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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雏儿在育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辛弃疾《鹧鸪天》
又是花开花谢的春天。这个季节非常迷人。兴许是花，但太阳的羞怯和烟雨的稠密，加之风的清新，泥土的温厚，嫩芽的娇憨宜人，都让春天倍增使人青睐之意。乡村的春天，就更是夺人心魄了。在乡村，春天来了以后，什么地方都变成了花园。屋前房后，田埂山坡，到处都开着花儿。杏花红了，接着桃花、梨花、李花就都开了。最灿烂的是油菜花。于是，在这广袤的土地上，红的红，白的白，黄的黄；浓的浓，淡的淡；疏的疏，密的密。晴朗的日子里，它们似霞非霞，似云非云；而阴雨的日子里，雨珠儿迷漫，花瓣儿清秀、馨香、洁净，真是美丽极了。
在这样的季节里，史微仿佛进入了生命的乐园。每一样东西在她看来都是那样的新鲜有趣，令人兴奋。“一年之计在于春。”早在一个月前，史微的父亲史文远就开始清除猪圈内的粪肥，堆土粪子整温床了。史文远育苗子那一日，史微欢天喜地的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她争抢着传递这样，交送那样，把辣子、茄子、瓠子、豆角、南瓜，等等种子忙不迭的递给父亲，让他或插，或散的播下，然后又欢快地、殷勤地和父亲一起扯开塑料薄膜，盖在温床上，再在温床周边围上早已准备在一旁的杉木刺枝桠。这样，一个苗床就大功告成了。苗床周围盖上杉木刺，是为了防止家禽、家畜糟蹋它。像这样的苗床，史家村挨家挨户都有，它们或在牛栏旁，或在猪圈边，或在茅厕侧，或在院墙角。它们孕育着农人一年的希望，承载着农人一年的光景，形成了乡村独有的景观。史微对这些苗床很是着迷。当绿绿的杉树刺枝桠经过日晒雨淋，逐渐变成红褐色的时候，她惊喜地发现，各种种子都发出了小小的、嫩嫩的可爱绿芽，它们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生机盎然。
史微很勤快。可她的父亲史文远说，她常常是给他帮倒忙。
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大地，男人们从容自在地下地劳作，女人们有条不紊地忙活家务。鸡窝被女主人提放在了房门边的壁角，霸道的鸡妈妈带着身上还长着淡黄色茸茸氄毛的小鸡在门前晒场上撒欢。小鸡粉装玉琢似的招惹着孩子们，可是除了女主人，护子心切的鸡妈妈是决不会让他们去碰碰它的宝贝孩子的。
其实，除了鸡妈妈，女主人也是特别珍爱这些叽叽喳喳的宝贝疙瘩。譬如史微伯娘家的小鸡，譬如史微邻居蒋姐家的小鹅，史微要是想伸手去摸摸，准会遭到她们的呵斥。
还是在今年正月，史微伯娘以及蒋姐家的早鸡就出世了。史微受不住这些可爱的小生命的诱惑，硬是要求她父亲也为她孵一窝小鸡，或者小鹅。她家只有一只老母鸡，这唯一的一只老母鸡还是她奶奶在世时就有的。今年春天，她父亲耐不住她的纠缠，答应她的要求，买了十个大鹅蛋给这只想做妈妈的老母鸡孵。老母鸡在稻草砌成的箩筐窝里一丝不动、不声不响地蹲了将近一个月，它最后孵出了七只小鹅。小鹅刚刚从蛋壳出来那阵子，史微欢喜得手忙脚乱。她一天几趟地跑去菜园，采来最嫩的莴笋叶，殷勤的细细切了后，再在绿绿的碎菜上撒些碎米，然后小心翼翼的从窝里捧出小鹅来，让它们蹒跚着步子自由自在地啄食。小鹅黄茸茸的氄毛又细腻又柔和，小东西偶尔受惊，但并没有反抗的意识，它们似乎知道她这小主人是很喜欢它们的，因而又乖巧又温顺。在喂养它们的过程中，因为喜爱，她总是情不自禁地要把小鹅捉来，这一只捧一捧，那一只放在脸上轻柔地蹭一蹭。把小鹅捧在手心，依偎在脸上，她觉得暖烘烘、软乎乎的，再加上一点痒痒，心里就特别受用。七只小鹅，从此就成了她放学后的影子。
史微为小鹅摘采菜叶的园子就在村后的梅子坡上。这块菜园子和其他四、五家人的菜园子连在一起又各自独立成园，它们从坡脚一块地、一块地的往坡腰爬，修整过的篱笆把菜园里的各种蔬菜保护得很好。与别家菜园不同的是，史微家园里栽的果树要比别人家园里的果树多得多。首先，一棵李树开着成串的、洁白的李花在园门边的园坝上站岗；紧接着进门就是一株红英灿烂、花儿开得正欢的桃树；再上一个土坎菜园变大变宽，进去的一大片是五棵间距适中的梨树和一棵同样的桃树以及一棵老酸柑子树；另外，靠边的园坝上另有两棵李树。这时正直果树花儿开得正盛的时候，蜜蜂绕着花儿嗡嗡地叫，蝴蝶围着花儿款款地飞舞，它们穿梭忙活，飞舞出春天浓郁的气息。在天气稍微好转时，史微便迫不急待地把七只小鹅带进了菜园。她父亲在老酸柑子树下放了一张油纸、一把旧菜刀、一块小木板、一只盛水的碗，因此她去菜园放鹅只需带上一点碎米，小鹅就不会渴着饿着。史微喜欢蜜蜂采蜜的嗡嗡声，喜欢蝴蝶，喜欢花儿。桃花开在枝上，远看像一团淡淡的云，近看那五片花瓣儿，那带雨带露的一根根黄点儿花蕊，分明夺目得让人心痛。
一般说来，史微是不会摘果树上的花儿的。一朵花一个果实的道理在很小的时候她除了听她父亲讲过之外，邻里的伯娘婶婶们都对孩子们交代过。但不管是盛开着的、或者是含苞欲放的桃花，它们都是那样美丽，惹得人心里痒痒的只想要攀摘。而成串成串、挤挤插插的李花就被忍不住的史微攀折下来一枝。她想它实在是多得很，折下一枝也不碍事。她把它弯曲后，再用一根细鸡血藤扎结紧，于是一个雪白的花环就戴在了她那得意扬扬的小脸上方。
农村的孩子对于自然界的植物的分辩能力早已训练有素。他们不折园子里桃树上的花儿，他们知道它淡浅色的粉红花瓣会结出又香脆又清甜的果子，城里人都抢着买它呢。在园外的田埂上，有几株野生的毛桃树，它开的花儿那才真正漂亮呢。它们红红艳艳地挤满了枝头，在阳光下千娇百媚，抢眼得犹如夏日傍晚红红的火烧云。它们虽是千百倍的美丽，可结出的果子却是毛茸茸的又苦又涩。小孩子攀折这种桃花，既使被大人看见了也不会受到指责。常常，爱美的史微会和小伙伴们把它们从树上攀折下来，拿回去插在盛水的瓶子里，或者屋前的墙头上。偶尔，她也会和伙伴们一人带上一枝去学校。
史微生长的这个村子叫史家村。
史家村依山傍水在锦江河畔。远道而来的客人从辰溪乘舟沿锦江而上，当小舟到达小镇潭湾所在的河段时，就能远远地看到河的上游十来里路段处、河流拐弯的地方，一个山坡下平坦的地方，突兀地生长着一棵大树和一排红砖青瓦的长房舍。这便是史家村。
而那一棵抢眼的大树就是古老的史家村的象征。它既是史家村的标志，又是史家村进村的路标。这极富有代表意义的树是一棵古老而历经苍桑的柳树。没有人说得清它是栽植于哪一朝代的哪一年，只知道它夏季的树荫可遮蔽七、八百平方米。在它的浓荫下，有一个合作社，它担负了史家村整个村民及其周围其它几个村子村民的盐巴等日用品的供给任务，田里地头不能生产的其它东西也都得由它来供给。老柳树巍然威严地站在那儿，从村民买盐巴的过程里见证了史家村人艰苦的生活。史家村的村民，除了打酱油、买盐要走到柳树下以外，挑水、洗衣都得从它身下经过。史家村从早到晚都有人挑着水桶或者提着衣服从村子里走出来，经过它身下的那一条大道，或是去下游河边码头上那口冬暖夏凉、清清冽列、源源不绝的大井里挑水，或是去上游河滩中央的石头上浣衣。它虽然只是一棵树，却因为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而变得有灵性，它已经与史家村息息相通。
史家村村后山丘连绵起伏，村前大洲开阔平坦，良田千顷。这个村子里有三百多户人家一千多村民，是方圆几十里地有名的大村庄。在这个村庄周围，还有十多个小村子。那些村子的村民逢集赶场都得走旱路经过史家村，既使乘船去县城辰溪，也有七八个村子的村民得赶早来到史家村的码头上等待船只。就因为这里人口集中，地域开阔，再加原本是民宅的史家村老学堂太拥挤、破烂，七七年恢复高考制后，松溪公社马上在这里修建了一所整齐漂亮的红砖青瓦新学校。学校的东端距离那棵老柳树不到二十米，因此东端教室的上空就是柳树西边的老枝桠。与老柳树相同的是，这些校舍它也成了史家村的象征。您们从锦江河上看到的枪眼房舍就是这学校。
学校面临锦江，背后就是村舍。河水自西向东流入沅江，校舍呈曲尺状站立在河边。校舍主体坐南朝北自西向东面对河水。它一溜排过去是四间宽敞明亮的大教室，其中还间隔着两间教师宿舍。这一排建筑的最中间是一条回村的过道，它同一间教师宿舍一般大小，老师、学生大都是从这条过道往来出入。这排建筑总体长约三十五米。在这排教室的东端，向河边伸展开去，还建了三间同样规模的教室，间隔着两间宿舍，长约二十五米，您们乘舟从河流下游就能看到的那一排房子，就是学校这几间面西背东的教室。校舍统一色的是红砖清瓦，教室内大大的黑板是贴在墙上粉抹而成的，以前挂在钉子上的小木黑板与它不可同日而语。教室外开阔的操场上有篮球架，操场临河边的一方有跳远的沙坑，有爬竿的高架，有高高的旗杆。总体说来，这是一座设施先进，方方面面都挺齐全的新学校。这里的学生自一年级至三年级基本上是本村的孩子，但四、五年级就汇集了周围十来个村子里的大孩子。松溪公社把这里作为重点小学之一，一九七八年秋季全公社体育运动会就在这里举行。
这一年就是一九七八年。当然现在还不是秋季，现在是春天。可是因为史微小，她不参加任何体育比赛，她只是去看了看热闹，所以后面我也不打算再提到它。我在这里提前先说起这件事情，是想告诉您们，史家村的新校舍在整个松溪公社是新宠。
这年春天史微就要满十岁，她如今在读小学四年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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