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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上泪痕未褪的姑娘被逗乐了，陆小凤微笑着看她一眼，显见这一句是专门为了她的。
男人们却因此感觉受到愚弄，气愤之下一哄而上，动起手来，地面很快一片狼籍。
被踢翻的铜盆撞击在门上，水花四溅。待落下时发出巨大声响，角落里的众女都受到了惊吓，连连尖叫着逃跑。
男人们激烈打斗，拆桌卸凳，家什受损不轻。
穿梭在人群中的陆小凤嘻笑着游来游去，更有灵犀一指，毫发无伤。
司空摘星上前帮忙，期间柜台青年没有参与，一直冷眼旁观，守护画眉。
大约过了半盏茶时分无法取胜的男人们歇战，三三两两的站着喘气，以愤恨的目光瞪着陆小凤。
陆小凤站在大堂中央，司空摘星不知何时如同泥鳅般滑向门口，此时正有人进来，与他相撞。
跌向地面的是个少女。
司空摘星大惊去拉，却只拉着她的发带。
发带扯断，少女变成蓬头乱发，陆小凤赶过去已不及，少女模样狼狈地摔倒在地。
玉簪跌碎，外袍浸湿一小片，染上污迹。
顿时这少女成为现场的焦点，大家不得不注意到她的相貌和衣着。蛾眉淡扫弯如新月，清秀的瓜子脸，红晕渐生，高挺的鼻梁，薄而翘的唇，唇角微微倾斜着，显露骄傲的自尊。
长发瀑布般的散在肩上，被扯断的月白色发带，穿着的是月白色珍珠衫，以及跌碎在地的月白色的玉簪，月白色的耳环，这少女周身全是月白色的。
恬淡的月白色使陆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非同一般的人，那个云淡风轻却至关重要的人。
陆小凤心中激荡着，不由思索地将盒子塞进怀里，伸出双手，尝试将这少女扶起。
少女眼神空洞的望着他，黑漆漆的眸子仿佛没有光亮，看上去就像是个瞎子！
陆小凤的心沉了下去，就像垂直从山巅急速坠入谷底。
他突然感到难过，甚至感到愤怒。
他盯着司空摘星，直到众人也都明白过来。
司空摘星张口结舌，在这一瞬间成为众矢之的，辩解不能。
少女有点颤抖的腿似乎受了伤，而她倔强的神情显见明白处境却闭口不愿求助。
陆小凤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有些时候，帮助等同于另一种意义上的伤害。
面对这样的女孩子，你舍不舍得伤害她？
门后跟在少女身后进来的仆妇眼见这一幕要叫出来。
来不及多想。
陆小凤终于抢先一步将少女抱在怀中，站起来。
少女眨眨眼睛，晶莹而热辣的水珠滚落。
泪。
众人无语。
掌柜上前一步道：“楼上有空房。”
陆小凤左手抱紧她，慢慢地往楼上走。
乱发遮蔽了少女的眼。
行走中的陆小凤腾出右手帮她抚平，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少女心如鹿撞，不发一言，仆妇欲阻止却为他气势所慑，不敢出声。
司空摘星和掌柜的还有仆妇跟在他身后到达二楼，掌柜帮陆小凤开门。
门开了。
陆小凤抱着少女进去，温柔地放在床上。
脸红的少女有些感激地望望他，随后不敢再看。
陆小凤将怀中朱红色锦盒拿了出来，塞入她手中。
少女不解地推向他手心，仍被陆小凤塞回，司空摘星站在门口望着这两人，喊道：“陆小凤！”
陆小凤没有答话，转身下楼。
司空摘星跟着下楼道：“陆小凤，你做什么。”
陆小凤继续走，司空摘星只有紧跟。
楼下大堂呆愣愣的众人皆在，看他们扬长而去。
并州城西城门外荒郊。
妒亭。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长门落寞。
汉武帝元配皇后陈阿娇旁系后人建造此亭，旨在追念。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容湖。
妒亭依水而立，容湖中央突起的石砖上，面向东南站立着的陈阿娇微微低头，似在凝望水面，玉石雕像婀娜多姿，栩栩如生。
陆小凤快步行至此处，司空摘星紧随其后。
司空摘星道：“陆小鸡一路上你都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没有答。
司空摘星看看四周道：“我们到妒亭来干什么。”
陆小凤只答一个字：“等。”
司空摘星道：“等什么。”
陆小凤道：“女人。”
司空摘星道：“女人？”
陆小凤道：“是的。”
司空摘星道：“什么样的女人？”
陆小凤指向前方陈阿娇雕像道：“像她那样的女人。”
司空摘星惊讶道：“陈阿娇，你说你在等陈阿娇？”
陆小凤道：“不是我，是我们。”
司空摘星道：“等她干什么。”
陆小凤道：“对不起。”
司空摘星道：“什么！”
身后很快地响起了这三个字，是女孩子的声音。
“对不起。”
司空摘星回头看，是两个人。
一个是柜台青年，手中拿着那个朱红色的锦盒，另一个是被陆小凤抱上楼的跌倒少女，换了一身衣裳，仍是月白色的。少女步履轻盈无人搀扶，显然是看得见的，并且没有受伤。
青年跟在她身后，少女转身示意他停步，将盒子拿过，而后疾步行至陆面前，同他说话。
少女真诚地向陆小凤道：“对不起。”
陆小凤笑了。
少女看着他，更加真诚地点头道：“对不起，陆大哥。”
陆小凤疑惑地挑眉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了，我没有妹妹，更加没有像你这么漂亮的妹妹。”
少女脸红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的，我是鱼七七。”
陆小凤道：“鱼七七，鱼七七，沉鱼落雁，柳沉鱼是你的……”
鱼七七道：是我娘亲，我爹……
陆小凤道：“山西钱王鱼梦停。”
鱼七七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是他的第七个孩子，他最宠爱的，七月初七降生的鱼七七。”
鱼七七道：“是的。”
陆小凤问道：“七小姐为什么要对我说‘对不起’？”
鱼七七低头道：“因为我做了一件很失礼的事情。”
陆小凤冷淡地应道：“哦？”
鱼七七等待片刻，有点懊恼道：“我已然向你道歉，难道你还要我亲口说出来，你……”
陆小凤截道：“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七小姐布了一个局。”
鱼七七沉默。
陆小凤分析道：“你先去朱停那里要他打首饰，然后又派人去找司空摘星，将它偷走。”
鱼七七道：“司空摘星，我为什么要找司空摘星。”
司空摘星打断她，向陆小凤道：“陆小鸡。”
仿佛为了辩白什么，鱼七七不等陆小凤答话，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情。”
陆小凤道：“为了我。”
鱼七七惊道：“什么！”
陆小凤淡然道：“你让朱停打造的耳环，其实有两对，一对真的，一对假的，司空摘星偷走的，是真的。”
鱼七七问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样太奇怪了。”
陆小凤摇头道：“为了让老板娘交给我的耳环是半真半假，那么我就会更加相信司空摘星偷走的是真的，并且只偷了一只。”
鱼七七嘲笑道：“要是这样，我何必让司空摘星去偷，直接让朱停交给他岂不更方便。”
陆小凤道：“司空摘星是偷王之王，将耳环直接交给他可以，但是要让他对我说这直接交到他手里的东西是偷的，这对他来说无异于侮辱，司空摘星是男人，是偷王之王，一个男人引以为傲的技艺若是被你这样侮辱，就算出再高的价钱，你想他会不会帮你。”
鱼七七点头承认：“他会恨死我。”
陆小凤道；“所以，司空摘星是真的去偷，而朱停也真的失掉了耳环，失掉的那对，是真的，但是，是一对。”
鱼七七心虚道：“你，你怎么知道？”
说完这句话，她下意识地看了司空摘星一眼。
陆小凤望着她笑了。
女孩子通常是更沉不住气的。
于是陆小凤更自信地继续分析道：“豆浆是司空摘星端给我的，他是偷王之王，他端来的碗、碗中的东西，当然有问题，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它是假的，而且老板娘也一定以为她一直盯着与我说话，使我没有机会察看，后来等她走了司空摘星又急着向我要，我就更应该不会怀疑它是假的。”
鱼七七点头。
陆小凤惋惜道：“可惜那时我已经知道了，其实三只当中，只有一只是真的，那一只，在老板娘的锦盒里。”
鱼七七着急道：“为什么？”
陆小凤回忆道：“老板娘当着我的面前打开盒子，故意要我换进去，并且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我换进去，司空摘星在一旁又装作着急的样子，就是为了要迷惑我，其实我换回去的，还是假的，一切等于没有变更过。”
鱼七七好奇道：“那你又放回去。”
陆小凤道：“因为我知道这耳环后面一定隐藏着秘密，我很想知道这秘密，只有照着他们希望的样子去做。”
鱼七七问道：“依你所说老板娘是帮我了，老板娘为什么要帮我，难道因为我是朱停的客人，而她是朱停的妻子？”
陆小凤摇头道：“不，老板娘当然不会因为这个帮你。”
鱼七七再问：“那是为什么。”
陆小凤朝她深深地望了一眼，微笑道：“因为老板娘是女人，女人总是更乐于帮助同性，特别当这个女孩子长得特别可爱特别招人喜欢的时候。”
鱼七七脸红着低头道：“可这样盒中的仍然半真半假，就像你说的，一切等于没有变更过。”
陆小凤认同道：“是的。”
鱼七七得意地扬起盒子：“那我便要怪你了，老板娘既然要你交东西给我，你怎么能交给我半真半假的东西。”
陆小凤浅笑道：“莫忘了她要我交给你的本就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鱼七七道：“话说如此，可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替她续道：“因为我是陆小凤，我就有本事将半真半假的东西变成全是真的东西。”
鱼七七立刻接道：“对，没错。”
陆小凤苦笑道：“这是什么道理。”
鱼七七笑道：“这是我的道理。”
陆小凤道：“你是女孩子，一个女孩子在男人面前，通常都会很有道理，没道理也会变得有道理。”
鱼七七接着笑道：“当然。”
陆小凤笃定道：“所以你一定要问我还有一只真的在哪里。”
鱼七七急切道：“它在哪里？”
陆小凤笑着向司空摘星近一步，司空摘星笑嘻嘻地看着他。
陆小凤抬手往司空摘星胸前拍去：“在这里。”
鱼七七惊诧道：“司空摘星，为什么？”
陆小凤提醒道：“你忘了我说过，司空摘星偷了真的，是一对。”
鱼七七道：“既然这样，那为什么仍然有一只真的在老板娘的盒子里。”
陆小凤道：“因为他将其中一只还了回去。”
鱼七七道：“为了让你上当，为了迷惑你。”
陆小凤道：“是的。”
鱼七七理解地帮他分析：“他是偷王之王，天下没有他偷不到的东西，他是陆小凤的朋友，陆小凤是朱停的朋友，所以他们也是朋友。”
陆小凤赞许道：“没错。”
鱼七七继续道：“朱停造了一真一假两对耳环，真的被盗，司空摘星又送还一只，朱停也给他一只假的作为回礼，那只假的用来放在你的碗里。”
陆小凤赞许地摸摸鼻下的眉毛：“对。”
鱼七七道：“这样老板娘锦盒中的是半真半假，即使你将司空摘星的那只假的换回去，一切还是等于没有变更过，司空摘星就成功了，老板娘也成功了。”
陆小凤添加道：“你也就成功了。”
鱼七七惋惜道：“那你岂不是很丢脸，你已经这样做了。”
陆小凤微笑道：“女孩子通常很喜欢看见男人丢脸，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看见男人丢脸就会很高兴。”
鱼七七了解地续道：“特别当那个男人是大名鼎鼎的，四条眉毛的陆小凤的时候。”
陆小凤眨眼道：“对。”
鱼七七气恼道：“可我现在一点儿都不高兴。”
陆小凤好奇道：“为什么。”
鱼七七泄气道：“你到底还是知道它是假的了，你这么高明，到底还是没有瞒过你。”
陆小凤面色温和地看向她：“我将这个盒子交给你之后，你有没有打开来看过。”
鱼七七郁闷道：“没有。”
陆小凤理解道：“因为你知道那里面是假的，你觉得很失望，觉得很不高兴。”
鱼七七道；“是的。”
陆小凤道：“现在你打开看看它，你看过之后，就会发现，要察觉它是假的，简直太容易。”
鱼七七疑惑地打开盒子，惊讶地张大了口。
陆小凤温柔地问道：“怎么样，你现在是不是也发现它是假的了，是不是很容易。”
鱼七七不情愿地点头：“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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