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生被送进反贪局后,青元受了刺激,没过几天又病倒了,一病竟病得偏瘫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眼也斜了,嘴也歪了。还多亏了妻子桂云,人家和单位请了长假后,没明没黑地守护着他,给他喂药、擦身子、按摩、端屎端尿,一点儿也没嫌弃他这个花花公子。
姬公过去看了,心里真也难活!青元,好好儿的一个人,才四十岁的一个大男人,一个成天穿戴得光光展展的董事长,说不行就不行了,连个招呼也没打就不吭不哈地躺倒了,人也就废啦!唉!这么着,真是活受罪哇!
老汉看青元时,攥着他那双冰凉的手使劲儿摇着:“青元啊!你这一倒下,爹的心里倒安然啦!你要是不躺下,没准儿还要那啥哩!还要腐败哩!爹说这话,是心里话,你也别不爱听。你一躺下,爹就觉着你的心也不累啦!你的心里也安然啦!人活在世,只要心里坦然,也就活塌实啦!唉!挺好!挺好哇!你要是象老二那样儿,进了班房儿,那爹的心上可就受拧制啦!爹就没脸见人啦!你,这一躺倒了,说句难听话,即便人家反贪局的人拎着铐子过来,想那啥了,一看你这模样儿,也就叹着气走人啦!人心,都是肉长的啊!人家也不想让你死在监狱里啊!”
桂云听了,就凑到老汉跟前说上悄悄话儿“爹,您甭说啦!我看青元的眼里出泪了。”
老汉听了,就不吭声儿了,他剥了一个橘子,扯下一瓣儿黄黄的橘瓤儿,递到了儿子的嘴里。老汉,见儿子挺费劲儿地嚼咽了,忽然觉着一阵儿心酸,便紧忙眨眨眼,这才没让眼泪流出来。唉!图啥哩?要不是成天费劲把力地思谋着打闹公价的钱,能变成了半个植物人哇?唉!
青元,不能说道了,却能在一块搁在肚子上的木板上,铺上纸写字。他,捏上笔,抖抖索索地写一阵儿,纸上就显了一些大大小小的字,看上去都缺胳膊短腿儿的。
姬公说,桂云你给我念念,青元写得字象天书,我一个也不认的。
桂云,毕竟和青元生活了多年,她就嗑嗑巴巴地念了起来——我的存款,给我爹十万,给桂云五万,给小虎六十万,其余三百万,由桂云掌管着,以后一笔一笔一万一万地捐给希望工程、贫困山区、准备修缮的寺庙。立嘱人:姬青元1998年8月20日。
姬公听了,眼泪又溢了出来,可他却朗朗地笑上了:“好!好哇!青元一病,脑筋还真开窍儿啦!人活在世,就该积德行善哇!”
一旁的季婶婶,把老汉扯到一边儿,也冲他说上悄悄话儿了:“老姬,这事儿可得琢磨好了。青元要是没有经济问题,怎么都行。要是有那方面问题,将来有关部门儿要是追查起来,财物要是归还不上去,那可就麻烦了。”
姬公听了,低声叹了一口气:“唉!事到如今,青元都病成了这个样子了,咱们还能再说啥哩?咱们能阻止哇?我看,他想咋就咋吧!人的命,天注定哇!”
大虎,带些慰问品来看青元,一直插不上嘴,就坐在沙发上打了一个盹儿,随后,他看别人不说话了,就拿上一张报纸发了话:“大哥,你好好儿养着吧!命长长儿地活着吧!人家阎王爷他老人家,忙得屁颠儿屁颠儿的,还顾不上招呼你呢!”
姬公听了,就瞪上小眼数落大虎:“这后生,又跌上凉腔儿啦!人家阎王爷咋就忙不过来啦?你去人家的工作单位视察啦?”
“爹!看来您还是不读书不看报啊!您没看报上,上面儿隔三差五地刊登一些讣告啊?那上面儿的标准像,尽是一些年富力强的董事长和经理,他们一排队,一过去报到,人家老阎还不忙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啊?”
姬公听了,就对季婶婶说:“哎!你说也怪哩!我看报上,人那些下世的老干部,一般都得活个七十大几,八是开外,九十也不稀罕儿!可这年轻的头头儿,也不知咋啦?咋尽些短命鬼哇?”
季婶婶听了,无声地笑了:“老姬,你没听说吗?无欲则刚嘛!陈毅同志过去也说过——手莫伸,伸手必被捉。人,一旦懒、谗、占、贪、变,精气神儿也就不够用了,也就该呜呼哀哉啦!”
大虎说:“是啊!他们还不是怕出事儿呗!搞腐败的人都心虚气短呗!”
姬公说:“可也是哩!现今有些头头儿,甭看官儿不大,可权不小哇!萝卜不在大小,只要长在了把儿上。狗的们,成天在饭店吃大菜喝好酒,真是天天过年,夜夜元宵。可他们也不想想,现在那些厨师,哪能和我们老一辈的炊事员儿相比哇?啊?你们说是不是啊?他们那些小厨子,就知道往炒菜里大把大把地洒味精,炒得都是味精菜哇!我们老同志,讲究百菜百味,一菜一格,可那些小东西就知道炸呀炸呀,一点科学营养也不讲哇!”
时间忽忽悠悠地过去,姬公的眉毛和胡子茬儿全白了,雪白雪白的。老汉的背也更驼了,走路也更慢了。
老汉听一个律师说,寅生为了保命,检举了一个过去被人们称为“侯千万”的副市长,现任人大副主任的侯臣。律师说,寅生贪污受贿金额数字巨大,要是没有立功表现,脑袋就保不住了。懒汉听了,老泪纵横。
彩彩,还得在家待上大半年,待到生了孩子,再戴上铐子进看守所去。听大虎说,她能积极退赃,认罪态度较好,估计判不了无期徒刑,顶多坐上二十年。大虎说,他得一门儿心思地等着彩彩,为了胖胖也要等彩彩,因为孩子不能没了妈。姬公听了,眼睛又潮了。老汉说,大虎你真是一个好后生,爹当初没走眼,没看错人哇!你呀!你要是诚心等彩彩,那就等吧!你要是熬不住了,想女人了,那你就打上一个伙计吧!爹,准保不怪怨你,爹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男人在龙精虎马的时候儿,不能没女人哇!打伙计,旧日的庄户人也有,也就是拉帮套,几个弟兄找上一个女人,一搭过日子,不丢人!晚间,老大在炕上和那个女人忙活完了,有人就在外头敲上门了。那女人就说:“添灯油的来啦!”老大听了,就赶紧腾被窝儿,只怕老二在外头冻着了。大虎听了,脸红红儿地也不吭声儿。
青元,还整天象个植物人似地躺在床上,看上去日后也起不来了。姬公见了,心里反倒安然了。
一天,老汉拎些吃喝去下皇庄陵园看了老三乾川,老汉蹲在老三的陵墓旁和老三说了好些话儿,还给老三洒了酒,点了烟。回城后,老汉就蹬上了很久没上过的古城墙了。他,慢慢儿顺着台阶走了上去,上去就见季三正在上面溜鸟儿,他便过去搭话。
“季三,怎么你妹妹成了我家里的,你就不照面儿啦?你是不是厌烦我呀?”
“哼!我妹妹和你,真是会赶时髦儿哇!哼!连个结婚证儿也不领,就过到一搭了。哼!也不迎亲,也不贺喜,也不通知亲朋好友,整个儿乱了章法啦!哼!”
姬公,解释一番,保证请季三喝好酒后,季三的面色才好看了。
季三说,过去我称你为姬兄,现在叫啥哩?总不能叫姬弟吧?
姬公说,爱叫啥就叫啥吧!称呼还不就是称呼哇!
姬公瞅瞅季三的鸟儿笼子,就对季三说些行话:“季三,你这鸟儿笼子里得铺些沙子。百灵子爱干净,常洗沙澡哩!”
季三说:“这百灵子不听话,我教来教去,它就没一点儿灵性!学不了别的口哇!”
姬公说:“我过去也调教过百灵子和黄雀,现在让儿女们折腾得没了雅兴了。过去,我按高人传授的秘术,调教得百灵子能学十三套叫口儿哩!学鸡、学猫、学麻雀喜鹊叫,学啥象啥。还有黄雀,也调教出了三大口,学喜鹊、红子儿鸟儿、油葫芦儿鸟叫,那音声真也象哩!学啥象啥,从不脏口。”
季三说:“我呀!没你姬兄那种能耐!我就是调教得太平鸟儿能飞到半空中叼蛋儿,行话称‘打弹儿’。我把小珠子往空中一扔,它就飞过去叼住了,回回不落空,真也乖巧!”
姬公说:“现在的鸟儿市,鸟儿的品种更多啦!我前几天去了一次,一下就看花了眼啦!嗨!有金刚鹦鹉、虎皮鹦鹉,八哥儿、凤头百灵、红靛颏儿、绣眼鸟儿、紧翅雀,越看越心亮哇!”
季三说:”还有珍珠鸟儿、玉鸟儿、交嘴鸟儿、钩嘴鸟儿、蜡嘴鸟儿,价钱也不贵。我一进鸟儿市,就不想走啦!”
姬公说:“老弟啊!你得好好儿伺候鸟儿们啊!你得给它们增加营养,喂鸡蛋汁儿拌得小米儿,还有肉沫儿,水果哇!”
季三说:“自从我那小子学好了,开上出租车出去能打闹钱了,他也懂得孝顺我啦!我呀,就经常给鸟儿们买些活食,有蛆虫,有树蚕儿,有蚂蚱,鸟们的营养真也不差!”
姬公说:“你这两个鸟儿笼子也该换换啦!鸟儿枪得换炮啦!你得买铜提把儿钩子的,青花儿饮水罐儿,蘑菇花儿的鸣台,铝合金的托粪板儿,那才谱儿气哩!”
正说着,就见小虎气喘嘘嘘地顺着台阶跑上了城墙。姬公见了,便急惶惶地招呼上了:“小虎,可甭跑那么快哇!跑快了心脏遭罪哇!你慢慢儿跑,慢跑才能养人哩!”
小虎一过来,季三也跟着打趣儿:“小虎,你是不是也到城墙上谈对象儿来啦?来这儿的,尽是一对儿一对儿的。”
小虎说,再过几个月就高考了,他得加强体育锻炼,不然就把身体学垮了。
姬公听了,一个劲儿点头,老汉说现在的考试,孩子们怕,家长们和老人们也怕!
季三说,听街坊们说,现在要是打小儿培养一个本科儿大学毕业生,家长得花三十多万呢!
小虎说,现在最讨厌的是考英语,他从初中学到高中快毕业了,还是说不了,也听不懂,等于没学!应试教育真差劲儿,太差劲儿啦!小虎说,他认识得几个高年级学生,本来都学了很好的专业,比如篮球、琵琶、考古,可就是因为英语不行,考了好几年了也没考进大学的校门儿。
姬公听了,就开导小虎:“小虎哇!你可不能替他们鸣冤叫屈哇!你没听说,琵琶那种乐器,是唐僧他老人家从老古年间的印度引进的,不会洋话,也便耍不好它!”
小虎,站在城墙垛口上眺望远方,竟朗朗地念了一首诗——边塞风口,驻守过镇边部队。一默默土墙,就是纠纠而立的古代雄鬼!流云,簇拥过来一群飘渺的浴女,她们的诱惑只能变成霏霏冷雨。
季三听了,听不懂,就说今年缺雨,天景旱像。他早先就看出来了——九月孤雷发,大旱一百八。
小虎问到,过去天旱了怎么办呢?
姬公说,现今旱了,不怕!现今能耐人多了,往天上的云彩里头射火箭,开上飞机往云里洒作料,一会儿就能下大雨。“旧日,那可就把庄户人坑苦啦!大旱如刀剐哇!那年天旱,小虎你的祖爷爷为了得些酬劳,就当了水官。十里八村大祈雨时,得挑四个水官。两个大水官,两个二水官。你祖爷爷就是打头儿的大水官哇!别的水官,大祈雨时,绕着十里八村走动时,胳膊上只挂柳叶刀和银钩钩儿,把二寸多长的柳叶儿刀和五寸多长的银钩钩儿穿进皮肉里,可你祖爷爷除了那些,还得在后脖颈绑上三口大铡刀哩!妈呀!老汉就象上了大刑啦!身上的血一直滴哒哩!滴哒着,两旁的人还往他身上泼水哩!唉!那血水啊,走一路,洒一路哇!看着真吓人哩!
“爷爷,您那时还小吧?您也跟着去看祈雨啦?”
“看?”姬公的小眼儿激出了寒光:“我那时还让人们打扮成了红衣神童,坐在横杆儿的座椅上当了主帅哩!神童,都得挑那顺眉顺眼儿的孩娃。我那时,才六个生日,就出了大风头啦!”
姬公说,大祈雨那天,八杆龙旗打头儿,由八个壮后生扛着,每杆龙旗还得让四个后生扯紧旗绳儿护持着。后头,就是手里挥着红布的神童。再后,就是水官。再后,就是八班鼓乐,那唢呐吹得调调儿,呜里哇啦地真也难听,都是哭丧调儿哇!再后,就是众人抬的敞轿,里头端坐着鼓着大眼泡子翘着长须的泥龙王。再后,就是成群头上戴了柳条儿帽圈儿的乡民。他们甩着柳枝儿走起来,能踩出遮天闭日的黄尘,看上起就象选搅的黄龙一般,那气势真也吓人!
“我,时不时回头看你祖爷爷,那老汉的秃脑袋被日头晒得冒了油,脸上满是汗珠子。身上,老汉身上的血水,不停地滴哒着。”姬公的眼里,渐渐溢出了泪水:“老汉,看我看他,就咧开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哩!”
季三听了,就发话了:“我爹,在年景不好时,不吃那油糕,也不沾那油手!老汉一跺脚,就进城耍木匠手艺去了。”
“木匠?”姬公听了一撇嘴:“遇了灾荒年,啥匠也不俅顶事啦!也就是棺材匠,还能混口饭吃。小虎啊!你祖爷爷做得那棺材,严丝合缝,不用一根铁钉哇!老汉做的棺材,扣住盖盖儿,就再也打不开了,里头的机关也就自动锁住啦!再多的人,也打不开了,也就断了盗墓贼的财路!”
季三说:“老人说,家中有粮,遇事不慌。旧日,人们经常吃不饱饭啊!”
姬公说:“现在,人们忘本啦!吃得越好,越不珍惜哇!好好儿的吃食,说扔就扔,看上去真也可惜哩!小虎,你爹前几年在花园饭店请我吃过一回,妈的,就那一桌就花了三千多块钱哇!日后,我再也不跟他去吃喝啦!怕啦!真怕啦!”
小虎说,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我看书上,咱们国家是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实行得粮食补贴。后来,改革开放以后,农村的生产队解体了,国家还按一定数量给予补贴呢!仅从1998年看,每100公斤定购粮,购入价是六十多元,可销售价仅为三十多元,里里外外,国家就补贴了三十多元啊!十几亿人,乘上倍数,每年就是三百多亿啊!”
“对!后来人们为啥倒腾粮票呢?也就是因为粮票里含有国家的财政补贴哩!”姬公说道:“那时,粮票还能换好些东西哩!象那高压锅、衣裳、皮鞋,啥也能换。”
“爷爷,粮票,本来是法定的证券,可粮票含了国家补贴后,也就成了一般等价物了,也就有了以物易物的交换功能了。”小虎有板有眼地讲述起来,听得姬公和季三晕头转向的:“因此,那时就有腐败分子了。比如倒腾煤炭的、化肥的、汽油柴油的、倒粮票倒国库券的,都发了大财了。他们,被人们称为油老虎、电老虎、煤老虎,等等。他们,如果逃过了法律的追究,那就是最早的新生代的红色资本家了!”
姬公,听着听着,忽然打了一个喷嚏,季三也紧随了一个。小虎听了,就让老人们赶紧下城墙。
此时,天上落了细雨,迷迷蒙蒙的细雨串不成丝,白茫茫一片。姬公,不听孙子劝说,执意不走,季三就先走了。老汉,被孙子搀扶着,就那么直戳戳地立在城墙垛口前,目光直直地望着远方,竟站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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