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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先说一声,雷雨儿的奶奶是史文远的堂姐,史微叫她“芝姑”。因此,现今生活在大院之内的人,多是“六屋人”的子孙。“六屋人”便是这六兄弟子子孙孙的统称。他们是史家村的一个庞大家族。 “六屋人”到本世纪三、四十年代已经开始衰落。解放后,他们当中的很多户被定为地主或破产地主。史微爷爷因为过继给他的一个没有子嗣的叔叔,后来继承了两份家业,曾经拥有很多田产;不过,生性豪爽大度喜欢广交天下朋友的他很快就把那些产业给花光了,结果解放后他被划成破产地主。史文远就是他这个破产地主的小儿子。 前面说了,周氏一共生养七个孩子,现有三男二女,史文远是他最小的孩子。现在简单介绍一下史微伯伯、姑母们的情况。 史微的大伯父叫史文谦,她的大伯娘姓曹,他夫妻俩都已五十多岁,现在史家村务农。史微管他们分别叫“伯伯”、“伯娘”。史文谦是他几兄弟中最不喜读书的人,因此他很早就参加了工作;不过,他在“困难时期”随一股回乡风跑回了家,从此成为一个农民。曹氏生养了许多儿女,但在妇女每天都要出工,特别是成分不好、需要改造的“坏分子”妇女,也不管你是否怀孕,怀孕是否足月的毛泽东年代,曹氏像千千万万的农村妇女一样,一边在生产队出工,一边就在田地里生产了。这是我们现在的年轻人无法想象的事情,但在那狂热、疯癫的年代,人们已经习以为常。曹氏生下的孩子多数夭折,现只一女二男;女儿只小史文远几岁,早已成家;另外就是史微的堂哥史有明、堂弟史有志。 史微的大姑母叫史素茱,她小史文谦两岁,也已进入五十。她早年被史微爷爷许配给了他辰溪县城的一个好朋友的儿子为妻,现生活在辰溪县城。她有女五个,有子一个;儿子四十好几才生,现才六岁。史微管她大姑母叫“大姑”。 史微的二伯父叫史文杰,是一位中学老师,他把家建在妻子的娘家。史微只在奶奶在世时跟着去过他家,后来很少再去。他是四女一男,生活似乎一直还可以。 史微的小姑母叫史素萸,她的丈夫叫赵志强,也是中学教师。他们是四男一女,女儿居中,是史微表姐,叫赵思雯,后来成为史微的闺中密友。史微管她小姑母叫“小姑”。 史微爷爷、奶奶最出色的孩子叫史文禹。据很多人说,他的聪慧无人能比,他读书时的才气誉满整个辰溪县。他能诗、能画、能歌、能舞,数、理、化也无与伦比。不过,他在他快要毕业那期猛然生病死了。史微有很多在大城市有体面工作的堂伯父,远房的,亲近的,譬如史文昊、史文罡,等等,他们曾与史文禹一同读书,可他们都承认自己在各方面都不如史文禹优秀,并说起他就惋惜不已。按他们这些有头有脸的人说,就是“‘六屋人’还没有消受那种大人物的福气。”由此议论可知,大家都对史文禹另眼相看。史文远爱说他那个夭折哥哥的心情,也就让人容易理解了。 史文远生于癸未年,比起同辈份的兄弟,他是极不幸运的一个。“六屋人”虽然已经衰落,但是他们继成了先人节俭、勤劳、崇尚读书的良好传统。在解放初期,政治运动不紧时,他们始终想方设法送子孙读书。在这个家族里有这样一句俗语,或者说是观点吧,那就是:“养儿不读书,犹如喂头猪。”因此,比史文远大几岁或十几岁的兄长们,解放前后读书出色的几乎都在外工作了。史文远自小聪明勤奋,读书成绩一向名列前茅,与他年龄不相上下的堂兄弟,有的高小毕业因成绩不佳就进了工厂,而他却考上了辰溪一中,成为他年轻闵老师的得意学生。可是他遇上了特别讲究“阶级斗争”的年代。在那个年代里,地主的子女是没有资格考高中入大学的,即使你再优秀,再出色。那时候要的是“根子正,底子红”,讲究工农兵大学生。史文远空有聪明,空有才华,在这种大的形势下,他不得不回家,戴着“破产地主”的帽儿在生产队出工,过起了农耕的日子。 史文远一讲起过去在一中读书的事情,脸上就有了一份梦幻般的神情。也许才学盖人的史文禹成了他心目中的榜样,史文远当年也多才多艺、出类拔萃。他的班主任闵老师很器重他,就推荐他去创办学校的墙报。史文远每当忆起在一中创刊墙报的风光岁月,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留恋,脸上也就有了史微熟悉的光彩。史微知道辰溪一中在哪儿。去年冬月的一个阴天,史微跟随父亲和堂哥史有明去辰溪送预购猪,就曾经路过辰溪一中校门口。当时,史文远不顾抬猪的劳累,指着一中临江教室的青砖墙,热切的告诉女儿史微:“那就是辰溪一中的教室。”当走过一个有七、八级石阶的陈旧木大门时,他又指着那大门说:“这就是辰溪一中的大门。爸爸以前就是在这里面读书。” 人活着有很多梦想,可生活在大的社会环境中的人们,许多的社会因素制约着他们,既使他们自身具备了成才的素质,他们也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完成自己。因此,一个人,不管他是谁,只要他能够按照自己的愿望改善自身的处境,并且能够实现自己儿时的理想,那怕是理想的一小部份,我们都应该承认他是一个坚强的、非常了不起的人。因为种种原因,我们常常都只能沿袭祖辈的生活,过着非常简单但仍需努力的艰苦日子。然而,人的向上精神是不会灭绝的。一个人,既使他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他也会为自己的生命燃起新的希望。这是本能。现在,政策变好了,高考制度恢复了,史文远心头又鼓起了梦想。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他也希望女儿史微懂事、听话,认真读书学习,将来能有出息。 史微毕竟还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除了吃饭、玩耍,她还不懂得关心未来,希望是什么她就更不明白了。史微并不真正理解父亲的苦心,因此她的学习情况不是很妙。史文远念她年幼,故而平时只要她不惹祸,该做的事情做了,也就任她玩耍。不仅如此,他还格外疼爱她。譬如,他知道女儿喜欢金银花,有时他也会从坡上主动给她带回来一把;像喜欢长在田塍上的刺莓这种美味的野果,他也像做母亲的妇人一样,常能带一把回来给女儿吃。其他的好食物,那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这种态度,再加上周氏生前的娇惯,使史微长成了一个野性十足的小女孩。和所有的乡村小孩一样,她出外玩耍行踪不定,甚至连吃饭这种事都要大人叫唤。由此可知,史微玩耍时忘记自己的任务也是常有的事儿。史微天生胆大,还比较任性;另外,她还有一种和别的孩子不一样的个性,那就是异常的倔强。 这天,史文远从石灰窑回来,远远的就听到鹅群“嘎嘎”的叫声。时间已经不早了,平常这个时候牛出栏了、鸭出棚了、鹅出圈了,今天自家的鹅群怎么还会在家呢?是的,别人家的孩子都已经出去放牧了,可是自家的门紧闭着,几只等待得不耐烦的白鹅在竭力鸣叫,圈鹅的竹帘子因为鹅群的骚动、拥挤而扑向一边。看着这些,史文远心里就是一阵烦躁上涌脑门。但他又想,也许女儿有事还在学校吧,这样想着就开始忙碌自己的事情。这时雷雨儿去菜园弄菜,经过史微家门口,她听到史微的鹅群叫,以为她还在家里,就在路上叫唤她。史文远这才知道女儿已经不在学校。 史微去了哪儿呢? 原来放学时,史微和银铃刚走出过道没有几步,就听到远远的有人在叫她。她四处张望都没有看见叫她的人,叫声却又传来了。她随着喊声看去,发现是燕子在村后的梅子坡山腰叫唤。燕子背着背篓,显然是在割猪草。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使劲晃动呢?燕子叫史微上坡,说是有好东西。于是史微撇下银铃,不随放学的人群进村回家,而是从柳树下一条小道直接上梅子坡了。她想到燕子那儿去看过究竟后,就从梅子坡绕过自家菜园再下坡回家。上得坡来,她才看清燕子手里拿的原来是又肥又嫩的几根竹笋。这一下她可来劲了。她想到家里还有一些竹笋,但太少,不够一餐菜,当下决定先抽些笋子再回家。 除了背村的一面山腰下有几丘小面积的水田外,梅子坡几乎都是菜地、果园。坡上现在到处都是翠翠绿绿的。桃树、李树、梨树、杏树、枇杷等等树木都是枝叶繁茂。地里的各种菜也都长大了,但是只有黄瓜、瓠子已成熟,其它的蔬菜都还刚开花、结果。因为家庭人口简单,史文远把很多事情都省去了。与别的家庭相比,就是菜园里的菜,他也比别人的种得单一。史微在自家地里只看到过南瓜、瓠子、辣子、茄子、四季豆和韭菜;冬季则是白菜和萝卜。像长豆角、黄瓜、西红柿、芹菜、菠菜等这些常见的菜,史文远也很少种。这使得生长在农村的史微,有一次陪银铃去她家的菜园,看见长着细瘦叶子的胡萝卜竟不知道是菜,还以为是长的草。而邻居蒋姐做的油煎冬瓜、清炒牛皮菜也常使史微垂涎欲滴。由此您知道,史微是多么喜欢留意别人家的菜园,看一看那些稀奇的菜种。 燕子经常在别人家菜园地边割野菜做猪草。有时看到周围没有人,她也会顺手牵羊把别人家地里长的菜割去放进自己的背篓。燕子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眼疾手快,动作麻利极了。史微只要与她在一起,就不免常常为她的这些小动作担惊受怕。史微家除了去年有预购猪的任务养过一头猪外,以前从来没有喂猪。史微去年常常跟着燕子、雷雨儿在外头割猪草,但是,她们背篓里的猪草冒出来了,她的背篓还空阔得可以蹲下一个人。她们瞅着四周没人,就有一把没一把地把别人地里的菜叶扯来。不过,真正胆敢偷别人菜的只有燕子,像那种又大又黄的南瓜,她眼馋了也要把它捧进自己的背篓。雷雨儿虽然也剥别人菜根上的黄叶子,但她还遵守做人的规则,没有真正偷别人的菜。史微也曾学着她们的样儿去搞别人的菜叶做猪草,可她第一次出击,就因为害怕得发抖而把自己的手割破了皮,背上也紧张得冒出了一层汗。燕子骂她“没用”,雷雨儿笑着说“微儿你真胆小,又不是偷菜,你那么怕什么?”但她确实害怕,她刚有那样的念头,心就先慌张得不行了;她有贼心,没有贼胆。后来也许意识到自己真的没用,也就连贼心也不起了。其实大家都知道,即使是那种又黄又老的叶子,别人自己也用得上,因此这一种行为被发现了也是要挨骂的。好在史文远地里南瓜、瓠子、萝卜、白菜种得多;可尽管如此,蒋姐还是笑她父女俩把肥猪喂得给母猪似的,又瘦又扁。她家今年没有预购猪任务,她也不用扯猪草了。不过,她还得回家放鹅。她和燕子嘀咕了一阵子,燕子告诉她谁家的园坝上笋子生得多,谁家园坝上的笋子像是被人寻找过了等有关信息之后,她们两人就分开了。 史微穿越这些由果树、蔷薇、金银花、鸡血藤、毛荆棘等等连着许多野竹组成的一道道翠绿的篱笆,凭着去年的经验,来到了余婆婆、周姑和蒋姐三家菜地搭界的园坝边。余婆婆的桃树上结满了毛茸茸的青桃儿。桃树的一边紧靠园坝处有一小块韭菜。韭菜被割过的地方还撒了一把稻草灰,没割过的韭菜又嫩又肥。这里的一线野竹长势繁茂,在三家搭界处有一块十多平方米的三角斜坡,生的全都是竹。有的竹子都有大脚趾般粗细了,它们向下倾斜,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翠绿竹林棚。竹棚下面则是周姑菜园里的一个小池子。 史微分开野竹,钻进竹林,尽量爬到没人去过的地方,扒开厚厚的腐竹叶,单挑那些不长不短的粗竹笋抽。 抽竹笋不仅是为了做菜,对于像史微这样大的孩子,它更是一种活动一种乐趣。有时候碰上许多竹笋,就越来越兴致高涨,越抽越想抽,于是使劲往深处钻、往险处爬,找到的竹笋也就越多越好,到后来直至把那一片园坝搜寻遍。这种行动含有探索未知的冲动,会带来发现的惊喜,还能给予他们收获、拥有的高兴劲儿。当然,如果遇到了什么危险,譬如遇到了蛇啊,或者被竹签子扎破了脚啊,或者挨了园主的臭骂啊,等等一些坏事儿,那他们也就只能自认倒霉了。去年,史微和堂弟、玉英及她的弟弟等几个人就是在这里抽笋子时,玉英的弟弟不小心掉到了周姑的小池塘,结果他们每个人挨了好一顿训斥。 史微常抱回一大包笋子,自己不用那么多就把它送给沈姐去做菜。沈姐是孤寡老人,眼睛又不好使,周围邻近的人都很照顾她。史微常把剥剩下的小竹笋,连同剥下的笋皮倒进蒋姐的猪圈任她的母猪去啃嚼。这样的时候,史微是快乐、自在的。但这一次她可真要倒大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