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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微在班上读书的成绩不是冒尖儿,她只是中上游的水平,但年龄却是最小的一个。因为家庭的特殊,她常常受本村大她三、四岁,四、五岁的同学的讥笑和欺负。她班上有一个男娃儿史红兵,他大她三岁,与她同一个生产队,他就常常带着人欺负她。 去年秋上在老虎塆收割中稻的时候,有一次史微跟着生产队的几个小伙伴去拾稻穗,就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拾稻穗的时候,按照惯例,史微的那些小伙伴几乎每个人都跟上了在忙着收割的自己的父母的身后。史微父亲是好劳力,他通常不是踩打谷机就是挑着箩筐送稻子。而割禾与传递禾垛子这种轻松的事情,就不会安排他这种男劳力去做;因此拾稻穗的时候史微也沾不着父亲的光,只能靠眼尖手快。史微注意到史红兵的妈妈一会儿掉了几根稻穗,过了一会儿她又掉了几根稻穗,史红兵拾的稻穗子也总是比别人多,因此史微留意着也跟上了。史微几次与史红兵争着抢他妈妈遗失的稻穗。一次史红兵妈妈又“不小心”掉了一大把可观的稻穗,史微喜滋滋地马上跑过去捡到手里。可是,与别人争抢去了的史红兵稍后跑过来却霸道地来抢她已经拿到手里的稻穗,于是她和他俩人争执扭打了起来。史红兵是男孩且大史微几岁,史微明显敌不过他,却又舍不得松手放弃这整齐漂亮的十来根稻穗,于是就死死地把稻穗紧握在手里不放。史红兵抢不到手,也扳不开史微的手指头,于是怒而挥拳打她,并一边打还一边骂她是小地主。其实那时已经不怎么兴骂人家是地主或小地主了,可他还是那样骂她。她没有相应的话应他,就一边还手一边哭泣。史红兵的父亲是队长,大家都知道队长女人传递禾垛子遗失那么多稻穗子是故意留给自己的儿子捡,因此也跟着学样,只是不敢象她那样大手大脚罢了。而别的孩子受了母亲的家训,通常不去跟史红兵争抢。史微没有母亲,并且也不象其他孩子那样经常去捡稻穗,史文远也从来没有在这些事情上训导过她,因而她不知道这其中的原由,自己认为在理,即使吃了大亏也决不愿相让。他们俩人扭打了那么久,一个大人才开始叫喊。可是队长夫妇先是装作没看见,后来被旁人点名叫唤,这才变粗嗓子在远处叫了两声。碰巧这时史文远送稻谷返回来了,他看到了这一切。也许是愤怒到了极点,也许他本来就与队长有嫌隙?史文远放下箩筐,双手撑腰,站在田埂上当着大家的面,大声喊道:“哪个的娃儿仗势欺负我娃儿,我日死他老母亲!”这激怒的“朝天娘”在旷野里回响,震荡山谷,惊飞白云,吓得史红兵赶紧松了手,叫得队长夫妇灰溜溜的低着头不敢吭声。这件事情深深的刻入了史微的脑海,她清楚的感受到父亲的强大与自己被保护的安全。不过,自此以后,史文远也很少再容许她去拾稻穗了。 因为那一件事儿,史红兵记恨在心,常常在学校找史微的碴儿。另外史微班上今年来了两个留级的大男娃儿,也是本村里的人。他们见史微小,就编着顺口溜儿欺负她,取笑她。有他们起哄,史红兵马上加入了他们的队伍,在班上常常裹上三、五个娃儿,他们唱着史微父母的名字,讲他们离婚的笑话,并做着怪脸,故意要惹怒史微。他们唱“文远,文远,堂客跑远;彩凤,彩凤,是一阵风。含华,含华,脚板打滑,学会走路,溜了妈妈;微儿,微儿,是个屁儿。”一群男娃儿的齐声哄叫,伴着拳击桌子棒打凳子的轰鸣声,整个教室几乎被抬了起来。史微受了嘲笑、刺激,有时抱头尖叫,有时大喊大骂。他们也并不全都是要恶意伤害她,他们就是想看到她哭闹的样子,借此取乐。可史微开始不知道他们的这种用心,很是在意。老师就这件事情批评了他们几次,但是不管用。史微父母离婚,这在周围十几个村子里也是绝无仅有的事儿,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它却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并且也一直影响着史微的生活。后来史微不理会他们的把戏了,他们觉得无趣,也就不闹了。不过,史微在班上还是不怎么开心。她要好的玩伴除了银铃之外,就是五年级的雷雨儿、一年级的玉英;而其他的好伙伴都不读书了,因而她的意趣全不在学校。 史微在村里除了与银铃、雷雨儿、玉英合得来以外,还和玉兰、燕子极合得来。史微几个要好的玩伴,属银铃家距离她家最远。银铃家的位置在村子正当中,史微的家地势很高,在村子最后面。可喜的是,雷雨儿和玉兰的家在她们两个人家的中间,而玉英的家则就在史微家的下面。雷雨儿家的房子和玉兰家的房子是排齐的,它们挨得很近,中间仅仅只隔着一条石板路。她们两家的人口都很多,每逢吃饭的时候,两家人常常都是聚在一起,一边吃饭,一边摆龙门阵。特别是春、夏、秋三个季节,特别是这三个季节每一天的傍晚吃饭时分,雷雨儿家的过路屋里总是坐满了人,就连外面的青石板上也或蹲或坐的挤满了来自周围家庭的各色娃儿。雷雨儿的哥哥姐姐和玉兰的哥哥姐姐都是英俊的小伙子、标致的大姑娘,不但史微那一个年龄层次的孩子爱到那儿玩,雷雨儿哥哥姐姐那一个年龄层次的青年也都爱往那儿跑。因此,那儿总是热闹非常。也就因为这些缘故,那一个地方顺理成章地也成了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史微、银铃、燕子来说,雷雨儿家和玉兰家也是她们几个最好的聚会点。一般情况下,银铃回家后要做很多家务,很难有再出来的机会;玉兰总是跟着她父亲史文吉在地里劳作;雷雨儿和燕子经常结伴外出找猪草;因此史微常常是和堂弟史有志、远房堂妹玉英,以及雷雨儿、玉兰她们的弟弟、妹妹结伴在一起放牧、玩耍。其实除了堂弟和玉英,史微是不喜欢和那些与她一般年龄的小孩玩的。她更愿意和他们的姐姐混在一起,譬如比她大的燕子、雷雨儿、银铃、玉兰,等等。美中不足的是,玉兰和燕子都没有读几日书就早早地回家帮父母做事了,而有志在学校有他自己的玩伴,所以史微在学校才觉得不如在家里好玩。 回家以后,只要史微喜欢玩儿,只要她有空玩耍,她就能玩得极其快活。在雷雨儿、玉兰和燕子家之间,是一块面积足有八、九百平方米的晒谷场。在它的周边,还有几块空地方,长了几棵枣树、柚树。这里过去原是“六屋人”中一家的私产,现在是第六生产队的晒谷场所。它不像第七生产队的晒谷场那样,距离人家还有两根田塍,处在村子的边沿。对于孩子们来说,六队的晒谷场真是空阔得恰到好处:它的前前后后密集了许多房子,而它恰恰是在这么多房子的中间,突兀地空出那么大一块平整的空地,真是周围孩子们活动的好场所。六、七队的孩子,只要家里没有分派劳作任务,或者分派到头上的任务已经完成,他们无不是拔腿就往这一块晒谷场上跑。晒谷场的北边还有一个戏台。这个戏台高出晒谷场一米多,面积只有三、四十平方米,它是连着燕子屋檐下的空地的。这两年不兴唱戏了,六、七队的娃儿们就把它当作障碍物,男娃儿,女娃儿,无不喜欢在此飞下跳上,你追我赶地争着比胆子大、比速度快,以显示自己的能耐。如果把经常来晒谷场玩耍的娃儿统计一下,这个数目在三十人左右。所以每到傍晚吃饭时分,晒谷场上总有十多个娃儿在玩耍,也总有做母亲的来这儿寻找玩耍得忘记回家的娃儿。跟其他娃儿一样,史微几乎把她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在这儿打发过去了。 史家村大队共有十个生产队,这十个生产队除了有三个队分别是由史家村邻近三个小自然村落组成的以外,其他七个队都是在史家村本村划分出来的。因为生产需要,每一个队都有自己的晒谷场。但若论起晒谷场位置的好歹,面积的宽窄来,那真要属六队的晒谷场是最合乎孩子们的理想了。史家村戏台设在这儿,自然是看中它周边人口密集,地方又开阔、平坦。除此而外,还有没有其他人为因素?我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六队的队长史长贵一家,还有雷雨儿一家,他们两家曾经有很多人会演戏。史微还在旧学堂读书的时候,史长贵的大儿子是史家村的民兵营长,史长贵的、和他儿子年龄一般大的妹妹是史家村文工团的顶梁柱儿。打倒“四人帮”那一阵子,史长贵的妹妹和雷雨儿的姐姐雷云儿,她们两个带着那一群大姑娘在史长贵家的堂屋里天天排演《锈金边》、《周总理,您在哪里?》等节目;史微和银铃、雷雨儿等八个小姑娘,则被选取去演一场表现学生上学读书的儿童节目。史微记得,就是在这个戏台上,因为她年纪小、个儿矮小就排在了演出队伍的最前排。关于那一首歌、那一首歌词相对应的每一个动作,她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鸟儿吱吱叫,树苗儿把手招。今天我最早,最早到学校,今天最早到学校。擦会儿小黑板,又把地来扫;桌子摆摆齐,椅子摆摆好。教室里,真干净,大家上课劲头高。爱劳动,爱学习,阳光灿烂齐欢笑,齐欢笑。 她还记得,那一次演出下台后,她回到人群中她父亲的臂膀里时,很多大人都冲她和她父亲打招呼。他们逗引她,她却是一脸的骄傲,不领他们的情儿;她父亲却高兴地和他们说笑。其实,雷雨儿、银铃她们的戏演得好多了,而她的戏演得最差。那些大姑娘选中她,那些大人逗惹她,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小模样长得着实可爱。本来在排戏的时候,她因为动作总是没有雷雨儿、银铃她们动作优美、柔软,有人就说她太小,建议把她换掉;可是,雷云儿她们说她好看,又舍不得换掉;所以她才上台演了那一次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