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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生日晚会很晚才结束,大家都表演了节目,也都分享了美味的生日蛋糕。笑妮也鼓起勇气给大家唱了一支歌,是一年级时学的《小青蛙找家》: “几只小青蛙,呱! 要呀要回家,呱! 跳!跳!呱!呱! 跳!跳!呱!呱! 小青蛙回到了家!呱——” 歌声在一声长长的“呱——”中结束了。尽管笑妮的声音小得出奇,大家还是给予了热烈的掌声。这是她第一次敢在众人面前唱歌,而且唱得那么完整。哦,这只美丽的“小青蛙”,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 云嫣在孩子们的要求下也唱了一支歌,是郑智化的《找路的人》: “在黑夜里点一盏希望的灯, 象天边的北斗指引找路的人。 在心里面开一扇接纳的窗, 象母亲的怀抱温暖找路的人。 也许你曾经迷失自己但不要害怕, 就当这个地方是你暂时的家。 也许明天你要再度浪迹天涯, 就让我一双祝福的眼眸陪伴你出发。” 这是一支曾经流行的老歌,完全不适合在这个场合唱。可是云嫣依然把它唱了出来。孩子们虽然有些听不懂,还是热烈地鼓起了掌。云嫣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苏焱。他正一瞬也不瞬的望着自己,目光深邃得像夜色中的江水,却闪动着一抹感动的,几乎是热烈的光芒。也许,在这个客厅中,只有他听懂了这支歌。 晚会终于在八点半结束了。云嫣和苏焱又忙着安顿笑妮睡觉,然后把这些心满意足的孩子一个一个送回家。当送走最后一个孩子的时候,市中心广场的那座报时钟正好敲了九下。 云嫣轻轻地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看天空,薄云在夜空中流动,隐隐地烘托出一轮明月,清清的,淡淡的。夜,已经深了。“我该回家了。”她轻声对苏焱说。 “到江边散散步,好吗?”苏焱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您的家在南岸,我会送您回家的。” 云嫣望了他两秒钟。苏焱的目光中,有一种让人心动的诚恳,和一种掩饰得很深的寥落。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点了点头。 于是,两人沿着江边,默默地向前走。江边已经是人迹罕至了。江水拥着一轮明月,无声地流淌着。一些黝黑的渔船顺流而下,几点渔火映照在江面上,变成几条长长的红光。两岸的灯火同天空中疏落的星子在水波中微微漾着,像流淌在一个摇落的梦里。一阵晚风吹来,带着秋的凉意,让两人的精神都为之一爽。云嫣不禁停下脚步,风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乱了她的发丝。她出神地望着天上的明月与浩荡的江水,轻声念起了一首诗: “江畔青山映波光,秋月何苍茫。烟云如幕笼四方,哗哗鳞波响。桂枝朦胧尖且长,苇中阵阵笛音香。风里何来晚钟声?当!当!目送白帆天际行,十月可还乡?渺渺银波千万里,扁舟何在?徒见孤月锁大江。” “好词!”苏焱忍不住赞叹,“什么名字?谁写的?” “《秋月》,”云嫣的嘴角飘过了一抹隐约的微笑,“是一个叫庞德的美国人写的。” “哦?”苏焱吃了一惊,“听起来像一首古词。难道这个美国佬深谙古文之道吗?” “庞德一句中国话也不会说。”云嫣说,唇边的笑容在扩大,似乎已经料到苏焱会吃惊,“这是一首纯粹的美国现代诗,是我的母亲把它翻译成这个样子的,就像郁达夫把裴多菲的《生命与爱情》翻译成‘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一样。外国作品向来是‘三分原稿七分译’,有什么样的才情和气质,就能译出什么情调的作品。” “三分原稿七分译,”苏焱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么说,您的母亲在英文和古典文学方面,都有很深的造诣了。” “当然,”云嫣自豪地说,“不仅如此,她还精通音律,会弹古筝,会填词作曲,还写得一手好字,是当时有名的才女。只可惜文革时因为外祖父‘历史问题’的牵连,和我一样,只当了一名小学老师。” 苏焱默默地凝视着云嫣。眼前这个女孩并不漂亮,但那双静静的,水水的,总像在说话的眸子,和唇边那个恬淡的,若有所思微笑,都使她她有种遗世独立的清雅,有一种飘逸的、属于性灵的美!“我敢说,”他沉思着说,“您的母亲,一定是一个不俗的女人。” 云嫣震动了一下,立刻垂下了长长的睫毛,半掩那对清亮的眸子。“您说对了,”她轻轻地说,“我的母亲叫冯衡,这个名字是外祖父起的,外祖父特别喜欢《易经》,据说母亲的名字中就带着《易经》的典故,可惜我不太清楚。可是后来,我却发现母亲的名字,和《射雕英雄传》中黄蓉的妈妈,也就是号称‘东邪’的黄药师的妻子一样。” “哦?”苏焱感兴趣地问,“我读过《射雕英雄传》,却没注意到黄蓉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云嫣笑了:“其实小说中也没怎么提,只说黄夫人小名叫‘阿衡’,而她的墓碑上又写着‘桃花岛女主冯氏埋香之冢’,可见她姓冯名衡了。我想,能被黄药师这样清高自许,偾事疾俗的人倾心相爱并为其逝世伤痛一生的女子,一定是超凡脱俗,极有灵性的了。我记得《射雕》中有这样一句话:‘世上之物愈有灵性,就愈不长久。’说得真好!黄蓉的妈妈就是在二十岁的时候不幸夭折的。而我的母亲,也在四十岁时……”她陡然停住叙述,凝视着江水,眼中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苏焱的心一抖,立刻猜了云嫣没有说出的那半句话是什么。“对不起……”他仓促地道歉,“我不应该引得您这样伤心。” “没什么,”云嫣淡淡地说,眼中的雾气消失了,“这都是一些很遥远的往事了。有时我会想,母亲也叫冯衡,难道只是一种巧合?还是冥冥中注定了的命运?是啊,灵性属于美,而美丽的东西,往往并不长久。” 苏焱停住了脚步,深深地凝视着她:“记得您说过,美丽只是瞬间,平淡和痛苦才是永恒的。” 云嫣怔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了。“是啊,”她的眼底有股沉思的神色,“人的一生里,总有着大段的冬天,有着大段的平淡,大段不尽如人意的遭遇。它们就像蔓草,野火烧过,还会滋生,又像埃及的金字塔,不管是小孩子,还是成年人,以至于白发的老人,都能看见它站在那里。而美丽只是一瞥,像阴雨之夜天空的电光,像溪流在岩石上溅起的浪花,只有瞬间,便不见了。可是,”她的眼中突然绽放出一种光彩,“正是这些美丽的瞬间,支撑着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平淡的日子,挨过一个又一个的磨难和痛苦。是它们,让我们有了情感的喧嚣,有了生命的感悟,感受到生活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它们就像火柴,是的,一根火柴,只有瞬间的光亮,却点燃了心中的一盏盏灯火,划破重重的黑暗,照亮我们生命的旅程。” 苏焱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目光越来越集中,神态越来越凝重。直到云嫣讲完了,他还在出神地凝视着她。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向江面,俯视着滔滔的江水,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一艘燃着灯火的巨轮从远处驶过,划破了黑沉沉的江面,留下了一道发光的水痕。 良久,苏焱终于开口了,目光仍没离开江面:“知道吗?我曾经以为,自己不会被任何人,任何语言,任何事物所震动。可是,我必须承认,我被您刚才的一番话震动了。可是,不是每个人都能去感受和捕捉美丽的瞬间的。太多的人忽视了它们,比如说——我。”他的声音突然揉进一丝苦涩和苍凉,“是啊,我忽视了它们,忽视得太久太久了。我的世界一片黑暗,我的生命已经没有灯火了。” “有一些美丽是无法忽视的,”云嫣幽幽地说,“除非您有意去逃避它,不想点燃你的生命之灯。” 苏焱猛的回过头来,注视着云嫣。月光下,她的眸子清幽而明亮。月光在她黑亮的眼珠上涂上一层银白的光,让她看起来有一种诗意的美。“您说得对,”他缓缓点了点头,目光仍没有离开云嫣,“有一些美丽是无法忽视的,甚至无法漠视,比如——”他突然转移了话题:“您的父亲是怎样的人?” “我不大清楚,”云嫣坦率地说,“他在我四岁那年就去世了。” 苏焱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命运,对这个女孩何其苛刻?“对不起,我没想到……”他歉然地说。 “没关系,”云嫣宽容地一笑,“父亲对于我来说,早就是记忆中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影子了。不过,听母亲说,在才情和学问上,父亲都可以当她的老师。” 苏焱心里一颤。他望着身边的女孩,那个痴痴地看彩霞的女孩,那个对着洁白的茉莉微笑的女孩,原来也经历过太多的痛苦,也有着看不见的忧伤啊。“请恕我冒昧,您的年龄是……” “二十五。”云嫣坦白地说。 “工作几年了?” “五年。” 苏焱蹙起了眉:“这么说,您没有读过大学?” “没有。我是嵘江师范学校毕业的,中专学历。” 苏焱看了看她:“为什么不去读?是母亲不让您去吗?” “不,”云嫣说,“是我自己决定的。四岁时,我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的生活。母亲年轻守寡,如果我再离开她,她就更孤独了。因此,初中毕业时,我决定报考师范学校,这样就能留在她身边照顾她。可惜我刚参加工作,她就……”她摔了摔头,似乎要把什么甩掉。 “后悔吗?”苏焱问,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她的脸。 “不,”云嫣摇了摇头,“生活中,总是有一些责任是我们不得不去面对的,即使你要因为它牺牲太多的东西。” 苏焱微微颤动了一下,云嫣的话触动了他心中的某种感触。他更加专注地凝视着云嫣,近乎惊愕的体会到她那远远超过外表年龄的思想和智慧。“很奇怪,”他沉吟着说,“孟老师,有没有人告诉过您,您有着最清纯的外表,却有着最成熟的思想。” 云嫣的睫毛动了动,再次盖住了那双如水的眼眸。“没有人告诉我,因为,没有人能看出这些。”她说,平静的语气中夹杂一丝颤音。“我想,”她的睫毛再次扬了起来,眼中已是一片坦然,“成熟和清纯并不矛盾。我成熟,是因为我经历了人世的沧桑;我清纯,是因为我没有被世俗所左右。” 苏焱更惊愕了。这个女孩说的每句话,都能让人震动和深思。一个怎样充满灵性的女孩?“我很庆幸笑妮遇上了您这样一位老师,”他诚挚地说,目光更专注了,“我想,您不仅是她的老师,也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这种突如其来的赞美让云嫣脸庞有些发热。“别这么说,”她避开了苏焱的目光,踏着石板路,沿着江岸,慢慢地向前走,“其实我并不是一个好老师,我不想把学生管得太严,也不想一成不变地去教他们。我们班的学生在上课时不必举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放学时也是一路高歌地走出校门,不像其他班级那样规规矩矩的,因此我们班的纪律并不太好,学习成绩……也不是名列前茅。” “可是您不束缚学生的个性,您给了他们自由发展的空间,”苏焱郑重地说,“我看得出来,学生都不怎么怕您,他们在您面前很放松,很自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们把您当成了朋友。” 云嫣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个‘朋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老师还是要有一定的权威性,孩子毕竟是孩子,要求太松了,他们就会得寸进尺。这里面的尺度实在不好把握。我只是一个很平凡的人,有时也会生气,会发火,会厌烦而失去耐心。每到那时,我都会觉得自己很无能,很疲惫。教师的工作太烦琐太辛苦,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干不下去了,一天也干不下去了……”她突然停了下来,望着沉沉的江面,长长地叹了口气。 苏焱愣住了,他从这声长长的叹息中,听出了几许疲惫和无奈。“怎么?您后悔了?”他问。 “不,”云嫣的声音很低,也很坚定,“教育孩子是我的责任,既然承担了这个责任,我就永不后悔,也永不放弃。” 苏焱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变得灰白。云嫣的话中,有某种东西深深刺痛了他,让他的心脏绞紧、绞紧,他摸索着抓住身边的树干,粗糙的树皮刺破了他的皮肤,深深地扎紧了肉里。然后,他转过身去,定定地注视着水面上的波光。夜深了,两岸公寓里的灯光陆续熄灭了,只有苍白的路灯和清冷的月光映在水里,使江面呈现出微微的银白色。 终于,苏焱发出了一声绵邈悠长的叹息。“责任,责任!”他喃喃地说,“是啊,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子,都知道要承担责任。而我——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汉,居然放弃了自己的责任,放弃了整整两年!” 云嫣突然觉得自己被撼动了,被苏焱话语中深深的自责,和那无可奈何的凄怆撼动了。“苏先生,”她由衷地说,“您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从来没有。您只是‘忽略’了这个责任,而且,不是故意去‘忽略’的。” 苏焱迅速转过身来,下颌上的肌肉微微颤动着,深邃的双眸中充满了突如其来的惊讶与震撼。他望着云嫣,死死的,深深的,一瞬也不瞬的。逐渐的,他目光中的惊讶与震撼,逐渐被一种深深的感动所替代。“您……怎么会知道?”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能体会得出,”云嫣的声音清晰、稳定而恳切,“今天您为笑妮做的一切,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一点。整个过程中,您一直在笑,一直在表现出您的兴奋和快乐。可是,您的眼中,却有着被掩饰很深的寥落和消沉。它们就像天空中流动的云,而您的笑容,是从云缝中洒下来的阳光,看似晴朗,却隐藏着忧郁的阴霾。” “忧郁?”苏焱一怔,“我有吗?” “您是我所见到的人中,最忧郁的一个,”云嫣说得很直白,“不仅忧郁,而且消沉。只是,您一直都在掩饰着它们,过去用冷漠,现在用热情。” 苏焱的目光突然变得僵硬。“怎么,”他说,眉头开始虬结,“您想探究我的内心吗?” 云嫣瑟缩了一下。天!这个男人又“原形毕露”了。“我从不故意探究别人的内心,”她特别强调了“故意”二字,“我不知道您遭受了什么样的打击,只知道这种打击是巨大的,它让您痛苦而消沉。应付这样两个‘敌人’已经让您筋疲力尽,因此,您忘了您还有一个女儿。换言之,您根本没有想起自己还有个女儿,有一个应该肩负的‘责任’。可是,一旦意识到这个‘责任’的时候,您就责无旁贷地扛起了它,为它而去和痛苦作战,和消沉作战,和——命运作战。” 苏焱猝然咬紧了嘴唇,一种感动和心酸交织的情绪充溢了他的心房。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潮湿。“孟老师,您看得很准,”他说,竭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过,有一点您说错了。在痛苦袭来的时候,我并没有去和它战斗。那时,我已经对自己彻底丧失了信心,已经‘斗’不起了。于是,我选择了消沉,或者说,是‘消沉’上门找到了我。反正,我们成了朋友。现在想起来,‘消沉’这个东西,实在是一种饮鸩止渴的毒品,它能麻醉痛苦,却无法解决痛苦。正是这种麻痹,让我忘掉了自己的‘责任’。那一天,当您告诉我笑妮的真实情况时,我的心被撕痛了,我心中所谓的‘责任感’,就在这份痛苦中被唤醒了。我意识到了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我还有个女儿,为了女儿,我必须和痛苦抗争,必须拿出勇气和力量去战胜它!所以,我开始振作,为了笑妮而振作。” 说到最后一句,苏焱的声调突然提高了。他的表情严肃而郑重,脸上有一种振奋的光辉,消沉和痛苦虽然还没有消退,但已经被那层光辉遮盖住了。云嫣突然感到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她一把握住了苏焱那只扶在树干上的手,忘形地说:“苏先生,您终于想明白了。我就知道,您一定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一定是!” 苏焱静静的看她,目光突然变得很温柔。云嫣一惊,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松开苏焱的手,“对不起,苏先生……”她垂下了头,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苏焱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孟老师,您笑了,”他低叹着说,“不是那种常挂在脸上的,职业性的笑,而是我曾经拍摄下来的笑,那种恬淡、自然、醇厚而悠远的笑。知道吗?”他由衷地说,“您的微笑实在很美。” 云嫣的脸孔更热了。生平第一次,被一位男士如此直接了当的恭维,使她立刻羞涩起来。而和羞涩同时涌上心头的,还有种微妙的喜悦和满足感。“我的妈妈曾经说,”她情不自禁地说下去,“我是在傍晚出生的,那时,天边正好有一大片灿烂的彩霞,爸爸就说:‘这孩子就叫‘云嫣’吧。彩霞,不就是云的微笑吗?’” “云嫣。”苏焱轻声念着,“原来您叫云嫣。云的微笑,好诗意的父母,好诗意的名字。” “是啊,”云嫣感慨着,“我的父母最擅长的,就是把枯燥的生活化成诗意。妈妈说,生活中必定会有遮住阳光的流云,只要用心去感受美丽,忧伤的云也会幻成绚烂的霞。 苏焱又是一震,云嫣的话,总是给他带来震撼。“我想,”他深刻地说,“您的母亲也在您的心中点亮了一盏灯——一盏永不熄灭的灯。” 云嫣惊奇地看着苏焱。这个男子,有着丰富的内涵和敏锐的洞察力。他绝对是个非同一般的“家长”。而这个“家长”,给自己带来的,又是些什么呢?她突然有些心慌意乱。一阵江风吹来,她不禁打了个寒战。环顾四周,才发现两岸的灯火早已尽灭,月亮西斜,夜已经好深好深了。“几点了?”她下意识地问苏焱。 “十二点半。”苏焱看了一下表。 云嫣大吃一惊。天!自己竟跟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子,在江边散步到深夜。“送我回家吧。”她轻声说,“天已经很晚了。” 苏焱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并肩走上了嵘江大桥,向南岸走去。 嵘江大桥是全市有名的建筑物,无论长度还是宽度,都颇具规模。一盏盏的灯把桥串成一串,桥影在水面摇晃着,给人幻梦般的感觉。江风渐猛,寒风沉重的坠在云嫣的衣襟上,让她感到一阵颤栗。苏焱看了一眼,默默地脱去自己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云嫣一惊,那带着男性体温的外衣更增添了她那种心慌意乱的情绪。本能地,她想拒绝,可还没等开口,苏焱那带着磁性的声音已经在她耳边响起: “孟老师,我……已经回到医院上班了。” “是吗?”云嫣惊喜地说,忘了退还身上的外衣。 “是的,还是在心脏外科,已经有一周的时间了。”他说着,无意识地望着脚下的路面,“心脏外科很缺人手,尤其是像我这样曾经到外国留学的人才……” “怎么,您留过学?”云嫣打断了他的话。 “是的,”苏焱的语气突然有些冷漠,“四年前,我被公派到英国,学习心脏外科的高难度手术。”他摇摇头,似乎并不愿意提起这件事,“医院很愿意让我回来。不过,我已经有半年没有拿手术刀了,所以要先适应一段时间。我想说的是,当医生就必须值夜班,这样就没有人去照顾笑妮了,所以,我想请您……”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看了云嫣一眼,终于说了下去,“在我值夜班的时候,把笑妮接到您家里照顾一下。” 云嫣站住了脚步。这个请求太突然了,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的爷爷奶奶呢?”她问,“他们不是一直在照顾笑妮吗?” 苏焱无奈地叹了口气:“您说过,笑妮和我的父母相处得并不融洽。我的父母一直都想要个孙子,所以看笑妮很不顺眼,笑妮也不喜欢他们。如果把笑妮送到那里,是不利于笑妮的治疗的。您知道,现在,有一点不利于笑妮的因素,我都要尽量避免。” 云嫣深吸了一口气:“那么,您的朋友呢?” “朋友?”苏焱嘴边掠过一抹冷冷的微笑,好像在嘲笑什么,不过,只一刹那间,这微笑就消失了,“我的朋友并不值得信任。何况,笑妮也不喜欢他们。现在,笑妮还有些自我封闭,她只和喜欢的人接触,而她告诉我,她喜欢您。” 云嫣胸口一热,一种怜爱和欣慰交织的情绪涌上她的心头。“我答应您。”她简短地说。 “谢谢您,”苏焱的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喜悦的笑容,“孟老师,我会给您一定的报酬的。” “别和我提报酬,”云嫣像被刺了一下似的跳起来,目光严肃而郑重,“苏先生,我照顾笑妮,是因为我喜爱她。而我的情感,是不能用金钱来交易的。” 苏焱怔住了。他注视着云嫣,后者的脸上有一团正气,那宽阔的上额带着股不容侵犯的傲岸,小巧的唇角却有种易于受伤的敏感与纤柔。“对不起,”他主动认错,“我不应该用俗气的金钱,来衡量一个不俗的女子和一份纯洁的情感。” 云嫣悄悄叹了口气,脸色变得柔和了。这样的道歉不能不让她“感动”。“您给我一份值班时刻表,”她说,“到了您值班那天,我会直接把笑妮带到家里去的。” 苏焱点了点头。两人又沿着大桥,缓缓地向前走去。云嫣有些神思不属。自己居然承担起照顾笑妮的责任。当惯了老师的她,如今,能当好这个暂时的“妈妈”吗?妈妈?她突然想起了生日宴会上的一幕,脸微微有些发热。“孟老师一定是笑妮的妈妈!”孩子们说的。“她不是我妈妈。”笑妮说的。难道……她的心突然有些乱,手下意识地扶住了桥栏。 “怎么了?”敏感的苏焱发现了她的异常。 “没什么,”云嫣慌忙掩饰,“我在想……笑妮的妈妈真的在上海吗?” 苏焱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眉头就不由自主地锁紧了。他的脸色有些发青,眼光倏然冷漠,嘴角向下垂,露出唇边两条深深的纹路。“我们不提这个好吗?”他说,仿佛在强忍着什么。 “对不起。”云嫣立刻后悔了,天知道她为什么要提这个。 “没什么。”苏焱冷淡地挥了挥手。就在挥手的瞬间,整个夜晚弥漫在他们之间的融洽和欢愉,就一下子被抹杀得所剩无几了,只留下了一层淡淡的尴尬和沉默。两个人就这样一语不发地走过了嵘江大桥,来到了南岸的住宅区。 住宅区已是一片漆黑,所有的人都已进入了梦乡。云嫣领着苏焱,来到临江的一座住宅楼前。“您的家在哪里?”苏焱主动打破了沉默 云嫣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四楼一个小小的窗口 苏焱抬头望去,惊奇地发现那个小小的窗口前,竟然亮着一盏橘红色的小灯。灯光并不十分明亮,却在这漆黑的夜色中,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温馨。“怎么,您家里有人吗?”他诧异地问。 云嫣摇了摇头:“这盏灯是我自己点燃的。以前我晚归的时候,妈妈总要在窗口亮上一盏灯。这样,不管夜有多深,天有多黑,我都不会害怕。妈妈走后,没有人给我点灯了。于是我就买了一盏橘红色的节能灯,从早到晚一直点着。这样,不管我多晚回来,窗口前总有一盏灯在为我守侯,让我感到家的温馨。”她笑了一下,“知道吗?即使重重的黑暗在包围着你,即使没有人为你守侯,你也要在心中为自己点燃一盏灯。这样,你才不会迷路。” 苏焱震动地抬起了头。这个女孩是谁?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思想和丰富的内涵?怎么会如此让人震动?云嫣已经取下肩上的外衣,递到他的手里。他机械的接了过来。“苏先生,我要上去了,您也早点歇息吧。”云嫣客气地说。 苏焱颇有些留恋地看着她:“孟老师,谢谢您为笑妮所做的一切。” “没什么,这是我们教师应该做的,”云嫣抿住嘴角,淡淡地笑了,“其实,我应该谢谢您陪我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别人这样畅快地交谈了。” “我也是。”苏焱简单地回答。 “我知道,”云嫣睫毛轻扬,那黑眼珠在眼睑下忽隐忽现,“我们都很孤独,孤独得太久太久了。”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孤独?我们?天!她都说了些什么?整个夜晚,她又说了多少不应该说的话呢?她觉得面孔又一次发热了。偷眼看着苏焱,发现他目光中的那两簇火焰又开始跳动。“再见,苏先生。”她仓促地抛下了这句话,就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沉沉的楼洞。 苏焱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回味着什么。夜色浓重地包围着他,周围是一片黑暗,只有那盏橘红色的小灯,透过那个小小的窗口,散发着一团朦胧而温馨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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