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来到清朝以后,第一次直直面对别人的羞辱难堪却不能辩驳。即使沉默,也是带着不甘心。我逐渐清醒,宜妃的话也没有错。她让我清楚地认识到,皇宫是最容不得做梦的地方。看着为命运奔波的人,再想想我作为郭络罗•婉熙,在历史上不曾记载的一笔,也不知前路如何。这样想的时候,就觉得姚洛尘并不那么重要。
以前,以前我的生活中,只有洛尘。于是把他,把爱情看得重于泰山。也许洛尘是对的。面对前路的迷蒙未定,在危机重重的人生中才明白。爱情如鹅毛般无足轻重。而在宫廷,爱情,有的时候,只是进位的阶梯;有的时候,又能另你万劫不复。是再危险不过的东西。
忽然原谅了所有人,不过是爱情。百年前,百年后,我们都只有一并忍受着。
无论是婉熙,还是苏离生;无论是她改变了我的命运,还是我改变了她的命运。如今我们所要面对的,只有相同的人生。不要让我们亲人受伤害,也不要让我们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难过。这是我所能够做到的,最好的方式。
想到这里,我又可以在这条,艰难而困苦的道路上,继续前行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心无碍,无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
每天下午,太后都会叫我过去,给她念一段经文。这些句子,我似懂非懂,声音就机械起来。
有的时候,太后也会讲一点宫里的旧事。
譬如——
她从科尔沁草原到紫禁城的时候只有十三岁。科尔沁有看不见尽头的草原。她们会在上面纵马幻驰。草原人笑是尽情哭也大声。他们从来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皇帝登基的时候只有八岁。他很聪明,什么东西一学就会。皇帝勤政爱民。皇帝很孝顺。
孝庄太后在的时候,她说等她老了,一定要再回科尔沁看看。可是她一直没能回去。
……
诸如此类,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说过来。上到太后皇上,下到宫女太监。却惟独不提一个人。顺治。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说过的。每次说到“世祖……”就没了下文,然后太后很长一段时间就不肯说话。
于是,此后我就小心地避开这个话题。
忘记一个人,一点一点地擦去印记,直到消失。有些人,似乎从来都未曾触摸过,也就未曾给予。不是你错过了他,就是他负了你。到了最后,也不再重要。尘归尘,土归土。这是确信无疑的事情。
宫里的女人,她们的生命还来不及如夏菏般饱满绽放,就已经凋谢。最后只有寂静。
我抬头,看见太后暗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她整个人却明亮起来。让我确信,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十分漂亮的。
一天下午,太后午睡起来,我继续给她读佛经。魏嬷嬷把书递给我,里面的文字已经换了一种笔迹。
我拿起来翻看,字迹潇洒流畅,干净整齐。真是漂亮的字。是的,漂亮。漂亮得让我想起姚洛尘。我都不知为什么会想起他。也许是因为同样一手好的书法。
曾经我的眼里只有姚洛尘。他是我的亲人,我的情人,我的全部依靠。从来没有,去用心发现他人的美好。于是我成了众人眼里淡漠的苏离生。殊不知,冷漠并不是我的本性。原来是我错了。
如今背负起婉熙的人生,还有我的,不知是否依然灿如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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