校,发现操场已摆满了高矮不一、长短不齐的凳子,很多小孩在操场周围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有的则坐在凳子上高声喧哗。他们这是在执行“守凳子、守地盘”的任务,免得别人抢占了自己寻下的好位置。 吃完晚饭,天还没有全黑下来,史家村学校操场就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跟中途换片一样,现在也是最热闹的时候。您们知道,坐在前面矮凳上的多是老人、妇人以及小一点的孩子;还在窜来窜去的就是像史微这般年龄的玩童;来得最迟,远远地或坐或站或蹲的,就在教室走廊一带随便找个地方观看的,大多是中年的男人;而坐在或站在放映机周围的,都是年青的姑娘、小伙子。这一群人,他们风华正茂,他们怀春、钟情。公社电影队周而复始地在每个村子轮流放映,他们热情地从这村赶到那村,精力旺盛得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抵达的地方。这使他们有机会了解、熟悉周围邻近十里八乡每一个青春焕发的同龄人。每一次放映场上,也正因为有了他们,电影才更具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电影队的发电机响了,放映机的照明灯亮了,挂在旗杆、爬高架上的白色银幕有聚光了。这时,操场上呕哑嘲哳的喧哗声也达到了顶峰。 电影终于开始了,人们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今天的电影是《于无声处》和《一江春水向东流》,都是第一次在松溪公社上映。 史微只听大人讲《于无声处》是一部新片子,好片子,但她还看不大懂。《一江春水向东流》却是一部从内容到形式都是她从前没有看过的好片子。和以前所有看过的片子相比,在史微看来,它是那么的不一样。看着看着,她忘记了和伙伴东躲西藏;看着看着,她的心就被它紧紧揪住了。它唤起了她心里所有的爱憎感情,并把它与自己的生命融为一体。她完全忘记了这是在看戏,随着剧情的变化,她的爱与恨也达到了颠峰。她不知不觉就开始跟着流泪。她的嘘唏声惊动了她身边的几个大人,他们都转过头来看她,甚是稀奇。“蠢婆娘,这是在做戏呢,这不是真的。小小年纪,就哭啊哭的,你看懂了什么?这是假的,是做的戏。你就信真了啊?”她的邻居周姑看到她的哭声惊动了大家,周姑觉得好笑,看一眼回过头来看她的人,就和颜悦色地笑着骂她。然而,史微却不能自控地为“素芬”哀戚,为“抗儿”伤心,为那个老母亲难过!人生的变故、苦难使她感伤;旁人的目光和周姑的话也使她的记忆在此来了一个定位特写;从此,《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个名字犹如烙印一般留在了她生命的记忆深处。这一年,她十岁,她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被电影感动,她第一次不是因为自己的不幸而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