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言情小说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小说频道 网站导航
帮助中心
联系我们
 红袖添香 > 小说 > 言情小说 > 朝丝暮雪 > 隋朝部 四 太原 
隋朝部 四 太原    文 / 张佳玮

三天之后我来到平阳县。在县中仅有的一家客店柜台要房间时,店主说:“我们城里的规矩,是要留下客官名字的。请问客官尊姓大名?”
我拿过笔,在账簿上写下我的名字:
“无忌。”

店主拿起账簿,用疑惑不定的神色望了我一会儿,那神情仿佛我脸上写着名字,却与账本上不符。
“客官,这个这个,大隋朝治下子民,是没有姓无的人的……”
我点了点头,伸手再度接过那伸来的笔。我在我的名字前,写下了自己的姓:
“杨。”

第二天早上我踏上了去太原城的路。那是并州的首府,也是最富庶的城市。作为一个初出茅庐不辨东南西北的少年,去一个大城市总是没有错的。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匹大车气势汹汹地不断从身边掠过。我独自在街边行走。官道边的河流间或有白发老人怡然垂钓。钓丝一动不动地静插在水中,平静悠然。秋风悄悄。天空是令人愉快的蔚蓝色。白云与天的分界是一条斩截明晰的直线。秋鸟不断从北向南飞翔。尘土将我白衣的下摆渲染成一片灰黄。反正一切都在朝着正常的方向发展,我正在越来越像一个旅行者。
我将飘扬的发丝用一条头带束好,在大道上漫步而行。自清晨从平阳县出发,一直走到正午。从来惯于在未央镇范围内走动的我已经疲惫不堪。纵目而望,平原上的景物一览无遗。不远处便有一个凉亭。已有三个人坐在其中。于我而言,长途跋涉之后若能独自一个人在凉亭中游目四顾,总是比较惬意的。

凉亭八角。八面栏杆。我走进去时,三个人正坐在相邻的三面栏杆旁。坐左首的是个大汉,坐得四平八稳,一派扎马步架势。满面虬髯犹如钢针扎在脸上一般根根竖起,脸色黝黑,一望便知是惯于旅行之人。身材横阔,四肢仿佛柱子一般粗壮,身板结实,站起来怕是魁梧之极。他身旁的柱子上,靠着一柄长得可惊的剑。剑身奇阔,称之为剑实在颇为勉强。此人眼光如电,神情肃穆,无论如何看都不是等闲之辈。他身旁的一个人望去倒仿佛是个白面书生。双腿颀长,懒懒地拖曳在地。一身白袍,头发用头巾细细扎住,显得颇为重视修饰。眼神慵懒,用俨然猫儿打量一盘蔬菜的眼神望我。他身旁坐着的是一个女郎。姿容极美。脸儿修长,双眸又圆又大,睫毛极长。带着一派漫不经心--不妨称之为天真--的神色。一身红衣质料华贵,与前两人的衣饰天差地别。全身都洋溢着一副经过精心雕琢的美丽。遇到如此古怪的三个人坐在凉亭里,自然让人大感好奇。然而此时他们三个人却以异乎寻常的兴味打量着我,好像三个玩伴看到一只色彩斑斓的甲虫。我自然深感尴尬。如此的三道目光,除却那红衣美女的目光外,另两道于我想必并无裨益。不问可知。

我坐在三个人的对面,将剑靠在柱子上。大汉朝我的剑瞥了一眼。眼神一转,又望在我身上。我将琴盒横放,靠在栏杆上,从腰间取下水囊,坐下,然后仰起头,将水倒入咽喉。对面的三个人依然用颇感兴味的眼神打量着我。

大汉将我看了个遍之后,又回过头去,带着俨然玩世不恭的神情盯着我那柄看似儿戏的长剑。这柄剑与他那柄阔大威猛的剑一比,多少显得寒碜了些。然而我不是行走江湖的剑客,带把剑在身上亦无非防身吓人而已。那个红衣少女倒是一直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的脸。不过似乎并非含情脉脉。尴尬得很。我喝罢水,假做看风景--周围黄土漠漠,风景着实不多--东张西望开去。隔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洪亮的声音忽而从耳边响起:
“小兄弟!”

我回过头,望见那大汉站起身来。站起来之后,此人看上去俨然一块大门板,身材固然高,然而毫不见瘦。虎背熊腰,膀阔腰圆。脸上虬髯也给人极不友善的印象。此刻他伸懒腰似的站起来,盯着我道:
“小兄弟,我们三人所带清水不多,此去太原还有些路程,走得干渴。同是行路之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小兄弟愿意请我喝一杯水么?”
说这话时,他举出一个牛角刻的杯子。手指粗大,关节刚硬。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力士或者剑客的手。我点了点头,将水囊倾斜,一道清澈的水流落进了水杯。我腕力不足,水囊不稳,水流多了,溢出了水杯。虬髯大汉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而后端起水杯,一仰脖子,将一杯水喝干。这姿态一望便知是一个酒量甚豪的人物。虽然只是一杯水,但是气度不凡。我微感诧异之时,他已将杯子擦拭干净了放入包袱中。
“多谢小兄弟了。”他说。

穿白麻衣的男子懒懒地直起身子,一副要伸懒腰的架势,站起身来。此人一站直,便显得身材极高。本来那虬髯大汉已经很高,这个白麻衣的男子居然也身材颀长,与大汉差不多一般高矮,比我高了半头。那双修长的眼睛望去神采涣散,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懒懒地问道:
“小兄弟也走这条道。是转道去壶关呢,还是去太原?”
话问得颇为无礼。本来行道之人,怎能随意把目的地说出来?只是这人气质颇为奇特,只一句问句,在他说来倒仿佛令人更入耳些。我揣度了一下,道:
“我去太原。”

到达太原是第二天中午。阳光明亮。尘土飞扬。头顶树叶簌簌声响。在那片荡漾着浓重土腥味的尘沙之间,我走到了太原城门口。门廊两侧的卫士,执戟而立。带着一派英武剽悍的姿态。与这看似荒芜的城市颇不协调。我暗自想到:这两名卫士每日如此对视,想必对对方的容颜会有更多了解吧。只是于事无补。说到底,士兵的职责,只是站立在此而已。我身旁是一群近郊的农人,推着木轮车载着米袋,吱吱嘎嘎,踏着不平的黄土地进入太原城。我抬起头来,于是看到太原城上荷戈树矛的卫兵们。城楼之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旗帜。上书大字:
“李。”
我将琴盒的索带又束紧了一些,拍了拍下襟的尘埃,随着人流进入了太原城。

太原城内并没有我想像中的烟土气,而代之以一派颇为繁华的景致。酒楼风月场所固然不多,但是市肆满街,四方游商三教九流龙蛇兼杂。西北本地客商颇多。酒肆不大,然而都颇为小巧雅致。让我惊讶的是官道旁的市肆虽然颇多,但是秩序井然。道路宽广,中间供来往车马行进,百姓们都在路旁边行走,市肆则在屋檐下立足。层次分明。来往车骑雕鞍装饰都不算得如何堂皇华丽,然而行进得颇为快速。道路畅通,人流扰扰。一副治世之景。当此情景,我也不自觉放慢脚步,慢慢儿跟着人流悄悄行进。走在身旁的太原市民们,望去都平和安静,不疾不徐。想必便是大城市中的人惯有的姿态吧,我想。说来我身背琴盒,腰挂长剑,似乎滞重有余。和太原市民一比,就显得大为造作了。
前面有几匹马驰来。几匹马色做纯白,一望便知是名种好马。当先的是几个青衣随从模样人物,后面两匹马上,坐着两位白衣公子,都是二十来岁年纪。左边一个仪容优柔,眉目清秀,长发披散,只是松松扎了一下,一片风便吹得飞扬而起。衣饰按照古风,宽袍大袖,腰身用大带一束。一望而知是个风流倜傥的人物。右边一个公子年龄略大,浓眉深目,面容方正刚毅,依稀有些许鲜卑人色彩,却又雍容高华。身披一件白色锦袍,腰束大带,箭袖扎住,一身衣衫简约方正,显得沉静整肃,姿容高贵。
这一行纵马驰过,百姓都投以注目。意甚艳羡。我也随大流,正抬头看时,正迎上了右首那公子的眼光。他望我一眼,眼神似乎略微一定。惊鸿一瞥之间,数骑飞驰而过。我转过了头,继续前行。道路拥挤。我的手握紧琴盒索带,小心谨慎地应付着这从所未见的喧嚷人群。
忽而,我听见蹄声得得,自后而来。我回首看时,见那几骑马已被勒了回来,向我奔来。那两位公子近我背后,便按辔,正朝我望着,神色间似乎在核实什么。右首的公子对左首的公子附耳说了几句话。左首的公子于是轻抖一下缰绳,白马缓步来到我面前。人群喧嚷。左首的公子低头看着我。他微笑着,笑容明亮有若秋日午后照得落叶透明的阳光。其人望去丰神飘举,俊逸洒脱。他道:
“叨扰。”
“不敢。不知公子有何贵干?”我问。
他犹豫了一下,似不知如何措辞。喧嚷的人群自我身旁走过。风轻轻吹动他束发的带子。他咬了一下嘴唇,道:
“是这样……啊,这位兄台,我二哥说道,你和他认识的一位贵人望去容颜极为相似,所以很想认识你。冒昧了。不知兄台贵姓?”

贵姓?

一阵飞尘扬沙。两位公子拿出白帕遮住口鼻,眯起眼睛。我摇了摇头,将吹散在长发上的灰尘抖落。我说:
“在下姓穆。”

左首的公子回过头望着他的兄长,意似垂询。右首的公子朝我凝望了许久--他的眼睛深邃而明亮,让人难以琢磨--然后点了点头。左首的公子道:
“不知道穆公子现在在太原以何为生?”
“在下今日初到太原,还未有谋生之途。”
“兄台背负琴盒,莫非雅擅乐技?”
“不敢,粗通而已。”
“那……”左首的公子咬一咬嘴唇。我开始喜欢他这个带着少年意味的动作了。“我……在下……小生家中,正缺少一位琴师。能否请穆兄枉驾屈就呢?”

我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背着阳光的他的脸,望不清细微的表情。我思忖了一会儿,又望了一眼那右首的公子。他正悠然散漫地打量着四周,似乎漠不关心。于是我点了点头。
“好。请公子引路。”

左首的公子欢颜微笑。真想不到,他欢笑起来居然有着恰若女子的妩媚之情。带着温暖的感觉让人大生好感。他挥手叫过一个随从。那随从动作麻利地跳下马来,执缰而候。左首的公子指了指马鞍,我点了点头,走到鞍旁,扳鞍上马。我在未央镇帮助西域胡商的经历使我颇知马性,加之这马温顺良驯,所以我骑在马上颇为稳当。右首的公子这时点了点头,意似嘉许。
而后左首的公子呼哨一声,几名青衣随从纵马为前导,先行驰去。左首的公子提缰而行。我拍马随后。在行过街角时,左首的公子忽然转头对我道:
“哦,对了,我疏忽惯了,忘了对穆兄言说。小生姓李,名元吉。太原留守乃是家父,名讳一个渊字。”
右首的公子在这时掠过我身旁,他侧过头,对我饶有深意地望了一眼,微微一笑,然后一拍马,先行过去了。
李元吉对正发怔的我道:
“那是我家二哥。”
“哦?”我道。
“是。他的名字,叫做世民。”

李元吉在黄昏时分请我去花园。我来到花园时,他正坐在半月形的水池阶上,将手中的粟米扔给来往的游鱼。碧绿色的池水之中,他娇柔俊美的脸摇曳不定。鱼儿在水中穿梭来往,不断游走于映照着他姿容的水中。我来到他身旁的时候,他抬起头来,向我微笑。
“还习惯于太原的生活么?”他问。

太原城拥有时序井然的风度。这座北方城市比之于我曾经涉足过的县城,有着真正大城市的气派。严谨与精确。好像时钟一样不疾不徐地进行着,一切井井有条。太原的长官李渊在太原城百姓之中有着深厚的人望。很显然,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北方的并不巨大的城市,他依然想在小范围内构筑自己的完美体系。
如李元吉所言,李渊最得力的助手,是他年少的次子李世民。在每日例行的议事会上,元吉都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轻轻吹开杯中绿色水面上的茶叶,一口口地啜饮,漫不经心地瞥过庭前单膝跪地禀告辖区新动态的探子与官员。而大多数时候,坐在对面席上的李世民,则认真地聆听着父亲的命令,并有条不紊地提出自己锐意进取而又不至于过激的建议,使城市的秩序更加井然,辖区的军队组合更加优化,如此种种。每一次他的意见都会令李渊点头称是,众僚属一起赞叹。此时他毫无骄矜之色,昂着头,带着节制的微笑迎受着赞美与钦佩。

李元吉有一幅地图。上面画着大隋朝的广袤大地。在那些密密麻麻布满天下的名字之上,画着无数的图标和注解。那些地名有些并无实际的意义。元吉并未记录下军事的重镇,险要的关塞,绝佳的驻营地和适合设伏的山峦。他写下了无数带着风流传说的地名,层层叠叠,历史的风神尽在于此。铜雀台曾经伫立的邺城,舜长埋于斯的九疑山,桃花源所在的武陵,故楚地出产丰富的云梦大泽,魏公子拜见侯赢的夷门。在那些域外的地点,西方的旅行者为他提供了参考资料。于是他在假想的未曾涉足的大地上写下了大食国,安息,夜郎国,碎叶城,高昌国,楼兰国,狼居胥山,等等等等。在黄昏的花园中,他将地图铺展在水池边的石头上。他说:“这便是天下。”
“可惜我现在还是被俗务所纠缠。而天下又扰攘不平。”他说,“若是日后天下升平了,我便驾青马东出关外,遍览形胜,看尽天下美景,阅尽天下古迹,那才真正有趣呢!”
对于李元吉的话我报以微笑。诚如斯言。每个人都有其爱好。我为他将地图卷起,挂在墙上。李元吉转过眼光,落在他手中捧着的鸽子上。窗外,无数鸽子在池畔阳光中翩然起落。

那年冬天,我在李府中遇到了在原野之亭相识的那个白衣人。他从世民的房中走了出来。长发披散,一副不拘小节的风度,正与我擦肩而过。在彼此致以礼节性的微笑时,我认出了他。白衣人抬起头来看着我,然后微笑:
“哦,是你么?”

李靖、红拂与虬髯客再一次坐在我面前时,依然带着在太原城外凉亭中和他们初识时令我惊叹的风度。白衣的李靖,红衣的红拂,黑衣的虬髯客。服色鲜明,在酒楼座上显得分外触目。四人分席而坐。虬髯客点名要了山西的汾酒,新鲜的羊肉撒上辣酱和蒜泥,以及汤面。在他说出羊肉加蒜泥时,红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显然这道菜颇不合她胃口。李靖则自始至终保持着他鲜明而又温雅的风度。倘不加留意,将他当作一座汉白玉雕像也无不可。他给人的感觉便是十足的纯粹的现实,坐在那里,不容任何想像余地。
在等待上菜的时间里虬髯客摩拳擦掌不已,一望即知是食欲旺盛之人。红拂则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显然二人都非善于接洽之辈。为了避免冷场,我开始向李靖询问对太原城的印象如何。这样的话题,谈论起来可长可短。虽说了无意义,但多少可以用来充塞令人难堪的沉默。

“怎么说呢……”李靖将右手食指撑在太阳穴上,目光扫过酒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那眼神让我想起夏老板巡视酒店时扫视被喝空酒坛的眼神。“较之于我预想的相差不远。虽然不是那么有趣……那只是比之于长安而言。在这样的边陲之地,依然有着中都的繁华和……怎么说呢?井然有序。城市本身的风貌本来是依托于其漫长的历史。太原古时屡被胡骑侵扰,倒不是什么太平之地。这一切都是李留守唐公的功劳。李留守确实治理有方。”
“很多年来,我听人说起过许多次关于长安的事……”我说,“可是我不曾去过那里。”
李靖用恍惚的眼神瞟了我一眼,迅速转过头。

“长安……”他说,“是个好地方,不错,确实如此。只是,也许,这样的风貌不能保持太久了……那些湖泊,那些岛屿,那些树木,诚然有益于观赏,对身体也有好处,让人觉得漂亮,但是一个王朝的都城最重要的是庄严与崇高的王气。如今的长安是太秀气了些……或者说,并不是一个适合王者居住的地方。”
红拂飞快地看了李靖一眼,转过了头。虬髯客咳嗽了一声,把一只大手按在了桌上,盯着手背看,我此时才看到那手背上有一道剑痕。斜斜地划在肌肤之上,其色暗红。看罢手背,随即翻过来继续让眼睛盯着手掌。
李靖自顾自地说:
“魏晋以来,胡人乱华,南北分裂,一时战乱频仍。大隋朝一匡天下,是难得的太平盛世了……但是长安却一片声色犬马,纸醉金迷。满城或是游侠,或是儒生,歌诗者众,生产者寡。这样浮华的风尚若是持久,势必不利于为君者。夫治世之道,在乎于民心平顺。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应当以农为本,仓廪实而知礼节。民既富饶,再佐以王化修德,那么就可以令四海升平……”
“好好儿的喝着酒,怎么又故弄玄虚地说起你那套治国之道来了?”虬髯客说。
虬髯客的略有粗鲁意味的插嘴斩截有力。我下意识地侧侧头,望李靖的反映。令我微感意外的是,李靖神色不动。仿佛他不是被打断了话语,而只是顺理成章地结束谈话。红拂也只是轻轻缩了缩脖子,这个带着顽皮味道的姿态显示了她并不惊讶。汾酒与羊肉在这个时候恰到好处地上来了,我于是招呼他们喝酒。

虬髯客酒量甚豪,酒到盏干。李靖则喝得不紧不慢。红拂对于羊肉不置一词,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汾酒。时为冬天,几杯辛辣的汾酒下肚,我感到血液开始加速流动。脸上也开始发热。沉默在我们之间悬峙着。谁都不言不语,似乎各有心事。我开口问虬髯客:
“长安是怎么样的呢?”

虬髯客一口喝干一碗酒,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对于我的问题,他似乎颇费踌躇。那种踌躇多少有些醉者的迷茫感。
“长安?”他说。
“长安。”我说。

李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虬髯客,然后低下头去。似乎这话题对他而言索然无味,毫无关系。虬髯客又一次开始看自己的手背,那道剑痕与粗粝的肌肤此时望去倒是相得益彰。俨然研究命运卦辞一般研究了半天,虬髯客说:
“长安么……”

我静望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然而虬髯客的声音悄然断绝。他张着口,呆呆的视线穿过坐在他对面的我,直望着远方。他的脸上泛起了红潮。沉默如流沙一般吞噬了话语。我们安静地坐着,各自的内心都在尴尬的沉默之中跳荡不已。虬髯客究竟想说什么呢?
沉默持续了良久,直到红拂伸出筷子轻轻地在虬髯客酒杯之沿“叮”地敲了一下。
“又发呆了你。喝醉了是么?”
第二天虬髯客单独请我喝酒,口口声声是为了“补上昨日怠慢失礼之处”。他拉着我的手坐到了太原护城河河滩之上,将酒囊中的酒倾入两只牛角杯中,然后擎起一杯:
“昨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先干为敬!”
太原城高大的城墙雄峙在我们身后。巨大的阴影覆盖在我们头顶。春日的阳光仿佛被剪裁过一般整齐的落在面前的河水之上。宽阔的吊桥上人来人往。偶有几人对我们投以诧异的目光。究其所以,两个横卧斜倚在护城河边仰首灌酒的人并非随处可见。

两个人都不发一言。他不说,我也难以应和。而我也一时找不到谈资。虬髯客与李靖不同,不是那种容易让人产生提问欲望的人物。他沉默的方式是一种带有我行我素意味的。俨然深不见底的井。若扔石子进去,未必会有回音。

“很久没有这么痛快过。”酒过三巡后,他说。我点点头。不是无话,而是不知道什么话合适。
“说几句好么?”虬髯客道,“无须在意。只是觉得喝闷酒没什么意思。”
“什么话都可以说?”
“请请。”他说。

“想听你说说长安。”我说。

“长安有时一如宿命……”背后的男子说。他的声音在此时显得从所未有的沉静与媚惑,在我意识之中闪烁其词……“这个咒语终将被一再提及,故人望你则多半笑而不语。你也许不该发问,你只是该回去,回到长安城去,然后……”

虬髯客看着我的脸,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好像刚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此时忽然变得冷若冰霜。我不知道他在打量什么。我只是忽然感觉从骨髓里开始发冷。我强自镇定着。究竟他在看什么呢?

“长安,”他说,事务性的口气,“西连三秦,东接潼关,兵家之所争地。大致如此。”
显然不是我所满意的答案。但也只能问到此处。我遂点头,微笑,举杯。
虬髯客眯起的眼睛依然在端详着我,又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的。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想了。就是:你是不是姓杨?”

杨?
我抬起眼来与他对望了。他的眼神中带着锋利如刀的神情。我的呼吸悠长而轻冷。然后我听到自己说:
“我不姓杨。我姓穆。”

色雷斯人的出现是在那年春末。午后时分金色的阳光安静地洒落在元吉的书房中,书桌上散落着纸张与卷轴,一片明亮的光影中,鸽子们在如云般绵密悠长的纸卷上跳跃着,留下纤细的爪痕。元吉坐在阳光里,手抚着一只白羽丰美的鸽子。我在他身后,弹奏着母亲教授我的《青阳》古曲。色雷斯人就是在这时经过了窗外的走廊。他茫然的眼珠有着天空一般的蔚蓝色彩,然而却了无光芒。他的长长的白发披落在肩上,白须散布在胸前。似乎为了御寒,他白色的长袍之外,还披了一袭皮制的斗篷,显得多少有点滑稽。他身旁搀扶着为他指路的是李渊的长子建成。色雷斯人步踏着阳光穿过长廊。而我和元吉此时都在抬头,对这个远自异域的人心生好奇。

第二天的夜晚,在太原留守李渊的议事厅,色雷斯人接受了李渊的召见。太原的另外两名留守、李家所有的公子以及太原重臣都参与了这次会议。色雷斯人被赐座于阶下,显示了尊崇的地位。大厅中烛光摇曳不定。所有人的呼吸都显得轻慢而悠长。
打破沉寂的是世民:
“这位异域高士,近来在太原街市吟诗述往。听闻其人有未卜先知之能。西域占卜之术,想必与大隋朝风尚有所不同。世民闻二位留守也雅好此道,所以将之请来,二位垂听。”
言毕,他微笑,向父亲的两位副手拱手,然后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这时我才注意到世民身旁,多了一个县令服色、三绺长须的中年人。其人神色沉静,一派漠然的姿态。李靖与虬髯客则侍立于后。我低声问元吉:
“四公子,那是何人?”
“谁?”
“长须的那位。”
元吉望了一眼。
“晋阳县令刘文静。听闻他与瓦岗李密有些亲戚关系。”

在所有人坐定后,色雷斯人开始陈述。
“在大食国东的阿提卡,古老旧教的神祇给予了启示:东方的王朝在这些岁月之中将会有一次巨大的更替。曾经雍容华丽的旧王朝将因为君王的淫乱与糜烂而遭受天谴,新的王朝将产生于帝国的北部,拥有全新的严明秩序与锋锐的开拓精神,遵从上天的意志。统治东方大地的君主将拥有北方异族的血统,拥有远大的目标和改革的信心,使东方大地进入一个新的全盛时代……”
这个人声调铿锵。流畅而明朗的汉语自一个西域之人口中吐出,显得非常有趣。至于其内容,则似乎并没有什么新意。元吉一边聆听一边微笑。建成一边聆听一边不住地回头观望父亲的反应。李靖的神色一片雍容的矜持。李渊带着恍若俯瞰大地的姿态俯视着色雷斯人,神色阴晴不定。世民则安然而坐,眼帘低垂,漠无表情。刘文静亦然。

色雷斯人的话语并不长。几句话讲完后,他起身敛裣为礼。建成将他扶到了一旁,然后坐回原位。所有人都在沉默着。元吉抬起头,环视了一遍所有人,然后轻轻咳嗽了一下。

建成站起身来,他的姿态,显示出他早有准备。
“我李氏有故鲜卑族血统,众所周知。而父亲大人镇守太原,经年有功,威镇塞外,天下知名。”
人们在互相点头,对这番话深为赞同。李渊高高的坐着。左手按在坐椅的扶手上,右手轻轻的捻着自己的胡须。恰到好处的优雅。我想。

“适才承各位所聆的谶语,各位想必心中有数。与我父亲大人是若合符节,不差分毫。方今隋帝圣上,昏庸无道,天怒人怨,荒淫委靡,朝政毁烂。以至天下扰扰,皆怀篡志。四方豪杰并争,揭竿起义者不计其数。当此乱世,正是英雄首难之时。昔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而沛公得成大统。如今我父亲大人独镇西北,德高望重……”

“啪!”
太原副留守之一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粗暴地打断了建成的演讲。他站起来,手按住腰间佩剑:
“李建成,你要造反不成!”
“刷刷”之声不绝,犹如白练一般,剑光耀眼。太原两位副留守的随侍纷纷按剑而起,长剑出鞘,指向建成。光影如蛇一般摇曳不定。众人群相失色,有几个已站了起来。杯弓蛇影。建成安静地注视着这些剑锋,神色不动:
“天下大势如此,建成不过实话实说。李密瓦岗军已近东都。天下纷扰,民不聊生。这莫非不是事实么?”

我缓步后退,退到了元吉身后。他依然坐着。我把手放在他肩上。他的肩膀稳定而放松。我的目光向周围游动。李家的人,一个都没动。

副留守之二默不作声地抽出长剑,转向李渊。副留守之一喝道:
“看来你们今日,陈说预言是假,惑乱人心、煽动造反是真。唐公!圣上待你不薄,莫非你也要……”
“不错。”
所有人把头转向发话之处。于是大家看到了那坐着的,犹作沉思状的世民。他将头略微抬起,向着两位留守微微一笑:
“二位所料不错。”

话音甫落,一道迅疾之极的白光倏然而现,挟着刺耳的破空风声,犹如雷霆一击。“啊”的一声,副留守之二已经一跤倒在地上,咽喉处鲜血如急流般激涌而出。副留守之一大惊,后退。剑光又起。“刷”的一声,这次连惨叫都未来得及发出,副留守之一已经倒下。众剑士大惊。太原众官,一时乱做一团。惊呼滚爬声中,我回过头来,看见虬髯客安静地将他那柄横阔的巨剑按入了剑鞘。他脸上仿佛带着极深的厌恶感。李靖、刘文静则神色不动。世民注视着倒下的两位副留守,咳嗽了一声:
“众位!少安毋躁!”

他的声音一如平时一般雍容沉厚,但是此言一出,厅堂之下,随即平静。安坐的人依然安坐。那些袍袖狼狈之人,一个个低头拾帽子,互相扶着,坐回座位中。剑光随烛火摇曳着,映得各人脸上阴晴不定。元吉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世民待众人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脸上时,抬臂做了个手势。刘文静从他身旁绕了出来。

“刚才大公子所言,只是大势。若论细节,则如今突厥进犯马邑,李留守没有及时击退。以圣上的暴戾性格,日后必然加罪。方今,李密大军已近东都洛阳。圣上今远在东土。隋朝大厦,顷刻将倒。此诚乱世之秋,而英雄用武之时也。文静虽然不才,登高一呼,十万人旦夕可备。以此人马,南下取长安,然后传檄定关东。不足半年,天下可定。惟众视之。”
言毕,他又恢复了那沉默的本色,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世民在此时站起了身来。众人的目光随之起伏。世民轻轻松松地下座,转回身,几乎是不经意地把犹自鲜血流淌的留守之一尸体踢开,对李渊拱手:
“父亲。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方今取天下,乃千载一时。两位副留守已死,父亲掣肘之间,已无忧患。若不起兵,势必要担擅杀僚属之罪。父亲,天下唾手可得,只等您一句话了。”

“咳。”
元吉咳嗽了一声。世民停住话头。所有的目光--除了世民自己--都向他转来。那些疑惑不定色神色,显示出他的这一声咳嗽,是计划之外的。元吉垂下眼帘。

“父亲,血腥味太重,我不是很舒服。我想先回去歇息了。请许儿告退。”元吉轻轻地说。

元吉拉着我离开了席位。长流的鲜血固执地朝着门侧流动。地上一片狼藉……我踏过梅花般的鲜血,跟着元吉。他既不左顾,亦不右盼,只是安静的任我握着他的手,走出堂门,进入夜色之中。

我扶元吉走上长廊的时候,月色如水,带着幽蓝的色彩浸润着院落中的一切。春天的夜晚,过盛的蓬勃生机游漾于夜幕之下。水榭,亭台,都如沉默的兽般伫立不语。月光勾勒着雄浑古朴的线条。元吉拉着我的手急步而行。他的手掌冷若寒冰。他的脚步蹒跚匆忙,一如逃离。转过回廊,他在月形门穹拱下停步。他放开我的手。抬起头来,后退一步,看着头顶的藤萝。然后他低下头。良久,一声悠长如鸽哨的叹息。
春夜游走的声音不断摇荡在周围。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拱动着,希望破土而出。我安然伫立在他身后。默然无语。

“天下呀……”
元吉抬起头,望着天边。新月如钩。
“天下。二哥和父亲,还是把这些看得太重了。”

我不知说什么好。惟有沉默。元吉抬起头,出神。我垂首而立。幸好这些与我都没有关系。天下大势,杀戮与战争,都与我并无关系……我想。

“这些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背后的男子说,“有些东西的命运是早已注定的。你只需要走下去,走下去,然后一切都会豁然开朗……你所要做的,只是等待……”

一缕呜咽柔媚的笛声悄然游来,散落在院落之中。恰似少女闺怨,拟笑还颦。我抬起头,望见远处池上水榭,亭轩萧疏。一束身影,倚栏而坐,垂袖的女子横笛于口,自顾自吹奏着。幽咽低回的乐曲如缕不绝,袅袅渡水而来。那一身飘逸隽秀恍如仙子的红衣,在月光下格外触目。是红拂。

元吉并没有回头,他抬着头继续望着藤萝,一动不动,近似痴了。

风声簌簌过耳。笛声悠悠不绝。我侧首注目于红拂。那一身夜色下依然绚烂夺目的红衣,让我想到那夜酒醉之后坐观红枫凋零的景致……那些已不存在的风景在一片笛声之中触类旁通,再度登场。我的心于是沉静了下来。浓稠甜香的情致氛围,好像在远方一再诱惑着我,用柔媚之极的声音召唤着我。那是往昔的故乡,那些秘而不宣的藏匿在我心底的情节,那些悄然孤寂走过我身旁的过客,影踪鲜明地来往于记忆之中。红拂仿佛一只朦胧于夜色中的夜鸟,声音轻曼地自顾自的歌唱着。如是而已。

……
“又发呆了你,喝醉了是么?”
红拂说。

我想到了那天。在酒楼。席罢。三人离去。我坐在楼上独酌,望三人转过长街。然后我转过眼来,却望见红拂所坐的席上,一个束发金环。是西域女子的式样。以前曾见酒肆中胡女戴过,材质自然相去不可道里计。
我伸手过席,将金环拈在手里。是用金子揉成,弧度诡异得很,地道的波斯风格。金环之上牵连纠缠着一缕青丝。拿下来都颇不容易,瞧模样竟似是挣断的。我正端详,只听得楼梯上脚步声响。未等回头,一只手已过来把金环抢去。

“是我的!”红拂说。
我跪在席上,抬头看她。红拂勉力将金环机栝按开,俨然给马勒缰绳一般把金环嵌入一头如瀑长发之中。

“本来我觉得喝酒时不戴这个方便一点。”她说。急欲解释清楚一般。“每次拿下来都大为费事。头发太多了……今天又忘了。”
我点头--除却点头,也实在无话可说。对女子的发式妄加评论显然失礼。

临下楼梯时,红拂似乎想到什么。她双手按着楼梯栏杆,抬起头出了一会儿神--此时我正看着她--然后她回过头,给我一个微笑:
“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人就是这个性子……”
“哪里。”我说,“也是人之常情……”
未及说完,她的人已消失在楼梯口。我悬而未完的半句话悬在空中,无处落地。我于是转过头,看楼下时,她已到了街上。回过头来,又对我挥了挥手,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去。

……

红拂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似乎刚注意到我的存在。远远望去,似乎略有惊诧之色。然后她按下笛来。
一曲终了。

元吉--他始终未曾回头--低下头。
“该回去了。”他说。

我跟着元吉,亦步亦趋地穿过了月形门,走向元吉的寝处。笛声的余韵犹如涟漪一般依然在如水的夜色中依稀游荡,然后渐次凋零。春天的夜晚,惟有我和元吉脚踩到落叶所发出的轻微的沙沙之声。

……

你终于回来了吗?
你是谁?这是哪里?
你不记得我了吗?你不记得这里了吗?
我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我应该去哪里?
你说过你会来找我。在这里。
这是哪里?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你会回来的。回来。长安。
长安……

……

一缕笛声带着晨曦游走而来。于是我望见窗纸上光影荡漾。是早晨了。风漫无目的地散步。案上的镇纸下,柔软的白绢飘扬如佳人的衣袂。春天的味道--依稀的,隐约的,新鲜的,富有质感的,生命跃动的香气--开始在房中流散。我感觉到自己身上满是汗水。是什么在压抑着我?长发披了下来。仿佛在蒸发着什么。我听见笛声在响着。节奏拖沓悠长。适合这春天的早晨,慵懒的氛围,让人阒然一惊,然后心绪平和的乐曲……

我在花园中再次见到色雷斯人时,他正坐在半圆的池边,有礼貌地与每一个经过的仆佣微笑致意。明亮的阳光落在他雪白的宽大长袍和修剪得整齐漂亮的白须上。我从他身旁走过,准备在他朝我微笑时还礼。但当他的眼光落在我身上时,我知道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
“你是李府中人?”他问。
“是。”我说。

色雷斯人用观赏游鱼般的眼神端详着我。浓密的胡须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使我难以揣度他的表情。
“我昨天似乎看到过你。但我没有细看……你是个特别的人。你是那个人。”
“哪个人?”
“不是不是……对不起,我还不能娴熟地说汉语……我的意思不是说你是某个特定的人……我的意思是,你拥有与众不同的身份,某种奇特的身份。你跟这个国度这个地方有着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关系……你是一个固定的人物,在这个国度里,跟其他来往的人不一样,你有着被固定的被确认的身份……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就是被注定了?”
“是是,也可以这么说……”色雷斯人点着头,心神不定似的瞥了一眼水池,又把眼神定在我脸上。“我想起了古希腊的一个剧本……你的身份和那个人很相似。”

我开始头疼。但神色不动。我不想继续站在一个俨然遭受审判和预言的位置。换言之,我厌恶过于复杂的东西。

“我要走了。”我说。
“很多人都会走的。”色雷斯人说,他摇了摇头,“但是你不会走。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完。”

“很多人都会走?”我问。
“是。”色雷斯人说,“比如李留守和他的儿子们。”
“当然,还有其他人。”沉吟一下后,他补充道。

虬髯客出走是在李渊起兵前三天。当日清晨我去到他的寓所时发觉他已影踪全无。我报知了元吉。管家对我进行了礼貌的询问,然后很礼貌地把我请了出去。“游侠大概都这脾气。要走都不愿意正经走,非得偷偷溜。”送我出门的管家如是说。

我走出门时看到脸色苍白的红拂呆呆地站着。我低头从她身边走过。我看到李靖在红拂身后凭栏而立,凝眸望着红拂。我与他擦身而过。走过的瞬间,李靖问我:
“他告诉过你……他要走么?”
“没有。”我说。

李靖点了点头。于是我离去。

那年夏天,李渊起兵。我站在太原城楼之上,俯视着第一批人马高举着“勤王保驾”的旗帜,浩浩荡荡地离开太原。甲光向日,烂漫无比。兵甲铿铿,马蹄踏踏。一队队人马旌旗蔽日,前呼后拥,如庞大的黑色森林一般移向远方。军士们容貌坚毅仿若磐石。在单调的蹄声之中节奏稳定均衡地迈向南面……我望见西方的天空殷红似血。巨大的夕阳西下垂影,即将融化在无限深远温柔的光影中。一个帝国在悄然老去,呼吸急促,肌体松弛无力,然后从王座滑落。帝国庞大的影子密布在大地的四周。于是文明再度开始接受火的融蚀。每每如此。

元吉顶盔贯甲站在了我的身旁。他俊秀的脸庞在头盔中看来带着异样的滑稽。仿佛一个刻意绘就的小生在唱皮影戏。北方的大风赫赫然吹起了他巨大的斗篷,在猎猎翻飞声中,疆场的气氛显得逼近而确实。元吉立在城头,遥望着南方。广袤的平原上大地干裂,直道之侧,是群起汹涌的众山,以及奔流不息的大河。元吉伸出了手。在浩浩然天风之中他的食指指向了奔流不息的大河。他说:
“看,逝者如斯!”
我的目光顺着他的手久久凝眸于浑浊如铁的河水。奔流不息切割着北方大地不断如飓风般席卷土地的大河之水。然后我回过头。他的眼神这时看起来忽然有一点低沉与忧郁。他如星一般暴亮的目光,仿佛被暴雨浇灭的火把一样黯淡下来。
“逝者如斯。我们究竟为何如此执著?”
话毕,他转过了身,抖开斗篷,大步走下了城楼。我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到了城脚,跨上自己的白马,催马穿过城门,然后加上一鞭。白马长嘶一声,奋蹄而起。元吉纵马直向远方跑去,终己不顾。

我呆呆望着元吉的背影,直到他纵马飞奔的身影已消失在天边。然后我转过头,于是我望见了世民。他站在我身后,似乎兴致盎然地看着我,然后望着远处天际。望了一刻,然后微笑。
我对世民躬身行礼。世民挥了挥手示意不在乎。他手按着城垛,望着天际出了会儿神。庞大的军队正在大地上轰然行进。甲士们如群岩一般游动在天空之下。我知道他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他的军队。他的布置。他的行动。这是他一手促成的壮丽情景。群山失去了秀美。天空失去了恢弘。这是他的杰作,大地成为了他的棋局。

我无语地望了一刻大军的阵行。不知为何,我想到了未央镇。想到了酒肆中的琴韵。只是一刹那间。琴韵动荡了一刻,然后戛然而止。仿佛弦断了一般。世民回过头来。

“今日一别,就不知何时能再会了。”他说,“元吉也一定会挂念着你。”
“兵凶战危,是拿姓名为赌注的。”我说,“只希望二公子和四公子都平安。”
世民微笑着,转过了身,举步欲下城楼。我望着他停下。我听见他说:
“对了,我问一句。你姓什么?”

“小人姓穆。二公子忘了。”

“是么?”
世民抬起头来望了望天。天边浮云浩浩然流向东去。我望不见他的表情,难以揣度他的心事。他望了一刻天空,然后道:
“可是,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姓杨。”

世民的飒露紫也消失在了天际。我独自剩在了这里。大军依然在陆续开拔。暮云沉沉地坠落着,将巨大的影子沉滞在多风的平原上。我遥望着奔流不息的大河,潮汛汹涌。于是我听到元吉说:

“逝者如斯。
我们究竟为何如此执著?”
   ◆继续阅读     小说频道言情小说 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军事小说
怨女幽魂
《心跳》(心脏病患者请勿阅读)
痴性狂欲
天上人间之调皮小仙子
爱在大清后宫
红袖长篇武侠评论系列
异世界之旅
家有诡女初长成(网络版)
侠女皇妃
亡灵大法师
霓裳的情人
签约情人
水润珠华 ——红楼梦之林黛玉续传
醉千金遇上过敏总裁
这个娃娃是杀手(大结局)
异世红颜(已恢复更新)
恶魔与王子的战争
三国恋爱:左手的恋爱法则
替身新娘
魂回大清(上、下两部连载)
有一个女孩曾经来过
谁是谁胸口的朱砂痣
桃花劫
冷暖自知
游侠秀秀
魂断安冰
我的罪犯男友
沉月之美
单身女子的双人床
那个帅帅的大佬
天堂里没有我
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
流泪的同心石
琉璃之爱
我到韩国来爱你
拯救男人
五月温柔乡
大唐公主出墙记[完结]
过去以及现在:恍惚之间(修改版)
一个年轻中尉的爱情
| 2005-05-29 发表 | 本章责编:听雪堂主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标题
内容
 
作品版权所有,未经红袖添香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Copyright © 1999-2008 www.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