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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断龙崖》 > 第一章 山村风俗(3) 
第一章 山村风俗(3)    文 / 杨少轩

    清晨的风还在吹拂着,断龙崖下的八月比别处多了些难得的清新和凉爽。天刚亮,早早起来人们或挑水挑粪,或扫地,或打猪草,或开始经营起他们的葵花园子……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葵花村,八月本就是繁忙的季节。
  “姚林兄弟,你早呀!”
  “哦,是元泽大哥呀!这么早就开始忙活了。”
  “嘿嘿!有什么办法呢?”姚元泽憨厚地笑了笑,“谁让我们是农民来着呢。”
  “元泽哥,小松那孩子在什么地方读书?”姚林问。
  “兄弟啊,你就别提他读书了。提起他读书来,差点没把我和你嫂子气死。你说他才初中才读了两年,成绩差,现在连学校都不想去了。”姚元泽一提起自己的儿子,连说连摇头,“我看他,不过就是混一张初中毕业的文凭罢。”
  “姚林兄弟,等我忙过了这会儿,晚上你就上我们家来,让你嫂子给你炒几个家常小菜,到时我们兄弟再来喝上几盅。”
  “元泽大哥,这,这不好吧。我这次回来,经很给你们添太多麻烦了。”
  “什么麻不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几时才回来一次,我们兄弟也难得见面,你就不要推辞了。再说,我已经给你嫂子说了,让她去集市上割几斤肉回来,这会儿她恐怕已经到集市了。”
  “这,这怎么好呢?”
  “有什么不好。兄弟,话我可给你说定了啊,到时候来不来可在你啊,我现在还要去忙着呢。”说完这话,姚元泽和姚林招呼了一声,这才挑起肩上的粪朝自家的坡地上走去。山路凹凸不平,伴随着他的步子,扁担在他的肩上一起一伏晃晃悠悠的,不时还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等他走上一个土梁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家的小松竟然没有走多远。“嗨!小松,”姚元泽在后面大声吆喝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你小子,还在哪儿磨蹭什么!你要是上学再迟到了,当心回来老子不打断你的狗腿!”
  “哦。”小松嘴里慌乱得应了一声,脚下只挪动了几步却依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究竟在干啥?还不走。”后面的姚元泽紧走了几步,抬头又是一声大吼,“你欠揍啊?!”
  “爸,你看这,这儿!——”小松喊了声,用手指了指跟前。
  “什么这儿那儿的?你还不给我快些上学去!”后面的姚元泽又骂了一句,气势汹汹地就走了过来。这时候,他才发现一个讨口子(我们那地方上称呼的乞丐)胡乱得躺在路上:“不过一个讨口子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还不快上学去!你要是再被罚站了门槛,看我不把你的屁股打个稀烂。”
  “爸爸,你先看看他是谁?”小松一边往后退,一边说。
  “谁?”
  “他可是我们的邻居红建!”
  “你是说姚红建?”
  “是啊。不信,你再仔细看看。”
  姚元泽瞪了儿子一眼,将信将疑的放下肩上的扁担,仔细来瞧那讨口子。却见那讨口子满身污秽,还未蹲下身早已经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臭味,真不知比那一担粪还要臭多少倍;衣服如被污水浸染,破烂不堪,且已经分不清那布条的颜色了;一头有如草绳般的乱发密密地遮掩着他那污浊不堪的脸,弯曲着双腿,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地抱住这个斜斜的土丘上的石头,鼾声如雷,模样狰狞恐怖。再细看那块石头,却分明正是这里那一座孤坟顶上。孤坟不高,斜斜地躺在一块不大的坡地上,四周长满了杂草和野树。这时,元泽就发现,在土坟的四周俨然有许多烧过的冥钱,那一沓一沓的冥钱,在夜露的浸润下,结成了如黑石头般的块状,散落在坟旁的杂草丛中。像每年的这天一样。而不同的是:现在,这里居然有一个人躺在上面,远远望过来,很容易让人以为那还是一个坟堆,只不过在坟堆上凭空里添上了一块更大的黑色的石头。姚元泽捂了捂鼻子,一伸手劈了一根树枝挑开了那覆盖在那讨口子脸上的乱发。“呀!”元泽大声惊叫了一声。
  “爸,我没看错吧?是姚红建姚疯子吧?”儿子小松这阵儿也来了胆子,上了兴趣,凑了过来。
  “是姚疯子!”元泽头也没有抬的应了一句。“红建!红建!——”元泽弯下腰,往前凑了半步,用手推了推那倒在地上的人。半晌,那人恍惚从梦中惊醒一般,腿一伸,一咕噜坐了起来,嘴里还在不停地吆喝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语言,眼睛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只黑黑的两抹。
  “红建,红建。”
  “疯子,疯子。”
  元泽父子俩连喊了好几声,那躺在地上的疯子这才慢慢地坐了起来。“你才是疯子!你们才是疯子呢!”他嘴里一边说着话,一边伸手胡乱地抹了抹乱蓬草似的头发。这时候,他的一双睁得老大的乌黑的却并没有一点神光的眼睛方才露了出来。要不是他那眼珠子随着他的呼吸,间或一动一闪的,真真让人觉着这便是个死人无疑了。
  “红建哥,你该回家去了。”元泽又喊了声。
  小松一撇嘴:“疯子呢,他哪能听得懂!”
  “回家去?回哪个家去?这儿就是我的家。”那疯子的眼睛还是直愣愣的,这时候,已经开始抓起四周的草呀、叶儿的摆弄起来。
  “嗨,人疯了真可怜啊!”元泽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正准备抬腿要走。猛一转身,这才想起自己的儿子居然还没有上学去。“小松,你这个——”嘴里没有喊出来,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那边站着的小松似乎是早有了提防,一见势头不对,早已经背起书包,逃也似的跑远了。
  正常人要理解疯子,就像疯子要理解正常人一样的,都是没有办法。
  这边,见没了办法的元泽,只得丢开疯子,去忙自己的事了。“快回去吧!等会儿这儿挺热的。”临走的时候,元泽还不忘再对那疯子招呼了一声,尽管他知道这对一个疯子未必有丝毫的作用。
  葵花村里的人是淳朴的,就像在这村子四周那些矗立着的群山,它们一言不发,却满脸柔情、慈祥,葵花村的人也是有大山一样的胸怀的。更何况是对自己的乡邻。——那叫姚红建的疯子正是葵花村的人。
  等早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元泽的妻子缪素珍就告诉他,后面院子里那疯子给人找回来了。“哦,是吗?”元泽手捧着饭碗笑了笑,眼神却有些诡密。
  “你笑什么?”缪素珍瞪了他丈夫一眼,“你不信?谁没有事情干骗你来着不是?”
  “我相信。”元泽放下了手中的碗,把筷子在桌子的一碟咸菜里翻了翻,夹了一快泡菜甩进嘴里,笑道,“我早就知道了,早上的时候我就已经见过他了。”
  “真的?”
  “那是当然了,我和儿子都看到了。”元泽说,“你猜猜那疯子早上的时候躺在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告诉你,你是绝对想不到的。”
  “究竟在什么地方?”
  “你猜嘛。”
  “你还给我卖什么关子!不说就算了。”
  “我告诉你,早上那疯子就在姚枫家前面不远处的土坟上。”
  “什么?——土坟上?!”缪素珍刚要伸到咸菜里的手突然就抖了一下,如被针扎。
  “可不是,我们看到他的时候,他还在那块儿睡觉呢。哎呀,红建也真真是可怜!疯头疯脑的,又没一个亲人照顾。”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元泽满是同情。
  “——可怜?”缪素珍显然并不同意他丈夫的看法,“我说是活该才是!那也是他的报应呢!”
  “怎么这么说呢?事情都过去这些年了……”
  “你这么说那他以前所做的坏事都算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那做恶的哪能那么轻易就饶过他?!”元泽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妻子早已经接了过去。
  “那疯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也这么些年了,和一个死人有什么两样?早上,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硬是躺在那土坟上,手里还抱着坟头那块石头……”姚元泽还要再说下去的时候,屋子里的女人已经端起碗走了出去——以此来表示她的抗议。
  在葵花村多的是石头垒起的坟。
  农村人历来有着浓厚的祖先崇拜情结的,越是偏远闭塞的地方越是如此,葵花村的人自然也不例外。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一种坏事,这里面多多少少也能透露出一些古文化的传统和气息,民俗学家和历史学家对这方面是最有发言权的。解放前后,都曾有过不少的专家、学者专程到葵花村来走访调查呢。
  人死后,少不得都要入土安葬,又是造墓穴,又是立墓碑。这大概是中国人,尤其是农村里现在依然为主的一种丧葬文化、习俗。这种丧葬习俗、文化,在葵花村似乎更有它得天独厚的土壤,发展的便也格外的枝繁叶茂。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活了一辈子,死后给块土地造个墓穴、建个墓碑,本也算不上什么的,况且葵花村有的是坡地、空地。葵花村人不但要给死人造墓穴、立墓碑,而且做起事来都非常的认真,讲究也特别的多。一般说来,村子里辈份越高、家庭经济条件越好的,墓穴便挖得特别的大,特别的深,放下棺材以后,垒起来的土堆也就会越大。墓穴大,墓便大,自然墓碑也不能小,也须高且大。而对于那些辈份既低、且家庭条件又不怎么好的人来说,死后的墓穴也好,墓也好,墓碑也好,自然只能是一律的小且简单。但无论怎么省,墓穴和墓碑是必不可少的。这两样,非但是给死人享用的,也是给活着的人看的。谁家的祖坟要是缺了这两样,那脸面可就丢大了,不但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丢脸,活着的人脸上更是无光。
  因此,在葵花村,人们对造墓穴、立墓碑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和信仰。在他们的意识里,那是给死人造房子,是给自己争脸面。造房子,焉能马虎?更何况是在建造死人在阴曹地府的房子。有墓有碑,自然稍识几个字的人往往一眼便能看从这里面看出很多东西来。入土为冢,垒高为坟。墓是土垒起来的,自然都叫作坟,也有叫作土墓的,它们或大或小,却并不怎样扎人的眼,可是墓碑却不仅仅是高和大的问题了。在墓碑上,除了“某某某人之墓”,“某某某贤孙孝女所立”这类字样以外,再有就是“某年某月某日”的落款,这些都是大同小异的,只是名字时间不同罢了。而在墓碑碑石的选择上,墓碑碑文的捉笔上,以及碑文上那一大堆堆的溢美之辞却是有大大的不同;尽管自袁天罡破了神山的灵气以后,几百年近千年以来,断龙崖下果真就没有出过哪怕是一个为官作宰的,甚至除了一两户人,大都一样的穷困,可毕竟人和人是有大大的不同。
  想来,葵花村人的丧葬习俗也并不值得多少人大惊小怪。造墓穴也好,立墓碑也罢,不过都是因循了自古以来的习俗和文化心理。哪三中心理呢?其一,就是对死者的故去表示哀悼和怀念;其二,就是在对死者的故去表示哀悼和怀念的同时顺便也在众人面前显现一番自己是如何的悲痛、如何的孝顺;其三,则是为了显示死者的“丰功伟绩”,以为“流芳百世”、“泽被千秋”而夸耀于人的。而后两者,无一例外都是做给他人看的。
  故此,在葵花村里的人,那自是家家都有坟墓,户户有墓碑的。尽管这些墓碑总有这样那样的差异。可无论怎么样,从这里面轻易就能看得出来,葵花村里的人对于祖先、对于鬼神的崇拜是共同的。
  不过,自从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之后,葵花村人的绝大多数的墓碑,尤其是大的墓碑,甚至很多年历史的墓冢都被夷为平地,而消失了踪影。留下来的一些墓和墓碑,竟然也在一夜之间都“矮”了下去,甚至很多都埋伏进了杂草丛中或泥土里。与此同时,在这期间死了的人,由于是在特殊时期,墓穴基本上是异常的矮小,至于墓碑也一律被被省略掉了。
  这自然有它不尽的好处:节约土地自是不必说了,节约了土地后,还顺便节省去了一大笔的开支。现在,国家不是提倡节俭,提倡丧事简办,提倡死人要给活人让地让路?就这点来看,葵花村也算作是提前响应了国家的号召。
  但葵花村人却总觉着有些别扭,仿佛先前缠脚的女人,现在让她放了下来,让她们的脚无拘无束的生长,自由自在的走路,这一时间里反倒使她有些不大适应了。
  说起来也是,新垒起的坟,村子里的人大当然都能记住那么一些日子。可是,隔上个三年五载的,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又有多少人好记得呢?种庄稼的农人,并不是都有那么好的记性,时间长了,除了茶余饭后的谈话里还能窥见一点模糊而残缺的只言片语外,难免就记不准得这一堆、那一堆的坟墓里究竟是何人躺在里面的,当然更不可能瞻仰这“房子”的主人生前究竟是如何一番的“英明神武”,如何的忠义孝悌与谦逊恭顺了。
  总之,这没有墓碑的坟确实也给葵花村里的村民带来了一些不痛快。不过,好在是“革命”时期,任是谁也是不敢流露出哪怕半点的不满,即使是在睡梦中、呓语里。
  故而文革过后三五年,在葵花村,坡地上、山丘里、房前、屋后……不少曾经消失的墓与墓碑一时间又都纷纷“坐”起来了,有些甚至高高地“站”了起来。尽管现在政府又是提倡、又是鼓励火葬,但是众多的坟墓和墓碑,还是如同繁星点点,散落在整个葵花村的四面八方,恰是无数个小土丘,只不过耸起的是死人的魂灵,和生者对死者魂灵的一种寄托。
  可更有让人看眼界的是:前些日子,村子里甚至第一次有了由政府出面修建的墓和碑。该墓修造豪华,四周全是由整齐的条石垒成,墓冢大,垒土亦高,墓碑更大,且全是上好的汉白玉,而且在那汉白玉的墓碑上面更是描金勾银的刻满了大大小小的字。仅就这些,无论是墓冢、垒土、墓碑,还有那架势,似乎都在无形中告诉了葵花村的人们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个墓和墓碑的主人都是非同一般的人物。确是如此。这个墓和墓碑的主人,赫然便是葵花村最为有名,也最为葵花村人引以自豪的——二十五岁就光荣牺牲的共产党员、红军师长杜光华,尽管年轻的红军师长的坟墓还只是个衣冠冢。葵花村人常说,要是杜光华不是在1935年牺牲了,活到现在,没准早已经是中央级领导了。
  太阳在慢慢地西坠。
  此刻,姚林又静静地坐在自家的老屋前。
  老屋前大约二百米的一个上包上,一溜儿排开的就有三个土坟。坟先前很小,且被杂草和杂树围着,日子久了,坟茔上的土渐渐都已经被雨水冲走了,倒是坟上的几块黑色的石头,却还是那么忠诚地守护着它下面的灵魂,一动也不动的。这是谁的坟呢?已经很少有人记起了。不过,每年的八月二十三这天,它的四周总会有一堆堆的冥钱,这已经有很多年了。就在姚林回来的前一年,这三座土坟竟也渐渐地大了起来,而且它们的前面也都竖起了一方不大不小的墓碑。墓碑上各写了一个名字:一个叫姚添财,一个叫夏紫月,一个叫夏思思。
  三张石碑后的树碑人落款均是相同的一个人——张笑天。
  在八月,在葵花村,傍晚刚过,夜慢慢地就从断龙崖上垂了下来。八月下旬的月亮,早已经没有了十几天前还曾丰盈的面庞和明亮的眸子,在淡淡夜雾里,在酽酽的炊烟里,仰望天上,天上那轮弯月更见朦胧、迷离,像一个未曾醒来的少女的梦。
  此刻,元泽的屋子里,姚林正和元泽、姚思军父子俩频频举杯。“爸爸、姚林兄弟,来,我们再干一杯!”元泽说着话,高举起手中的杯子。
  “幺叔、元泽哥,又给你们添麻烦了!”姚林说。
  “姚林啊,你这是什么话!我和你父亲可是亲亲的堂兄弟啊,你要说那话可就见外了!”姚思军说完,又和姚林碰了一下杯,“姚林,你幺叔我可先干了!”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好!幺叔、元泽哥,我们也干了!”姚枫说完,跟着也一饮而尽。
  这当儿,元泽的妻子缪素珍端上一盘刚炒好的青菜忙忙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姚林兄弟啊,在我们家就跟自家一样,随便点。你看我们山里也没什么大鱼大肉的招待你,有的就只有这些自家种的青菜和腊肉,你可不要客气啊。”
  “看嫂子说哪里的话,这青菜有什么不好?大鱼大肉哪有这些青菜好吃,自家种的不说,绝对的绿色食品!”姚林不无真诚的说。
  “青菜有什么好啊,我可宁愿天天都吃大鱼大肉!”姚林的话还没说完,一旁正忙着往碗里夹肉吃的小松张了张嘴,就咕噜了这么一句。
  姚林讪讪一笑。
  一旁的姚元泽把大眼一瞪:“小松,闭上你的嘴!你这书也白读了,大人说话,哪有你小孩子插话的份!”……
  八月的天,在葵花村里已经不再那么热了。这里四周环山,且高山密树,从早上到晚上真正能够有阳光直接照射的地方是不太多的。照这么讲,葵花村便是身处大山坳子,缺少日照的地方,当然也谈不上去种植像向日葵这样喜欢且需要长日照的植物。可是,你不要忘记了,那矗立在村子东面的可是断龙崖。葵花村是最接近断龙崖的,重要的是它那狭长的成东西走向的地形正好对着断龙崖的那一道大大的壑口,仿佛它舒展的身姿天然便是要接受那来自那里的阳光、雨露和甘霖的滋润。
  断龙崖虽然断裂,可灵山毕竟还是灵山。那自顶而下被开出的一条大的沟壑却也有它不同凡响的功效:早上,太阳初升,在葵花村的附近的村落是见的到,却断然享受不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的,除了葵花村以外,都只有眼馋的份。——那条大的壑口,却成就了葵花村人!每当晨曦初露,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光的洪流便如决口一般,从断龙崖的壑口里倾泻而来,或洒在绿树青枝上,或溅落在青砖褐瓦上,或写在断龙崖人那自豪而甜蜜的脸上┅┅就这个情景,不知道惹来了邻村里多少双羡慕、嫉妒的眼光。不唯如此,在西边,葵花村距离那边的山又是最远的,这样,即使夕阳西下,靠山而逝的当儿,在葵花村的人的眼睛里也就说不上希罕了。
  作为农业经济,光有阳光即使再充沛有也是不够的。葵花村果然是个有灵有性的好地方,身处大山坳中,却自有充沛的阳光,丰富的水源。清晨,阳光是从东面的断龙崖方向而来的;中午以后,阳光却是从西天方向上来的。而水源,对葵花村人来说,更是寻常的很,村子东北角、西南角上各有一个大大的蓄水塘。水塘有久远的历史,塘底的淤泥早已经堆得厚厚的,在水清的时候甚至可以看清塘底黑黑的淤泥。大多数的时候,两个水塘里的水却显得并不怎么清澈,有些像老人沧桑的眼睛,黑黢黢的,叫人摸不透。就因为这样,这两个水塘倒有了一个形象却并不素雅的名:黑水滩,也有人叫她黑水塘的。葵花村里的人想象力是极其丰富的,对于这两个水塘,有人说那像是龙的双眼,于是这两个水塘便有了另一个新奇的名字:龙眼塘。
  “瘦死了的骆驼比马大。”这句话是最合适葵花村人不过了。
  葵花村可真真是宝地呢,断龙崖的龙之灵气固然是给破了,但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单就享受了断龙崖那残存的灵气——清晨的阳光,不论葵花村里的人,甚至就是这里的一草一木,自然也是别的乡村所无法比拟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在这块贫瘠的地方,千百年来葵花村人一直过着平静、安详,几乎是一层不变的日子。当然,平静和安详也不尽都是好事。记不清楚是谁说过:安定产生保守和顽固。所以,葵花村既是沾染有大山灵气的古老村子,同时难免也是一个容易滋生顽固和保守的村子。
  就拿葵花村来说,改革开放都已经快十多年了,它的经济状况仍然如故,这些年来它甚至已经滑落到了全县最落后的乡村之一。说到葵花村的落后,一方面,确实与当地的自然条件不无关系。葵花村人多地少,可耕地少且贫瘠,光是数不清的坟墓就占了不少的空地,而余下的且能够加以耕种的又多是丘陵和山地,也没有什么石油、煤炭和其他矿产资源,唯一称能得上资源的,也是葵花村人唯一自豪的也就是葵花了,可是葵花毕竟值不了多少钱。于是,贫穷落后和闭塞几乎是上天所注定的,毋庸置疑的事。但葵花村的人并不以为意,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千百年来保持下来的生活状态。于是,知足常乐、安于现状,在葵花村似乎也并不是什么耻辱的事情。
  可是时代毕竟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些年来,伴随着改革开放和党的富民政策,沿海很多地方相继都发展起来了,就连以前的一些小渔村都发展成为了现代化的大都市,当地的人的阔绰和富足更是闻所未闻。每当邻村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带着无限神往的神情讲起这番话的时候,葵花村人大多对之嗤之以鼻:我就不相信!那沿海地区遍地都能是黄金?短短几年,个个都能发了大财?成了万元户?
  “嗨,你们葵花村人还在闭目塞听,这都什么时代了。老实给你们说,别以为我们这穷山沟里出个万元户就有多了不起,要放在人家沿海地区,什么都不算!你知道人家现在都怎么说?”
  “他们怎么说?”
  “一万元不算富,十万元才起步,赚个百万元,刚刚填饱肚!”
  “你吹牛也不怕把天吹破了,他们都那么有钱?”
  “不信,你明年跟我出去看看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明明是假的我为什么要跟你出去看看?”
  “你就是老顽固!要不是上级政府要我帮助你提高,我才不想给你一次又一次的说呢!”
  “你说谁是老顽固?你说我是老顽固吗?我就是老顽固又怎么着了?是我请你来给我讲了吗?要知道,我姚至诚当了二十多年的村长,难道还要听你一个毛头小子的教训吗?我告诉你,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你,真真是个老糊涂……”说话的年轻人丢下这句话,扭头而去。
  对话的两人可不是别人,一个正是葵花村的老村长姚至诚,一个却是邻村年轻的村长张进。
  在葵花村,抱着和老村长姚至诚一样思想的人不在少数。尽管他们中很多人,从很多渠道,在很多场合也曾听邻村那些外出打工的男男女女说起过这番话,不过在葵花村人看来,不论他们的邻居把沿海地区的发展说得如何的天花乱醉,但对他们而言,那些都是太遥远了,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因此无论是上级组织精心安排的扶、帮、带计划,还是一波接一波的宣传攻势,到底没能在葵花村人的心目中引起多大的反响。当然,说没一丝的反响那也不尽切合事实,尤其是这几年赶集的日子里,邻村的男男女女不无炫耀地昂起头得意地翻动手中那花花绿绿的钞票的时候或多或少也总能在他们的心中荡起些微的涟漪。每当这个时候,葵花村人免不了言不由衷地相互慰藉几句:想当年,我们葵花村可是这十里八乡最富足的了,他们哪个村不曾受过我们的恩惠?他们现在不过是靠着为城里人打打工,做一些旧社会里下人们才干的事情挣几个小钱,但这又能维持多久呢?
  但葵花村人不知道,贫穷与落后的最主要的原因恰恰就在这上面。千百年来长存于人们心灵深处的传统的生活习惯、保守的甚至是顽固的思维方式模式。和沿海的人们所具有的开放性和开拓性相比,内陆的人更多的是一种保守的、稳定的生活信习惯和思维方式。单就这一点而言,地处内陆的中西部地区欠发达的地区来说几乎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这样的问题。
  为了发展当地的经济,县上、区上、镇上的各级领导可没想办法,奈何葵花村人认定了他们的那一套思维方式和生活习惯,无论是让组织当地的青年人外出务工,还是让他们引进外来的技术发家致富,他们都没有多大的热情。上级领导为了调动他们的积极性,甚至派人长驻村里,可作用却依然微乎其微。几经折腾,领导们实在拿他们没了办法,只好听之任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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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9-11 发表 | 本章责编:A87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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