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文远这一阵心情总是变化无常。
自从政策出现了转变的迹象以后，饥饿迟钝的人们在半信半疑中开始期待新鲜事的不断涌现。去年春节，人们就开始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譬如耍龙灯、狮子灯，等等。而对于年轻、失落过的青年，恢复高考这一重大事件，对他们无疑是一剂强生药。他们又开始虔诚的捧着书本忙碌了。在尘封的书本里，他们似乎找到了希望，找到了光明的前途。
当初作为史家村优秀的一员，史文远的心也从新开始活动起来。史喜成在一边教书，一边复习。他说，他教完这一学期书，他下半年就不再教书了，他要到辰溪一中去复习一年，为明年考大学做准备。史喜成常来史微家走动，他一直邀史文远和他一起复习，一起参加明年的高考。史文远把自己想报考美术院校的打算写信告诉了在省城长沙师范学院教授英语的堂哥史文昊，并表示希望得到他的帮助。
史文昊一直对史文远的情况很了解，很同情，也很帮助。
史文远结婚不到一年就得了一场大病。辰溪人民医院医治不好劝他回家。周氏不愿失去儿子，在她的主张下，史文远卖掉房子去省城长沙寻医。史文远在长沙那段时间，全都是史文昊照顾他，并为他奔走忙碌。不过，大医院治疗结果还是跟辰溪人民医院一样，医生也是劝他回去，并告诉他想吃什么就吃。史文远得的是再生障碍性贫血，当时也说是血癌。医生明确地跟史文昊讲，史文远的病医生是无能为力的。
史文远回乡以后，村里的人都说他病得象“黄泡胀肿的一样”。这期间，周氏怪媳妇命大，常常拿着许彩凤的生辰八字去请算命先生算命，硬说她命里克夫。史微呢，也在这个时候出来凑热闹了。
事情一茬接着一茬。许彩凤生了史微以后又得了乳腺炎，乳房肿得给小水桶似的，整日痛得人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史微没有奶水吃，饿得整日哭叫。她的外婆则每日抱着她去史家村各处媳妇那儿讨奶水。好在那时生娃的媳妇多，史微才没有被饿坏。史文远和周氏不仅不管她们，还要找茬儿。许彩凤一个人不但带病做缝纫养家，还要承受来自社会对于史微外婆的打击，以及周氏对她的诅咒和漫骂，心里也是异常的感到委屈。因而他们夫妻俩感情也越来越疏远，最后终于分居了。
说到这里，随便说一说本书的小主人翁。据知情的人说，史微那时特别不受欢迎。史文远这一方的人根本没有谁带着爱心去看望过她，而许彩凤对她的出生也充满了怨恨。惟有史微外婆，她倾注一切感情怜惜她，直至她六岁她们离开。史微的乳名为什么叫“微儿”，我们现在可能明白了。
话题又扯远了，还是回到刚才所说的事情上来吧。
史文远明白医生的意思，回到家里他什么东西都不禁忌，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吃。他想他在等死，但他却慢慢的不治自愈。用史文昊后来的话说：“他不知凑巧吃到了什么对他病情有利的东西，竟然出现了奇迹。”
史文昊对史文远的帮助是热诚的。史文远病后回家一直没有住房，就住在了史文谦的堂屋。那时，史微跟着母亲东移西挪，居无定所。后来，史文远痊愈了，想和许彩凤和好。但许彩凤这时冷了心，找种种借口拒绝，说没有住处就是她的借口之一。这个时候，史文远这一方的人又齐心协力来解决这些困难。为了使这对怨偶和好后能有安身之处，史文昊把自己在家乡没有分掉的房子，叫住得好好的史文吉一家子腾出来让给史文远住（也就是那一年，玉兰家才搬去雷雨儿家旁边住）。当然，这也没能挽留住许彩凤。不过因为治病和房子这两件事情，史文远在思想上非常信任、依赖史文昊这位堂哥。
然而，这一次史文昊却没有帮助、支持史文远。他说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史文远年龄过大，超过了规定的报考年限；二则是史微没有人抚养，作为父亲，史文远有义务抚养女儿成人。史文昊回信说了这些道理之后，就劝说史文远好好把史微培养好，说是将来让史微考大学，把日子过好也是一样的。
在是否参加考试这一件事情上，史文远考虑再三，觉得自己年龄确实偏大。他现在都已经是三十四、五岁的人了。本来他想隐瞒几岁去报考。这不是不行，有很多人都在这样做；如果您真有才，这样做去也不会损害谁的多少利益。可是这时的史微对于史文远实在是一个难题。周氏死了，把史微丢给谁都是累赘，都难，都不好。史文远想来想去，也就放弃了报考大学的初愿。
史文远虽然不再想着考大学的事，但在这机会来了，别人都能抓住，自己却要错过的当儿，他有着一种深刻的患得患失感，脾气也变得更加爆燥，对史微的要求也严格多了。
史微背着被竹笋涨得鼓鼓的书包回了家。
家里门开着，几只白鹅已经不在，堂屋灶台上父亲黑着脸。史微感到事情的不妙，就想偷偷地放回书包，赶快溜出去放鹅。
可正在等着爆发的史文远又怎能平息心中的怒火，让她像往常一样逃脱应该受到的教训呢？一个盛怒的声音响起了：“站住！丑种子，你到哪里去了？”史文远停下手中的活计又问道：“别人的孩子都按时回来了，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当初吵着要喂鹅，你把鹅喂好了没有？你背着书包去学校，你读书了吗？”
史文远一边气恼地嚷着，一边走了过来。当他瞟见史微异常鼓胀的书包里冒出的漂亮笋尖时，他的怒火终于炸开了。他抢上一步拿起书包就摔。一下子，地面上到处滚的是书本和黑褐色油亮的竹笋。史微一声不吭的低头站着。史文远一边打，一边骂：“我叫你读书，你就是这样子读书？丑种子！不识好歹的坏东西！你自己睁眼好好看看，你周围比你大比你小的女娃儿，有几个在读书？读了三四年书的有几个？我让你读书，就是叫你这样子去读书吗？”
小竹棒的味道一点儿也不好受，但是史微是不能躲，也不能跑的。史微第一次挨打，学着别人的样儿拔腿就跑。史文远不像别的父母，孩子跑了也就算了；他不同，他执意把逃跑的史微抓回来再打。史微觉得再挨打时，那种疼痛的味儿就不是逃跑前的能够比了。史文远信奉“棍棒缝里出好人”。用他的话说，逃跑就是反抗；父母教育儿女，儿女哪有反抗、不接受的道理？因此他在训人的时候，谁都不能去阻止他。这里面，他要维护的还有做家长的尊严。因为那次教训，再加父亲的几次警告，史微在后来挨打的时候再没有拔腿就跑的行为，她总是任父亲打过够。不知道为什么，她也是和其他娃儿不同。别人挨父母打时，逃不掉就大哭大喊地求饶；可她偏偏不爱在父亲面前哭，不爱向父亲求饶。也许是因为她发现父亲打自己时比别人父母打孩子时更较真？不敢说。但她知道，她伯伯、伯娘从来不像她父亲打她那样打有志；别人的父母打孩子更多的时候也只是做一做样子。所以，她认为怎么着都是一样，于是也就不白费劲了。今天，她也是忍着痛一声不响。
这时，史文远的吼叫则把周围的人都引过来了。她们不满地数落着他，七嘴八舌的说着孩子没有一个护短的人。余婆婆凭着自己是长辈，动手夺过了史文远手中的竹棒。看到史微手臂和腿肚子上那么多红肿的印痕，她们生气，不能理解。
史文远把史微打了一顿之后，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有点后悔下手太重，也气恼她不声不响不服气的倔强劲。他多么希望她读书成绩优秀，在家乖巧听话，在外不生事、不顽皮，是一个既懂事、又聪明的好孩子啊。可史微不是。史微恰恰是那种顽梗不化的娃儿。史文远既当爹又当娘，一心也就只想把史微培养好，将来读书出息了，为他争口气；他要通过女儿史微证明他自己强而有力的存在与成功。他就是经常这么对她唠叨的。
然而，史微的淘气却胜过男孩，这怎么叫史文远不伤心？尽管如此，他对她的爱并没有减少半分。这就像他每次打过她之后自己又心疼时蒋姐调笑他说的那样：“棍棒打在微儿身上，却痛在文远公你的心里。好的时候呢，微儿是你文远公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的珍珠；不好的时候呢，狠不得一顿就把她打死。疼的时候比谁都疼，打的时候比谁都狠。这何必呢？”玩笑是玩笑，事到临头却还是如此。
可史微不这么想。史微内心很“记仇”。对于父亲打了自己几次，她是记得清清楚楚的。她不知道：父亲的内心深处纵然对不幸的命运有着天大的怨愤，想到她，他还是对未来充满了希望；他相信，她总有懂事的一天；她现在顽皮，是因为她还小。史微不理解：作为女儿，她是她父亲生活的全部寄托；也正因为如此，恨铁不成钢的时候，父亲的火气就不能自控地大，就忍不住大手大脚地打她。不仅史微不懂，这个世上，谁也不能明白他史文远的这番苦心。
一个人活着，总有他自己的良好愿望。这愿望也就是他活着的力量源泉。在生活不顺心如意的时候，他们往往习惯于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下一代人的身上，不自觉地想让下一代人去实现自己未了的心愿。他们很少，也不情愿去想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下一代人不能实现他们的心愿又该怎么办呢？假如史文远不顾一切地去争取了那一次考大学的机会，他的生活又会是怎样的呢？人啊，可怜的人……
后来，史文远常常抱怨说，是史微拖累了他的生活。如果没有她的拖累，他就隐瞒几岁去报考大学了，他就不会那么受苦受累受煎熬了；因为，当时辰溪有一个年龄和他一般大、美术却不如他的人，那次参加考试也考上了一个美术学院。史微后来也曾想，父亲那次要是不管她的死活去参加考试就好了；因为不管成与不成，或许父亲能少一点烦躁，少一点怨愤，少一点哀伤，少一点失望……而在她，她是宁愿死，也不愿看到父亲那伤心绝望的样子的，她也不愿背负那累赘的名！


    太阳笑得灿烂，风儿也吹得和气，过了两个晚上的史微，避开父亲又是一个淘气而快乐的女娃儿。但在父亲面前，她显得听话多了。她按时上学，放学后也记得按时回家做自己的事；晚上也不象以前那样放下饭碗就往外疯跑。她开始自觉地拿出书本来，但学习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做作业可没有出去玩耍有意思，但既然不能老是出去玩耍，她就退而求其次，要求她父亲给她讲故事。听故事可又比看书有趣。这样，她缠磨她父亲讲故事的时间多了。前次史文远给她讲了宋朝皇帝赵构被赶到杭州后还歌舞升平，不思强国的故事，说那时有一个诗人写了一首讽刺这位皇帝的诗：“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当她又要听故事的时候，史文远就要她把前次讲的诗背给他听。史微很喜欢听故事，比如介子推、重耳，伯夷、叔齐，俞伯牙、钟子期，商纣王、妲己，周幽王、褒姒，苏秦，苏武，三国时曹操和他儿子们的事情，曹植《七步诗》的来历，等等，等等，她都非常熟悉，并能讲个大概。可她就是不肯专心书本。史文远要她去做的事情，她唯一比较认真去做的，就是练习硬笔书法那一会子儿。史微听了好多次王曦之、柳公权的故事。在史文远寥寥可数的旧书本中，有一本薄薄的、瘦瘦长长的字帖，那是除四旧时别人抄家没有看上眼才留下的“古物”。史文远对女儿说，以前他们家有很多、很多的好书，但经过几次抄家，那些书不是被别人拿去了，就是被别人放火烧掉了；王羲之的法帖就是在那时丢失的。史文远非常崇拜这些古人，他说“字是人的衣”，命令史微把字写好。就这样，史微养成了每天照字帖写一页小字的习惯。在班上，史微别的作业没得老师表扬过，唯独小字练习，老师是常常拿她的本子作榜样。也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觉得坐在教室有一点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