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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日子像嵘江的江水，缓慢而有规律的流逝着。江畔的秋色渐渐深了，一阵秋风，带下了无数的黄叶，轻飘飘的飞落在水面，再缓缓的随波而去。暮秋，已经悄悄的降临了。
又是一个星期五的傍晚，云嫣独自在空旷的教室里备课。放学的铃声早已响过，老师和学生们都回家了，诺大个校园已经空无人影。云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手握着笔，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条通向校门的小径。小径上遍布着落叶，看上去寂寞而冷清。一阵秋风吹过，那些落叶被风吹起，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声音，填补着这份寂静，也渲染了这份寂静。
“孟老师。”一个嫩嫩的声音惊动了云嫣。她回过头来，笑妮坐在她身边的一张课桌上，手里举着一根断了的铅笔，细声细气地说：“老师，我铅笔断了。”
“哦，把铅笔刀拿来，我给你削一削。”云嫣微笑着说。
笑妮顺从地拿出了铅笔刀，把它同铅笔一起递给云嫣。云嫣一边熟练地削着铅笔，一边打量着身边的笑妮。短短一个月，这个孩子已经有了惊人的变化。她开始说话了，敢于主动表达自己的愿望了，乐于和小朋友一起玩了，更可喜的是，她开始主动接受外界的信息了。孩子的心灵一旦敞开，释放出的能量是惊人的。云嫣和苏焱开始为她补习落下的功课。笑妮在功课方面实在是欠债太多，仅数学一科，莫说现在所学的乘除法，就连一年级时的百以内加减法都不会。好在苏焱和云嫣都很有信心。每天放学后，云嫣都要给她补一个小时的功课，苏焱更是拿出拼命的劲头，只要休息在家，就会耐心地，长时间地辅导笑妮的功课。云嫣发现，苏焱实在是个很有方法和爱心的父亲，他用心辅导，但并不急于求成，相反，笑妮的每一个进步，哪怕是极其微小的进步，他都会为之大声喝彩。这声声喝彩给了笑妮太多的信心和乐趣，她越学越有劲头，学习成绩飞速提高，在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中，语数两颗居然都达到了及格。面对这样的“奇迹”，云嫣和苏焱都兴奋异常，他们带着笑妮，特地来到全市最好的意大利西餐厅举杯相庆。其间，云嫣对苏焱的教育方法大加称赞，苏焱却笑着说：“其实，这种方法还是您教给我的。”
“我教的？”云嫣大惑不解，“我什么时候交给您的？”
“还记得那次家访吗？那次您让我看笑妮的日记，上面竟无一字批评，而所有的可取之处，不管多么微不足道，您都给予热情的称赞。我，”他笑了笑，“就是从这里学来的。”
原来如此。云嫣看着苏焱，这个男人为了笑妮，已经戒掉了烟酒，改掉了一切不良嗜好。为了治好笑妮的“自闭症”，他实在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您是一个好父亲。”她举起了手中的酒杯，“笑妮有这样一个父亲，实在是她的幸福。”
“您也是一个好老师，”苏焱也举起了酒杯，“笑妮有这样一个老师，更是她的幸福。”
云嫣突然感到有些羞涩。她垂下眼帘，从睫毛的缝隙里偷看苏焱。哦，那两口“冰窖”已经融化，而那埋藏在冰窖下的火种，又燃起了两团火焰，在他眼底熊熊地跳动……
“孟老师，”笑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我的爸爸怎么还不来接我啊？”
云嫣愣了一下。是啊，距离放学已经一个半小时了，苏焱居然还没有来接笑妮。这简直太反常了。她知道苏焱今天并不值夜班，难道是遇到了临时性的大手术？即便如此，他也能来个电话呀！莫非……她突然感到一阵颤栗，一种不安的情绪逐渐侵蚀到她身上来，而越来越重的笼罩了她。她甩甩头，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然后，她拍了拍笑妮的头：“别着急，爸爸可能有什么急事，一会儿就会来接你的。铅笔削好了，去写作业吧”
笑妮接过铅笔，乖乖地回到了座位上。云嫣却有些心神不定。她的目光，又投向了窗外的那条小径。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留下一抹绯红的晚霞，像是有人在灰蓝色的天空中，随意抹了一道红色的胭脂。暮色逐渐加浓，小径的末端已经模糊难辨。云嫣叹了口气，苏焱，你究竟在哪里？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脚步声。云嫣和笑妮同时站了起来。不！不是苏焱。尽管相识只有一个多月，云嫣已经能清楚地分辨出苏焱的脚步声。门开了，收发室的常大爷走了进来。“孟老师，不早了，还是先回家吧。”
“再等等吧。”云嫣迟疑地看着笑妮，“这个孩子还没有被接走。”
常大爷摇了摇头，无奈地离开了。笑妮又拿起了铅笔，却没有去写字，只是看着作业本发愣。
“怎么不写作业？”云嫣看了她一眼。
“我写不下去。”笑妮老老实实地说。
云嫣看了一眼自己的备课簿，上面也没写上几个字。哎，这个孩子，也和自己一样心神不宁啊。心神不宁？为什么会心神不宁？是为了笑妮吗？这个可怜的孩子已经失去母亲，不能再……她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该死！怎么起了这么不吉利的念头？她甩甩头，似乎要把什么甩掉。拿起笔，她飞快地在备课簿上写了起来，自己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孟老师，什么是‘私生子’？”一直瞅着作业本发愣的笑妮突然抬起头来。
云嫣的笔尖不觉停了下来：“问这个干什么？”
“没……没什么，”笑妮把头垂了下来，“我听同学们说过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哦。”云嫣松了口气，这些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说呢？她温和地笑了笑：“笑妮，你现在不必知道这个词的意思，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笑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起铅笔，慢慢地写了起来。
墙上的石英钟缓缓地敲了六下。云嫣停下笔，看了看四周。教室的光线已经暗了许多，自己居然没有觉察到。常大爷又走进来，劝说着：“孟老师，回家吧。学校要锁门了。”
云嫣思忖了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苏焱的手机号码。片刻，电话里传出了这样的声音：“您好。您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
云嫣失望地挂断电话，想了想，又拨通了笑妮家的电话号码。结果，她又听到了这样一句话：“您好，苏焱先生不在，请留言。”
又是不在！云嫣想了想，对着话筒说：“苏先生，请到我家里接笑妮。”
挂断电话，她吩咐笑妮：“收拾书包，到老师家里去。”
笑妮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师生二人一起离开了学校，来到了云嫣的家。
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餐，笑妮又开始写作业。云嫣站在窗口，用手托着腮，茫然地看着窗外的景色。远山在暮色中越变越模糊，只能看出一个朦胧的轮廓。云，已经变黑，而又慢慢的与昏暗的天色揉和成一片。江水由灰白转为幽暗，隔江的景致已迷蒙难辨，夜，已经来了。苏焱回来了吗？云嫣望着隔江的那已经模糊成一片的灯光，却找不到苏焱的窗口。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楼下的小路上，那里不时有行人来来往往，但是，脖子都看酸了，苏焱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孟老师，”笑妮突然抬起了头，“我爸爸……不会出事吧。”
云嫣蓦然回过头来，笑妮的脸上隐含着一片忧虑。“别瞎说，”她嗔怪着，“爸爸当然不会出事。”
“可是他为什么不来接我呢？”笑妮怪委屈地说，“他从来没有迟到过。”
“可能是医院有什么事吧。”云嫣安慰着笑妮，却明显感觉到，那种心神不宁的情绪越发强烈了。她瞥了一眼笑妮的本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可见写字的人心不在焉。“好啦，”她对笑妮说，“作业明天再写，你可以看动画片去了。”
“孟老师，”笑妮软软地叫着，眼中又流露出已经消失的恐惧，“我怕……”
“怕什么？”
“怕失去爸爸。”
一股辛酸和恐惧交织的情感涌上了云嫣的心口。可怜的孩子，失去了爸爸，她还有什么？“傻孩子，你怎么失去爸爸呢？”她强作欢笑，“来，老师陪你一起看动画片。看完动画片，爸爸就会来接你了。”
动画片看完了，《新闻联播》看完了，电视剧看完了，苏焱还是没有来。云嫣开始无法掩饰自己的焦躁，她开始每隔三分钟看一次挂钟，几百种不测的猜想全涌进了她的脑子里：他出事了，被车撞了，或者，在路上突发心脏病……天！她打了个冷战。怎么想到了心脏病？因为他是心脏外科的医生吗？摇了摇头，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时钟已经转到了九点，十点……笑妮已经熬不住困倦，开始打瞌睡了。云嫣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屋子里兜着圈子。恐惧的感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蔓延到她每根神经，每个细胞。她再次拨通了苏焱的手机和家里的电话，还是没人！他一定出事了！一定是……心脏病！天！怎么又是心脏病？可是，她似乎已经看到苏焱脸色煞白，浑身冰冷地倒下去，看到他青紫的面孔，紧闭的眼睛，和嘴角流出的粉红色的血水……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云嫣哆嗦了一下，浑身的血液立刻涌到了头部。她几步冲到了门口，颤抖着拉开了门。
门外站的是苏焱，带着一身的酒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几乎是半醉的。但是，他的神情严肃而口齿清楚：“孟老师，我来接笑妮。”
“爸爸，我在这儿呢！”笑妮已经欢叫着扑到他的怀里，“坏爸爸！臭爸爸！你怎么才回来？想死我了。我以为你……”
“滚开！”苏焱粗暴地把笑妮推开。笑妮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云嫣急忙抢上去，从后面抱住了笑妮。天！苏焱竟会把笑妮推开。这太反常了！“苏先生，您……您要干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脸上写满了震动和惊骇。
“笑妮，跟我回家！”苏焱没有理云嫣，伸出蒲扇般的手掌向笑妮抓去。云嫣急忙把笑妮藏在身后：“苏先生，有什么事情在这里说。”
“为什么要在这里说？”苏焱斜昵着她，“笑妮是我的女儿，我愿意把她带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
“可是您要伤害她，我就不能让您把她带走！”云嫣神态坚决，把笑妮护得更紧了。
“伤害？我会去伤害自己的女儿？”他向前走了两步，突然闪到云嫣身后，像老鹰抓小鸡般把笑妮拎出来，重重的往地上一顿。笑妮已经吓傻了，她脸色煞白，小小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瞪大的眼睛里又涂满了恐惧和惊惶。“说！”苏焱一声爆喝，“你今天跟多多说了些什么？”
笑妮瑟缩地向后退了几步，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云嫣急忙把她搂住。“苏先生！”她责备地说，“您会把孩子吓坏的。”
说完，她又去哄笑妮，心中模模糊糊地想起，今天笑妮和多多的确拌过嘴。她问笑妮是什么原因，笑妮也不肯说，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可是，苏焱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又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笑妮，”她温言安慰道，“爸爸只是以为你犯错误了，你把事情说明白了，爸爸就不会责怪你了。”
笑妮在云嫣的软语安慰下，渐渐停止了哭泣，蒙着一层泪水的眸子里仍写着惊恐和胆怯。云嫣拿来毛巾，仔细地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水。“告诉老师，”她亲切地说，“你和多多都说什么了？”
笑妮看看老师，又看看爸爸，终于嗫嚅着开口了：“今天上午，多多问我妈妈从上海回来没有……”
妈妈？云嫣心里一惊，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她瞥了苏焱一眼，只见他嘴角颤动了一下，脸色更苍白了。
“我告诉多多，妈妈已经有两年没回来了。”笑妮接着说，“他就说：‘你的爸爸妈妈是不是离婚了？’我说：‘我的爸爸妈妈没有离婚。他们吵架了，妈妈和一个叔叔跑到上海去了……”
“乒——”苏焱一拳砸在门框上，铁制的防盗门“嗡”的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响声。“谁让你说这些的？”他咆哮着问，声音居然盖过了铁门发出的杂音。
笑妮身子蜷缩了几下，嘴角向下撇了撇，又要哭出声来。云嫣急忙安抚她：“别害怕，只要你说的是实话，爸爸就不会打你的。”
苏焱苍白的脸上升起一层窘迫的潮红，下颌的肌肉微微颤抖了几下。“说！你们还说了什么？”他说，眼睛因充血而发红了。
笑妮求助地看了云嫣一眼，云嫣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笑。于是，她又吞吐着说了下去：“多多听了这话，就说：‘原来你妈妈跟人家跑了！’我说：‘胡说，你妈妈才跟人家跑了呢！’他就生气了，冲着我嚷起来：‘你妈妈就是跟人家跑了！说不定你还是个私生子呢’……”
“胡说！”苏焱又是一声怒吼。他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嘴唇闭得紧紧的，呼吸从他的鼻孔里沉重的发出声音来，扶着门框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一条条的青筋在手背上突出来。云嫣看到他这个样子，心中就不由得突突乱跳起来。私生子？难怪笑妮问她什么叫“私生子”，这个多多，怎么能说出这个词来？说出这样一些不着边际的话来？这些话，足可以激怒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子。她想阻止笑妮不要再说下去了，可笑妮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也许是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居然没有停顿地说了下去：
“我不爱听多多这样说，就和他打了起来。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他边跑不停地嚷着：‘你是私生子！你爸爸也是私生子！你妈妈和人家跑了，她把你爸爸甩了！她去了上海，把你爸爸一个人留在这里做王八！哈哈！嵘江里的大王八……’”
“行了！”苏焱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吼叫。没有经任何思考，他扬手给了笑妮一个嘴巴。云嫣闪电般扑上去，用身体护住了笑妮。只听“啪”的一声，这个嘴巴重重地落在云嫣的脸颊上。云嫣只觉得头中嗡然一响，一阵天旋地转，就身不由主的跌倒在地毯上。
刹那间，室内一片死样的沉寂。笑妮吓呆了，云嫣吓呆了，苏焱也吓呆了。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久，云嫣才有了意识。她感到嘴里咸咸的，下意识地摸摸嘴角，才发现有血流了出来。苏焱蓦的清醒过来，他奔到云嫣身边半跪了下来，满脸都是惊惧、懊悔与痛楚。“孟老师，您……您怎么样？”他说，声音抖得厉害。
“没事。”云嫣摇了摇头，抬头去看笑妮。蓦然，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神智立刻清醒了。她又看到了笑妮眼中久违的目光——那种落在陷阱里的小鹿，看着面对它的枪口时战栗、恐惧、绝望的目光。伴随着这目光，还有一阵阵的喘息声。喘息声越紧，笑妮的眼睛就睁得越大，眼中的恐惧也越强烈。“爸爸打妈妈……”她喃喃地，口齿不清地说。
“你说什么？”苏焱震动地抬起了头。
“爸爸打妈妈，爸爸打妈妈……”笑妮喃喃地，机械性地重复着，越说越清晰，越说越恐惧。突然，她捂住耳朵，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尖锐的，歇斯里底的尖叫。苏焱和云嫣急忙扑过去。“笑妮，你怎么了？”苏焱抱住笑妮，脸上的惊惧和震动更深了。笑妮一把推开他，继续尖叫不止。云嫣迅速把她搂在怀里，所有的精力又恢复了。她抚摩着笑妮的脊背，柔柔地，软软地说：“别怕，笑妮！老师在这里！老师一直陪着你……”
“爸爸打妈妈！爸爸打妈妈……”笑妮含糊不清地说着，尖叫已经逐渐转变成呜咽。云嫣怔了一下，把她搂得更紧。“爸爸没有打妈妈！”她疼爱地说，“笑妮的妈妈是最好的妈妈，谁也不忍心打的。爸爸打的是……老师。你说过，老师不是妈妈，不是妈妈……”
“天哪！”苏焱的身体摇晃了几下，颓然扑倒在沙发上。某种彻心彻骨的痛苦把他击倒了。云嫣没有注意他，还是温存而轻柔地说：“爸爸打老师，不是因为笑妮不好，笑妮一点也没有做错。爸爸是生老师的气，因为……老师做错了，老师不应该让自己的学生说出这样的话。多多说得不对，没有一句是对的。可是老师没有去制止，也没有批评他，所以爸爸生气了，打了老师。笑妮没错，爸爸没错，一切都是老师的错……”
两行热泪迅速冲出眼眶，在苏焱的脸上奔流着。云嫣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皮鞭抽打在他的心上，让他痛入骨髓。痛苦、悔恨、感动、辛酸……种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他的心里，彼此碰撞又彼此倾扎，使他快要崩溃了。他用手紧紧抓着沙发的扶手，几乎把上面的皮子抓坏了。
渐渐的，云嫣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耳语，又变成了软语呢哝。笑妮慢慢停止了哭泣，一个晚上的折腾，已经让她熬不住了，她开始打起了哈欠。云嫣把她抱上床，盖好了被子，然后轻声唱起了一支歌，是舒伯特那支着名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妈妈爱你，妈妈喜欢你，
鲜花和玩具，妈妈都给你……”
苏焱骤然闭上眼睛，心中掠过了一阵痉挛，抽搐得浑身痛楚。咬紧牙关，他度过了这阵痉挛，然后，他发现，云嫣在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这支歌，声音婉转而轻柔，那女性的软语呢喃唤醒了他灵魂深处的某种痛楚，尤其是那歌词……他站起来，习惯性地去找酒。可是，云嫣的房间里根本就没有酒，只有一大排书架，满满地装上了书。书架上有两个镜框，他好奇地看了一眼。一张是云嫣一家的合影。那时云嫣还很小，抱在妈妈的怀里，爸爸站在一旁。那个父亲微笑着，有一种浓重的哲人味道和学者气息，而那个母亲，穿着白色长裙，说不出的飘逸轻灵，母女俩长得很像。如果不是从服装和年代上看，很容易让人误任为是现在的云嫣。另一张照片却是一个小伙子，顶多只有二十四、五岁，穿着件红色的套头毛衣，蓝色的牛仔布夹克，身材又高又挺，满头浓发，皮肤黝黑，一对眼珠黑亮而神采奕奕。他是谁？云嫣的亲人？同学？还是……管他是谁，总之，是一个年轻人。年轻，年轻就是资本，就是朝气，就赢得住而输得起。而自己，已经而立，按照中国传统的说法，已经到了中年了。他也拼过，结果输了，输得一塌糊涂，一无所有……他蹙紧眉头，感到心脏在被一点一点的撕裂。
一个亭亭玉立的站在了他的面前。苏焱从沉思中惊醒，才发现里屋已经传出笑妮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云嫣轻声说。
苏焱没有说话。他凝视着云嫣的脸，嘴角的鲜血擦掉了，但半边脸已经高高地肿了起来，五个手指的印痕清晰可见。“孟老师，”他垂下眼皮，声音带着深深的痛悔和愧疚，“对不起，我……”
“我们到外边去说。”云嫣向里屋指了指。苏焱会意地点了点头。于是，两个人简单整理了一下屋子，熄了灯，又轻轻地带上了门。
两分钟后，他们来到了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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