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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嵘江小区”坐落在嵘江的北岸。这是全市位置最好的一片住宅区,既靠近市区,又能欣赏嵘江秀丽的景色。暮色正在幢幢庞大的建筑物中逐渐加浓,一些窗口已经亮起了灯,饭菜的香味伴随着一阵阵欢声笑语,从各家各户的窗口飘出来,让过路的人感到了家的温馨和幸福。 云嫣跟随着苏焱父女,走进了一座四层的公寓。来到顶楼,苏焱拿出钥匙,打开房门,礼貌而冷淡地说:“孟老师,请进!” 云嫣走进了房间,习惯性地环室四顾。这是一座两室一厅的小公寓。客厅布置得很简单,正中是几张圆弧形的藤椅围绕着一个圆形的柚木小桌,靠墙是一排绿色的长沙发,沙发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酒柜,里面装着各种名酒,和高脚的酒杯。对面的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摄影作品——黑白、彩色、风景、人物、特写、场面……水平都不低,可以称得上是专业。云嫣无意识地浏览着。突然,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看到了一幅大的出奇的人物特写,而那上面的“人物”,竟然是——自己。 云嫣揉了揉眼睛,情不自禁地走到了照片前。没错,照片上的女孩就是云嫣——直直披泻毫无润饰的头发,两道弯弯的眉,深而黑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还有嘴角那颗小小的红痣……就连那身紫色提花的连衣裙都是她两个月前新买的。她知道自己并不算很美,但这张照片却很成功。照片上的她微笑着,是那种恬淡、安详、文静、自然、温存、细腻的微笑。云嫣从不知道自己的微笑竟是这样动人。正是这动人的微笑,让整幅作品有了灵性,有了一种淡淡的,令人回味的美。 云嫣怔怔地看着这张相片,有好一会儿,她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然后,一种模糊的,本能的警惕潜入到她的脑海中。她无法否认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可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照过这张相片了。而且,她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家长的客厅里?她想起了苏焱的话:“我打赌……是第一次亲眼见到您。”真的是第一次吗?还是……她突然转过身来。苏焱正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暮色中,他的身影有些模糊。 “苏先生,”云嫣指着这张照片,觉得有些难以措辞,“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别误会,孟老师,”苏焱拧亮了沙发旁的落地台灯。立刻,柚木小桌、藤椅、沙发、酒柜,和那些大大小小的照片,都笼罩在一屋子冷幽幽的绿色中。苏焱走到酒柜前,拿出一个高脚杯,倒了一杯红酒。“喝酒吗?”他向云嫣举了举杯子。 “不!”云嫣急忙说,“我不会喝酒。” “哦?”他很快扫了云嫣一眼,然后对一直站在门口的女儿说:“笑妮,给孟老师拿瓶饮料。” “饮料在哪儿?”笑妮问,声音依然很细,但却很清晰。 “不用麻烦了,我坐坐就走。”云嫣走到沙发上坐下,又把笑妮揽在怀里。看来对于这个“家”,笑妮也并不熟悉。“这张照片……”她又不甘心地问。 “是我在无意中拍摄下来的。”苏焱直言不讳。 “无意中?”云嫣更迷惘了,“您不是说……以前没有见过我吗?” 苏焱没有做声。他拉开了柚木小桌的抽屉,拿出了厚厚的一叠照片。“您先看看这个。”他说,把照片递给了云嫣。 云嫣诧异地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着。照片足有二百多张,但却没有任何拍摄技巧,似乎是一个根本不会照相的人,站在街头胡拍乱照的。照片上有特写,有大的场面。几百张面孔和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云嫣眼前划过:有灰暗的、猥琐的、迟钝的;有眼睛盯着地下随时准备捡钱包的,斜眼看人的,拉拉扯扯的,你拥我挤的,怒目而视的,勾肩揽臂的,张嘴大叫的,破口大骂的,还有孩子大哭大人顿足的……简直是人间百态最原始最真实的记录。云嫣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就有些触目惊心。她觉得自己的心绪渐渐变得烦躁而沉重,因此看了不到一半,她就把照片放下了。 “苏先生,这些照片,也是您拍摄的?”她惊讶地问。 “是的,”苏焱点点头,“但不是故意去拍的。两个月前,我突发奇想,来到市中心,把相机扛在肩膀上,让镜头对着后面,一边走一边按动快门,不看镜头,不选景物,就这样胡拍乱照,整整拍摄了五卷胶片。” 云嫣有些听呆了。这样“别出心裁”的拍摄,简直是闻所未闻。看来,面前的这位“家长”实在有些古怪。“您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她不解地问。 “为了记录真实的社会和人生。或者说,为了暴露真实的人性。”苏焱毫不隐晦地说,“您知道,这样拍摄,完全排斥了摄影者的选择和被拍摄者的做作,排斥了一切人为的痕迹,因此也就具备了最原始的真实。结果,照片冲洗出来后,呈现在我眼前的,就是这样一份‘真实’!”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嘲弄的笑,“看到了吗?几百张面孔中,竟没有一张笑的——那种温柔的、慈祥的、友善的、自信的或是开怀的笑。相机记录下来的,是社会的紧张、嘈杂、不安、是人性的猥琐、阴暗和卑鄙……” “因此,”云嫣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您得出了这样的结论:社会是黑暗的,人生是悲观的,而人性是肮脏的。” 苏焱握着酒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他惊讶地看着云嫣,不觉中咬住了嘴唇:“您错了。其实,这是我没做这次试验前就得出的结论,这次试验,只不过是一次印证,为这条已经在我的人生中印证了千百次的结论,加上一个小小的注脚罢了。” 他突然低下了头,那种冷冰冰的神态,已经被一种疲惫和萧索取代。云嫣心中一紧,一股怆恻的情绪抓住了她。她望着那双黯淡下来的眼睛,突然感到,在他冰冷的面具背后,一定隐藏着太多的辛酸与痛楚。可是片刻,苏焱又抬起了头,恢复了惯有的冷漠与倨傲。他喝了一口酒,似乎要振作一下自己疲惫的神经,然后,他望着云嫣,缓缓地开了口:“是的,这些照片,只是一个小小的注脚,因此,看着这些‘杰作’,我没有惊讶,也没有感慨,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我就带着这种冷漠和平静冲洗出了一张又一张照片。可是,当冲洗出最后一张照片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呆住了。我看到了微笑——那种恬淡的,没有一点做作的微笑,那样自然地从一个女孩的嘴角流露出来。那微笑很醇很醇,像是……一杯回味不尽的红酒。我凝视着那张照片,凝视着照片上的微笑,凝视了很久很久。然后,我把照片放大,挂到了客厅的墙上。” 他又一次停了下来,慢慢转动着手里的酒杯,微微眯着眼睛,注视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过了一会,他轻轻地点了点头:“是啊,我没想到,我本来已经印证了的结论,却被注解中一个小小的标点给推翻了。接下来的日子,我疯狂地寻找着照片上的女孩。我想问问她,究竟是什么,让她在这灰色的社会和人生中,发出了这样动人的微笑。可是两个月过去了,我却一直没有找到她。直到今天傍晚,我去接笑妮,在学校门口见到一个看晚霞的女教师,她的脸上,挂着和照片上相同的,自然而恬淡的微笑……” 苏焱终于结束了自己的叙述。他放下酒杯,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烟。“不介意吧,孟老师。”他看着云嫣。 “不,”云嫣急忙说,“您自便。只是,我不太习惯烟味。” “习惯是可以培养的,”苏焱淡淡地说,“烟和酒也曾经不是我的习惯。”他把身体向后挪了挪,点燃了烟,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 云嫣没有注意苏焱的动作,也没有被那难闻的烟味影响。她的思绪,仍然沉浸在苏焱刚才叙述的“故事”里。是的,一个“故事”,一切都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可思议。可是,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故事”是真实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她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轻轻地说:“我想,我知道是哪一天了。那件淡紫色的连衣裙,我只穿过一次。” “哦?”苏焱深深地望着她,“那么,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答案,”云嫣迟疑着说,“其实那天,我的心情并不好。大部分时间,我都沉浸在淡淡的忧伤中。我记得,那天,我只笑了一次,真的,只有一次……” “这么巧?”苏焱怀疑地挑了挑眉毛,“那么,能告诉我您微笑的原因吗?” “我……看到一座公寓的阳台上,有一盆茉莉开花了。” 苏焱又是一震,一截长长的烟灰落到了桌子上。他把剩下的烟头熄灭了,又端起了那个高脚酒杯,却没有往唇边送。云嫣默默地看着他:“很巧,不是吗?一切都是巧合,蒙太奇似的巧合……” “不,不只是巧合。”苏焱摇了摇头,感慨地说,“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行人,有几人能注意到一盆不起眼的茉莉和转瞬即逝的彩霞,又有几人能报以发自心灵的微笑呢?”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默默地看了云嫣一眼。当他们的目光接触时,云嫣竟有片刻的恍惚与迷茫。她看到苏焱的眼光中,竟有某种十分温柔的东西。可是当她想捕捉点儿什么的时候,那眼光已经变得冷漠而严肃了。 “也许我比较善于捕捉生命中的美丽吧。”云嫣笑了笑,“美丽只有一瞬,不抓住,它就会溜走了。” “‘抓住’了,它就不会‘溜走’吗?”苏焱的唇边浮起一个古怪的表情,像笑,但,又不是笑,是一种近乎苦涩和自嘲的表情,“孟老师,您未免有些天真了,‘瞬间’是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我们抓不住它,永远都抓不住。” “可是,您已经抓住了。”云嫣指了指对面墙上的摄影作品,“摄影,不就是把世界上最脆弱的瞬间,变成永恒吗?” 苏焱征了一下,云嫣看到一簇光芒在他眼里一闪即逝,就如一道闪电划破沉沉的夜空,瞬间又恢复了黯淡。“可是,我的相机,也记录下太多的平淡、痛苦和阴暗,”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那叠照片,“瞬间,不只是美丽的。” “您错了,”云嫣率直而郑重地说,“平淡和痛苦不是瞬间,而是永恒。” “哦?”苏焱又是一怔,“您也这样认为吗?” “当然。”云嫣肯定地说,“人的一生里,总有着大段的冬天,有着大段的平淡和大段不尽如人意的遭遇。因此痛苦和平淡,才在您的‘记录’里占有大部分的空间。而美丽只是一瞬,就如天边的彩霞,如夏夜的流星。正是因为它短暂,我才加倍地珍惜它,拼命地去捕捉它。”她顿了一顿,突然热情地说:“苏先生,人生已经有了太多不如意的地方,您又何苦去寻找和记载那些痛苦和平淡呢?您应该用您的相机,把更多美丽的瞬间变成永恒。” 苏焱猛地抬起了头,两道不太驯服的浓眉就在不觉虬结了起来。“孟老师,”他的声音冷漠得如冰铁锵然相撞,“我不是一个摄影师,我也没兴趣听您在我面前谈论摄影。” 云嫣一凛,心头略过了一抹刺伤。这个男人,他以为自己是个君王吗?“我知道您不是摄影师,”她的语气也开始变冷,“您是市中心医院心脏外科的主治医师。” 苏焱怔了一下,脸上掠过一种冷淡的,不愉快的表情:“孟老师,您很了解我。” “了解这些并不难,‘学生家庭联系卡’上写得很清楚。”云嫣的语气依旧是冷冷的,“不过,我曾到医院去找过您,他们说,您请了长假,已经有半年没有上班了。因此,我没有办法和您及时‘联系’。” “您找过我?”苏焱一愣,眉头就在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我想您找我,并不是想和我探讨摄影方面的问题吧。” 云嫣的喉咙里似乎被谁塞了一个鸡蛋,一下子堵得她说不出话来。天,刚才这番奇怪的交谈,居然让她忘了自己是在家访。“对不起,苏先生……”她嗫嚅着说,抱歉地看了一眼怀中的笑妮,这个小女孩正睁大一双困惑的眼睛,不解地望着自己的爸爸和老师,似乎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却又不敢发问。云嫣叹了口气,柔声对笑妮说:“好孩子,到里屋去写作业好吗?” 笑妮顺从地点了点头,拿着书包走进了里屋。云嫣也跟着她走进去。里屋有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一张单人床和两个高大的书架。云嫣瞥了一眼,发现书架上大部分是医学书籍,其中有好多是英文版的。写字台上也堆满了书,有一些摄影方面的,还有几本文学书籍,有屠格涅夫的,海明威的,还有拉马丁和巴尔扎克的。云嫣轻叹了一声。她要面对的这位家长,素质可实在不低啊!在写字台的一角,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云嫣瞥了一眼,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的合影。很明显,那个男人就是苏焱,他坐在草地上,怀中揽着大概才两三岁的笑妮。他的身边依偎着一个女子,双眼皮,小嘴巴,白皙而细腻的皮肤,瘦削而动人的下巴,眉眼都酷似笑妮,看来是她的妈妈了。三个人都在笑,笑得都很开心,很幸福。云嫣愣了一下,苏焱和笑妮居然也会笑!尤其是笑妮,那笑容是甜甜的,灿烂的。她不禁看了一眼身边的笑妮,她正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惶恐地看着她,似乎怕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云嫣叹息了一声,帮助笑妮拿出本子和笔,看着她安安静静地写起了作业,才放心地走出了里屋,并细心地带好了门。 苏焱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平淡的脸上掠过一丝感动。待到云嫣重新坐到那张沙发上时,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孟老师,我的女儿一定让您操了不少心。” 云嫣突然感到片刻的恍惚。她终于听到苏焱说了一句符合家长身份的话。奇怪,很长一段时间,她居然忘了苏焱是学生的家长。而这句话,又让她找回了当教师的感觉。她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的领子,矜持地坐在那里,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 苏焱扫了云嫣一眼,嘴角露出了一点淡淡的,自嘲的笑。“我知道,”他说,声音变得庄重起来,“您不想让笑妮听到我们的谈话。我想,她一定犯了很严重的错误,或者——有很多缺点吧。” “她不是有缺点,”云嫣小心翼翼地说,“而是有……问题。” 苏焱的笑容收敛了,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面孔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森冷地望着她。“我想,”他冷冰冰而阴恻恻的说,“我的女儿或许有些小毛病,但不至于有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吧。” “她的确有问题,”云嫣低低地,却是清晰的说,“而且,她的问题也很‘严重’。我想,如果现在不及时解决,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苏焱两道浓黑的眉毛立刻皱拢在一起,低低的压在眼睛上面,显出了一股恶狠狠的味道。他死死地盯着云嫣,目光由森冷转为凌厉,又转为阴鸷。云嫣并没有被这种目光吓倒,她抬起头来,坦然地望着苏焱。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渐渐的,苏焱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那种阴鸷在不觉中已经转换成一种古怪的疑惑和焦虑。“您……没有夸张吗?”他迟疑着问,似乎抱着一丝希望。 “我希望自己在夸张,”云嫣的语气沉重而忧虑,“可惜,希望和事实总是有一段距离,我没有夸张,半分也没有。” 苏焱的面色有些发白。他突然抓起了酒杯,喝了一大口酒。待到放下酒杯时,他的神色又恢复了平静。“好,我们就来谈谈她的‘问题’吧。”他向前探了探身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云嫣沉吟了一下。苏焱看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孟老师,不用费心去寻找委婉的词汇。我既然下决心去听,就有能力承受任何打击。” 云嫣没料到这个男人会如此机智而精明,他竟能这么快就看透了她。她有些尴尬,脸孔就微微的红了起来。“苏先生,”她说,“您大概知道,我接笑妮这个班只有一个多月……” “我不知道,”苏焱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我有半年多的时间没有看到笑妮了。” 好坦率的男人!坦率得近乎无礼,也实在无情。云嫣用颇不赞同的眼光看了他一眼,还是接着说下去:“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中,或者说就在接班后的两三天内,我就注意到了笑妮的‘与众不同’。一个月内,她没有发一次言,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没有和其他的小朋友玩过一次游戏,甚至——没有笑过一次。” “您是说,”苏焱的眉头又开始虬结,“我的女儿在学校很孤独,也很苦闷,是吗?” “是的,”云嫣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满,“重要的是,并不是哪个人让她如此孤独,而是她自己要去‘孤独’。我曾让几个善良而活泼的孩子主动和笑妮接近,可是,当他们热情地拉笑妮做游戏时,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去,一个孩子把她拽到游戏场地,她竟哭了起来,弄得大家都不知所措。后来,就没有人敢邀请她做游戏了。每到下课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在教室附近的那棵大槐树下孤零零地站着,自己一个人捱过对别人是短暂,对她却是漫长的十分钟……” 云嫣突然停了下来,她望着苏焱,发现他依然虬着眉,但脸上的不满,已经被一种深重的忧虑和困惑所取代。“怎么会呢?”他自言自语地说,“笑妮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她刚生下来就会笑,所以我们给她取名‘笑妮’。刚满十三个月,她就会说话了,整天在我身边伊咿呀呀地说个不停。两岁时,她能背诵近百首儿歌。三岁时,她能讲很完整的故事。四岁时,她在幼儿园的舞蹈队里领舞……那时,她又活泼又开朗,大家都叫她‘开心果’。她怎么能不会说,不会玩,甚至——不会笑了呢?” “可怕的还不止这些,”云嫣继续说,“笑妮的胆子特别小,而戒备心理却很强,她似乎怕任何人来伤害她,而一旦有人真的伤害的时候,她却往往束手无策。因此,她的目光中,总是流露出恐惧和胆怯。我到她以前的班主任那里了解情况,得知她从入学起就是这个样子。对于外界的信息,她都是消极、被动地接受,从来不敢主动尝试和获取,甚至有抵触情绪。因此,她不会做数学题,不会写生字,不会画画,不会折纸,不会做操……最近的一次测验,她数学答了15分,语文只答了9分。” “什么?成绩这么低?”苏焱惊惧地低呼起来,云嫣看到他的嘴唇微微抖动着,宽阔的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孟老师,”他艰涩地,困难地问,“您看她……是智力上有问题吗?” “我从没怀疑笑妮智力上会有问题,”云嫣回答得很果断,“问题在于,她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封闭起来,把自己同外界隔绝起来,不主动接受任何信息,我觉得,她似乎有一种‘自闭症’的倾向……” “不可能!”苏焱猝然跳了起来,好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他的目光阴鸷而凶猛,似乎是一头吃人的豹子。“孟老师,”他的声音阴沉而带着风暴的气息,“别在我面前卖弄您的知识。我是学医的,我比您更了解‘自闭症’。这是一种先天的心理疾病,患者从婴儿期就不接受外界信息。这种病症太可怕了,您最好不要把它同我的女儿联系在一起!” “自闭症也可以后天形成,在这个问题上,我可以跟您这个医学专家去打赌。”云嫣的声音低低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何况,我只说笑妮有自闭症的倾向,并没说她已经得上了自闭症。” 苏焱张了张嘴,却找不出任何科学观点去反驳云嫣。在理智上,他知道云嫣是正确的。这个小老师,居然费心去研究什么“自闭症”。为什么?为了笑妮吗?云嫣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声音开始变得柔和了:“我曾带笑妮去看了心理医生,他基本上同意我的观点。这个心理医生是我的同事的父亲,是一位很有名气的心理学家,他诊断的结果可以称得上是权威的。苏先生,”她的声音突然充满了诚挚和忧虑,“您是医生,对于自闭症的后果,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苏焱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血色离开了他的嘴唇,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然后,他跌坐在沙发里,手抵在额头上。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好久。绿幽幽的灯光照在他身上,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受了打击的幽灵,疲倦、苍凉、而颓丧。 云嫣出神地看着眼前的“幽灵”,不知怎的,竟被那凝固的身影打动了,心中有股莫名的凄楚和酸涩。她突然感到,这个貌似冷漠的父亲,其实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女儿。“苏先生,”她劝慰道,“您不必难过。我说过,笑妮刚刚有自闭症的倾向。医生说只要及时治疗,是可以很快康复的,关键是要找到促使她自我封闭的原因。” “原因?”苏焱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她,“您……找到了吗?” “我一直努力去找,”云嫣诚恳地说,“通过您刚才的叙述,可以断定笑妮在四岁以前,曾经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因此我认为,她大概是受到某种强烈的刺激,才导致现在潜意识的自我封闭……” “刺激?”苏焱喃喃地,不受控制地吐出了这个词。他的脸色更白了,脸上的肌肉大幅度地抖动着,连嘴唇也在剧烈地颤抖着。突然,他把头埋在手心里,辗转地摇着头。许许多多的影子如同电影中变型的特写镜头,交叠着对他扑了过来。这些影子中有笑妮,有她的母亲,还有……他的心剧烈地痉挛起来,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感到心脏正在被这些影子一点一点地撕裂。突然,他抓起了酒杯,仰头喝干了杯里的酒。 放下酒杯,他眼白发红,但神态已恢复了正常。“孟老师,”他平静地说,“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我需要知道笑妮自闭的原因,”云嫣硬起心肠说,“她究竟受了什么刺激?” “我和她妈妈离婚了。”苏焱的声音像来自深谷的回音,绵邈、幽冷而遥远,“在笑妮五岁那年离婚了。这就是她受到的‘刺激’。” 云嫣怔了一下。她凝视着苏焱,后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连眼白也不再发红了。可是,刚才那无从盾形的挣扎,已经让云嫣隐约看到了隐藏在平静和冷漠的外表下的看不见的伤口。心脏外科的大夫,未必能医治好自己心上的累累疤痕啊!“对不起,苏先生,”她仓促地说,“我不该……” “不用道歉,您没有任何做错的地方。”苏焱说,“现在,告诉我该怎么办?” 云嫣沉思了一下:“我想,您应该把笑妮接回来。” “接回来?”苏焱迟疑了一下,“有这个必要吗?” “当然。”云嫣点点头,心头闪过一丝轻微的恼怒,“我曾经拜访过您的父母,发现笑妮和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笑妮几乎不和两位老人说话,她在他们面前,依然封闭着自己,似乎她面对的……”她斟酌着,终于说出了口,“并不是自己亲生的爷爷和奶奶。” 苏焱捏紧了拳头,但没有生气。相反,一层淡淡的哀伤和苦恼浮上了他的嘴角。云嫣看了他一眼,接着说道:“您应该知道,这样的状况,非但不利于治疗,还会使情况更加恶化。因此,我建议,您应该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云嫣特地在“自己”这个词上加重了语气。苏焱敏锐地扫了她一眼:“您在批判我吗?” “我无权批判您,我只是在说事实。” 苏焱轻哼了一声:“您怎么就断定,我把笑妮接回来,就一定有利于她的治疗呢?” 云嫣脱口而出:“因为笑妮喜欢您,崇拜您!” 苏焱突然愣了好几秒钟。“您说她崇拜我?”他有些不相信地说,“您怎么知道她崇拜我?” “笑妮不主动和任何人说话。可是今天见到您,她已经主动说了三句话,这说明她对您没有戒备,没有心理防线。另外……”云嫣突然停了下来,直奔里屋。片刻,她奔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这是笑妮的日记本,”她把本子递给了苏焱,“日记,是笑妮唯一能按时交上来的作业,您看看吧。” 苏焱疑惑地接过本子,一页页地翻看着。他发现,本子里写的,根本称不上什么日记,没有日期,也没有格式,连标点都没点,上面用拼音夹杂着汉字,乱七八糟地写在格子里,无论是拼音还是汉字,都没有几个写对的。苏焱心里一沉,他终于相信了云嫣的话,写出这样作业的人,也只能考出9分的成绩。可是,苏焱发现,这样的“作业”,居然没有一处修改的痕迹,只是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句子下面,画满了表示嘉奖的波浪线,有些地方还画上了双波浪线。波浪线的旁边,还附着几句简短的评语,苏焱好奇地读着那些评语: “这个字这么难,你居然写对了!真了不起!” “能用‘圆圆’写出太阳的形状,好棒啊!” “枫树的叶子的确红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真不简单!” …… 苏焱不禁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云嫣一眼。用这样充满爱心的评语,小心地呵护着儿童宝贵天性的人,想必也会有一颗善良、热情而敏锐的心灵吧。低下头去,他再去看本子,终于,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中,他辨认出了这样一句话: “妈妈不要我了,爸爸也不要我了。” 苏焱猛的咬住了嘴唇,眼眶陡然潮湿了。他仓促地往下看,又勉强辨认出了这样一句话: “我的爸爸是医生,他很有本事,他是个英雄。” 旁边有一行批语,是用注着拼音的汉字写的:“你的爸爸真伟大,我为你感到骄傲。” 苏焱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一种窒息的痛楚顺着血管开始蔓延。他很快把这一页翻了过去,像在逃避着什么。然后,他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新翻的那一页。于是,他看到,那一页上只写了一句话,居然都是用汉字写出来的,并且没有一个错别字。那句话只有四个字:“我想爸爸。” 苏焱猝然合上了本子,他觉得有什么在撕扯着他的心,把他的心扯得好痛好痛。他看着云嫣,发现对方也正用一双澄澈而幽深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他。“苏先生,”她开口了,声音诚恳而温柔,“把笑妮接回来后,您需要换一盏台灯。这种绿色的光线太冷清了,它让您的房间显得仅仅是个屋子,而不是个家。另外,您要给笑妮布置一个自己的房间,让她觉得自己的心灵能得到充分的保护;还有……” “慢着,”苏焱突然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微微的薄怒,“您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把笑妮接回来呢?” “因为您爱笑妮,”云嫣一字一句地说,“您不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负责?”苏焱斜睨着云嫣,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天,他居然笑了!可是,这是一种怎样可怕的笑啊!“哈哈!负责?负责?”他重复着,似乎在说着一个特别好笑的字眼,“天,我是个负责任的父亲!您知道吗?在她最需要照顾的时候,我却离开她整整两年!在她最需要安慰的时候,我却把她抛给了两个枯槁的老人……哦,我负责任!开玩笑!我这个半年都不见女儿一次面的‘父亲’,居然会负责任!天!”他走近了云嫣,“孟老师,您看到了吧!我并不伟大,也不值得谁去骄傲!我只是一个失败的男人,一个——天下最不负责任的爸爸!” 说完这句话,他又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可是,两颗大大的,男性的泪珠,却随着这笑声,从眼角中跌落下来。 “您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云嫣平静而严肃地凝视着他,“最起码,您应该努力去‘做’这样的父亲,好让女儿——为您而骄傲!” 苏焱突然停止了狂笑,像是被什么魔杖点了一下。他望着云嫣,在她那明澈而坦白的目光中,在她那郑重而诚挚的语气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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