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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梦流年〉5    文 / 山河女儿

但是话又说回来,自从史微奶奶在史微八岁那年去世以后,生活中的她就明显缺少了母性的关爱。不仅如此,她的世界也有了很大的变化。她看到了父亲阴沉的脸,她开始挨骂,开始挨打。她发现父亲很容易发脾气,发现父亲动不动就对着她吼。奶奶在世时,她是从不挨打,也不挨骂的。她奶奶呵护她就像母鸡护着小鸡一样,她总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天真烂漫地玩耍,不会受到一点点委屈。
史微奶奶去世以后,要说史微的第一件大灾难是长了满头满脑的虱子。
奶奶去世前,史微除了没有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饿之外,她的长辫子总是比别人梳得漂亮,她头上的红绸花总是独一无二。她奶奶刚去世时,她的头发先是她父亲接管每天梳理,但史文远一个人忙里忙外忙一日三餐,毕竟时间有限,精力有时也感到不足,渐渐地她的头发就被荒芜了。一次她的远房堂姐史玉洁给她梳头,发现她头上长满了灰黑油亮的虱子,头皮都被咬烂,并且严重感染化脓,头发也因脓汁流动而结在了一起。玉洁轻轻地、慢慢地梳动,她还是感到生生地痛。姊妹俩坐在门前的石阶上,一坐就是半天。玉洁在她头上不知捏死了多少只虱子,只见她的两片母指甲染满了小小虱子的血污,史微自己手指上也一样。那天下午,好心的玉洁专程来到史微家,很认真地告诉史微父亲:“文远叔,微儿的头上生虱子了,您知道吗?虱子咬人好难受呢,您去看看上,她的头皮都被咬得稀巴烂了,很可怜呢。您还是赶快想法子给她治治吧。”其实史文远已经知道女儿头发长了虱子。史微那时是长辫子,他常常是每隔两三天才给她梳理一次。有时候,像现在一样,史微又是和几个玩伴在一起,你帮我梳,我帮你梳,在游戏中完成梳头事情的,因此史文远忽视了及早处理。再说,史微自己每天都玩得忘乎所以,虱子的事从不在父亲面前提起,实在痒得受不了,就使劲搔上一阵完事。除了梳理头发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在受罪之外,她是满不在乎自己头上长虱子的。听了远房侄女玉洁的话,那天史文远当即喊了女儿来,听取了邻里妇人们关于农药“六六六”粉灭虱子挺管用的话,找来杀虫剂“六六六”粉,打开史微的长发,在妇人们七嘴八舌的关于“有娘无娘孩子命”的议论和笑话中,很仔细的梳理撒粉,再织成一根辫子,第二天中午就给她洗了头发。蒋姐告诉史微不要淋雨,淋了雨以后要把头发打开晾干,这样可以避免长虱子。史微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常识。后来,史文远连续用杀虫剂给史微药了三次,她头上的虱子才彻底被消灭。
这件事情也促使史文远下决心把史微一尺多长的漂亮头发剪掉。从那以后到现在,史微便一直在脑后高高的扎着两个似毽子样的、走起路来跟着一蹦一跳的发髻。
史微学习自理学得很快,也许是奶奶的言传身教,她没有变得邋遢,她现在还是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姑娘。不过,从这一件事情上您们可以看出,对于她父女俩来说,有奶奶的生活是多么的重要。
这里顺便先说一下,史微的邻居蒋姐其实是一个比史文远还要大十多岁的妇人。蒋姐的小女儿兰花也比史微大多了。因为蒋姐的男人史长和辈份小,按照传统习惯,他们该称呼史文远“公公”。但我们的文化里又有“少年叔侄如兄弟”一说,基于起码的礼数,史文远叫她“蒋姐”,叫她男人“长和哥”。史微那一辈的孩子也叫她蒋姐;史微叫她的女儿也为姐姐。这有一点混乱,但是没有办法。我们农村是很讲究礼数辈分的,蒋姐有时候还会笑着称史微为“小小姑儿”,她的女儿兰花有时则叫史微“小小姑婆”。当您走进农村,特别是以一个姓氏为主要村民的村子,要是看到这样的事情,您可千万别奇怪。
再来说史微的奶奶吧。史微的奶奶生前是一位很有威仪的老太太。她精明能干,一生生养了七个儿女,夭亡两个,现在还有三男二女,史微的父亲史文远是她最小的孩子。根据习惯,她一直与史文远生活在一起。史文远结婚后那一阵子,她母子俩一度分开过了一段时间。史微父母闹矛盾分居以后,他们母子俩又过到了一块儿,直到她七六年七十六岁生病去世。她的个性,她的为人处事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史文远一辈子的生活。
史微小脚的奶奶姓周,年轻时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小姐,嫁给史微爷爷时还带来了一位侍女。据史微的父辈说,周氏的父亲周成曾经跟随孙中山先生漂洋过海闹革命,并在孙先生领导的北伐战争中壮烈牺牲。辰溪县县志上似乎记述有他的事情。周氏善于绘画与刺绣,然而对于农活却全然不知。据说她初来史家村时把一方长荷花的水田认成了池塘。史微的爷爷是一位软性子、好脾气的男人,周氏好胜、利害又霸道,遇着事儿,常常是她倒过来驾临在丈夫头上。史微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爷爷,因为他人高马大,在“三年百年不遇的自然灾害”时期,吃不饱饭随千千万万的中国人一起活活饿死了。再来说周氏吧。史微爷爷在她面前既是如此,史微的父辈在她面前就更是惟命是从了。不过据史微看,她的父亲似乎除外;但她知道,奶奶是很喜欢找伯娘的刺儿。那时史微小,不很懂事,但她看到奶奶老是恶声恶气地骂伯娘,而伯娘从不敢回嘴,像是老鼠躲着猫一样特别小心。周氏去世以后,史微长大以后,她才从外人的议论里知道一些奶奶和父亲与她母亲及外婆之间纠缠不清的是是非非。
史微母亲许彩凤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已经过继给别人的亲妹妹,所以她嫁到史家村以后,史微的外婆也来到了史家村。史微的外婆也是一位富裕人家的女儿,她也好强能干,为人行事不干示弱。不过史微外婆命不好,她丈夫早逝。史微的外公原本是黄埔军校第五期的一位军人,但是,因为结婚多年夫妻一直没能养成一个男娃儿,家里逼着他再娶一房来生子延续香火,他就是不肯;他为了妻子在家的日子好过一些而断然放弃了军人的职责专门回到家中陪伴因无子而在家里没有地位的妻子;不幸的是,他回到家乡后没有几年就生痨病去世了。也许就因为他对妻子的厚爱,使得对丈夫忠贞不渝的史微外婆,一生苦守着两个女儿坚苦地度日。不过,史微外公死后,史微外婆在那个家庭的日子就更加不好过了。也就是这个原因,女儿嫁来史家村,无依无靠的她也跟随着来了。不巧的是,史微的奶奶不能容人,她好像自己的儿子被别人抢走了似的,总与人过不去。史微外婆虽然百般忍让,但是两亲家还是避免不了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憋气、争吵。那时正是“文化大革命”鼎盛时期,两家成份都是“地主婆”。史微外婆是客居他乡,她常常被史家村“又红又专的革命小将”绑了去游行批斗。她一个老婆儿,被游斗时脖子上还常常挂着沉重的木板。这已经很不幸了,却还有人从中挑拨,说是史微奶奶伙同史微父亲在从中作怪,想赶走她。她受不了这种非人的凌辱,有一次想不开就去投水,想一死了之。尽管她后来被人救起了,这些事在很大程度上还是影响了史微父母间的关系。这当儿,史微的父亲又生大病,史微奶奶认为史微母亲命硬克夫,拿着史微母亲的生辰八字算来算去。这样折腾来,折腾去,史微父母从史微还没有出生起,就开始分居了。不想这一分就是六年,尽管后来史微父亲作了很多的努力,最后还是以离婚告终。旁人说,史微父母离婚,她奶奶和外婆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其实,在那“阶级斗争”轰轰烈烈的年代,在封建流毒里成长的、自身因为是地主成分而在生活中抬不起头的、自身都已是老迈身子的她们,又能够主宰什么?!
但是史家村的人都说,相对于农村其他的夫妻,史微父母婚前曾经非常相爱。他们是自由恋爱结合的。许彩凤做姑娘时跟雷万宜当学徒,学习裁缝手艺。史文远的美术很好,他作的几幅画被雷万宜要去,挂在他家的堂屋。许彩凤见了史文远的画,又见史文远这个人不错,就在心里对他存了好感。像史家村许多小伙子一样,史文远也很爱慕许彩凤,于是托雷万宜做媒,已经心许的他们就相爱了。蒋姐对史微说,她父母分开是因为她父母以前亲昵过头了;在农村,没有人婚前曾像他们那样亲昵过。
社会是怪异的。生活中人们常常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特别是动荡年代。人要把握自己,那就得努力改变身处的环境。在开始一件事情的时候,人们总是往好的方面想,往好的方面努力,但是事情的发展并不总是顺遂人意,当一个人感到在过的日子实在与他想象的生活大相径庭而难以挨过时,他要么放弃原来的希望,完全接受现在,彻底忍耐,要么只有挣脱。史微的母亲许彩凤把握了自己,她抛弃了自己努力创造又令她彻底失望的新环境。而生命的萌芽却如此简单、只在刹那,在这个环境中才有的史微却因了她的离去而与平常的孩子大不一样。史微母亲与父亲于一九七四年离婚。离婚书是这样的:
辰溪县潭湾人民法庭
民事调解书
(73)潭民字第4号
申诉人:许彩凤,女性,汉族,现年二十七岁,家庭出生地主,本人学生成分,初中文化,辰溪人,住松溪公社史家村大队第七生产队。
被申诉人:史文远,男性,汉族,现年二十九岁,家庭出身地主,本人学生成分。初中文化,辰溪人,住松溪公社史家村大队第七生产队。
许、史两人于一九六七年三月八日双方自愿结婚,婚初感情较好,并生一女孩。史于一九六七年下半年生病住院后,因家庭发生口角,加之双方互相体贴不够,一九六八年末双方均无生活往来,造成分居,致使感情逐渐疏远,长期不同居生活达五年之久,现感情确已破裂,女方要求离婚,经大队多次教育仍不能和好,本庭调解无效,男方表示同意离婚。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十七条规定精神达成如下协议:
1.    许彩凤与史文远双方自愿离婚,准许离婚。
2.    婚后所生之女史许琦由男方抚养,长大后,随父随母,由小孩自己选择。
本调解书自一九七四年二月二十八日起生效。
辰溪县潭湾人民法庭
一九七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当然,在这一份离婚协议书上,最醒目的是永不退色的鲜红印章。
(在此说明:史文远和许彩凤的这一份离婚协议书,于公元二00二年由史文远交给女儿史微。史微春节回史家村看望父亲,对父亲说自己要写一本书。史文远很支持,并鼓励女儿。也许是意识到女儿要写自己的生活?在史微要离开的时候,史文远把他藏了二十多年、儿时史微翻箱倒柜却始终没有见过的一张油印纸递给此时已经做了母亲的女儿,并说:“你妈妈那么恨我,是因为你婆婆的事情。其实你爸爸我哪儿做过什么对不起她们的事呢?”三十多年,这是史文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女儿史微面前不攻击史微的母亲许彩凤、正视自己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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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6-09 发表 | 本章责编:长空无忌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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