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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萧萧。我冒着轻寒的雨走在路上,感觉到秋气沁入身体。寒意丝丝,无孔不入。我感到雨线落在我的头发与脸上。刚刚饮下的酒使我脸色泛红,让冷雨一激,颇为惬意。有几个戴笠披蓑的人从我身旁骑马而过,了无回顾。自然的事。我们毕竟都是陌路人。谁也不必挥手,谁也不必回头。 说到底我并无一个处所可去……除却我自己的屋子,但那个处所在更大意义上是我母亲的居处。一踏入那里,我便感觉到母亲的影子层层叠叠摇曳在每一寸地面每一片风里。曾经白衣如雪的她,曾经风华绝代的她,长发如瀑的坐在长安的湖畔,等待着我……她亲口说:“我一直在等你。” 我轻叹一声。不知道应该笑的是我还是别人。梦境重复过一千遍之后,我便无法忽视它……这个故事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关于母亲的猜想,语言的隐喻,歌曲的片段,以及其他。我按照这故事的细节的推演,想像我母亲在等待的,其实是我的父亲。多年以来,她都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他。我相信我俩的梦境息息相通。她用那样痴慕的眼神在看着我时,我确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怦然心动……诚然,那是我的梦境。我猜想我感受到的思绪,是我父亲当时的思绪。少年时的母亲与父亲,我不知道他们相见时,是如何的光景。 夜雨孤冷。我想到那些流浪天涯的旅人。在天下的酒肆中大呼畅饮,不比我在这个小镇上固步自封,无所事事……已经十七岁了吧,我?可是依然,依然留在这里,留在这片他乡。而我最初的来处,其实是长安城。也许我该属于那里,属于另一片恢弘的国度。虽然我不曾去过那里,但并不妨碍我发挥想像,并将自己的往昔定位在那里……这是一个想像力丰富的人所拥有的正常念头。那是属于我的地方。我是属于那里的。在每日饮醉的想入非非之间,我总能够想到我身处长安城中的样子……想像着我穿过那宏伟的拱门,进入那空旷的城市……可是我没有办法逃离,依然每夜在那里饮到烂醉,然后沉迷在那个少女的目光之中……她的目光温柔灵动,蕴藉着无限情愫。在感受到被宠爱的时刻,我是那样的怦然心动……然后我告诉自己,她所爱上的她所注目的,其实是另一个男子…… 好的,我想。不必躲闪那些念头。今天确实有人对我进行了暗示。正视着我的年龄,指点着我的道路……那也许并不和旁人相关,但并非毫无意义。我诚然已是十七岁的人了。作为并没有读书求仕机会的我来说,达到这个年龄,意味着该是出外游历天下的时候了。我读过一些书,会一些琴技,靠此谋生想必不难。而对于长安城的向往,又构成了我对于外部世界的倾慕与渴望。我一直拥有着离去的可能性,而最终束缚着我让我不愿迈出那一步的是什么?那如游丝一般萦绕在我心头的,究竟是什么?是畏惧,是尴尬的世间可能遭遇的不幸,抑或是梦中那个少女的目光和她的容颜?她对我流露出的倾慕让我感到难以离去。而这样的依恋,说到底,就是对我母亲的难以割舍,对于寄居的故乡、对于荒芜的土地的依恋…… 我爱上的,是谁?是自己的母亲吗? 我吸了一口气,舒了舒脖子,然后持续地沉默着。风里弥漫着一片雨的味道,清新而带有涩味。这样牵连的情愫会延续多久?会一直牵扯着我令我不愿离开么?在这个远在化外的镇上,一切都带着疏离淡漠的情绪,而我固执的停留也许守望不到任何东西……究其所以,这样的感情是畸形而危险的。我清楚地知道,即使在这个道德淡漠的乡村,这样的感情所能够带来的,不外是斜视的目光与冷漠的摒弃。短暂的流程,片段的絮语,这一切可能流经永年。而我不敢想得太远,因为一生漫长…… 雨下大了。开始星星点点零零落落的冷雨,开始急骤起来。街上积水被激起片片浪来。我用袖子罩头,提起袍子的下摆,开始跑了起来。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我奔跑着,片片屋宇自我身旁闪过,积水不断从我脚下绽起落下,我一步不歇地到达家门前。我停下脚步。骤然飞奔之后迅疾停步,让寒气忽然之间就又一次裹了过来。我打着寒战,思绪混乱。抱着肩抖了一阵,短窄的屋檐雨声淅沥,点滴坠落。我的呼吸渐趋平静。我呼了一口气,伸出手来,将木门一推,发觉似是被什么阻隔着,不过并未上栅。我用袍袖擦了一把濡湿的脸,又用力一推,木门仿佛经不起风的叶片一般向两边分开,于是-- 我直直地站在了门口,瞠目结舌。难以置信的一幕仿佛幻境一般,自远奔来,铺陈在我面前。命运的谜语,梦境的幻化,仿佛在我面前狂奔了千年的巨风大雨忽然凝滞了呼吸,沧海冰封,飞鸟垂天,漫天飘零的落叶在天空中划出无数凄美的伤痕。那片湖水忽然波涛澎湃。大雪从长安的上空轰然倾泻如时光倒流。我仿佛穿过如巨岩一般坠落的白云与飞雪,来到那片即将沉沦的水榭。 隔着竖立在前的透明的碧绣屏,我看到了我的母亲。她雪白如凝脂的身体正沉浸在兰木盆云霭氤氲的水中。长发垂落。已经风干的茉莉花瓣在温暖的水中重新获得了生命,洋溢着令人毛孔舒放沉醉其中的香气。她的身体融化在那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仿佛隔着无数流年如水。一切触手可及,却又带着美得令人目眩的虚幻感……她是那么美丽,风华绝代,带着绝顶的完美,使我骤然之间想像到她一袭白衣伫立于长安城前,让全长安城沉醉其间……我屏息站着,我看到她,美丽的母亲,那个一切在秋天白露为霜般氛围之中沐浴的退去了苍老风尘痕迹的女子,抬起手来,轻轻拂了一下额际的头发。也许是我的幻觉,我竟看到她的头发犹如雪一般白,洋溢着银色的光芒……在窄小的室内仅有一点隐约的烛光。在昏暗而朦胧的烛光中,母亲带着若有所思的姿态抬起的右臂上,水光流动,星星点点依附着,流动成昏黄的色晕。轻盈而灵动的手臂曲线。她的容颜在水气氤氲之中一片遥远至极的飘忽,余下一个美丽之极的轮廓…… 于是,我骤然之间觉得,这个在我面前沐浴于秋水之中的女子,并不是我的母亲,而是那个,那个一直在长安城中的水榭等待着我归去的女子,那个用秋水盈盈的双眸令我忘乎所以沉沦其中的女子……于是,我听到了自己的心在怦然而动,这种蠢动毫无理由。无法遏止的爱意--那超乎于对于母亲的爱,而是另一种炽热的感情--蓬勃而出,汹涌澎湃如浪潮般不可遏止……那个女子,那个令我难以割舍的女子。现在我看到的是最美丽的她。我心乱如麻,思绪奔涌。然后我看到她缓慢地向我侧过头来,隔着绣屏望见了我。她的声音因为穿过水气而显得闪烁不定: “哦,是你?” “哦,是你?” 余音犹然在耳。犹如一点星火掉入了水中,于是轰然一声,回音远远地奔驰而来。我感到自己的心炸裂了。忘乎所以的想入非非仿佛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我感到强烈的眩晕。冰冷的大雨如苍天之吼一般把所有的愤怒朝我脸上倾泻。 “动念在心,便是罪恶。”背后的男子冷冷朝我说着。 我好像在奔跑着,在逃离所有的背叛和罪孽。然而那一切如同跗骨之诅一般牢牢附着在我意识之中……于是我无处可去,这就是罪恶。我的罪恶。无法救赎。那些曾经令我热血沸腾的欲念如今像罪恶的蛇一般纠缠着我。天旋地转之间,我的周围被重重雨幕包裹……我努力地睁开双眼,雨幕开始模糊。整个世界在大雨中扭曲变形。风雨晦暗,势如瓢泼。我跪着,一直听着自己的心绪在雨中被寒冷一遍遍冲击。那片妖娆妩媚令人难以自持的景象如水中倒影在意识之中飘摇不定……那个少女在雾霭之中的美丽身躯,以及她那令人沉沦的妩媚至极的微笑,带着扭曲的明媚挥之不去。我全身发抖。我难以逃脱了。这个意识已经深入我的灵魂。我的爱,我的少年的欲念,多年以来我难以割舍的一切,现如今在我的母亲身上亦真亦幻地出现了……如此而已。 “娘!”我大喊一声。 “怎么了?”她问。 我睁开了眼睛,感到了床板在我背部留下的坚实触感。我的湿衣仿佛干了。束发带被解开,头发散落在枕边。我下意识地伸手摸脸。脸温暖而柔软。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沁入额头的疼…… 母亲正坐在桌边,用一把杨木梳安静地梳理着她涌流般垂下的青丝。从她的侧脸望去,一种遥远而典雅的美。我的心再次跳了起来。直到这一天,我才体会到,她是那么美。 “怎么了?”她问。 我呆呆看着她,什么都没有说。亦真亦幻。语言在此时娇弱无力。我静静地让自己呼吸。母亲若无其事地笑着,而后回过了头。她若有所思地将梳子插入了发间,然后木梳柔柔缓缓地滑下。我看到她镜中的脸,嫣然微笑,带着旁若无人的美丽。她的眼神,此时竟如长安城中的湖水一般深邃而平静…… 我听见她说:“你和你的父亲,长得越来越像了。” 然后她回过头,望着我。 “你要记着。你姓杨。” 杨? …… 我该怎样为无数明媚的记忆欢笑 金子的光辉、玉石的光辉、丝绸一样柔软的光辉 照耀我的诞生 勤劳的手、华贵的牡丹和窈窕的飞檐环绕着我 仪仗、匾额、荣华者的名字环绕着我 许许多多庙堂、辉煌的钟声在我耳畔长鸣 我的身影拂过原野和山峦、河流和春天 在祖先居住的穹庐旁,撒下 星星点点翡翠似的城市和村庄 火光一闪一闪抹红了我的脸,铁犁和瓷器 发出清脆的声响,音乐、诗 在节日,织满天空 我该怎样为明媚的记忆欢笑 在那青春的日子,我曾俯瞰世界 紫色的葡萄,像夜晚,从西方飘来 垂落在喧闹的大街上,滴着汁液的星 嵌进铜镜,辉映一下我的面容 我的心像黎明时开放的大地和海洋 驼铃、壁画似的帆从我身边出发 到遥远的地方,叩响金币似的太阳 …… 翌日清晨,我躺在床上紧闭双目,听见了夏老板的马车辚辚而来……我听见母亲梳妆已罢,站在了我的床前,我知道她明净的双目又在凝注着我,因为我嗅到了她身上淡雅的茉莉花香……经过昨夜的故事之后,茉莉花香从此就深印我的脑海……母亲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我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木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夏老板的马车鸾铃轻响,马蹄细碎……于是我睁开眼睛。秋晨明亮清澈的阳光此时从窗口泻了下来。窗外秋叶萧萧声响,姿态优雅地飘零…… 我穿上一身干净的白衣--早年从一个胡人那里买来的--将袖口束紧,我将一柄长约三尺的铁剑插入木鞘,放在椅上。我在白衣外披了一件青袍,束上腰带。穿上短皮靴。我将一块大的青布在桌上展开,将几件常穿的衣服叠好,放在青布上;将自己平日兴之所至为人做活时得到的一些碎银放在了衣服旁,将一些零碎的铜钱塞在了袖子里;将《诗经》《庄子》等几本书放在衣服上,然后我将青布四角扎好,敦敦实实地放在桌上。我将母亲为我买的一架琴放在轻木制的琴盒里,背在背上,然后小心地将包袱扎在背上。我拿起铁剑,站直身体,然后吸一口气……我开始环视这间低窄的木屋中的一切。母亲的床。我的床。简陋的家具。现出木纹理的墙壁。带着阴郁的暗青色调。深秋的阳光从窗口中坠落下来,带着触手可及的质感。又或许是自己的心绪在作祟,我隐隐闻到一片迷离的茉莉花香……我闭上眼睛。过了一刻,我睁开眼睛向门口走去。我右手拉开木门,阳光如同梦中绚烂的飞雪一般奔涌而入,一片烂漫洋溢在我身上。我用提着铁剑的左手遮挡了一下阳光,右手将木门合上。而后我开始走向那条大路……在此期间,我一次都没有回头。 我走在纵贯未央镇南北的大路上。西域的胡商和东方商人的骏马、骆驼不断在我身旁掠过。呼喝喧嚣声。马嘶鸣声。大路上有着清晨惯有的牲口尿骚味。阳光明亮眩目。我走在两侧层层叠叠的房屋之间,好像走在所有的时光里,所有的回忆在这时如阳光一般明亮悦目地闪烁在我周围,那么多往昔如流……然后我抬起头,就看到了眼前那棵巨大的枫树。硕大的枫叶殷红如血,正在悄然凋零。我呼吸着枫树阴影之下植物清新的味道。落枫犹如秋雨一般柔和舒缓地降落在我身周。我穿过这些烂漫的秋殇,穿过似雨落枫。于是我看到了前面,那个多年以来我屡屡饮醉的酒肆,夏老板站在门口,长袖飘拂。 我沿着直线走了过去,一直走到离他四步远处。夏老板在看着我。于是我侧首凝望着他。他的眼神带着难以名状的感情,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想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我说,“我十七岁了,总得出去历练一下的。是吧?” 夏老板颔首,似乎难以启齿般又端详了我半天。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显然颇为矛盾,难以归纳思绪。 “出镇向北就是平阳县。到平阳之后往东,就是太原城。”他说。 我点了点头。我的目光穿越他,落在酒肆中那道碧纱上。隐约有琴韵传来。古曲《白驹》。 “皎皎白驹,食我场苗。 絷之维之,以永今朝。 所谓伊人,於焉逍遥。 皎皎白驹,食我场藿。 絷之维之,以永今夕。 所谓伊人,於焉嘉客。 皎皎白驹,贲然来思。 尔公尔侯,逸豫无期。 慎尔优游,勉尔遁思。 皎皎白驹,在彼空谷。 生刍一束,其人如玉。 毋金玉尔音,而有遐心。” 我低声和着琴韵唱着。我什么都没有说。隔着碧纱,什么都看不清楚。 “我走了。”我说,“我母亲一个人独居,要请您多照应着。” “知道了。”夏老板说。 我点了点头。我又望了一眼那碧纱,然后转头向南走去。琴韵悠悠。似有所思。 在未央镇南的大路口,我看到了李淳风。他安静地坐在一块石头上,眼望远方。清水河在镇南绕了一个弯,几道小支流在面前划过。秋风弱弱。李淳风的背影望去分外孤独苍老。 我悄无声息地走过他身旁。他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他仿佛已羽化于秋风之中,带着远离这个世界的寂寞。我走过他,继续向南而去,然后我听到他的笑声苍然如秋风过耳,在我背后响起。于是我转过头,于是我看到李淳风那明亮的眼睛在看着我。他还在笑着。 “你姓杨,是么?”他问。 “是。”我说,“我姓杨。” 李淳风仰头望了望天空。阳光明亮仿佛要将他融化。他的全身带着沉重而眩目的阳光仿佛远在天空。他对我微笑着。然后他说: “秋风起,枫叶落。天下将乱,隋朝要亡了。” 我走了。在走出很远之后我回过头,看见李淳风的青袍身影在镇口大路萧然伫立。我依稀还能听到他的笑声。依稀还能看到镇中落枫如雨……然后我就听到了《白驹》之曲还在风里飘流。然后我转回了头。我仰望着天空。细沙习习在脚下散落又离开。我一步不停地继续前进。我知道,从此再也闻不到那些驽马的骚臭,劣酒的刺鼻,听不到那些粗重的嗓音,听不到那娇柔的琴韵。我就此离开。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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