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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地处古扬州境内,为著名的烟花之地。春秋时期,乃是吴越之地。断发文身,血溅七步,好勇斗狠,是为民风。自三国以降,魏晋纷扰,士大夫冠冕南渡,将骄奢糜费之风与暧昧浮华的风度融为一体,是为南朝风情。 江都城市风貌,华丽秀雅。青石为路,路径细密。女子们执伞而行,步态婀娜。男子皆窄袖长袍,一派儒雅。路两侧垂柳依依,婉曲柔媚,郁郁深深。酒招高悬,字体多秀媚。楼宇鳞次,多是木结构的房屋,带着江南特有的昏黄明绿色彩。连天空中的流云,望去也修狭优雅许多。 我来到江都之时,是那年十一月。我执了一匹劣马缰绳,恍惚而入。城门口交戟之卫士层层如阵,女墙之后,强弩林列。是战时景色。这一路漫长,但见胡关风沙,终古萧索。木落草黄,白骨横夕。昏鸦老树,西风瘦马。满心筹算,怕是江都亦复如故。然而经了盘查,进了江都城门,扑面便是南朝秋色,跃然入目。一派柔和鲜亮的风景。虽然时候已是深秋,战乱频仍,但江都城中,却依然有着动人的神韵。 “江都。”我说,“我到了。” “你到了。”背后的男子说,“这里便是江都。” 繁华奢糜的城市。与太原严谨峻肃的风致俨然不同。此地乃是风流秀丽之地。我在大街上缓慢地走着。感觉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仿佛冰封已久的战甲在秋水之中冲激既而缓慢变得温暖明丽。这是新的城市,新的目的地,我想。 多年以后我重新回忆起我初到江都的那一天,都惊讶于那一天的美丽。黄昏的色泽流溢在秋风之中,闪烁的秋华在落叶缤纷的时节保留着南朝风景最后的慵懒华丽。这是与长安与太原都截然不同的风情。这是让人沉沦的温暖与华美,我想。暮色迟迟。我牵着马,走向路边的驿栈。 我享用了一顿鲜甜可口的佳肴。江鱼羹,白切肉,莼菜,陈年的酒。江南的酒比起北方那种边塞烈酒,显得格外绵软甜醇。店堂明亮。连烛光也带着闪烁多姿的妩媚光景。在细致温暖的氛围之下,我吃罢了饭,饮干了酒,然后喝了一盏茶。我的身心安泰平顺下来。这个温暖的地方,无限温情细致入微,使我紧张的身心得以放松。 我将行李放在订好的房间里,然后信步下楼。是难得的令人愉快的良宵。路旁的店肆门前排挂起了灯笼。光影连绵朦胧,富有诗意。我走在光晕笼罩的路上。暖色的幽幽的光沁入夜色。于是一切都显得平和安静。窄袖的清客挽着华衣的女子们,指点着绿柳与我擦肩而过。在江南,夜晚也是如此明丽。 我的感觉在欢语灯影之下变得格外敏锐而暧昧。于是我在行走的时分感到一个女子的眼神在注目于我。她双眸如剪水一般明亮而修长,她穿着一身罗衣伫立在一个酒肆的门前,毫无顾忌地望着我。她的眼神在半明半暗之间烟水朦胧。我瞥了她一眼。她半张的樱唇鲜美动人,如贝般的牙齿雪白地横陈在口中。她笑了。 女子拉着我穿过后巷。我仿佛一条被引导的鱼穿过深水随她的步子而行。她挽起罗衣下摆跑得飞快。我跟着她跑到一处院落门前。她拉开门,将懵懂的我一把推了进去,然后她自己跟了进来,双手在身后将门拢上。我转过头来呆呆望着她,不知所措。院落中是一座艳影欢歌的阁楼。笙歌悠悠,琵琶声声。莺莺燕燕,红粉添香。在烛光摇曳丝竹悦耳声中她拉着我穿过暗影拖沓的长廊。她的手灼热而柔软。这是一座嫣红的楼宇。灯光透过窗纱将一切浸染成嫣红色。她回过头来,明媚的脸儿带着妖冶的笑容。她的胳膊无声无息地拢上了我的脖颈。我闻到阵阵脂粉香气离我越来越近。她吐气如兰。她媚眼如丝。我感觉到天旋地转。我即将倒下去,我想。眼前忽然就闪现出漫天明丽的桃花瓣纷飞烂漫。 是哪里?我想。是何时?什么时候的春天?什么时候有这样温暖如春的风情?谁的手拢着我?谁的唇在接近我?那依稀模糊在我眼前的女子容颜为何如此似曾相识?她的眼眸如星闪烁,朦胧之中,带着一片媚惑向我汹涌而来…… 我是谁? 色彩陡然明亮,晴丝袅袅,天边流云成阵。是春光乍泻时分。长安。溪川之水流逝不止。那白衣如雪的女子拥抱着我。如云的衣袖垂落在我双肩。是我的母亲。是我年少时的母亲。她用如此深情款款的目光凝望着我。我知道她是凝望着另一个人,另一个令她望穿秋水的人。而我只是沉沦在她的梦境中的另一个影子。她的目光纯净而茫然。无法抑制的爱欲之情令我心跳加速。于是我大喝一声。 “啊!” 我推开了她。用力推开了她。用力如此之猛以至于她踉跄而退砰的一声背撞上了墙壁。长安辽阔蔚蓝的天空轰然一声崩溃而下。那些清晰的场景陡然模糊成一片嫣红的光晕。我从长安城跌落下来,跌落在这个到处姹紫嫣红洋溢着淫靡气息的长廊之上。一切都是幻境,我想,幻境,幻境而已。我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一如我的心一般如劣马急奔。 女子背靠着墙壁,用诧异的眼神观望着我。她也许在惊讶于这个雏儿在即将到手时忽然选择了放弃。在暗红的灯光之下她的脸儿望去有着层层叠叠的阴影,显得异乎寻常的苍老与狰狞。我摇了摇头,转过身,沿着走廊,穿过大片歌舞笙乐,向外走去。 秋夜的风悠长微寒。我走在街上,陌生的烂漫华丽使我感觉到异样的诡异。在这个夜晚,错乱的我感觉到一个庞大的阴影在这个城市之上蔓延而来,犹如背负在我身上无可逃避的宿命……我到这里来干什么?我想。我是来接受命运的。可是,究竟是什么样的命运?我一次又一次地梦见了母亲,这畸形的恋情,我未知的父亲。这是什么?为何会如此降临在我身上?而我又为何如此听话地,一次次接受了它? “是你的命运……”背后的男子说,声音冷峻,如刀剜心。“这是事实。你一步一步走在该走的路上。不能错了一步。这是你的命运。一切早已注定。无法逃避。” 李淳风的声音倏然之间远远地响起。沉静: “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那一天,依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那是宿命的相遇,而我未曾留意到那一天的巨大意义。彼时我正在江都的路上安静地走着。我想要找一个凭水的酒家喝茶。在路上我望见有军士们拥着一个年龄已见老的官员纵马而驰。我让在路旁抬头望着他们。那个老人的眼睛掠过了我。尘起尘落,马队已过。我继续向前走去,然后我听见背后有马蹄声。 “那个少年。”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道,“那个穿白袍的少年。” 我回过头,望见那个老人横马坠鞭,正望着我。神色惊异,仿佛我的背后沧海断流。我于是转过身子,行礼。 “大人,呼唤草民,不知有何见教?” “你姓什么?”他问道。 “我……” “你可是姓杨?” 我望着他灰色的脸。他的眼神仿佛洞烛了一切。一如那时世民凝望着我喝出我姓氏的样子。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杨,我想,那么多人,在问我这个姓氏。 “是。”我说,“我姓杨。” 老人环顾左右,左右众军士神色阴晴不定,仿佛遇到了极不可思议之事。老人微笑着,神色间闪过一丝极荒凉的讥诮。然后他放声大笑。他的笑声苍凉嘶哑,殊无欢乐之意。随从们都惊疑不定地轮流望着他和我,听着他惨淡苍凉的笑声使江都之夕都失却颜色。良久,他敛住笑容,低下头,说: “天意啊!” 我随宇文大人--他自称复姓宇文--回到府邸时,暮色已深。暮色之中,府邸庞大犹如巨狮蹲踞。他拉着我的手进了大门。他的手指修长而干枯,宛若风干的树枝。伫立于门前,他眯着眼睛盯视我良久,直到他府邸的大门轰然关闭。他说:“随我来。” 宇文大人拉着我的手急步而行。我踉踉跄跄跌跌撞撞随他前行不知身在何处。幽暗的长廊。一重重院落,一重重屋瓦。不知人间何世。我被他近乎野蛮地拖行。他的手干硬冰冷,掐住了我的手腕。我无从逃脱。百转千回。我感到眩晕。这幽深灰暗的长廊,究竟是什么所在?我在想着。然后我被拉住了。我发觉我站在了长廊的尽头。一座小桥横架廊外,那头接着一个池中水榭。我听见宇文大人说: “到了。” 我不知所措地抬起头。于是我陡然发觉,那廊檐之侧,站着一只雪白的鸽子。双眼殷红如血。我张开了口。我惊讶之极,可是我没来得及诉说我的恐惧。我只说了一句:“那,那里……” 来不及了。宇文大人拉着我,向水榭之上拖。一道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来不及了。来不及说完我想说的话,我已被拖到了木门前。透过窗格,我望到一个黄袍男子背对着我,正凭栏望风景。那一片残荷风景。这时我感到手中一冷。我低下头,看到我的右手中赫然多了一把匕首。 “杀了他。” 宇文大人说。 “杀?” 我低下头。手中坚实的匕首,刀光冷然,刺目。 我的咽喉哽住,恐惧扼住了我的话语。宇文大人的笑容在幽暗的影子之下望去高深莫测。 “杀了他。”他说,“杀了他。天下若还有一人有权杀他,那便是你!杀了他。” “为什么?”我用我的眼睛问。我已经无法言说了。鸽子如血般殷红的目光正在淹没我的意识。犹如血海一般深重的记忆。红的。猩红的。粘稠血腥的。漫漫上浮,圆转广被。纠结。浸透。 宇文大人的手指张开,缓慢拢上我的手背,手指逐渐用力,仿佛树枝一般刻入我的肌肤。他的眼神狞厉如刀,流露着异样的兴奋与快活。 “杀了他。你在犹豫什么? 你没听到么? 你没听到么? 天下之人, 无一不是欲杀他而后快, 欲将其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不能赎其罪于万一! 但惟有你,惟有你,惟有你一个人,因为你特殊的身份,你尊荣的血统,才有资格杀他! 杀了他吧。杀了他! 你的姓氏,从你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你和他永远无法割离的关系。 他是你的父亲啊!” 父亲。 我的? 父亲? 父亲? 我的手开始发抖。匕首依然在我的手里。它为什么在我手里?父亲?我的?父亲?长安城外涉水而过的男子?与我一般容貌的男子?我母亲的爱人?我的,素未谋面的,与我血脉相连呼吸相通的,父亲? 杀了他! 我沉沦的听觉之中,无数影子般的声音重叠而起。犹如无数幽灵在暗影中不断呼啸。杀了他!杀了他! 水榭的门被推开,宇文大人朝我背上用力一推。我踉跄地跌了进去。我整个人僵硬着,难以置信地向前跌去。我在迅疾如风地扑向那个男子,我的父亲。那是我的父亲?我的手中,一柄匕首带着噬血之狼眼睛般的亮色。肃杀之色。血之凄色。 那一刹那间,长安忽然出现了。我看到了我的母亲,我那美丽的母亲,我那白衣如雪美貌无比的母亲在水榭栏边对我回首而笑。她的笑靥烂漫无比。我根本未来得及控制自己,我整个人跌向那镜花水月的梦境。然后我听见噗嗤一声。匕首,那柄匕首,已插入那个男子,那个被称为我父亲的男子,那个黄袍男子的后心。然后,鲜血如笑靥一般轰然奔放而出。 宇文大人的笑声如夜枭一般诡谲一般狰狞。水榭中光线幽暗,男子背心的血流如波涛一般轰轰烈烈地喷洒而出。但是那个男子仿佛并未遭受致命一击。他漠然而又艰难地侧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于是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缓慢转过来的脸庞,完整地呈现在我面前的脸庞。一面无形的镜子仿佛倏然出现。我惊骇地看到那黯然的眼神。这个男子憔悴而又苍老,但是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脸庞,与我竟是一模一样。我仿佛在端详着另一个自己,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瞪着我,至死不瞑。他的眼神中充满着惊讶,以及另一种奇特的安然,仿佛他忽然之间望见了命运的宣判,而选择低头服输。我无意识地松开了手中的匕首。他高大的身躯仿佛失去凭依的树木轰然向前倒去。仿佛整个世界沉没在浩荡的沧海。我听见了笑声。是背后的男子。他哈哈大笑,笑声蔓延流转整个空荡荡的长安城。整个长安城在笑声中颤抖轰鸣。他说:“很好!你真的杀死了你的父亲!你真的杀死了你的父亲!”他的笑声与宇文大人的笑声一样轰鸣一样可怖。我的父亲,我的素未谋面的父亲,他的血沾满了我的双手。殷红而炽热,一如镇中那早已死去的枫树的秋夕落叶。我的双手颤抖,我听到了令人恐惧的话语。宇文大人还在笑,他的声音仿佛混合着无数屈死的冤魂在漫天飞舞,刺着人的耳朵: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然后,我听见回廊的那一侧,无数尖锐的声音仿佛末日一般高喊着: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脚步声轰然响起,仿佛千军万马狂奔而来。暗色的天空不断坠落,仿佛世界崩溃的前夕。宇文大人将我拉起来,将我的脸转向他。他微笑着,带着疲惫而又诡谲的神情。他用右手抚着我的头,他的脸苍老而又温和。仿佛那如恶鬼一般索命的吼声并非出自于他的口。他枯瘦的手指擦去我圆睁双目中即将流下的泪水,擦去我额头涔涔的冷汗。他沉静地微笑着,说: “去吧,孩子。你已杀死了你的父亲。从此你已失去了你最荣耀的姓氏,你已经不复尊贵,也不复耻辱。天意使然。好了,现在,去吧,孩子。逃走,天涯海角,开始你的庶民生涯吧!” 我在仓皇之中越窗而走。在昏暗沉重得令人惊悚的夜空之下我奋步疾奔,仿佛被恶魔追袭。我听见宇文大人的笑声还在不断回响。我听见背后的男子在笑。我还听见无数尖锐的声音不断高喊着: “皇上驾崩了!皇上驾崩了!……” 母亲青丝如瀑的背影倒映在梦中的流水之上。倒影摇曳不休。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存在的风景被一次次地复制在幻境之中。而我,依然,无从逃脱。什么结束了。什么开始了。什么死去了。我不断听到风声呼呼而过。寒鸦嘶哑的声音,流转往复。 李淳风的声音萧然而起: “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李淳风说: “你姓杨,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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