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五月,索额图以“议论国事,结党妄行”的罪名交宗人府拘禁(注①)。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跟锦娘在院子里打里桃花树。之前还因为茹儿的几个笑话,把我们都逗的前府后仰的。
锦娘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人回了屋。我也隐隐嗅到了硝烟的气息,并且与我们相关。
锦娘一直在教我各种事情,有时我甚至觉得她像是想把她懂得的事情全都教给我。虽然很多事我依然不明白,但仍然比同龄的人懂事很多。
可是,正当我打算找曹寅想应对之策的时候,锦娘病了。
我再也没有心情关心其他。刚开始,锦娘只是低烧,可是反反复复总不见好。
有一天,曹寅来找锦娘。他们将我支开。他们聊了很久。我却不知道说了什么。
后来,锦娘沉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不久之后,锦娘就陷入了昏迷。
不管我怎么唤她,就是不醒。我就慌了。我不要锦娘离开我。她是我的亲人,长大以后,唯一的亲人。
我把锦娘的昏迷的原因,归咎于曹寅。因为他跟锦娘说了什么。
我还是从零碎的事情里拼凑出整个事件。我的阿码依附于索额图。他被罢了官。而锦娘,她知道所有的事情,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于是,皇帝仍然视锦娘知情不报。
可是,锦娘的神志已经不清楚了。我一直记得最后一次我跟锦娘的交谈。那个时候,她已经病了。
锦娘告诉我:“如果可以,你一定要离开这里,离开紫禁城,到一个可以隐藏身份的地方,甚至是外番。”
当时我哑然地望着她,不知如何回答。
可是,有一天早晨,锦娘突然醒了。她的精神出奇地好,还吃了一点东西。
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含着眼泪,对着锦娘,却要装出很高兴的样子。
锦娘坐在窗边,看着已经凋谢的桃化树。她已经没有力气走到院子里。窗外是惨白的阳光,天空出奇地空旷,仿佛都带着一种阴沉的凉意。后来我想,或许那是种预感。
“昕染,让我好好看看你。”锦娘向我伸手。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要记住我说的话。”我拼命点头。
锦娘就笑了,很温暖美丽的笑容。
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在宁静的迷园,显得格外刺耳。我立刻就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情。锦娘的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我甚至觉得,她仿佛松了一口气。
锦娘缓缓地站起来,面对着门,迎接曹寅还有宫里的人。她的长发微微飘动,衣袂翻飞,好象随时都会随风飘飞。她说:“你来了,我一直都在等你。”
锦娘看了看后面跟着的一群人:“你们也来了。”
曹寅的身子晃了一下。我觉得他一直在颤抖,像空中飘零的落叶。
后面还有太监梁九功,正是他每年从京里带来一些亢长无味的贺词和枯燥的礼物。可是现在,他的后面,跟着两个小太监,他们的托盘里放着一壶酒还有一根刺眼的白色的带子。
锦娘一直沉默不语地凝视着曹寅。然后开口说:“让昕染出去吧。总不能当着她的面做这种事。”
曹寅脸色苍白,忽然流出两行泪来。
锦娘转向我,她说:“别恨任何人。”
又附在我耳边,轻轻说:“要学会保护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
那是我听到锦娘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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