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梦断桃源六 路在何方

第六章路在何方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人们才相继睁开眼睛。

霞光在黯淡下去，万佛顶上凉风习习，悬崖下面一片云海，无边无际，十分壮观。

路朝天和白云飞四面望了一眼，孙思邈、麻衣道者、红线女、聂隐娘全都不见了。阳同人也不见了。

他们吃了一惊，赶紧叫起众人。

司马正南从草地上爬将起来，一脸迷惘，道：“我们怎么睡在这里？”

郑遨站起来，道：“我记得我们去看佛光，怎么会睡在这里？”

路朝天和白云飞对视一眼，他们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出疑惑，白云飞问道：“师傅，你不记得刚才发生的事情？”

司马正南道：“刚才，刚才不是和大家一起看佛光吗？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躺在草坡睡觉，当真古怪！”

白云飞问道：“你们没见过药王孙思邈？没见过麻衣道者？没有见到过红线女和聂隐娘？”

司马正南、郑遨、百忍禅师瞪着白云飞，司马正南道：“白三，你怎么啦，你睡糊涂了，在说梦话？这些人死去多年，你说师傅见过他们，是咒师傅早死吗？”

陈博咳嗽一声，用眼神向白云飞示意，白云飞望了路朝天一眼，不再说话。

他们心中雪亮。看来，孙思邈等人为了保护世外桃源秘密，施展了催眠大法，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从他们的头脑中清除了。

孙思邈早在四百年前就被称为药王，四百年潜居世外桃源，医术又不知高明到了何种地步，还研制出恩德长生丸、酥蜜汤等神奇方剂，要施展这种本事自然轻而易举。

再看周玄豹、蓝采和、离妍、缘德禅师、默奉大夫的神情，也颇古怪。看来，孙思邈清除众人的记忆，却是区别对待，并非全部都予删除。

司马正南道：“我记起了了，我好象做了一个梦，梦中有神仙对我说了几句话……”

白云飞问道：“师傅，是些什么话？”

“什么积德累功，慈心于物，什么恩泽禽兽，荫及儿女……”

郑遨道：“还有……暴殄天物，祸殃子孙……诸恶不作，众善奉行，还有好生之德本乎天，物物贪生乐自全……”

百忍禅师道：“我看到大片大片的沙漠。长江断流、黄河断流；看到鄱阳湖、洞庭湖干涸……”

司马正南道：“我也是，……我，我还看到开封被黄河洪水淹没，埋葬在几十米深的黄土下面……”

郑遨道：“我也一样！我记起来了，好象有人提到世外桃源，还有个古怪的名字，我却想不起来了……你们呢？你们是不是也做了同样的梦？”

路朝天和白云飞当然知道，那世外桃源的名字叫香格里拉，他们如何肯出口，只缓缓摇头。

周玄豹道：“管他什么梦，偷得浮生半日闲，能够在万佛顶上卧看白云，也算人生一大乐事……”

路朝天也笑道：“那云海何等壮观，可惜没有一壶好酒……”

路朝天一伸脚，却从草丛中踢出一个葫芦，提将起来，那葫芦沉甸甸的。拔开葫芦的塞子，一股酒香扑鼻而来。他好生奇怪，这草丛中怎么会钻出一个葫芦，难道是药王孙思邈特意赠与的东西？正诧异之间，蓝采和道：“这是猴儿酒。上山的时候，一只猴子用这壶酒换去阿苌的一件花衣。阿苌将这酒留给了你……”

知道这酒的来历之后，路朝天好生感动，喝了一口酒，将葫芦递给司马正南。

司马正南接过葫芦，郑遨忽道：“阳同人呢？螺雪公主呢？”

路朝天和白云飞明白，阳同人一定下山了，他们走上了寻找世外桃源的道路。却不好明说，白云飞支吾道：“说不定他们先回华严寺去了……”

从万佛顶回到华严寺，路朝天避开旁人，对白云飞道：“白三，你应该记得梦中情景吧？”

白云飞正要回答，忽听得脚步声响起，便赶紧住口。

进来的是太平教教主离妍。

离妍似笑非笑地望着路朝天和白云飞，过了一会才道：“路兄弟，白兄弟，你们梦见了什么？总不会象司马正南、郑遨、百忍三位前辈一样，把什么都忘了？”

路朝天反问道：“教主记得些什么？又梦见了什么？”

离妍微笑道：“无极门真是天下最神秘的门派，如此神神秘秘，叫人如何相信他们的道理？”

路朝天和白云飞一听，知道离妍教主不象那些人，被清除了所有记忆，便问道：“教主，你梦到什么？是否和我们一样？”

离妍神情怅惘，长叹一口气，道：“民间早有黄梁梦的传说，这才真是一场黄梁梦啊！”

白云飞道：“看来，教主姐姐和我们所梦一定一样！”

离妍神情怅然道：“野草闲花满地愁，龙争虎斗几春秋？抬头吴越齐秦楚，转眼梁唐晋汉周。举世皆从忙里老，几人肯向死前休？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

白云飞道：“想不到，几年之后，石敬塘这个粟特人会取代李嗣源建立晋朝，我们一番辛苦，毕竟没能阻止粟特人入主中原王朝……”

路朝天道：“李嗣源焚香祷告，恳求上天早生圣人，解救天下百姓……”

白云飞道：“李嗣源一片诚心感动上苍，于是，赵弘殷于夹马营中生下一个孩子，取名赵匡胤。这个赵匡胤，竟然是削平群雄，一统天下的雄主……”

离妍点头道：“明宗虽然缺乏治世之才，也算是个仁厚的皇帝。可惜驾崩之后，被李从珂窃据大位，李从珂暴戾昏庸，终究被那粟特人石敬塘勾结契丹人攻入京城，建立了晋朝。石敬塘以割让燕云十六州作为契丹出兵的交换条件。石敬塘厚颜无耻，不仅将大片土地割让给契丹人，还称比自己小十一岁契丹皇帝辽太宗耶律德光为父亲，当上了儿皇帝……”

白云飞道：“我大哥，想不到我大哥还有这样一个儿子，石重贵，石重贵！石敬塘没有子息，将大位传给了石重贵。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石重贵居然是我的大哥的儿子……”

离妍脸色却难看之极，叹气道：“石无能何等英雄，却生下石重贵这样懦弱无能的小子。不但没有一番振作，夺回燕云十六州，成为有作为的英主，反而落得那样悲惨的结局，成了亡国之君。断送了国家，被契丹人将他和他的母后、皇后、皇妃全部掠入契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

白云飞道：“那刘知远竟然建立了汉朝、郭威竟然建立了周朝……这些人都曾经去过死亡峡谷，死亡峡谷果然聚集了不少皇帝！”

司马正南和郑遨、百忍禅师急匆匆进来，急切道：“阳同人不见了，你们知道吗？”

路朝天和白云飞对视一眼，路朝天道：“我们也没有看见阳同人，不知他们去了哪里。峨眉山很安静，想来不会有什么事情……”

司马正南见他们不着急，望了望白云飞，有些怀疑地道：“白三，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郑遨也道：“你们不要误会。现在前嫌尽释，我们只想为阳同人多出一点力……”

路朝天和白云飞因为刚才的遭遇太奇，心情激荡，一时疏忽，没想到要编一套圆满的谎话应付众人，正有些张皇。离妍道：“默奉大夫为了医治螺雪公主的病，每天都在采药，阳同人是不是也采药去了？”

默奉大夫和妙舞仙姬、缘德禅师跨进门来，默奉大夫笑道：“真是天大的福源！想不到啊想不到！”

郑遨道：“默奉大夫，你来得正好，你知道阳同人去了哪里吗？”

默奉大夫哈哈笑道：“我正是说阳同人！刚才僧人相告，今天下午，那白猿‘果然’来到庙前，弹起琴来，似乎求见什么人。螺雪公主和阳同人都在庙中，出来观看，白猿便上前为螺雪公主把脉，尔后带走了螺雪公主，阳同人也跟去了。”

司马正南和郑遨、百忍禅师瞪大眼睛，问道：“真的？”

缘德禅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默奉大夫道：“华严寺很多僧人都看见了，当然是真的！”

三人将信将疑。

默奉大夫道：“那白猿寿命一千多年，已是神物，如果不是它愿意帮忙，螺雪公主的病恐怕谁也无法医治。唉……这是阳同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缘德禅师也叹道：“这种机缘，在我峨眉山也极为罕见。阳同众位施主真是福泽深厚，阿弥陀佛！”

默奉大夫生平从不捣鬼，此刻说谎煞有介事，路朝天和白云飞心中暗笑，也点头称是。

司马正南等人也知道峨眉山千年白猿“果然”的传说。然而，白猿“果然”能够医病已经骇人听闻，为病人上门出诊更匪夷所思，将病人带走细心调治，实在不堪设想。这番话如果是白云飞说的，他们一定认为他在说胡话，在开玩笑。然而，此番话却是从默奉大夫口中说出，缘德禅师也在一旁帮腔，这两人何等身份，加上华严寺众多僧人作证，那容他们不信。要是还不相信，岂非对这两位高人大为不敬？

第二天清晨，郑遨等人仍然要求缘德禅师和默奉大夫带他们去九老洞查看。

缘德禅师也不推辞，抱着一张七弦琴，和他们来到九老洞。陈搏和周玄豹、蓝采和也去了。

珙桐树林中飘动着雾气，九老洞的悬崖下面则是云雾翻滚，偶尔几声鸟鸣，衬托得周围更加幽静。

缘德禅师盘腿而坐，将七弦琴放于身前，叮叮咚咚地弹起琴来，琴声悠扬飘荡在树林中。

忽然，九老洞的峭壁上也传来琴声，象在和缘德禅师的琴声相应和。

两处琴声一唱一和，相互呼应。象秋雨梧桐，象空山鸟语，象蝶戏花叶，象群莺乱飞，象清泉流石上，象风声度竹来。及至雾海翻涌，花堆锦绣，半山松涛相应，一林梨云嬉戏。

鸟雀们被琴声召唤过来，在树枝上扑腾着，发出婉转的啼叫声，与琴声相和。

郑遨等人在悬崖边看来看去，看不到任何东西，九老洞的悬崖峭壁时而被云雾淹没，时而露出峥嵘，如何能看到白猿的踪影？

缘德禅师和白猿的弹奏颇令他们心旷神怡。

陈博叹道：“白云娱意，清泉洗心，神仙也不过如此！”

周玄豹道：“只有峨眉山这样的地方，才会有这样神奇的景象！可惜，天底下只有一座峨眉山！”

两处的琴声都停了下来。

缘德禅师的面前出现了一只猴子，竟不知它是什么时候来到众人面前的。

那猴子竟穿着一件花衣服，不过，那花衣服已经被挂得破破烂烂了。

它正是用猴儿酒换了阿苌一件花衣的那只猴子。

那猴子扯下身上的花衣抛向缘德，随即纵身而起，跃上树枝，吱吱地怪叫几声，荡进密林不见了。

缘德禅师拾起那破烂的花衣，笑了一笑，递给默奉大夫。默奉大夫看了一眼，递给路朝天，路朝天笑道：“螺雪公主当真随‘果然’去了……”

那花衣传到了郑遨等人手中。

花衣上写有一行字：

神仙白猿领小妹入山治病，以三年为期，有阳同哥姐为伴，不必担心。小妹螺雪敬上。

司马正南等人看了，再也无话可说。

众人陆续下山。

默奉大夫还将在峨眉山盘桓数天，便同众人告别了。

临别的时候，白云飞见旁边无人，低声问默奉大夫：“默奉兄，你和妙舞姐姐是否去香格里拉？”

默奉大夫赶紧摆手道：“白兄弟，那四个字今后再也不能出口，让它烂在我们肚子里。”

白云飞伸了伸舌头，连连点头。

香格里拉的秘密如果泄露出去，将会后患无穷！

默奉大夫道：“我不能去那里，我的病人在这个世界，去那个地方做什么？药王给了我几本书，他在桃花源修订的《千金方》和《千金翼方》，还有他亲手绘制的经络图，我得在峨眉山认真钻研一段时间。然后游历天下，悬壶救世。”

下山路上，离妍和路朝天、白云飞走在一起。

他们避开众人，有很多话要谈。

离妍问路朝天和白云飞今后怎么办。

路朝天和白云飞还没有从万佛顶那场大梦中回过神来，他们摇摇头，一时说不清打算做什么。

离妍道：“路兄弟，裴成显是杀害谢小小的凶手，你不去找他报仇？”

路朝天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离妍冷笑道：“你们是不是因为见到梦中情景，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就什么也不想做了？就这样无所作为，坐以待毙？”

梦中情形也确实令他们悲观：

赵匡胤建立起宋朝，却苦于黄河水患，耗尽举国之力也无法治理。宋朝想收复燕云十六州也不能如愿。中国被辽国、西夏、吐蕃、大理等国分割，最终没能统一全国。后来，金兵灭掉辽国，蒙古人又灭掉金国，蒙古人挥戈南下，南宋终于不能偏安一隅，最后亡国。

中华大地上，战争从来没有停止！

他们还看到：战争的规模越来越大，越来越惨烈。连绵不断的战火硝烟中，新的王朝建立起来了，旧的王朝倒下去了。旧的城镇在烈火中变成废墟，新的城镇又在废墟中出现，在这周而复始的战乱中，一片片废墟、一片片垃圾向周围蔓延。废墟越来越大，森林越来越少，风沙越来越大，河流越来越小。

他们看到：开封被埋葬在几十米深的黄土之下。沙漠在推进，南疆北疆两大沙漠合拢，整个西域没有一点绿色。

他们看到：鄱阳湖、洞庭湖干涸，黄河、长江断流。看到龟裂的大地，处处沙砾，处处废墟。赤地千里，人烟断绝，白骨盈途，寸草不生。

他们还看到了最后的桃花源，香格里拉的命运。

二十世纪，几个西方人在偶然情况下闯入香格里拉。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把他们的经历写成小说，轰动全世界。全世界都掀起了寻找香格里拉的热潮，香格里拉的秘密终于无法保住。当它的一切公诸于世的时候，它的末日也跟着到来了。

这种情形如何不令他们惊心动魄！

路朝天竭力摆脱心中的烦乱，反问道：“教主有什么打算？”

离妍微笑道：“我不管以后有什么变化，该做什么我还要做什么，要不然，我就不是离妍！”

飞天双侠回想起离妍拒绝孙思邈请她前往世外桃源，白云飞赞道：“离妍姐姐才是真英雄，白三好生佩服！”

路朝天也含笑点头。

离妍微笑道：“白兄弟谬赞，离妍是人不是神，只能尽心做好人的事情，休管它天命如何！即令命运注定如此，今天所做的一切也未见得徒劳无功。今天的人活在今天，不能活在未来！为他们做点事情，多少也能影响到今后！”

路朝天喝道：“教主说得真好，教主这几句话可让路二连浮三大白！”

离妍道：“那么，两位兄弟拿定主意吗？去寻找裴成显复仇，还是去西域寻找你们大哥？”

白云飞道：“我们应该帮助大哥找到石重贵，好好调教这小子。如果这小子成材也还罢了，如果是个昏庸无能的人，不如把他送去香格里拉，让他有个安身之地，免得他活在世上丢人！”

路朝天和离妍瞪眼道：“什么？”

白云飞觉察到自己再次脱口说出那四个字，赶紧打嘴道：“该死的白三，又说漏嘴了！二哥，我如果再说出那四个字，你把我的舌头割了！”

离妍微笑道：“我倒觉得我们应该先找到你们大哥，让他知道这一切！他如果知道石重贵是这么个东西，给中原百姓带来这么大的灾难，就应该负起责任来！谁叫他留下这么个孽种？！”

离妍始终抓住石无能不放，路朝天和白云飞心中苦笑，然而，离妍所说却很有道理，他们都不能不点头。

白云飞问道：“离妍姐姐，我们现在就去西域？”

离妍道：“我还得前往中州，料理教中一些事情，然后才能前去西域。两位兄弟不是要追寻裴成显和严洞潜的下落吗？我们分头行事，然后在西域高昌汇合如何？”

路朝天却摇摇头。

离妍问道：“路兄弟是什么意思？你们不追查裴成显和严洞潜下落吗？”

路朝天道：“大哥在武当山说了一些话，我觉得很有道理。人无所谓好人坏人，更多情况下是为势所迫。坏人可以变成好人，好人也有可以变成坏人。‘除恶务尽’一说大有问题，恶是不可能除尽的，只能加以抑制，使其不能害人就可以了！如果一定要除恶务尽，就有可能物极必反，反而造出更大的恶来！”

离妍喝彩道：“路兄弟这番话见识不凡！你终于看破人世间的恩怨情仇了！”

三人在峨眉山下分手。离妍东行前往中州，路朝天和白云飞转道北上去西域。临别之时，他们再次相互警戒：那四个字再也不能出口，一定要严守世外桃源、香格里拉的秘密。

世外桃源、香格里拉是人们心灵的一片净土，是人们心目中的美丽的憧憬，是一个美丽梦境。可是，如果最后的桃花源遭到毁灭，人们的梦还能做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