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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山乡旧闻 1、 葵花村是一个平常的山村,在记忆里除了弯弯的山路,除了数也数不尽的葵花,除了世代相传的那些似是而非的风俗和传说外,余下的一切仿佛尽都可以这样来概括,那就是:喧闹与平静的轮转。 不过,这种喧闹和平静的轮转渐渐地竟也成为了葵花村里一种非常独特的现象了。每年的八月份的时候总是葵花村人最繁忙最喧闹的时候。白天里,各家各户的人们都要忙着拾弄自家的葵花;晚上,天气闷热,吃完晚饭之后,劳累了一整天的大人们习惯一大群一大群的手摇着扑扇,围坐在一起吹吹龙门阵,拉拉家常,全当是放松一天来的疲惫心情。每当这个时候也是孩子最高兴的时候,他们可以在月色的掩护下,尽情地嬉笑追闹,还可以端着自家的小木凳,静静地坐在大人的身边听着各色的传奇和笑谈。 在葵花村的夜谈中,最受大人小孩子们喜欢和拥戴的当莫过于已经年过六十的老村长姚至诚。人们之所以喜欢他到不是因为他曾经当了将近十年的村长,而是因为他为人和蔼,讲起话来头头是道,而且口才极佳,更为重要的是从他口中人们几乎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传奇,有国内也有国外的,有现在的也有几十年前的。所以一到晚上,几家园子里的大人小孩都习惯性地拥到老村长的园子中听他谈天说地。老村长讲得最精彩,最令我们一帮孩子着迷的是姚元宝和红军师长杜光华的故事了。 就在姚枫回来的一天晚上,老村长又在大院子里给大家讲起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故事是关于姚元宝的,却和姚林有些关系。 老村长说,解放前,我们葵花村里最有钱最有权的就要数他姚元宝了。当老村长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松忍不住就在一旁插话了:“至诚爷爷,当年姚林叔叔的爸爸果真和姚元宝的儿媳妇好过么?” “那还能有假!”老村长的语气不容质疑。 小松说:“至诚爷爷,你今天晚上就给我们讲讲他们的故事好不好?” 老村长还没说话,旁边的媳妇婆娘的已经开始叫好了。 “对对对,老村长,你就说说他们的故事吧!” “老村长,我们早就想听这一节传闻了!” “至诚老叔,你就给我们好好讲讲吧!”…… 老村长见众人有如此高的兴致,也不推辞,半抿了抿嘴,呷了口茶,就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起这段故事来。 原来,葵花村唯一的地主兼保长姚元宝的老婆,当时村里人都唤作王蛇(王蛇当然并不她的真实姓名,至于她的真名是什么早已经无人记起了。倒是由于她的鬼注意多,坏点子不少,才得了这样一个诨名的。)的这个婆娘,结了婚也有四五年了,却仍然像那不开花不结果的野木栗子树,硬是没有给我们的保长留下哪怕是半个种。 结了婚,却没有种,这自然大大急坏了姚元宝。眼见自己的一大片的家业却没有了继承人,那不比挖了他祖坟还难受百倍、千倍!为了能让他婆娘生下个一男半女来继承香火,他可没有少费心思,葵花村附近的神就不必说了,就是相隔十里百里的菩萨、观音,尤其是送子观音他都是一一祈求过,许愿过;祖先墓前、碑前的更是每天都要祈祷一番。可是,一来二去,又两三年的时间过去了,他婆娘的肚子依然是:外甥照灯笼——照舅(旧)——瘪的,没有一点异样的变化。 活该!他妈的坏事干绝了,不娶个下不了蛋的婆娘才是怪事!说不准,是我们保长自己有问题呢?!——再肥沃的土壤里,没有好的种子不都白搭吗?当然,坏种子和烂种子照样是不中用的。因为这事,背地里自然少不得有人要说东道西的,幸灾乐祸的,况且姚元宝和他老婆对葵花村的乡亲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好的东西可言。虽然人们并没有当着姚元宝的面说,但是,渐渐地他还是隐隐约约地感觉出来了。 “你大概是不会生孩子了?”有一次,实在憋不住、忍不得的姚元宝在饭桌上就对他婆娘说了,眼睛里闪着不少的心思,“要是明年你还不生的话,那我可就要……”他的后半截话还没有说出口,却早已经被他婆娘王蛇接了过去,又叫又是叫嚷,又是哭又是闹:“你这不是骂我么?你骂我是不下蛋的老母鸡呀!好好好,姚元宝,你有种!你狗日的有种!……” 王蛇可不是好惹的,那是一点就要燃的主。也难怪,任何男人女人原本都是受不得这番羞辱的,更何况是从小生活优裕,衣食无忧,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日子的王蛇呢。原来这王蛇出身虽说不上大家闺秀,但也算个小家碧玉。即使嫁到龚元宝家里来,那不也是过着地主太太的日子——何曾受过这种侮辱?!一句话还没说完,只见气噎的她一拍桌子气咻咻地就站了起来,甩掉手中的筷子,伸手就戳到了龚元宝的鼻梁上:“你这个老公鸡、死公鸡、死骚鸡,你、你威胁我。明年……明年你待要把老娘怎样?”哭嚷的声音虽然更多的是干嚎,眼泪却到底还是从她那窄窄的已经发黄的三角眼里挤出了几滴来。在当时,女人不能生孩子,不管究竟是谁的责任,对女人而言那仿佛都是犯了弥天大罪似的,到底被很多的人看不起。 “我就是养只老母鸡这么多年也该给我下几窝蛋了。我明确的给你说,明年你要是再生不出半个蛋来,我可就要去再找一个了!”龚元宝看也没看他婆娘又说了一句。 “我就知道你这只老公鸡、骚公鸡耐不住了,又想那田顺英那个寡妇是不是?难道我一个大家的小姐还赶不上一个克夫的寡妇?”王蛇一边哭诉着,一边却拿手抹着眼泪。越哭诉便越觉着自己有着千般的委屈万般的气恼,头脑一发昏,便再也顾不得那么多了,顺便也就把丈夫的一些丑事抖了出来。 “不要胡说!”姚元宝当头一声断喝,并重重的把拿在手里的筷子率在桌子上,“叫下人听到了笑话!” “笑话?”王蛇回头看了看站在门口抖抖索索的小丫鬟秋月,声音反而更大了,“笑话?笑话谁?笑话的只会是你!——难道你这个保长老爷做了事也会怕人笑话不成?!”说完了,便又扯开了嗓子嚎嚷了起来。好半天,王蛇看看自己的丈夫却并不像往常,丝毫没有讨饶的表示,而是转过了身安然卧在一旁的睡椅上抽起了自己的大烟,那胸中的委屈怨气嗖一下就拔高了一大截,紧跟着人也歪在了地上,那哭嚷着的声音便也更加得响亮起来了:“哎哟,姚元宝,你这个挨枪子的,你这个挨雷劈的……我生不出孩子难道一定就是我的原因吗?说不定还是你的原因呢?”王蛇嘴里骂着,四肢胡乱的抓着蹬着。 这当儿,外边的管家姚平还以为这边院子里出了什么大事,匆匆地从外边跑了进来。还在门口好远的地方,便听到了屋子里的哭嚎声。刚进院子,就见三五个下人远远的站在门外偷听着,却并不敢进屋子里去。管家姚平也不说话,顺手抄过院子里的一条扫帚就朝那几个小人甩了过来,嘴里骂道:“还不滚去干活,找死呀!”随着这声断喝,站着的人们“呼啦”一下子便四散开去。 管家姚平这才丢了扫帚,慢慢地蹩到门前,却并不立即进去,只是站在外边听静静的听着。 屋里,听见了管家的声音,王蛇的精神头更足了,嗓门也更大了:“你这个老公鸡,老骚鸡,就是你有问题!” “你┅┅你这个臭婆娘说什么,还不快闭上你的嘴!”姚元宝不想她婆娘在管家和下人面前,竟然比自己还委屈似的,更为可恶的是她居然敢揭自己的短怀疑起自己在那方面的能力来,气得他差一点就没有将正端在手上的烟杆砸了过去,却到底还是忍住了,只是甩了烟杆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一脸的青筋窜得老高,太阳穴那地方更是突突地直跳。 “难道不是吗?”不想他的婆娘却并不惧怕,反而又恶狠狠得顶了他一句,“兴许你家就该断后呢?——我可早听说你以前可就干了不少的坏事。” “你这臭婆娘!活该招打!”姚元宝终于忍无可忍了,扬起了手,使劲得甩了过去,只听“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再看看他婆娘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上的时候,雀斑仿佛一下子传染了全部的脸——那是一张七晕八素的脸:红的、白的、青的、紫的,什么都有,恰如一张风干了的女尸的脸。 就在那一刹那,女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了,倒是有些痴呆的愣愣地盯着自己的丈夫。 这时,站在门外的管家知道自己再也不能不进去了。见管家走了进来,站在屋子的角落里,一直大气都不敢出的小丫鬟秋月这时候也不是时候的疾步跑了过去,伸手想要去拉歪坐在地的王蛇:“太太,你快快起来,地下潮湿着呢。”不想一句话还没说完,脸上早就挨了王蛇一记耳光:“死娼妇,谁要你拉了!”王蛇嘴里叫嚷着,跟着就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伸手却要去抓秋月的脸。秋月一边哭嚷着,一面尽力得躲闪着,脸上仍免不了还是被王蛇抓出了几道血痕。正在这时,管家姚平冲了山来,冲着秋月大喝一声:“秋月,你还不快给我滚出去吗!”一边却又忙忙地来劝王蛇。 “呜呜,呜呜”,身后,小丫鬟秋月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太太,你何必和一个小丫头片子生气?爱护身体要紧,千万莫气坏了身体。”管家姚平一边劝慰王蛇,一边拿眼睛瞟了瞟坐在太师椅上抽着大烟的姚元宝。 姚元宝却似乎什么也没发生,猛吸了一口烟,干咳了几声,一句话也不说,转身就走了出去。 这件事情就这么过了,但却并没有完结。大约也就在这件事情之后,有好长的一段的时间,姚元宝都觉得不那么塌实。尤其那天王蛇所说的话更是让他寝食难安:“难道真是我作了什么孽,活该断后不成?” 这天傍晚,头枕在太师椅上的姚元宝抽了一袋水烟之后,像往常一样,又一个人独坐在屋子里闭目养神。夕阳这时候正从西边的山顶上照进来,穿过树枝和雕花的窗格子,淡淡地洒落在屋子里。在余烟未曾散尽的老屋里,时空仿佛已经被镂空了,变得透明而澄澈。这时候,一些过往的情节,一些已经辽远了的人物却慢慢地,慢慢地,在一抹抹袅袅飘散而去的烟幕中渐渐清晰起来…… 就在八年前,当姚元宝还在国立阆中高等中学学校读书的时候曾经十分暗暗的爱上了班上的一位女同学。那个女同学姓王,名玉兰,是县城米行大掌柜王贵远的独生女。不但人长得漂亮,更兼知书识礼,家底丰厚,所以在当时国立阆中高等学校她可算得上当之无愧的校花,自然也是学校里众多男生心目中的偶像。 姚元宝家里固然并不缺钱,可是他要想把王玉兰追上手却并不容易。虽然那时候还是民国二十多年,但是对于所有的女孩子,尤其是正处于十七八岁青春期的少女们而言,这时节永远都最浪漫和最多情的季候。在所有女孩子们最初与异性交流的情感世界里,和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对方的相貌在双方的感情交往中虽不说是唯一的,但至少也是至关重要的,貌比潘安沈约的翩翩佳公子始终都会是女孩们心中的向往。就这点来看,姚元宝的长相上可以说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他身材不高,鼻子微塌,脸上还有几颗因为出水痘而留下的麻子点。就他这副长相,不要说如花似玉的王玉兰会主动看上他,就是很普通的女孩也未必会有喜欢他的。 再则,在班上,喜欢王玉兰的人,并且远比姚元宝家里有钱有势的人并不在少数。单单当时国民党阆中县县长的公子田顺尧,阆中县警察局局长张大麻子的少爷张荫昌,就是姚元宝所无法比拟的。况且,早就听说,县长的公子和警察局长的少爷都在猛烈的追着王玉兰。姚元宝是有自知之明的,像田顺尧和张荫昌这样的人物他是惹不起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王玉兰对姚元宝来说就好比镜中月,水中花,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可人真真是最奇特的动物,越是容易得到越不以为然,越是得不到东西越是稀罕。所以,俗话才说,得不到的永远都是最好的。哲人说,恋爱使人脆弱。同样,得不到的东西也能让人脆弱,而且还心痛。尤其是当姚元宝一次又一次的看见自己心目的姑娘和县长的公子田顺尧、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有说有笑的时候,他就特别心痛。姚元宝就是在这种心痛的煎熬下度过了两个长长的学期。 在这期间,姚元宝也听到了不少关于王玉兰的传言。先是有人传县长的公子田顺尧已经王玉兰正式交了朋友,甚至有人说他们已经订了婚,等他们的学业一结束就要举行婚礼。没过多久,却又听说王玉兰又和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好上了。总之,整整两个学期下来,关于王玉兰的传言可是一天都没间断过。这也难怪,寡妇门前是非多,更何况是美丽动人的怀春少女呢?! 可令大家纳闷是:新学期才刚一开始,王玉兰和县长的公子、警察局长的儿子竟然一下疏远起来了。果不其然,还没过几天,就又有传闻说王玉兰已经另投高枝,与外班一个刚刚从成都转学过来的,名叫郑笑天的男生好上了。姚元宝最初还不相信,在阆中有谁敢在老虎嘴里抢食,那县长的公子田顺尧、警察局长的少爷张荫昌是好惹的吗?在阆中这片地界上,他们两家虽不上权势熏天,一手遮天,但至少也是炙手可热的,无人敢惹的主。姚元宝刚来这所学校读书的时候就曾听人说过,警察局长的少爷张荫昌也是因为和外边的人争风吃醋,恼怒之下竟然暗地里请人把对方给砍死了。如今他的所爱竟然被人所抢,难道那个郑笑天是吃了豹子胆,被美色冲晕了头,不要命了不成?可是几天之后,当姚元宝了解了郑笑天的情况之后,他才知道自己先前的“担心”纯粹就是杞人忧天,完全的多余。 原来,这郑笑天人长得潇洒帅气自必不说,他的家底就更了不得了——他竟然是当时四川驻阆(阆中)苍(苍溪)南(南部)仪(仪隆)四县军阀刘世勋的小舅子! 等知道了这些情况之后,姚元宝知道,自己本来就没有的希望更加渺茫了。时间就这样慢慢的过着,学校里、班上似乎还是那么的平静。大约一个月之后,有一天,姚元宝刚从家里回学校,还在学校的大门口外,县长的儿子田顺尧、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就找上了他。 “元宝,我们兄弟在这里恭候你已经很久了。”县长的儿子田顺尧很是亲热的说。 姚元宝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们,等我?你们……有什么事吗?”说这话的时候,姚元宝有些受宠若惊,却也有些忐忑不安。原来,虽说姚元宝和他们两人都在同一个班上,但是他们之间的往来却并不多。在姚元宝的记忆里,唯一称的上交往的恐怕除了他们对自己的嘲笑和挖苦就没有其他的了,说到交情就更谈不上了。现在他们居然来找自己,姚元宝当然觉得十分诧异了。 “怎么?元宝,我们就不能找你啊?我们可还是同一个班上的同学呢。”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故作友善的拍了拍姚元宝的肩膀,“我知道,我们兄弟以前曾经有过对不住你的地方。但是那毕竟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再说,你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气量如此狭小,直到今天还要和我们计较吧?元宝啊,今天我们兄弟来找你,一是为过去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向你道歉;二来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帮忙,你看怎么样?” 姚元宝不自信地摇了摇头:“我,我能帮你们什么忙?”边说着话一边扭头就要走。却被县长的儿子田顺尧很是热情地拉住了手:“元宝,你怎么就不能帮我们忙呢?老师平常不是告诉我们说,天生我才必有用吗?你姚元宝怎么就不能帮我们兄弟一把呢?是吧,顺尧。” “是啊,元宝,”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看了看姚元宝,应和道,“顺尧的话可是一点都没错啊!” “可我……我能帮你们做些什么呢?”姚元宝问。 “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县长的儿子田顺尧说。 “是吗?” “当然了。” “是什么事情,你们现在能告诉我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的肚子实在有点饿了。”警察局长的儿子张荫昌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挽住姚元宝和田顺尧的肩膀,“这样吧,元宝、顺尧,我们还是到前面我的包房里去,要些点心小吃,一边吃一边详谈吧,你看怎么样?” “好的。”田顺尧和姚元宝都点了点头,跟着张荫昌七弯八拐,穿过几条巷道,三人就钻进一家包房去了。包房里陈设奢华,果然不同凡响。三人进去之后,张荫昌从外边要了几样点心小吃,点了三四瓶红酒,三人就围坐在一张圆桌上边吃边谈了起来。起初姚元宝还有些拘谨,不过几杯酒一下肚,他也就无所顾及了。 “元宝,这是你第一次来我的包房吧?”张荫昌看着满是羡慕的姚元宝问。 “恩。第一次。” “元宝啊,你看看我这里,吃的住的一应俱全,以后啊,你只要有时间,想什么时候过来就过来,”张荫昌边说着话,边递过来一串葡萄,嘴似抹蜜,“想玩多久就玩多久,我张荫昌和你这个兄弟可是交定了的,我这间包房对你永远也都是敞开着的。” “这,我这怎么好意思呢?”姚元宝受宠若惊。 “兄弟之间,就不要说这些见外的话了!来,先把杯中酒干了再说!” “来,元宝,干了这杯酒!从此以后我,顺尧、你,我们就是好同学、好朋友!”张荫昌高举着酒杯吆喝道。 “还是好兄弟!好哥们!”县长的儿子田顺尧不时时机的插话道,“元宝啊,你和我们兄弟接触不多。今后接触多了,你就知道,我和荫昌最是讲意气,最是够朋友的了。” “元宝,你今年多少岁?”张荫昌问。 “我是属猪的,今年十八了。” “是吗?元宝啊,我和顺尧可都是属狗的,比你大一岁。我们三人,只有委屈你做我们的小兄弟了!” “我,大哥……” “元宝,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大受感动的姚元宝刚想说话却被张荫昌打断了,“来,我们兄弟三人一齐干了这杯酒!” “来,干了!”三人同时吆喝了一声,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酣饭饱,见时机成熟,田顺尧和张荫昌的话又回到了先前。“元宝兄弟,有一件事我们想请你帮帮忙,”张荫昌说,“不知……” “大哥,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你看得起兄弟,你尽管吩咐就行了!”张荫昌的话刚落,早已经被他们的迷魂汤灌晕了的姚元宝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元宝兄弟果然是爽快人!我们做兄弟的没有看错人啊!”田顺尧故作感慨。 “元宝兄弟,事情是这样的。你知道,我们班上那个臭女人王玉兰先前曾和我们兄弟好过一阵子,谁知她喜新厌旧,竟然把我们两兄弟甩到了一边,和那个刚刚转学过来的小白脸郑笑天勾搭上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你说我们兄弟这都是受的什么气啊!窝囊啊,窝囊!”张荫昌一说三叹,越说越气,“我们兄弟两也曾想忍了,算了。说来说去,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这世界上其他的没有,这女人不是还多的是吗?可是,我就是看不惯王玉兰和那小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要不教训教训他们,我们这还怎么在这里混下去啊!” “是啊,不教训教训他们,这口恶气实在叫人咽不下去啊!”田顺尧也在一旁愤恨的说。 “两位哥哥,我可听说郑笑天那小子可有些背景啊!” “有什么了不起,不就仰仗着自己是刘世勋的小舅子吗?!你放心,我们兄弟也不是尽吃干饭的!” “那大哥打算怎么教训他们?” 田顺尧和张荫昌对视了一眼,说道:“我们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 “什么计划?” “我们三人乘星期六放学的时候,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走到偏僻的米字巷道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从黑暗中冲将出来,把他们一阵暴打!” 姚元宝突然有些惴惴不安:“大哥,要是他们把我们认出来了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这一点我和顺尧早已经想到了。那天晚上,我们三人都带黑色的面罩,保管打死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是谁!” “要是事后他们查出来了那该怎么办?” “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田顺尧笑道,“你难道忘了荫昌的老爸可不正是阆中县的警察局长吗?!” “哦,是的,是的。” “元宝兄弟,怎么,你害怕了?”张荫昌看着姚元宝,淡淡一笑,“如果你真害怕了,我们兄弟也绝对不勉强你的!我们今后仍然是好兄弟!” “是啊,仍然是好兄弟!” “不!大哥!”姚元宝涨红了脸,“既然你们把我们都当成兄弟了。兄弟有难,我怎么能逃避呢?我一切都听你们的!” “对了,元宝,这才是真正的好兄弟!” 星期六很快就到了。在夜晚的灯光下,就在那条米字巷道的拐角处,早已经跟随在后的姚元宝、田顺尧和张荫昌蒙着面就冲了出来,轮起手中的木棍,照着浑然不知的王玉兰和郑笑天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阵暴打。谁想,在混乱和惊吓中,毕竟有些怯懦的姚元宝头戴在头上的面罩竟然在无意中被王玉兰的手给抓了下来…… 只怪我当时太幼稚了,竟然听信了田顺尧和张荫昌他们两人的教唆,要不然王玉兰那么一个可人儿怎么会死呢,更不会死在我的手上。枕在太师椅上的姚元宝至今想起这段往事,内心犹悔恨不已。毕竟,那个王玉兰也曾让他魂牵梦念了好长一段时间。“王玉兰啦,王玉兰啦,”姚元宝在心里默默地叨念道,“我当初真没想过要杀你啊!可是……哎,谁让你竟然把我戴在头上的面罩给抓了下来呢?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要是不下重手,我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吗?王玉兰,你在阴间要怪也不能怪我啊,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姚元宝心里虽这样想着,但是,毕竟是人命关天。虽说后来刘世勋责成国民党阆中县警察局忙了大半个月,却并没有查出什么来,加之当时四川内部各派军阀混战不已,没过多久,驻守阆(阆中)、苍(苍溪)、南(南部)、仪(仪陇)的军阀刘世勋尚且不能自保,哪里还有时间再来过问小舅子的这一档子事?这样一来,国民党阆中县大小官员们更是乐得清闲,于是这桩人命案子到最后免不了又成了一桩无头公案,不了了之了。但是在姚元宝心目中始终有个不曾解开的结。 这个“结”,姚元宝从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这个“结”就是王玉兰临死前挣扎着所说的最后一句话:“你们,如此的心狠手辣,我诅咒你们,个个都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几乎就在王玉兰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早已经是心惊肉跳的姚元宝再次轮起手中的木棍打下了致命的一击。也就是这一击,刚刚还如花似玉的王玉兰顷刻间便脑浆迸裂而死。 农村人是相信鬼神的,也相信报应的,尤其是葵花村的人。姚元宝自然也不能例外。姚元宝虽说由于时局的混乱,逃过一场牢狱之灾,逃过法律的制裁。但是,王玉兰死的惨状,还有她最后的诅咒,每每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梦里出现,让他寝食难安。 王蛇说,他是中了邪魔。为了镇慑心中的这个邪魔,姚元宝结婚前后,也曾找个不下七八个巫师神汉。但是,这么些年过去了,却并没有什么大的效果。一切迹象表明,那个诅咒果真应验了——和王蛇结婚都快五年了,竟然没有生下一男半女! 又过了一阵子,姚元宝越发心虚。为了解除心中的忧虑,更为了自己的香火,他特地花了重金从外县请来了一位法力高强,本领非凡,据说是还能上天入地,请神捉妖的女阴神子。 阴神子,在我们那个地方指的就是乡间的女巫师或男神汉的通称。 那女阴神子果然大有门道,她到了姚元宝的家以后,稍作了准备,便有板有眼的开始了她隆重而神秘的请神问神仪式:挂白幡、撒绿米、喷神水、念咒语,大大的闹将起来,好一番动作之后,却又在一阵无人能懂的胡言乱语之中,在众人惊异的目光里倒在了地上,双腿由快到慢,东蹬西踢的捣弄了一阵子,慢慢地就见他双眼紧闭纹丝不动,给人感觉是她的灵魂正慢慢地从她的肉身飘了出来,然后再慢慢地步入了阴曹地府。 “看看,我师傅走阴了,走阴了。”那女阴神子的一个徒弟轻轻地在姚元宝旁边解说道。 走阴,不仅在当时,就在现在,在很多的地方,不唯乡间,这种迷信的手段还很有它的市场,即使今天。那意思就是那些阴神子可以凭借自身超凡的特异功能让他的灵魂脱离了肉体,随心所欲,或上天或入地的去办公。 “好快!我师父的灵魂已经脱离了他的肉身了。”旁边,女阴神子的弟子向众人解说道,言语里有些洋洋自得,“我师父可是赤衣仙子在世呢——玉皇大帝的第三个女儿,董永的妻子七仙女大家都知道吧,那就是我师傅她老人家的小妹妹。等会儿,大家就可以看见我师父她老人家高明的手段了。” 活动很快就进入高潮了。一会儿,果然就见那女阴神子,嘴里的声音又开始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清晰:“太白金星何在?还不快快把门大开,迎接本小姐的玉驾。” “小神在此恭候多时了!仙子。”众人正在惊惧未定,忽有一个略为苍老的声音从地下飘了过来,“不知道仙子玉驾小老儿此地有何事须要我效力的?”姚元宝拉了拉身边的那个女阴神子的弟子,小声问:“刚才说话的这位可是那太白金星?” “一点都没错!”那女阴神子的弟子看了看姚元宝,满是赞赏地说,“看得出来施主你很有慧根啊,一听就知道了!”这时,就听两个声音仍然在对着话: “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一个善人。” “一个善人?他是谁啊?” “姚元宝。” “哦,三小姐,你今番特意回来是想要为他做些什么呢?” “我今番专程回来就是想为他求个子嗣!烦请你向母后招呼一声!” “好!请三小姐在此稍候,小老儿去去就来!”说完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宛如那太白金星已经着手开始为此事去忙碌了。“果然是法力高强,居然请来了太白金星,而且还搬动了王母娘娘。”旁边不少看热闹的人中不知道是谁在窃窃私语。姚元宝的婆娘王蛇不无担忧地问:“小仙姑,你说,那王母娘娘会同意你家师傅赤衣仙子的请求吗?” “施主你放一百个心吧!你可不知道,太白金星对我师傅很是尊敬的,我师傅那一次回天上去没把事情办成?”女阴神子的弟子一面安慰着王蛇,一面向她的主顾龚元宝招呼道,“快、快准备好!等会儿太白金星就会来宣读王母娘娘的旨意呢。” “善人姚元宝何在?我乃是天上的太白金星,今奉王母娘娘的旨意特来告诉尔等。尔还不跪下听宣更待何时?!”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飘渺而悠远的声音再次飘了过来。 “施主,快快跪下听宣。”那阴神子的弟子在旁边催促道。 “善人,善人,姚元宝┅┅姚元宝在此!”众目睽睽之下,不知怎么的,一贯口舌伶俐的姚元宝在说这话的时候嘴巴不由自主地就有些打颤,仿佛说这句话的已经不是他自己的嘴了。 “姚施主,要跪下听宣!”阴神子的弟子提醒道,“你虔不虔诚,王母娘娘在天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我知道了。”姚元宝嘴上应了声,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膝盖一弯便跪了下去。 “善人姚元宝,你可知道。”一个从地下飘来的声音问。 “我,实在不知道。”姚元宝一头雾水,叩头道,“请仙人您明示。” “本来你命中该绝子嗣,王母娘娘姑念在赤衣仙子为你诚心请子,还有你对天上诸神一片忠心的份上,特命送子娘娘降一子给你,你可满意?”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姚元宝还没说话,站在一旁的王蛇却早已经乐开了花,忙忙地就跪下去,一边磕头如葱:“感谢王母娘娘、感谢太白金星、感谢送子娘娘!”话刚落,却又听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你们用不着感谢我们,你们要感谢就感谢三小姐吧!没有三小姐在王母娘娘面前为你求情,这件事情是万万不能的。” “是是!”这一次,姚元宝和王蛇夫妻回答得异常整齐。 “好!三小姐,太白金星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吩咐小老儿一声就是了!”那原本有些飘渺的苍老的声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就已经变得细若游丝了,到最后完全听不见了,仿佛他已经正渐渐地远去了。 “俩位施主该起来了!”稍顷,阴神子的弟子上前说道,“看来太白金星已经走了!我的师傅马上也快回来了。” “是!”姚元宝和王蛇一边应声,一边更起劲地又磕了两个头,双双方才站起身来。 渐渐地,那躺在地上的女阴神子的腿手就开始有了些动静了。“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躺在地上?。”一会儿,她就从地上一骨碌坐了起来,却仿佛毫不知情得问她的弟子。 阴神子的弟子拉起她,说道:“师父,你老人家刚才上天去办事情去了!” “真的么?怎么我竟一点也记不起来有这回事情。”女阴神子似乎还有些晃晃悠悠地说。 “是真的,女神仙。”姚元宝感激地说,“辛苦你了,为了给我求得一个儿子,女神仙,我一定要重重的谢你。” “这怎么好了?我们这些人生来就为你们这些善人做事的,报酬我们去不能要的。”女阴神子假意推脱道。 “那可不行!”王蛇在旁边说,“刚才太白金星都说了,要我们好好谢谢你呢。我今年生了儿子,明年我可还想要个丫头,到那时我怎么好再去麻烦你呢?”说这话的时候,王蛇竟然也有了几份羞涩地看了看自己的丈夫姚元宝,脸上的雀斑在这一刹那间而凭添了一丝妩媚。 “是啊。我老婆说的有道理,我今天一定要重重酬谢你们师徒两个。”姚元宝肯定地说。 那女阴神子直到这时才点了点头,一副勉为其难地表情:“既然两位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拒绝也就太拂了两位的好意了。” 说来也真够神奇的,就在这一场折腾以后,姚元宝那满是雀斑的婆娘在第二年的时候果真就给他生了一个儿子。甚为得意的姚元宝挖空心思总算是给儿子想了一个绝好的名字:姚添财。自打有了添财之后,在夜里,姚元宝再也没有被噩梦惊醒过了。甚而整个葵花村里的人都觉得姚元宝的腰板都硬朗多了,走起路来,说起话来更是把自己的保长威风抖得十足。王蛇更是那样,以前没有生孩子,她很少到村子里走动,因为她总担心有人在她的背后指指点点,担心别人在背后骂她是不下蛋的老母鸡,骂她是焦尾巴的女人,如今一朝生下了一个孩子,而且还是男孩子,这也似乎一扫以前的阴影,她出现在葵花村人们的面前也更加频繁了。 不过,出乎姚元宝意料之后的是,自打他给儿子取名为添财之后,村里的人们在晚上的笑谈的内容似乎也更为丰富了。村里曾有人开玩笑说,老子是“要元宝”,儿子是“要添财”,这样的家庭不要说是放在葵花村,就是放到全国任何地方想不发财都很困难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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