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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我与母亲住在未央镇上。未央镇地处并州平阳境,毗近鲜卑族居地,镇上居民来往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未央镇并不算大。两条分别横贯东西与南北的大路在镇的中心交汇,其余小路自两条大路之上延伸而出,一如秋暮落叶之上明晰的叶脉。镇子的所有建筑物就好像附着在叶脉上的叶片一般围踞在两条十字大路上。镇西,静静流淌着一条河,镇上的人都叫它清水河。在镇子的中心,有一棵仰之弥高的枫树。每年秋色萧瑟时分,在镇子的任何一个地方向镇的中心望去,都可以看到那里一片凄美的血红如云般悬峙。到秋尽时,落枫殷红悄然如杜鹃啼血。多年以来,我便痴迷于坐在窗前,望着那些枫叶仿佛梦幻一般悄然凋零。第一个秋。第二个秋。枫叶凋零,时光消逝。我坐在窗前,听见母亲在弹奏着她的古琴。 未央镇地处偏僻,在镇子大道上来往的行旅鬼鬼祟祟然而络绎不绝。大多数西方的行旅,是逃过了边塞的查问,驱赶着健壮的马匹,背驮着在故乡倾家荡产买来的私货,做着一夜暴富的大梦,进入了华夏疆土。浪迹天涯的人们,过的是躲躲闪闪四处逃生的日子,遇到官兵一言不合,便要拔刀相向,血溅五步。所谓私商生涯,其实也是刀头舐血的行当。这样的人们除了每日持续着金黄色的梦想,所谋求的不外是有美食可以果腹,有美女可以娱目,外加一张好的床铺,一家好的客店。有所需则必有所求。如此与人方便又有利可图的事,自然不会没人做。未央镇东,一个姓夏的先生在很多年前的一天,空出家里的一片地来,央算命先生李淳风写了个招牌曰“云来客栈”--似乎世上任何一个城市,都会有一个客栈叫做“云来”。店主的心思大半单纯,只盼望着客似云来--将桌椅粉饰一新,到平阳县买足了酒坛在柜台上一字排开,而后便披上青袍,一派儒商打扮,单手支颐在柜台后开始等生意。这是镇上的老人对我叙述的事,具体时间不得而知。不过生意委实非常之好,以至于不久云来客栈便由一个单门独户的客栈摇身一变而为一个大客栈,买下了两边两间铺门房,铺门房的住户们伸手接住了银两,交出了房契,推开了自家的门。夏老板悠然自得地走了进去,喝令伙计把墙打通。这两户人家变卖了产业之后,一户远走他乡,另一户主人是一个单身汉--留了下来,给夏老板当起了仆役。天长日久,云来客栈的黑字招牌也一变而为金字招牌。如此这般,夏老板俨然成为未央镇第一富人。支在颐上的左手无名指上也多了一个西域来的赤金戒指。多年以前,我有孕在身的母亲来到未央镇时,未央镇的夏老板便是占据了如此显要的位置。 多年以前我的母亲怀着身孕来到未央镇时,正是黄昏时分。母亲坐在驿馆的出租马车上,任马车将她带到那棵枫树之下。母亲说,当她掀起车帷时,抬头便望见殷红的枫叶缤纷而落,凄艳欲绝。这如雨般的落叶使她对这个镇子产生了幽凄绝美的第一印象。当时还是个少女的她略带不便地走下车来,便望见路对面,高高的柜台上,夏老板正俨然巡逻的卫兵观望流浪者一般在看着她。 母亲历年来一直从事的工作,是在云来客栈作为一个琴姬。她向夏老板求职是在那天夜里,她沉静地站在了柜台前,摆着反客为主,近乎于咄咄逼人的神色看着夏老板的反应。多年前的隋朝是个浮华的时代,每个酒肆都有流浪的音乐人停驻,演奏乐器或是唱歌。母亲的琴技不俗。如此,母亲便被留了下来。八个月后,我便降生在未央镇。 小时候的我常常趴在夏老板的高台旁看我的母亲在那里弹琴。酒肆里特意垂下一道碧纱,而母亲便在碧纱之后鸣琴。我那时还不懂得辨别琴音好坏,只依稀记得那些旋律古雅而平和。在我年纪幼小的时节,未央镇的天空似乎一直未曾开朗过。一半阴郁一半明亮。浪迹天涯的旅人来来往往。觥筹交错的声音,西域人玩希腊纸牌的声音,下围棋的声音。母亲带有浓郁古典黄昏色彩的琴声氤氲其间,而我长时间地趴在那里听着,一直到夏老板拍拍我的肩,然后把我拉上柜台。他朝我微笑着,然后问:“孩子,喝酒不喝?” 我记得勉力点点头。夏老板的微笑在脸上如涟漪般荡漾扩大。他举起长勺,为我在杯里斟半寸高的西域葡萄酒,然后加水。一杯嫣红的酒悄然淡化为绯红之色。香气悠悠。夏老板为自己也照此办理,而后向我举举杯子,微笑一下。 我轻轻将嘴唇按在了杯边上。酸甜的味道沁入口中。微微生涩的感觉,直冲喉头。我几乎是立刻开始剧烈地咳嗽。夏老板伸出手,挪开我面前的酒杯,在我背上轻轻地拍着。我低下头,看到柜台上零散着如血滴般艳丽的酒痕,洒落在细密的木质纹理之上。我的气喘与咳嗽稍稍缓了些。语言的欲望被堵塞了。我疲惫地把下巴按在了柜台上,看着那个瓷杯。杯中依然晃荡着那殷红的酒。在我注目的时分,又一批汉子掀起了门帘,摘下了斗笠。带着尘土味儿的斗笠被扔在了柜台上。我呆呆地凝望着黄尘缓慢地扬了起来,又悄然落下,朝向杯中的酒落去。关西口音豁然在屋宇之下响起。夏老板抽身而出,吆喝伙计为他们引座。我伸出手将斗笠朝旁边移了一点,然后抬起头,看到尘埃缓慢的落下。有片缕进入了酒中。其他的均匀细致的洒在了柜台之上。我拈起了杯子,轻轻的抿了一口。我的舌头在口腔中谨慎的游动着。酒下肚了。并没有刚才那汹涌的冲劲。我打了个嗝。觉得腹中开始热了。脸红了。我低下头,又啜了一口。 便是这么着,在陈酒的芳醇与旅人的吆喝声中,我在柜台前度过了我的少年岁月。 我的家离酒肆颇远。木屋。地方窄小。位于镇的边缘。从窗口可以看到那棵枫树。母亲是个喜欢喃喃自语的女子。在我少年时,她总是晨曦初现时便携琴离家,到星辉烂漫时分,夏老板才用马车载着她回来。每天我都将下巴放在窗台上,一望到马车来了,便将身子缩进被窝,假装酣睡。吱呀一声,木门被母亲推开。她的丝履一向落地无声。我闭着眼睛,只能根据灯火依稀的明暗,判断她离我的远近。她悄然走到床前,伸出手来,将我额前散乱的长发理顺。我将眼睛微睁一线,便会看到她正呆呆望着我的脸。她会凝望许久,神色奇特。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挽着长发,走开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便开始梦见长安城。如你所见,每一次我在那座水榭里等待良久,便会悄然醒来。咽喉干涩,头沉钝得好似塞进了铅。好像喝多了酒一样。而后我便会看到母亲正背向着我,对着镜子静静地梳那一片如瀑布般垂落的青丝。她的脸色苍白,与黑发对照鲜明。她美丽的面容苍白娇弱,衬着柔和的光照,泛着细致精密得几乎带有青色的晕轮,有一种飘忽悠远的不真实感……许是刚从梦中醒来的缘故,我每次怔怔盯视母亲对镜自照时,总是会觉得恍惚;看久了之后,仿佛自己的灵魂飘然出壳,在观看另一片风景。 一些年过去了。那一天黄昏的时候,镇上一如平时的繁忙。我回过头来,卷着舌头,模拟着牲畜的语言。“得儿--吁!”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愚蠢,在尘埃飞扬之中纠错打结。尘埃的那一边,是三匹被缰绳前后牵连的马,随着我的呼吁之声,迈动着步子。马的旁边,一个脸色黝黑的西域人由一条大汉扶着,脚步轻捷地跟了上来。 “做得好。”西域人口齿不清地说。我把马笼口拢住,喉头颤抖着的气息发出急促有力的声音。三匹马终于井然有序地站在了一起。我将它们引向路边的柳树。缰绳在柳树上落了三匝。我回过头来,西域人站住了脚,拍打着前襟的尘土。大汉挥着手,驱赶着蚊蚋。几个闲汉从北走过来,每人手里都擎着一个瓢,在咕嘟咕嘟的喝水。 西域人拍完了尘土,将手伸入腰间的褡裢。他的手伸出来时,拿着两块碎银。他将碎银放在了大汉的手上,微笑了一下,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朝向远远的酒肆走去。大汉掂了掂手里的银两,阳光从侧面照在上面,熠熠生辉。他取了较小的那块银,朝我伸来。 “怎么不接?”过了一会儿,他问。 我摇了摇头,指了指那块已被他掖入腰带的大银。 “这块是你的。”他说。 “马是我赶的。”我说。 闲汉们开始笑了起来。大汉似乎觉得很好笑。“你的银子。你要不要?” “这不是我的。”我说,“那块是我的。” “好,这不是你的。”他说。他把两块银子一起掖进了腰带。“都不是你的。” 我坐在地上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他。他高高地站着,因为背光,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 “没有爹的小畜生。居然敢来和我动手。” 我坐在地上,伸手摸了一下脸。脸上有点疼。但是没有破皮流血。这个人的脾气显然不坏,即使动手,也不是那么重。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埃。大汉已经走了。一群闲汉倚着柳树喝着水,看着我,微笑。 我记得我说起过,那是黄昏时分。那时十七岁的我脸上感到微微发疼。十七岁的我在未央镇的街上走。天上散布着美丽如鱼鳞的散碎云彩,零零落落,带着闲适的味道。夕阳薄暮。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牵着瘦马在走着。时光已经入秋。每年这个时候,是浪迹天涯的人们思乡情绪最重的时候。壮年的酒客们在酒肆里大灌了一顿烈酒之后,便拍着桌子,扯起嗓子,夸耀起在自家故乡如画远村里静等自己归去的娘子。鬓边已白发苍苍的老酒客们,缩在角落里,用冷峻的三角眼扫视着那些喧嚷的人们。在这一片喧嚣之中,我坐了下来。我摆出熟客的姿态,扬起手叫夏老板来一壶酒。 夏老板悄无声息地将一壶葡萄酒与一个酒盏放在桌上,而后离去。此人的举动俨然一只窥伺着什么的猫。静默而又温柔。在此间见惯了大呼酣饮的浪子们,抬头望见如此举动出挑的人物,倒也算是新奇的发现……夏老板回到柜台前,神色宁静地扫视店中的客人。眼神空漠。如此迎来送往,未必有几个在他心里留下痕迹。街上来往的鸾铃之声不时响起,如碎冰相击般清越。邻桌有旅人醉酒,敲着桌子扯着一口壮猛的西北口音大呼酒来。帘幕之后,一个乐师在吹着胡笳。塞上风光一时飘忽摇漾不定。在这片喧嚣之中,我独自坐着,用右手持壶,注视着壶嘴中流出的那道殷红芬芳的酒水带着优雅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坠入盏中。这个过程似乎无比漫长……我想。周围的声音一直在那里喧嚣着。然而我无法继续等待下去。酒满则饮,花开则折。时候到了自然就得继续,没有人能够一直等待。 我饮了一盏,甜香的酒余韵悠远,让我迷醉。又是一盏。喧嚣渐远,秋风声似乎更近了一些。仿佛在吹打着树叶的声音,零零落落细细碎碎。不是什么高贵的树木。只是望去不无寒怆的枯瘦树木,杂乱地生长在这同样寒怆、荒僻、遥远的未央镇上,倒也相得益彰。在这地处荒僻的未央镇,一切都带着命中注定听天由命的宿命味道。树木,流水,建筑物,乃至天空,一切的一切都与这个小镇合拍。在这里生活下去的人们,无一例外的变得肌肤粗糙,声音嘶哑,遇到外乡人便仿佛盯怪物一般死死瞅住看个没完,遇到有人提问则需要思考半天,方能讷讷地吐出几个辞不达意的字来。到而立之年便娶一个素未谋面的粗丑丫头,生一群崽子而后了此一生。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意义。毕竟摇头也不能解决什么。我已十七岁,对此流程心知肚明。生活在别处固然辛苦,然而在此终老也并无多大趣味。究我所知,我还只能在逼仄的小镇上寂寞地度过余下的漫长生涯。 关于父亲的话语在我心中一闪而过,仿佛隐喻。十七岁时的我,没有父亲的少年。这句话听来让人不快,但套在我身上,则并没有什么令我无法接受的。时间可以让所有人习惯周遭的变迁与自身的残缺。比如疤痕。 大开的客栈门外,我望到了那棵大枫树。初秋风声弱弱。枫树叶已然早早地带出殷红的色泽,一片出人意料的绚烂。仿佛如我盏中芳香醇浓的葡萄酒一般带着殷红悠远的色彩,在风里簌簌而动。我注目良久,而后又饮了一盏酒……究我所之,如果说未央镇上还有什么与周围大异其趣之物,便是这棵每到秋天便殷红烂漫得带有梦幻色彩的枫树。外来之人望见它,无不惊艳。想来这棵大树矗立在镇中心,便好似几十坛辛辣粗劣散发出酒糟臭味的下等白酒之旁,放上一个夜光玉盏,盛着一盏暗沉醉红恍若梦幻的氤氲着如少女笑容般柔媚的芬芳香泽的葡萄酒。无论怎么看,都显得莫名其妙,大不合适。我注视着酒盏。倾斜的壶嘴之中,正滴下最后几滴芬芳洋溢如迟暮夕阳般殷红的酒滴。我将空壶放在一旁,而后将最后一盏酒拿起来,一饮而尽。 与以往不同的还在于,以往总是坐于村口犹如石狮子般神情整肃一成不变的算命先生李淳风,此刻却坐在了枫树下。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袍。头巾扎得一丝不苟。远望去,一如远足采风归来的诗人,正在树下休憩。夕阳落在他的脸上。已显苍老的他的脸,带着刀斧雕凿的深刻与风霜。眼神空漠地望着远方。 一拨客人离去。店堂里稀稀落落几个人分桌坐着,似乎也没了大呼畅饮的兴致,一个个低头饮酒,间或抬头望一眼夕阳。人人都眼神忧郁。夏老板在柜台边自己舀了一壶酒,取一个小瓷杯,自斟自饮。胡笳乐声嘈嘈切切。远远望去,夏老板脸色郁郁。如果旁人此时走进来,定然会以为他在这里独自饮酒,已经为时甚久。 我拿起空壶与酒盏,走到柜台前,站在夏老板对面。夏老板忽闪了一下远远的眼神,望见了是我,于是微笑一下--这一笑再次让我想到和蔼可亲的猫--然后为我斟了一盏酒。不无勉强地拿起酒杯,与我碰了一下。 “好酒。”我说。 夏老板用细微得近乎勉强的动作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双手合握住酒杯,远远望了一眼枫树。 “脸上怎么红了?”他问。 “摔了一跤。马尿沾了沙子。很滑。” “这段时间干什么呢?” “干什么?……干呗。跟一般人没什么两样。” “没有偷别人钱吧?” “没有。” 他喝了一杯酒。仰着头出了会儿神,然后低头看我的侧脸。我把脸微微转了一点。 “你今年多大了?十七岁了吧?” “是。” “很久了。”夏老板微笑了一下,说,“第一次让你喝酒,你还是个小娃娃呢。” “好像还是昨天发生的一样。”我说。 “一件事像是昨天发生的,是因为你还好好地把它记在心里。”他平心静气地说,“很多那个时候的事我都忘了,想不起来了。于是就好像没发生过了。很多事都这样。” 胡笳声高高低低,曲回不定。我又喝了一盏酒。而夏老板只是浅浅啜了一口。我感觉到自己似乎确实到了远方。我平心静气地和夏老板对坐饮酒,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似乎是久远的习惯。似乎远自我幼小时,便一直如此。 “我娘今天没有来弹琴呢。”我说,“她哪儿去了?” “早上去接她时,她说她精神不好。我用马车载了她去清水河边了。”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除却照镜子,多年以来,母亲还有一些其他的奇特习惯。比如她喜欢在雨后的黄昏,独自在清水河边散步。镜花水月。似乎这就是她的爱好。在潺潺流动的清澈河水之侧,祭奠自己的红颜老去。这一习惯也深深刻在了我的记忆之中。多年以前,在我还小时,一次在清水河边的玩耍使我邂逅了我美丽的母亲。那时她一身白衣如雪,绰约如仙子的漫步河畔。雨后的溪川带着一片淋漓的风景线条。在母亲温柔的足下,似乎大地也变得诗情画意。那时我伏在树丛之中静静地观望。一直到多年以后的今天,我依然难以置信那样仿佛昙花一现的美丽。 随着我年纪的增长,每夜我梦见的长安城中,除了那空空荡荡的水榭与那个与我对答如流的声音之外,还多了我的母亲。只是她并非如今已经逐渐现出岁月风霜的姿容,而是一个我从所未见的少女容颜。在梦里的水榭栏边,母亲倚栏而坐,仪态万方。我悄然走近她,踏在水榭上的脚步声深邃隐约如空谷足音。于是我看见她对我转过头来。她笑着,笑得那么明媚那么烂漫。少女的脸上优柔明晰,没有年华老去带来的沉重刻痕。于是我听见她说:“你来了?” 母亲与我并肩坐在了栏杆边,她长袖垂下。她安静地笑着,笑靥如波光流动,余韵不止。她说:“我一直在等你。” 背后的男子开始对我轻笑。他吟诵般的口吻复述道:“她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轻叹一声,收回了思绪。夏老板的目光追寻着我的表情。 “你都经常做些什么呢?”他用随随便便聊天的口吻道。 “没什么呢。”我说。 事实上也没有什么。和这个镇上许多的人一样,我每天无所事事地观望行旅们在这个镇子出出进进,兴起时为他们牵马引路,拿些散碎银两。诸如此类。三年前与塾师当堂吵架之后--荒僻的小镇上,本来也没有饱学宿儒肯来做塾师--我便不再求学,只是每天游荡于镇上。大多数时候,坐在阳光里,抬起头回想前夜的梦。在那些遥远的梦境里我来到长安城,而后飞雪浩浩…… “该是找点正经事做的时候了。”夏老板的声音犹豫着,试探着,跳跃着出现了。好像在咽喉口盘桓了很久的咳嗽。我侧过脸来看他。他的表情有点不知所措。继续谈话成为避免尴尬的惟一方式。 “你十七岁了……这个年纪呢,不那么小了。当然,好些人读书应试,二三十岁也不算小的……不是我多管闲事,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出了这个镇去,闯了一遭,历练过一些世面。回来了,自己独自撑起一家店面。虽则在这荒镇开店不是什么值得夸耀之事,但是好好歹歹,是能够凭一己之力生活下去了。有一些工作可以做的话总要宽裕些。你娘也不可能一世在店里弹琴--当然,我不是说她不弹琴就对你们不管不顾了,只是……” 他看到我皱了皱眉头,于是停了下来。 我拿起盏,埋下头,啜饮着酒。声音很响。夏老板对我粗鲁的举动予以了短暂的沉默。他顿了一会儿,似乎在整理着语句,然后继续道: “说到底,我是个陌路人。不该由我来说三道四。只是你这样年纪的一个少年,该当出去历练一下的。又或是你不愿远行,那么尽可以先在镇上找一份事做。若你愿意,那么到我店里来做一份活,可好?” 我缓慢地将酒饮干,将空盏放在柜台上,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夏老板。 “多谢你。”我说。 “容我考虑一下吧。现在一时还拿不准的。”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拖沓缓慢。风声轻了。叶仿佛也落得慢了。夏老板默无声息地喝着酒。深沉的暮色开始在周围氤氲开来。时间拖动。如冰封流水。又一天即将终了。我想。店中的伙计开始点起了灯。如星辰一般摇曳在周围。光晕朦胧。夏老板的脸在烛光下看来一片通红。从他粗重的呼吸声里,可以闻到浓烈的酒味。我觉得脸上发热。发丝拂着曾经疼痛的地方。微微发痒。 “天色晚了。”我说。 “是啊是啊。”夏老板说,“夏天一过,天色就黑得快了。” “不到里面去喝?”我问。 “不用不用。”他说。 他有些醉了。暗色的天空之下,马匹被行旅牵着,懵懵懂懂鬼影一般在我面前移过。我数着来往的马匹和行人,聊以自慰。夏老板戴赤金戒指的那只手指轻轻敲打着柜台。 “哎,你知道么?那天你娘来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色。”夏老板说。 “哦。” “那天你母亲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柜台前。喏,就在那里。那天她仪态万方,看上去就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那天她真的很美。我问她从哪里来,她说她从长安来。” “哦。” 我斜眼望了一眼夏老板。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穿越逐渐低落的暮色,望向那条开始黯淡的长街。他的眼神中有一种奇特的光在跳跃着。我知道他真醉了。他在回忆着那一天我母亲令他惊艳的美丽。那些令我母亲显得莫测高深的关于长安城的话语,在久远的记忆之中,雍容高华。 我关于长安城的梦境来自于母亲经常对镜自照时的低低呢喃。在母亲的世界里有着另一个长安城。她屡屡自言自语的长安城是一个秋季午后的长安城。秋雨方过的风,清新中带着一点沉郁的气度。年少的她在那时望见雨后溪川漫涨,然后有一个涉水的男子牵马而行,素衣潇洒。母亲说,涉水的白衣男子,有阳光一般明亮的容颜,有星辰一般流动的眼眸,有溪水一般清澈的声音。母亲在说这些话时,眼眸闪动。我知道,她说的其实只是一个人。那就是我的父亲。 母亲说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男子的容颜。那个男子牵马而来时对她微微一笑。就在那一天所有的思绪冲破以往的阻遏势不可挡地奔涌而来。那天雨后长安城明晰萧然的线条从此深印在记忆之中,糅合着汹涌澎湃的力量,铺天盖地地沉没在她的世界。 秋深时节的黄昏,我的母亲怀着身孕逃离了长安城,如飞鸟远离一棵栖息已久的大树。她扔下了一切,来到了并州,八个月后生下了我。多年以来,在我假装熟睡的时候,我的母亲都一直呆呆地凝视着我的脸。我知道她在寻找着我父亲的往昔。在这样诡异的经历之后,我形成了自己的关于过去故事的猜想。在我的想像中,在一个大雨滂沱之夜,父亲闯入了母亲的房帷。在那个世家大族之中,一个少女未婚先孕乃是不可饶恕之举。母亲在那个黄昏怀着我带着她仅有的细软告别了长安。在我的想像中,在马车行出很远之后母亲回过头,就望见夕阳西下,西天一片嫣红。她望着那里怔怔的流下了眼泪。因为她知道那落日的地方,就是她的长安。 夏老板眼神中闪耀的光熄灭了。好像大火被骤雨击灭一般。他低下头,浅浅啜了口酒。即使已大醉,他依然风度从容。他已经住口不再提我的母亲。只是安静地喝着酒,望着门外的枫树。枫树下,李淳风依然在那里安静地坐着,仰头望天。 没有人会去跟他讲话……我知道。在已经醉意阑珊的时分,我忽然发觉我们三个人都是孤独的,在这个镇上。我很想去请李淳风喝一杯酒,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拒绝。而且我能够知道他会对我说什么。 李淳风:“你姓什么?” “我?” 李淳风的脸上漾起含有讥诮之意的笑:“你姓杨,是么?” 在这个镇上,没有人提起过我的姓氏。姓氏在这里无关紧要。私商的姓名是可以朝令夕改,一日数变的。在这个镇上,姓名只是符号,不带有任何烙印式的意义。奇特的地方在于,每次李淳风望见我,都会上演如此的一幕。他演绎完这段对话,便会露出诡异的笑容。我不知道我是否姓杨。我没有问过母亲。但是,似乎对于我姓杨这一事实,李淳风确认无疑,而又对此得意忘形。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我根本茫然无知。我只能把他的话理解为一种消遣和讥刺。对于他,我只能选择敬而远之。如此而已。 夜色深了下来。开始有戴斗笠的客人们来到店里,敲着桌子招呼着酒肉伺候。朦胧的光影意境忽然就被打破。夏老板应了一声,步态虚浮地走出去迎客了。柜台旁忽然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我呆呆望着前面摇曳的烛光,身前背后一片辉煌交相辉映,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我注意到客人们的斗笠是湿的,我这才发觉店外正雨声萧萧。秋季的夜雨悄悄将一切都裹入了沉默。呼喝劝酒之声离我远去。而我独自在这里饮酒。李淳风在雨中独自坐在树下,怔怔望着暗色的难以捕捉的天空。我又饮了一盏酒,远自西域的甜香味道绵延流长,灌注在所有的往昔之中。未央镇沉默在如墨一般浸染秋风的夜色里。孤独的鸾铃声中,漫漫雨声渐去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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