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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文 / 商采薇

九
寒假来临了。
对于笑妮来说,这个寒假是愉快的。期末测试,她取得了惊人的进步,成绩竟然上升到了班级的中上游。爸爸夸她聪明,孟老师说她创造了奇迹。为了奖励她,整个寒假,爸爸和老师都没有给她布置作业,而是让她彻底地休息。爸爸在家的时候会整天陪着她玩耍。嵘江的江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他们就到江面上滑冰、坐冰车、打“冰嘎”,玩得开心极了。爸爸不在家,就把她送到孟老师家里去。孟老师会给她讲好多好听的故事。笑妮很奇怪,孟老师肚子里怎么能装那么多的故事?每个故事都能让笑妮听得出神。她喜欢孟老师,喜欢她的故事,喜欢她明亮的大眼睛,和唇边那温柔的笑。
对于苏焱来说,寒假期间,他的事业进入了一个高峰期。权威的技术和绝对的敬业精神让他取得惊人的进步。他开始成为医院心脏外科的骨干医生,专门承接那种难度大的复杂手术。准确的诊断,娴熟的技巧,丰富的经验和临床的镇定果敢,为他赢得了领导的赞许、同事的钦佩和病人的信任。春节前夕,他被正式提拔为心脏外科的副主任医师。
可是,令苏焱烦恼的是,他和云嫣之间的关系却渐渐疏远了。他很忙,忙得很难见到云嫣,只能在放学的时候,和去云嫣家里接笑妮的时候,才能和她说上几句话。而云嫣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除了有关笑妮的话题外,她从不谈其他的事情。即使关于笑妮,也是把话交代清楚就走。有时,苏焱想多说些什么,她总是得体而巧妙地把话题岔开,并且经常拿笑妮当挡箭牌,弄得苏焱只好住口。再也没有江边的散步,没有深夜的倾诉,没有光明顶上的并肩看日出的那份默契和柔情。虽然,苏焱知道云嫣还在关心着他,每次做完一个大手术后,他都习惯给云嫣打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云嫣虽然总是简单地说上一句:“祝贺您,苏先生。”但却无法掩饰长时间焦虑过后的轻松和兴奋。可是,在平素的接触中,她却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关切。当然,她并没有表示出对苏焱故意的冷淡和疏远,她的态度仍然是落落大方的,但在落落大方之中,还隐藏着一种矜持。这种矜持,让苏焱无法真正接近她,而只能被迫地把她看作一个“老师”。
可是,云嫣的确就是一个“老师”啊!而苏焱,只是她的一个“家长”,是全班一百多名家长中的一员。他们两人,本来就应该是老师和家长的关系。每每为和云嫣关系疏远而懊恼的时候,苏焱就会用以上的观点自我解嘲一番。可是,他心里知道,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苏焱,这个习惯于封存自己思想的人,绝对不可能向仅仅是自己孩子老师的那个人,吐露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往事,更不能和她一起出游,在她面前痛哭失声。他绝对没有把云嫣仅仅当成孩子的老师。云嫣对于他来说,是至交,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是心中的一方净土,一座圣殿。他说不好云嫣给他的感觉,但他承认,自己已经对云嫣产生了一种新的情感,这种情感他似乎经历过,却并不雷同。有许多感觉,他是第一次体验到。每当夜深人静时,一种飘忽不定的思绪,就常常搅扰着他的心。这种思绪难以捉摸和把握,却真真切切地存在着。它像一个迷,一个猜不透也不敢去猜的迷。每当苏焱被这个迷搅扰得无法入睡时,他就常常伫立在那张无意中拍摄的照片前,凝视着照片上那个恬淡、文静、自然、温存、细腻的微笑,一直伫立到晓色染白了窗棱。
可是,云嫣呢?她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在她心目中,自己又占了怎样的地位呢?苏焱不得而知。有时,他也隐隐感到,在云嫣的心里,并没有仅仅把他当作一个家长。她为苏焱做了那么多的事情,帮助他一步步从黑暗、痛苦、消沉、绝望中走出来。这些,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笑妮。对苏焱,她似乎也有某种深厚的情感。以前的日子,他们之间不是这样的,某种“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某种灵魂交融的相知,一直在他们之间存在着。可是,苏焱却明显地感觉到,从自己开始独立完成心脏外科的手术以来,他和云嫣之间,就在一天比一天疏远,一天比一天陌生。而这疏远与陌生,是逐渐的、无形的、莫名其妙又令人懊恼的。
终于,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苏焱决定亲自找云嫣谈一谈。他实在无法忍受这种莫名其妙的疏远和陌生了。再这样若即若离地“耗”下去,他会发疯的。于是,他把笑妮安顿在家里看电视,自己夹着一大包东西,匆匆向南岸走去。
雪中的嵘江别有一番景色。岸边的楼房、凉亭,都披上了一层轻柔的白纱。那些垂柳、国槐、银杏,枝叶早已落尽了,如今被白雪挂满了枝头,似乎像被仙人用魔法棒一点,全都开出了大团大团洁白的花朵。江面上已经是一片银白,许多孩子正在那里,冒着风雪,兴致勃勃地打雪仗。苏焱走过被白雪覆盖的大桥,来到云嫣所住的那幢公寓。
一阵悠扬而古典的旋律让苏焱止住了脚步。琴声细致而缠绵,温柔而清脆,像一条长长的小溪在没有灰尘、没有嘈杂、没有纷扰的山林间静静地流出来,委委婉婉,如梦如歌。他不禁停住了脚步,仔细分辨。哦,这是古筝的声音,是从云嫣的窗口里传出来的,在雪中清冷的空气里慢慢地飘散。怎么?她在弹琴?她居然会弹琴!苏焱心弦一颤,劈头闯进了楼洞,三步两步地来到了顶楼。
琴声的确是从云嫣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苏焱试着推了一下门。出乎意料,门竟然虚掩着,轻轻一推,就毫无声息地开了。他悄悄走了进去。云嫣正座在一张藤椅上全神贯注地弹琴,那个古筝横放在她前面的小案上。她弹得那样用心,对苏焱的到来恍若未闻。苏焱发现,她今天的打扮与往日不同,长长的,披泻的头发被束在脑后,随随便便地绑了一根带子,显得洒脱飘逸。她低着头,两排睫毛微微垂着,在面部显出弧形的阴影,再下面只能看到微翘的鼻尖,那纤长而白皙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一串流水般的音符就从指端倾泻而出,声音颤悠悠的,一直颤进人的心灵深处。苏焱静静地听着,他不懂音乐,更不懂古筝曲,但是他却被深深地吸引了。那扣人心扉的节奏和旋律,如泣,如诉,如梦,如歌……带着某种缠绵的感情和一种无可奈何的凄伤,从琴弦上流泻出来。苏焱被打动了,他的心被这行云流水般的旋律俘虏了。他轻轻的走过去,轻轻的,生怕脚下发出一丝杂音,破坏了那纯净如水的韵律,打断了那宁静世界中的天籁之声……
“嘣”的一声,琴声戛然而止。陶醉在乐曲中的云嫣和苏焱都吃惊地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云嫣又吃了一惊,脸上现出一丝慌乱和羞涩,但很快就消失了。“古人云:弦断必有人窃听,果然不错。”她用手掂起那根断了的琴弦,朝苏焱微微一笑。
“我不是窃听者,我进来很长时间了,只不过您太专注了,没有发现我。”苏焱边说边拍打身上的雪。其实雪早已融化了,变成一颗颗小水珠,坠在他的衣襟和发稍。“什么曲子?”他感兴趣地问。
“《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苏焱惊讶地重复着,“这可是古筝业余九级的过关曲目啊。”
“您怎么知道?”轮到云嫣惊讶了。
“听外面接孩子的家长说的。”苏焱笑了笑,“现在的家长,都想让孩子有某方面的特长,课外去学这个班那个班的不占少数,其中学古筝的也很多。他们接孩子时经常在一起‘切磋技艺’,我偶尔听见并记住了。”
“那,您准备给笑妮报什么班?”云嫣边说边撤下了古筝,给苏焱沏上了茶水。
苏焱眉头一皱,怎么话题又转到笑妮身上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最反对这种拔苗助长的教育方法,把孩子逼得像一台机器,没有一点活力和乐趣。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摧残。”他顿了一下,喝了一口茶,又接着说,“我的女儿如果对什么感兴趣并真有天分,我掏多少钱都让她去学。但如果她没兴趣或者不爱学,我绝对不会逼着她去培养什么‘特长’。”
“说得好!”云嫣赞道,“苏先生,我觉得我们两人在教育方面,许多观点是不谋而合的。”
苏焱深深地看着她:“那么,其他方面呢?”
“其他方面……”云嫣含糊着,目光落在了那根断了弦的古筝上。现在,它已经被云嫣撤到那个长沙发上去了。“瞧,您这一窃听,害得我还要换一根琴弦。”她耸耸肩,打开抽屉,取出一根新弦和几样工具。
“您会换吗?需要我帮忙吗?”苏焱很热心地说。
“弹琴者,哪有自己不会更换琴弦的?”云嫣笑了一下,开始动手拆那根旧弦。苏焱看着她动作娴熟,显然已经弹了很多年的古筝了。他感慨地说:“以前只听您说过,您的母亲会弹古筝,没想到您也会弹,而且水平这么高。”
“我可没参加过什么特长班,而是跟妈妈学的。”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拆着那根旧弦,“古筝是所有民族乐器中最易入门的一种,我会的也是眼前那几首老曲子,什么《清平调》了,《渔舟唱晚》了,别的就不会了,也没想到自己能达到几极水平。像妈妈那样自己填词编曲,自弹自唱,我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您也太谦虚了,”苏焱说,“我虽然不是钟子期,但也能听出,您并不是单纯的照‘谱’宣科,而是把自己的情感和乐曲的旋律糅合在一起。比如刚才的乐曲,那悠扬的旋律里,就很明显地渗透出一种缠绵和些许无奈。”
云嫣突然抬起头来,手里的工作不觉停了下来。她看着苏焱,目光中有惊讶,有感动,也有酸楚。“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您说什么?”苏焱关切地问。
“没什么。”云嫣甩了甩头,把拆除下来的旧弦扔到一边,又开始安装新弦。“其实这支曲子本身就包含了太多的缠绵与无奈,”她似乎在刻意解释着什么,“您一定读过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吧。诗中描写了思妇与游子的两地相思之情。‘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听听,仅这四句,就包含了多少缠绵和无奈。”
“不!”苏焱固执地说,“我读过《春江花月夜》,这是一首‘感’而不‘伤’的诗歌。而您弹奏的旋律中却包含了一丝淡淡的伤感,似乎是一种忍住的痛苦和无可奈何的凄伤。”
云嫣再次抬起了头,脸上有明显的惊讶和震动。“还说自己不是钟子期呢,”她搭讪着说,“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比鉴赏家还专业。”
“我若是钟子期,您就是姜伯牙了。”苏焱打趣地说。
云嫣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她低低地说,无意识地拨弄着刚刚安好的琴弦,“我并不经常弹古筝的。今天,我只是想起了妈妈,真的,想起了妈妈……和爸爸。”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苏焱的心颤抖了一下。他似乎窥探到了云嫣微笑背后隐藏的孤独。可是,没等他做任何反应,云嫣已经抬起了头:“好啦,不说这些了。您今天来有什么事啊?”
“哦,是这样。”苏焱打开了手中的那包东西,云嫣看了一眼,是一些没有放大的照片。“我们医院准备在春节期间举办一个摄影作品展览,我们科的参展作品自然由我负责。同事们帮我出了个点子,在每幅作品的下面写上一首和作品内容有关的小诗,可以是自己写的,也可以是名家写的。这样不仅能帮助参观的人更好的理解作品的内涵,还能提高作品的档次,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
“好主意!”云嫣禁不住拍手叫好,“画龙点睛,难为他们怎么想出来的。”
“主意倒是不错,”苏焱叹了口气,“可惜‘龙’好画,‘睛’难点。我不是搞文学的,虽然看过一些文学作品,实是胸无点墨,勉强应付了几张作品,就已经江郎才尽了。没办法,只好到高手这里求救了。”
云嫣笑了:“我哪里算什么高手,不过帮您想一想办法还是可以的。您先把大作拿给我欣赏一下吧。”
苏焱从纸包里抽出四张照片,递给云嫣。云嫣一张一张地看下去,每一张作品都要端详很长时间,似乎在用心品味着什么。过了很久,她把照片放下,又向苏焱凝视了许久,才缓缓地开了口:“苏先生,我不懂摄影,但我可以看出,您的作品有一种内蕴,一种不属于艺术,而属于生命的,属于灵魂的,属于情感的力量。我觉得您在用心捕捉着一些东西,一些属于生命的东西。您不是用相机,而是用心灵来捕捉瞬间。我无法评价这些作品的好坏,但我可以说,它们让我震撼。”
苏焱紧紧地盯着云嫣,他相信,刚才那番话带给他的震撼,要远远超出这些作品给那个女孩的震撼。“从来没有人把我的作品分析得这样深刻入骨。”他说,声音有些暗哑。
“也许,我分析摄影作品的水平,和您分析音乐作品的水平不相上下。”云嫣开玩笑地说,又把目光转移到照片上,“不过您的作品太偏重于冷清阴暗的色调了,显得苍凉冷峻,甚至有一点诡秘和怪诞。如果再配上一首凄凉的诗歌,就会给参观者一种不愉快的感觉。所以,我想,最好选用那些既能表现作品内涵,又能给人以希望的诗歌。”
苏焱钦佩地点了点头:“说得对。这些作品都是近两年拍摄的。身陷黑暗的人,自然无法去感受阳光。”
“不过您的作品有一种不自觉的与命运抗争的力量,这说明您并不甘于消沉。”云嫣说着,随手拿起一张照片。这是一张特写,一段老朽而笨拙的枯木上,挂着一个蓬松的,残存的雪球,而那个雪球毛茸茸的冰棱上,竟挑着一朵纯净得有些发蓝的雪花。整个画面的色调是冰冷的,但无论雪球还是雪花,都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纯洁。云嫣想了想,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下了作品的标题。苏焱瞥了一眼,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云嫣写下的标题竟然是——春天。
云嫣注意到了苏焱的反应。她微微一笑,又在题目下面写上了几行诗句:
“最后的泪,
包含着往昔的痛苦;
最初的梦,
孕育着另一中幸福;”
苏焱又深吸了一口气。他品味着这几句话,竟然有些痴了。好久好久,他陷在一种奇异的,感动的情绪里,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直到云嫣的声音把他唤醒:
“怎么样,苏先生?您看还合适吗?”
“没有比这几句话更合适的了。”苏焱喃喃地所,“最意料之外的诗句,却又最在情理之中。”
云嫣的脸微微见红:“您别夸我,这几句诗不是我写的,而是俄罗斯诗人迈科夫的作品。”她又拿起第二张照片。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两座没有任何生命的山峰,中间夹着一道没有任何生命的峡谷。整个作品冷峻而怪异,颇似著名摄影作品《约塞米蒂山谷》。云嫣想了想,把作品命名为《高度》:
“不求闻达,
但求体验旷世独立。
别忘了,
这世上尚有许多的未知
选择了向上。”
苏焱又在吸气:“这又哪位诗人的大作?”
“哪儿呀!”云嫣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大红鹰’的广告词。”
苏焱也乐了:“孟老师,广告词您也记得那么清楚,我觉得,”他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您的内涵,比我们这些读过大学的人丰富多了。”
云嫣沉思了一下:“其实,内涵丰富与否,不在于是否读过大学,也不在于会念几句诗,而在于头脑的思考和心灵的感受。”她指了指那一排书架,又指了指窗外:“这些,都是我们需要思考、感受和吸收的。”
苏焱眩惑地看着云嫣。怎样一个充满感性和灵性的女孩?云嫣又拿起了第三张照片。这一张更绝,竟是一片荒芜的沙漠,被阳光对角切割成阴阳两种色彩,阳面平滑如缎,阴面却有一些轻微的沙浪。整个画面,竟没有一点生机。云嫣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写下了题目——《记忆深处》:
“花儿在曙光中凋谢了
小溪在荒漠中消失了
梦在现实中破碎了
但是
它们并没有完全被遗忘。”
苏焱第三次吸气,而且比前两次都深。她居然能从绝望的悲剧中看到希望。“这又是哪个作家的诗句?或者,又是广告词?”
“不,”云嫣静静地说,“这是我刚刚想出来的。”
苏焱瞪视着云嫣,这个女孩,简直是逼着别人去欣赏、钦佩和叹服。而在叹服的同时,他还有一丝迷惑,一种欲望。隐藏在心底的渴求又被点燃了。“孟老师,您再看看最后一幅作品吧。”他说,带着一点不想流露的迫切。
云嫣拿起了最后一张照片。这是唯一一张还有些亮色的作品。一片海洋,被夕阳或者朝阳幻成了金黄色,连那细微的波浪都闪着点点金光。海边站着一个男子,臂弯里搭着一件长长的风衣,看不清面容,只有一个黑色的轮廓。海风吹起了他的头发,掀起了他的衣襟。他看起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灵魂,一个正在思考和抉择的灵魂。云嫣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这张照片有某种她熟悉的东西,却一时说不出来。她再仔细端详,突然发出一声低呼:“苏先生,是您!”
苏焱点了点头:“照片上的男子的确是我。现在,对于我,您准备写上什么诗句呢?”
说完这句话,苏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他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云嫣,等待着她的回答。云嫣颤抖了一下,然后就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她静静地开口了:
“苏先生,这张照片比较特殊,需要仔细斟酌。如果您不是非要拿它参加展览,能不能……先把它放在我这里,等我写好了,再还给您,好吗?”
苏焱有些失望。他本想用这张照片来试探云嫣对他的态度和看法,谁知道云嫣却给了他这样一个不确定的答案。他想了想,说:“不用还给我,这张照片就送给您好了。底版也在我这里,我再冲洗一张就是了。”
云嫣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照片夹在写字台上的一本书里。她收下了!她居然没有推辞!苏焱突然感到一阵惊喜,这种感受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可是,云嫣,真的收下了‘他’的相片。
“苏先生,”云嫣又恢复了惯有的恬淡和文静,“能让我看看您提写的照片吗?”
“正要请您指教。”苏焱爽快地把其余的照片递给云嫣。云嫣习惯地先看最上面的那张照片,那是一轮橘黄色的残阳,在冬日落光了叶子的林梢上坠着。作品标题为《印象》,诗句节选自戴望舒的作品:
“从一个寂寞的地方起来的
迢遥的,寂寞的呜咽
又徐徐地回到寂寞的地方。”
云嫣的心不禁动了一下。虽然有一种凄凉的情调,但这幅作品,和那提写的诗句,都触动了她心中的某种感触。她再看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提写的诗句和标题都是深刻而贴切的,贴切得几乎无法更改和替换。云嫣知道,这不仅需要深厚的文学功底和高度的领悟力,还要有一颗丰富的、敏锐的,易感的心灵。她禁不住看了一眼苏焱,苏焱也正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她。“天!”她在心里低呼:“苏焱,你真不应该这样‘出色’。”
低下头来,她又继续翻看着手中的照片。突然,她触电般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被谁狠狠地抽了一鞭,脸色一下子变得灰白。她的手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在手中的照片上。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照片,一张挂在苏焱客厅里的照片,一张无意中拍下来却给云嫣和苏焱都带来巨大震撼的照片,一张五卷胶片中唯一记录下微笑的照片。而在照片的下面,端端正正地写着作品的题目——瞬间。
云嫣惊呆了。好一会儿,她就定定的看着这张照片,眼底是一片迷惘的空白。突然,她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一下子把照片翻过来。于是,她看到照片背面,工工整整地提了这样几句诗:
“瞬间的微笑
点亮了一盏橘红色的灯
我提着它告别黑暗
走向真实,走向
播种和鲜花开遍的春天
情感,染红了满坡的杜鹃
飞鸟,衔来了一缕缕眷恋
能否在真实的追求中
拥有一朵云的微笑
和一个长久的月圆?”
云嫣看着,看着。有好一会儿,她不会说,也不会动,甚至不会思考了。可是,逐渐地,她乌黑的眼珠开始转动,花蕾般的嘴唇开始颤动,面孔上的肌肉开始抖动。她又“活”了过来。“苏先生,”她的嘴唇轻颤着,声音却出奇地平静,“这幅作品,也要参加展览吗?”
“是的。”苏焱坚定地回答,深邃的眼眸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云嫣。
“不能……再考虑考虑吗?”
“不能!”
云嫣不做声了。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脸色已经恢复了宁静,面部没有一处是颤抖的了。“那么,就送它去展览好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如一泓没有涟漪的湖水。
“怎么,您同意了?”苏焱的脸上迸发出兴奋的光彩,眼里燃烧着一种稀有的,热烈的光芒。“你真的同意了?”他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不觉中就把“您”改成了“你”。
云嫣慢慢地抬起头来,平静而坦然地直视着苏焱:“这只是一幅‘作品’,不是吗?”
所有的兴奋和热情刹那间被冻结了,仿佛一盆带着冰块的冷水从头顶泼了下来,划破了苏焱的脸,浇冷了他的心。他望着云嫣,失望之余,竟有一份莫名其妙的受辱的感觉,似乎云嫣侮辱了他的感情。“孟老师,您只把它看作一幅‘作品’吗?”他问,又把“你”改成了“您”。
“那么,您又把它看做什么?”云嫣笑了一下,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微笑。
苏焱一下子被噎住了。聪明的云嫣,竟拿这个问题来反问他。是啊,自己不就是把它当作“作品”拿来的吗?他,又能把它看做什么?那莫名其妙的自卑感又悄悄抬头了,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端起了茶杯。
云嫣放下了手中的照片:“苏先生,您的作品和提写的诗句都很恰当。我想,这次展览,您一定会取得成功。”
成功?苏焱苦涩地笑了一下。他不需要这样的成功。这些照片对他来说不是目的,只是一种“借口”和“手段”。可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在这个不沾染一点俗气的女孩面前,“手段”是不会取得成功的。
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云嫣调着那根新换好的琴弦。她仔细地聆听着。拨动几下,就调一调松紧,似乎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单调的琴声让苏焱感到心烦意乱,他站起来,想告辞,又有些不甘心。于是,他走到书架前,无意识地翻弄着那些高高矮矮的书。屋子里并排摆着三个书架,里面放的全都是文学书籍,古典的,现代的,中国的,外国的,还有一些英文和教育方面的书籍。苏焱随手抽出一本英文版的《泰戈尔散文诗全集》,打开扉页,一行苍劲潇洒的字映入眼帘:
“购得此书,以赠阿衡。涤尘。”
阿衡?涤尘?想必是云嫣的父母了。短短数字,恩爱之情跃然纸上。他小心地把书放回原处,似乎怕亵渎了这份情感。在这本书的旁边,还放着另一本书。他瞥了一眼书名,居然是《射雕英雄传》。不假思索的,他拿出这本书。打开扉页,他看到一首词:“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分作两边衣。”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摘录书中小词一首,与书并赠云嫣。欧航。”
欧航?莫非就是那个照片上的小伙子?云嫣的那个朋友?苏焱怦然而动,他连忙去看那张照片。果然,下面写着一行金色的小字:“欧航留影于嵘江之畔。”
苏焱突然觉得有一只虫子在噬咬着他的心,手中的书突然变成了一块烫人的烙铁。他连忙抛下它,随便拿起一本书。可是,书上的诗句还在他头脑中盘旋。“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难道,这个欧航,也在思念那朵微笑的云吗?想起这个“也”字,他觉得脸庞有些发烧。很长一段时间,他弄不清自己的情感,只朦朦胧胧感到心中有一种情感非表达出来不可。于是,他在那张《瞬间》的照片上提了那些诗句,写完了,也不清楚自己究表达了什么。可是现在,心中那种类似于嫉妒的痛苦,却让他明白了什么。可是,当这种情感开始明晰的时候,他却有些不敢正视了。于是,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随手拿起的那本书上。这是一本《千家词》。苏焱发现,书本里面夹着一枚小小的书签。他好奇地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然后,他看到了这样一首词:
“那人已惯,抱枕独眠,任盏盏孤灯,催换年光。问谁相伴?终日清狂。有竹间风,樽中酒,水边床。”
词的旁边,还有几行用钢笔书写的小字:“孤独是竹间的风,寂寞是樽中的酒,清冷是水边的床。云嫣。”
苏焱突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也酸酸的。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深深的怜惜同时涌进了他的心房。就在这一瞬间,他深深地感受到了根植于云嫣心底的,那份挥之不去的孤独。他也曾深深品尝过孤独的滋味,可是现在,还有一个笑妮在陪伴着他,而陪伴着云嫣的,只有窗前的冷月和案上的孤灯。苏焱的心被揪紧了,他似乎看到一个轻灵秀气,清雅高贵的女孩,却在这清冷的房间里独守寒窗,寂寞地度过一个又一个清晨和黄昏。尽管,她经常沉浸在丰富的内心世界里,却只能被动地抵御这份孤独,而无法消除和战胜它。“任盏盏孤灯,催换年光。”怎样的一份无奈的凄凉啊!一份恻然的,迫切的柔情冲击着苏焱的胸膛。“孟老师!”他抛下那本《千家词》,冲动地,大踏步地走到云嫣面前。
“哦?”云嫣抬起头来,眼里带着抹询问的意味,手指仍然没有离开那根新弦。
苏焱望着云嫣。哦,那深湛如水的眸子中,盛载着无数无数的梦与诗,这是怎样的一对眼睛。拥有这对眼睛的女孩,怎么能“抱枕独眠”呢?“孟老师,”他热切地说,“年三十,您到我们家来过吧。我和笑妮都会很高兴的。”
云嫣手指一颤,没有调好的琴弦发出怪异而嘶哑的声音。这声音久久在房间里回荡着,震颤着空气,也震颤着两个人的心房。
琴弦的余音散净了,云嫣慢慢垂下了两排长长的睫毛,似乎要掩饰住什么。当她再次扬起睫毛时,目光又变得清亮而平和了。“我想,”她缓缓地说,“您应该带着笑妮,到您的父母家里过年。虽然笑妮和他们相处不来,但养育之恩毕竟要报答。何况两位老人对笑妮不好,对您还是相当不错的。”
“我从来没有冷落过父母,”苏焱说,“每年春节,我都是在他们那里过的,今年我也不想例外。”
“那……我怎么在您家里过年?”云嫣一脸的困惑。
“我可以把您带到我父母家里。”苏焱毫不退让。
云嫣突然笑了:“苏先生,您一家团聚,我去算什么?我又以什么身份去?笑妮的老师吗?”她耸耸肩,抱起古筝,向里屋走去。
“孟老师!”苏焱突然大喊一声。云嫣身不由己地站住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孟老师,”苏焱声音压低了,眼中那两簇火苗却燃烧成两团炽烈的火焰,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您不觉得,笑妮需要一个母亲吗?”
“仓啷”一声,云嫣怀中的古筝摔到了地上。所有的琴弦都震颤起来,发出无数沉闷而杂乱的声音。苏焱连忙捂住了耳朵。他的心脏狂猛地跳动着,几乎跳出了胸口。刚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不仅让云嫣感到无比的震撼,也强烈地震动了他自己。在一份突如其来的震撼中,他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答案,是他苦苦思索而不得解的答案!他想拥有那个世界上最美的微笑,更想拥有这朵会微笑的云!可是,他能吗?能吗?
云嫣依然僵硬地挺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头发丝都没有一丝颤动。她的血液似乎已经凝固了,身体也僵直了,整个人都像被施了魔法似的,变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苏焱紧张地望着她,却只能看到一个凝固的背影。他很着急,胸口像火烧了一样,但是却有一种奇怪的阻力,让他不敢去惊动和打扰云嫣。他只能被动地站在那里,被动地等待着云嫣的宣判。
不知过了多久,云嫣终于伏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古筝。“琴身裂了,不能弹了。”她说,声音平板得不带任何情感。然后,她抱着琴走进里屋,仍然没有回头。
片刻,她从里屋出来,面对着苏焱,她的脸色已恢复了平静,除了眼珠特别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夜空之外,她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苏先生,”她镇定而从容地说,“笑妮有自己的母亲。”
“不!她没有!”苏焱冲动地喊起来,“她的母亲已经把她抛弃了。”
“可是她还是笑妮的母亲,不是吗?”云嫣静静的望着他,“而且,笑妮从没忘记自己的母亲。她一直以为她的母亲只是和您吵架,一气之下跑到上海去了。她相信总有一天,她的母亲还会像自己的父亲一样,回到她的身边。”
苏焱的心像被鼓槌狠狠地敲了一下。“可是她的母亲不可能回来了!”他争辩着,“笑妮需要另一个母亲,一个能疼爱她,关心她,照顾她的母亲,来取代那个把她无情抛弃的女人。”
“生母的地位是无法取代的,”云嫣的唇边俘起一个奇怪的笑容,“血缘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即使亲生的父母把你抛弃,他们在你心中的地位也无法取代,否则,世间就没有那么多痛苦和遗憾了。”
苏焱突然无话可说了。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两个从未见面的生身父母。可是,从云嫣的话中,他还明显地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那就是:她不愿意做笑妮的母亲。“孟老师,”他提高了声音,感到心中某个地方在发痛,“您究竟在害怕什么?躲避什么?难道,您宁可忍受日复一日的孤独,也不愿意接受……接受……”他说了好几个“接受”,下面那个字就是吐不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中燃烧着一份狼狈的热情,看起来竟像一个初次求爱的小伙子,而不是一个曾经有过婚史的男人。
云嫣颤抖了一下,那大大的,梦似的眼睛里就蒙上了一层泪光。“苏先生,您说错了,”她闪动着那满是泪雾的眸子,“我不想忍受孤独,孤独是我最大的敌人。妈妈去世后,我就陷入一份无法摆脱的孤独中。在学校里,我没有什么朋友;在嵘江市,我也没有任何亲人。所有的重担,我必须一个人扛,不管我是否扛得动;所有的苦,我要一个人吃,不管是否咽得下去。每到半夜,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听外面寒风呼啸,冷雨敲窗,心中那份凄凉和寂寞,以及那种恐惧和悲哀,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的。其实,这也都算不了什么,最苦的,是没有人能懂我,理解我,那些烦恼、悲伤、痛苦、委屈,没有任何地方倾诉,只能一个人在心里反复地,默默地咀嚼。有许多话,我没有办法和别人说,我……无法去说,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听我说,那种滋味,真……真是……”她突然哽住了,她咬着嘴唇,想拼命忍住泪珠,忍住哭泣。可是,泪水越聚越多,终于凝结成两颗晶莹的,硕大的泪珠,顺着她那白玉一般的面庞滚落下来。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破了,她开始低低的啜泣,泪珠一粒粒的滚落,纷纷的击碎在衣襟上面。“苏先生,您不会懂的。没有人能懂,没有……”她突然把头埋进手心里,开始沉痛的啜泣起来。她那窄窄的肩膀抖动着,一阵一阵地抖动着,像深秋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在瑟瑟秋风中无望地颤抖。
苏焱震惊了。这是他第一次看见云嫣哭泣。在他的心目中,云嫣应该是微笑的,是坚强的。谁能想到,她也有着软弱的一面,也有着无法排遣的孤独。看着哭泣的云嫣,听着她那番真实而凄伤的表白,苏焱觉得五脏六腑都已经被捣碎了,那颗颗泪珠仿佛滴在他的心上,四散迸射,发出冰凌般碎裂的声响。哦,从没有一个女孩这样震动他,这样弄得他全心酸楚。他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慢慢地拿开了云嫣蒙在脸上的双手。“云……哦,孟老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不敢对云嫣直呼其名。“孟老师,我能懂,也能理解。我也长时间地忍受过孤独,您说过,我们都孤独得太久了。真的,太久了……”他深深地望着云嫣那张被泪所浸湿了的脸庞,望着那对浸着泪水的、哀楚的眸子,觉得每根神经都在痛楚。“孟老师,如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终于脱口而出,“如果您不嫌医生的工作太苦太累,如果您不怕做医生的家属要忍受寂寞冷清,那么,我——愿意帮助您走出这份孤独!”
说完最后一句话,苏焱觉得脸颊火一般地发烫,心脏擂鼓似的狂跳不止,似乎马上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看着云嫣,觉得双手在微微颤抖。天!自己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紧张过。
云嫣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有一份明显的震惊和感动,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更加清亮了。“我从来没有觉得当一名医生有什么不好,”她说,抹了一把脸,语调平静了许多,“虽然从小到大,我的身体一直很好,跟医生打交道的时候不多,但我一直很崇拜医生,他们能治好那么多患者,挽救那么多条生命,我觉得他们实在很神圣,很伟大。所以,我不会嫌医生的工作多苦多累,我们教师与苦和累也是分不开的。我也不在乎当医生的家属要忍受寂寞冷清,比起现在的孤独来说,那一点点寂寞又算什么呢?所以……所以……”她看了苏焱一眼,后者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斥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兴奋,满脸放射着异样的光彩,浑身都燃烧着亢奋的火焰。她颤抖了一下,终于吐出了下面的话,“所以我想请您帮助我,在你们医院里物色一名年轻的医生,家庭条件无所谓,只要人品好,业务精,思想和品位都有一定深度就可以了。我这里……先谢谢您了。”
倏然间,苏焱从一团燃烧的火焰中,掉进一个万丈深的冰窖里。这打击来得太快太突然,使他几乎没有招架之力。他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满脸的惊喜和兴奋,迅速转化为满心的失望和沮丧。云嫣的每句话,每个字都像一根鞭子,狠狠的从他心脏上鞭打过去,说不出来有多疼,说不出来有多酸楚,说不出来有多刺伤。他的身子摇晃着,似乎要摔倒。尴尬,难堪,恼怒……一起涌上心头,他竟有种被戏弄的感觉。他的脸由通红变成惨白,又变成铁青。他死死瞪着云嫣,几乎要发火。可是,一触到云嫣那痛楚的、哀愁的、祈求的眼光,他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所有的怒气竟全部化为乌有,而一种潜藏在心灵深处的自卑感又悄悄抬头了。年轻的医生?她要年轻的医生!他端详着云嫣,即使满脸泪水,她看起来还是那样端庄清秀,飘然出尘。那么年轻!那么年轻呵!那盈盈如水的眼睛,那柔柔如梦的神情……他觉得心又开始痛,简直是痛入骨髓。“孟老师,”他哑着嗓子说,“别太苦着自己了。您……还是到我家里过年吧。年三十儿不行,大年初一也可以。我想,您来了,我和笑妮一定会很高兴的。”
“苏先生,”云嫣再次逃开了苏焱的目光,“对不起,我……已经先答应别人了。”
“谁?”苏焱条件反射般地问道。
“我的朋友。”
苏焱觉得自己又挨了一鞭子:“他……不是出国了吗?”
“我和他的弟弟妹妹都是好朋友,和他们全家也很熟,”云嫣背书一样地说下去,“昨天他弟弟来请我,我就答应了。苏先生,我……实在抱歉。”
苏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上。一种混合着狼狈与自惭的恼怒涌到了他的胸口上。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太可笑了,也太可悲了,再次被刺伤的感觉让他无法在这里再呆一秒钟。“孟老师,”他咬着牙,把牙根都咬痛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帮您物色一个年轻的,出色的医生。”
甩出这句话后,他掉头而去,甚至忘了拿走茶几上的照片。云嫣愣愣地站着,已经干涸的眼睛重新又被泪浪所淹没,她就这样僵在原地好久。而后,她奔到窗前,拼命向远处张望。苏焱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迷蒙的风雪里,连脚印都被雪花覆盖了。雪更大了,凛冽的北风卷裹着一团团的雪花,疯狂地扑打着已经褪色的窗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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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5-29 发表 | 本章责编:听雪堂主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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