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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魂迷津渡 路朝天和白云飞仔细聆听经文。摩尼教经文和儒释道的经文一样,都在劝人戒除贪欲,潜心向善。教众们并不经意于自身苦难,而关心天下苍生,力图度化世人,和儒释道一样,有一种大慈大悲的胸怀。 摩尼教的教义反对轮回,它把人世间看作“地狱”、“苦海”、“万恶的牢狱”,呼吁人们不要在人世间受苦,呼唤他们回归到光明世界。 霞光渐渐黯淡下去,暮色降临,摩尼教的仪式也快结束了。 教众诵经声停止,庵堂中一个女子声音问道:“光明使者,你是否明白?” 螺雪公主顿首回答:“教主,弟子明白!” 螺雪公主成了摩尼教的光明使者,她将阳同人招来,是要阳同人加入摩尼教? 摩尼教教主在庵堂中?白云飞殊为不解,她的声音未免苍老一些,和泉州所遇娉婷公主很不一样。 那声音又说话了:“我看你未必明白,就算你明白了,你的族人也未必明白!他们还想在世上寻找桃花源!——不要关心丑陋的躯体,不要贪图于尘世的虚幻的美丽,不要贪恋苦难之宅,它会用种种方式毁灭你,它会象雪一样融化在阳光里,它会象花一样枯萎凋谢,它会使你备受种种折磨和幽禁……” 那声音虽然苍老,却如金石般悦耳,磁石般富有魅力。那声音继续道: “明尊架起了智慧之梯,使我们完全脱离五类形体,拯救我们,不再生死。引导我们渡过苦海,带领我们进入光明之境……不要犹豫,不要怕惧!荣耀的花冠就将戴在你的头上,胜利的奖品将放在你的手中,光明的衣裳将披在你身上。救世主将把你摆渡到诸神和天使之乡。大明尊会将和平给你的族人共享……” 螺雪公主俯身泣拜,连连顿首。阳同人也跪了下来,虔诚祷告。 路朝天和白云飞暗暗心惊,阳同人辗转万里,寻访桃花源,却得了这样一个结局,这却如何是好?难道他们就带着这样的结果回转阳同? 摩尼教的教义要人们舍弃尘世,当然不会管螺雪公主的病是否能够医治。难道他们就此撒手,听其自然? 螺雪公主皈依摩尼教,对他们来说非常突然,认真想来也很自然。娉婷化装成芸辉公主在她身边一年,对她施加种种手段,移魂洗脑。螺雪公主小小年龄,承受了太多的苦难,承受着太重的负担,两年的经历更是多灾多难,非常人所能忍受。摩尼教的教义对她产生强烈的诱惑完全可以理解。 庵堂中那女子道:“光明使者,虽然你自称完全明白。本座还得要你去完成一件大事,你才能真正参透本教教义。你去吧,和你的族人继续寻访桃花源!” 螺雪公主道:“教主,属下已经明白,尘世间根本不会有桃源世界。只有抛弃自己丑恶的躯体,我们才会进入至善至美的境界。属下不再寻访那虚无的幻境!” 庵堂中的女子道:“不,你还得去。你并不完全明白,即使你明白了,你的族人也未必明白。你去吧,往西北方向而去。你会看见,那儿有无数个桃花源!你会知道,尘世中的桃花源是什么样子!到那时,你和你的族人才会真正参悟教义,皈依明尊。你去吧,本教崇行高仙和导引高仙会护送你前往……” 白云飞实在想冲入庵堂,看一看那摩尼教教主究竟是谁,究竟是不是娉婷公主。他还想问一问,大哥石无能究竟在什么地方。 路朝天却摇手,要他不可造次。 螺雪公主叩下头来:“谨遵教主令旨。” 螺雪公主站起来,走向下山之路,阳同人赶紧趋前侍奉。 螺雪公主对左边的路朝天和白云飞看也不看一眼。 路白两人对望一眼。飞天双侠纵横江湖以来,闯下了诺大名头,声名显赫,不管是敌人还是朋友,对他们都不敢轻视,在天游峰上却遭此冷遇,被人视作无物,脸上很是下不来。 白云飞关心大哥下落,冲前数步,对庵堂高声叫道:“教主,我大哥石无能在什么地方,教主可否赐告?” 庵堂中无人应答。 两名长老上前拦住,说典礼已经结束,请他们即刻下峰。 白云飞哪里能够忍耐,推开那两名长老就朝庵堂闯去。 两名长老喝道:“本教庵堂重地,焉能随便乱闯!” 路朝天叫道:“三弟,不可造次!” 白云飞已经来到庵堂门前,喝道:“教主不愿回答,恕在下无礼,在下就要闯进来了!”连问两声,庵堂内仍然没有声音。 白云飞举步朝门内跨去,象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被反弹回来。白云飞出其不意,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稳住身形。 白云飞一惊,叫道:“教主如此小气,见一面又有何妨!”凝神运力,再次跨进门去。 白云飞抬起的左脚却不能向前,他运足全身内力,勉强踏步下落,却象踩在棉花堆中,不能落到实处,全身竟然摇晃起来,象被狂风摇动的树木。 第一步无法踏实,第二步便迈不出去,白云飞心中大惊。摩尼教教主是功力通神,还是有什么妖法。 猛然,一股大力涌来,白云飞立足不住,身体向后飞出两丈余。 路朝天赶紧抢前扶住他,迅速查看一下,白云飞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路朝天与摩尼教本有宿怨。在楼兰,摩尼教四鬼曾经与他为难,以内力相攻,如果不是滴水禅师和布袋和尚相帮早也走火入魔,内功尽失。今天情况诡异,他遇事谨慎,既然摩尼教让螺雪公主离去,他本来也不打算多事。然而,白云飞遇挫,路朝天不能不出面了。 路朝天道:“教主,贵教再三为难我们兄弟,是何道理?请教主明示!” 庵堂里无人说话。 路朝天道:“教主高人,不屑见我等凡夫俗子。在下本不该打扰,但我兄弟种种疑惑,还请教主开示!” 庵堂内仍然无声无息。 路朝天冷笑一声,抬步跨进庵堂。 他和白云飞一样,左脚抬起,跨入门槛,就踏不下去。路朝天凝神望向庵堂,庵堂内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路朝天右脚稳住身形,左脚缓缓踏落。他比白云飞功力深厚,左脚终于踏实。然而,他的左脚象踏在飞流瀑布,被无形的激流摇撼拉扯,要将他掀将起来。 路朝天凝神运气,终于稳住身形。 庵堂里传出一声“咦”,似乎颇为惊叹。 路朝天心无旁骛,踏实左脚,右脚跟进,终于双脚一起进入庵堂。 有人发声道:“原来是路二,果然有些能耐!” 路朝天依稀看见莲花座上有一人盘腿而左,那人似乎是个老妇,绝非娉婷公主那种年龄的女子。 路朝天道:“在下卤莽,实在有很多疑问请教教主……” 忽听白云飞叫道:“你不是娉婷教主,你究竟是谁?”有路朝天走在前面,白云飞也进入了庵堂。 那老妇道:“本座是不是娉婷与尔等何干?” 庵堂中有人冷笑道:“飞天双侠擅闯本教庵堂,犯了本教大忌,进来容易,要出去恐怕难矣!”那人声音低沉浑厚,庵堂中回音震荡,袅袅不绝,内功特异。路朝天心中一凛,这声音竟是熟悉得很。 飞天双侠这才注意到,莲花座两边各有三人盘腿而坐。 路朝天又朝前跨出两步,这两步却毫无阻碍,显然他们收了内功。 路朝天拱手行礼:“在下兄弟只因关心大哥安危,想向教主请教,冒昧打扰,先行谢过。” 声音低沉者道:“你们大哥是谁?和我摩尼教有何相关?” 白云飞道:“我大哥石无能,被贵教教主带来泉州,希望教主赐告!”白云飞言语谦和许多,庵堂中的人武功高深莫测,令他心惊,狂傲之气有所收敛。 那人冷笑道:“听说飞天双侠在矾楼已和石无能喝酒断交,还称大哥,不是开玩笑吗?” 飞天双侠脸上都是一热。 路朝天终于明白那人是谁,冷笑道:“阁下在楼兰就曾偷袭过路某,到今天仍然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内功虽高,却是鬼蜮行径,好教人鄙薄!” 那人哈哈一笑道:“路二果然了得,居然听出在下的声音,也算难得!” 白云飞冷笑道:“怨鬼、情鬼、愤鬼、怒鬼,你们是何鬼?怨魔、贪魔、雌魔,你们又是何魔?” 路朝天冷冷一笑:“我们兄弟和贵教没有过节,贵教一再相戏,却是为何?倒要请教教主。” 庵堂突然爆发出一阵怪笑,似乎笑他们不自量力,落入陷阱尚不自知。 笑声中,白云飞身体突感忽冷忽热,时而毛骨悚然,时而心神摇荡,心中大惊,赶紧潜运内力,收敛心神。却听得路朝天道:“教主不愿明示,是否一定要逼迫在下兄弟动手?”声音清朗,盖过了庵堂的种种怪笑。 忽听莲花座上老妇威严地咳嗽一声,那些笑声突然停止,老妇道:“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佛门内功,果然了得,却不知路施主为什么会有如此深厚的佛门内功,本座殊为不解?” 路朝天没有出声,他们莽撞闯入庵堂,进退两难,眼前局面诡异难测,深为戒惧。 老妇没有听到路朝天答话,又道:“石无能非本教教徒,本教如何知道他的下落?路施主、白施主,你们离开吧,念你们不知本教规矩,赦你们无罪!” 路朝天和白云飞心意相通,这种局面,僵持下去没有结果,立即动手也没来由。敌明我暗,众寡悬殊,正好借梯子下台阶,路朝天和白云飞拱手道:“如此,我们兄弟告辞,后会有期!” 下了天游峰,飞天双侠忍着一肚子憋闷,去追寻螺雪公主和阳同人,却不见他们的踪影。他们追出九曲溪,向北赶了几十里路,仍然没有踪影,他们断定阳同人还没有离开九曲溪,又回头寻找。 第二天清晨,九曲溪上雾气朦胧,树影婆娑,白雾中突然出现几个白袍女子,宛如仙子,衣袂飘飘,凌波踏雾而来。他们目瞪口呆。待得近了一些,雾气渐淡,才浮显出脚下竹筏。正是螺雪公主和梅朵、阿苌、杏德、以及两个摩尼教女教徒,沿九曲溪顺流而下。不一会,又一只竹筏在雾气中浮出,却是折让、却巴、凉忍、格列、舍拉和几个摩尼教男教徒。——竟不知他们昨晚住于溪边何处地方! 螺雪公主和阳同女子来到路朝天和白云飞面前,舍舟登岸。 路朝天和白云飞赶紧上前招呼。那几个摩尼教女教徒上前拦住,不让他们靠近。螺雪公主和阳同众女也没有朝路白看上一眼,仿佛不认识他们,昂头走过。只有麻葵对路朝天和白云飞微笑一下,却没有说话。 杏德离开阳同人走过来,摩尼教女教徒却不阻拦。 杏德告诉路朝天和白云飞,昨晚他们就住在玉女峰下一个草庵之中。 问及螺雪公主和阳同人为什么忽然如此,形同陌路,杏德也说不出所以然。 路朝天沉吟片刻,叫杏德赶紧去和他们汇合。 他们心中骇异,看来,摩尼教有一套摄人灵魂的邪术,螺雪公主和阳同人已经被他们控制,这可如何是好? 摩尼教的邪术厉害异常,所以才有恃无恐,区区十来个人,大模大样地送螺雪公主北上,也不怕路朝天和白云飞有什么动作。 路朝天和白云飞商量一阵,没有办法,只有跟随他们北上,看看情形再说。 这支队伍的行进方向是楚王盘踞的三湘之地。 三湘地,芙蓉国,桃花源似乎应该在这里! 他们尾随这支队伍走了十几天,进入了三湘。 三湘境内热闹之极,骄奢淫逸的楚王马希范死后,他的兄弟开始争夺王位,相互之间打了个不可开交。楚王马殷留下几十个儿子,长子马希振最为贤明,可是,次子马希声却因为母亲德妃得宠而得位。马希声即位就除掉了大哥马希振,两年之后,他也莫名其妙地丢了脑袋,马希范当上了楚王。马希声、马希范在位期间,竭尽奢华,肆意挥霍。马希声每天吃五十只鸡,马殷灵柩即将发送,他不去拜别,只顾吃鸡。有人讥讽道:晋代名士阮籍居丧期间食蒸豚,我朝也不乏贤人!比之马希声,马希范更是了得,其奢侈生活花样翻新。他搜刮民脂民膏,修建九龙殿。刻沉香木为八条龙,用金银珠宝装饰,每条长百尺,抱柱相向。自己坐在其中,戴一个特别制作的幞头,幞头脚长丈许,象征龙角,充作一龙。早晨到九龙殿,先焚香,烟气在龙腹点燃,从口中郁然而出,象龙在吞云吐雾。 人心高过天,做了皇帝想成仙。马希范虽然没有成为皇帝,却也不甘后人,也做起成仙之梦。异想天开,福至心灵,竟认为御女五百,便可成仙。这一来,马希范未免辛苦,直弄得虚火上升,力尽筋疲,终于油尽灯干,一命呜呼。马希范飘然升天,留下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于是兄弟夺位,群马争槽,杀得个昏天黑地。马家兄弟有能力争夺王位的八兄弟,因分领贺州、象州、岳州、辰州、播州、宜州、全州、衡州节度使,各有兵权在手,实力雄厚者胸怀大志,锐意夺嫡;势力微弱者不甘示弱,相互攻城掠地,占点小便宜。其中,尤以马希萼和马希崇打得最为热闹。其余六兄弟今天帮这个,明天帮那个,推波助澜,惟恐天下不乱,把父亲辛苦创下的基业,变成了厮杀取乐的战场。 楚国是真正的内忧外患,外有强敌环视:南汉、大吴、南平、后唐都对其虎视眈眈,群马不和四周列强一般计较,却锐意在兄弟之间争个你死我活。 在这种地方寻找桃花源,岂非笑谈? 他们居然还真打听到了桃花源的消息! 桃花源就在前面不远,只有几十里路程。 一路行来,果然见到不少桃树,且已经吐露花蕾。 他们在一个小镇停留,打算先用午饭。估计下午就可以到达桃花源。 路朝天和白云飞进入一家小店。 店小二满脸堆笑迎出门来:“客官来了,肚里请,肚里捞空!” 路朝天和白云飞赶了半天路,肚里自然捞空,却不明白这是当地土话:肚里是指里面,捞空是宽敞的意思。 路朝天和白云飞要吃素食。这家店子素食却贵得惊人,超过肉食。一问原因,才知道,因为桃花源就在前面,人们进入桃花源需要吃素念佛,所以素食价格被大大哄抬起来。 店小二用浓重的土音竭力兜搅生意,说本店蔬菜“透鲜的”、果脯“沁甜的”、汤水“巴酽的”、菜肴“喷香的”,价格“最低的”,说得口沫横飞。路朝天和白云飞急于追赶阳同人,随意要了几样菜肴。 白云飞借口肚子拉稀,不如何吃东西,望着路朝天狼吞虎咽,若有所思,问道:“二哥,你是如何做到的?” 路朝天不知白云飞所问何事,诧异地望着他。白云飞补充道:“那摩尼教教主功力好厉害,竟然能形成气墙,阻人进入庵堂。这等内功,恐怕大哥也不可能达到!我好生惶恐,担心我们在仙游峰上难以收场。想不到你竟然能突破教主的气墙,进入庵堂。使摩尼教众高手对我兄弟不敢轻视!——那是如何做到的?是否已将滴水和尚和布袋和尚的内力融为一体?” 路朝天道:“我也不知为什么,自从吃素以来,两位高僧的内力能够逐渐融合,还经常出现一种特别感觉,如果所做的事情是对的,这些内力就会融为一体,为我所用,爆发出惊人的神通,那天进入庵堂就是这种情形!” 白云飞喃喃道:“吃素吃素,吃素真有那么大的作用?” 白云飞借口拉肚子,起身如厕,去了很久,路朝天吃过饭,到后面寻找他。却见白云飞正躲在厕所旁边,端着一盘牛肉、半只鸡在那里乱吃。抬头看见路朝天站在面前,他正将半只鸡腿咬在嘴中,好生尴尬。 路朝天一笑,道:“三弟,其实你不必如此。我并不想吃素,是被那两位高僧所迫。看见肉食,也谗得心慌。你不象我,要吃就吃,不必装拉肚子,躲在这里吃肉……” 白云飞尴尬一笑:“我想和二哥同甘共苦,不然……不然……” 路朝天一摆手,笑了一下。 离开小镇,两人继续前行。 他们既然是邪恶者,阳同人当然不理睬他们,摩尼教教徒也不容他们靠近,幸而杏德和舍拉时常过来,向路朝天和白云飞告知阳同人情况。路朝天和白云飞对阳同人的打算和行踪比较清楚。 一路北行,螺雪公主犯过两次病,每次发病的时候,摩尼教的崇行高仙和导引高仙便发功为她治疗。两大高仙功力虽高,却只能以内力施加压制,减轻螺雪公主的症状。摩尼教对螺雪公主的病也无能为力。 杏德探知,那崇行高仙和导引高仙曾经去过楼兰,就是路朝天在楼兰遭遇的摩尼教四鬼中的两鬼。 外人称他们为鬼,他们却自以为仙! 走着走着,桃花树越来越多,兵荒马乱之中,突然看到这片彩霞一般的桃花美景,也真使人陶醉,还真有几分桃花源味道。 正走着,桃花树下突然钻出几个人来,吆喝道:“尔等想去桃花源吗?快交门槛费来!” 这几人装束显然是官差。 路朝天和白云飞对这种状况也有经验,问明门槛费数目,赶紧掏出铜板递过去。一边疑惑地问道:“前面真是桃花源?” 那官差道:“嗯啰,不绵你们,这里的桃花最吊,傲的很喃,没的比哒,没的后悔……” 路朝天和白云飞如何听得清这些土话,见那官差收钱之后,情绪振奋,高声吹嘘,只得诺诺点头,继续向前。 一路上居然没有看到饿殍,这也够让他们惊奇的了。 虽然不相信前面就是桃花源,却也升起几分希望。 果然,如同《桃花源记》描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就在这小口前,又有几个官差把守,向他们索要入口费。 交了入口费,进入山洞,“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并不平旷,也无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却有环状小山抱着一方稻田,那稻田似乎还是应桃花源之景特意开垦的。 路朝天和白云飞相对苦笑,路朝天顺口道:“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 这个桃花源果然是附会陶渊明的《桃花源记》弄出来的,因文设景。秦人村,桃花山,蹑风亭,仙人洞,倒也热闹,景色也将就看得。这儿的桃花果然“傲”得很,“两岸桃花总无力,斜红相倚卧春风。”最使人惊奇的,还是桃花林中有许多女子,这些女子姿容虽然将就看得,却因为饥饿而面有菜色,望着来人无缘无故傻笑。笑得路白二人毛骨悚然,诚惶诚恐。有这样的女子存在,美丽的桃花在眼中也变了形象。也不知写下“癫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把桃花贬得一钱不值的杜甫,是否也有同样遭遇而发出如此感慨。 桃花源处处要钱。不交钱就寸步难行,一路行来,已经交了不少钱了。路朝天和白云飞自认晦气,便扶向路,赶紧出来。不料,刚出洞口,那些官差又要收钱,要他们交“花捐”。 路朝天和白云飞莫名其妙,不知道“花捐”是什么东东,便和官差争辩起来。 那官差吆喝道:“两位满哥故意扳俏?不晓得‘花捐’是么子东西?桃花傲不傲?桃花妹子吊不吊?看了桃花,玩了桃花妹子,就要交‘花捐’!别个哈交,你两个满哥想抗捐抗税?” 路朝天和白云飞竭力争辩,只看了桃花,并没有去碰桃花妹子,那官差哪里相信,吆喝道:“你们绵人,两个戳把子!到这里哈是为了玩桃花妹子,不玩桃花妹子你们进么子桃花源?没的发了神经?” 片刻功夫,路白两人由满哥(年轻人)上升为戳把子(骗子),他们不愿浪费时间,和这几个胡搅蛮缠的官差争论,只好忍气吞声,掏钱走路。 白云飞交钱的时候,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既然是桃花源,怎么不见神仙?” 那官差一本正经地望了白云飞一阵,忽然伸过头来,鼻子在白云飞嘴旁嗅一阵,“哈”了一声,笑道:“你这满哥,你想见神仙就不该呷荤!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应该斋戒沐浴十天之后再进桃花源,我保证你能够见到神仙!” 白云飞听说要他们停留十天,再进桃花源,再不敢多嘴,赶紧诺诺连声,离开那官差。 离开桃花源,他们气得哈哈大笑。 路朝天笑道:“‘尘心如垢洗不去,却疑灵境难寻思’!原来,我们找不到真正的桃花源,原因就在你那张臭嘴上!” 却不知螺雪公主和阳同人进桃花源又是一番什么景象,交纳了多少“花捐”。 白云飞对马家兄弟的敛财方法深为佩服,足可和南汉向小偷征税媲美。不过,马家兄弟方法虽绝,客人稀少,也是枉然。 以后的十几天,他们又遭遇十多个这样的桃花源。他们再也不敢领教了,然而,官差的纠缠却令人难以抵挡。怀疑他们来到桃花源门口居然不进去,居心叵测?路朝天和白云飞费尽口舌辩解,却不敢贬斥桃花妹子。只说他们与仙人无缘,自惭形秽,不敢进入仙境。 十几天的时间并没有走多少路,一路上总是遭遇打仗,大仗小仗每天都有,有时一天遭遇好几场厮杀,天才知道谁在打谁。 十几天之中,奇遇倒也不少。税收五花八门,层出不穷,匪夷所思。还有不少官员向他们兜售官职,路朝天和白云飞走遍天下,见多识广,也常常瞠目结舌。在城镇中遇到有人卖官也还罢了,就在乡野之中,路边树林也会突然窜出人来,剪径卖官。 不过,卖官的倒比收税的态度和蔼,时常面带微笑,竭力做出讨人喜欢的烂漫笑容,口中甜如蜜糖:“两位满哥相貌堂堂,威风凛凛,买个官当当如何?嗯啰……包你公侯万代,富贵荣华,娇妻美妾,儿孙满堂,堂而皇之,之乎者也,也……也胜在江湖流浪,浪迹天涯,天涯孤客,客死他乡……嗯啰……常言说得好,小丈夫不可无钱,大丈夫不可无权。两位满哥堂堂大丈夫,岂能不混过一官半职。嗯啰……常言说得好:朝为田舍郎,暮坐天子床。嗯啰……遇上我们,没的不是时来运转,飞黄腾达,达观知命,命里注定,定子(拳头)舂海椒——辣手,嗯啰,我是说,两位满哥流浪江湖,是定海神针做鞋掌钉——大材小用……嗯啰……” 这些卖官者训练有素,自有一套完整的辞令,不过,他们也难免记错,有时难免顺口胡诌,胡说八道。 “朝为田舍郎,暮坐天子床”,在这个时代倒是实情。 偶尔还有官差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悄悄问他们:“两位满哥,你们带着宝剑,遮莫是喜欢杀人?” 路白愕然相对,答道:“么子叫喜欢杀人?”他们话音中也带上了当地口音。 那官差道:“杀人好,傲得很!看见哪个崽子不顺眼,就可以将他宰了,只要交上一点钱,没有人会短你们……” 路朝天和白云飞愕然,只要有钱,杀人也可以变为合法了。 白云飞忍不住一脚踢翻那官差,佯装拔剑,喝道:“我看你这小子就不顺眼,要不要我宰了你!” 遇上打仗,他们还可以绕道而行,遇上收税的和卖官的,他们却无路可绕,无处可躲。当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只好硬着头皮与之纠缠,有时出钱买路,有时动武夺路,才能闯将过去。 路朝天笑道:“这个样子,我们身上钱财走不出楚国就会被榨干了?” 白云飞对路朝天笑道:“那也不妨,大不了我们反过来向那些官差征收过路税,凭我兄弟身手,谅他们也不敢抗税抗捐!不过,二哥,你的行路难二十四式,恐怕得增加几式了……” 路朝天苦笑叹息:“行路难,行路难!今天总算领教……” 前面又是个桃花源! 这些所谓桃花源全是楚王兄弟的生财之道。桃花源的大名成了他们敛财的法宝,陶渊明地下若知,定然啼笑皆非,气得死去活来,泡在酒坛中也无法让灵魂长眠。 这个桃花源颇有些异常,路朝天和白云飞不得不留意。 在桃花源的周围,驻防着很多军队,似乎有重大事情发生。 和他们一路遭遇的桃花源相反,这个桃花源无人竭力相邀,以赚取他们腰包中的银子。 这倒引起他们的好奇。 重兵合围,杀机暗伏,不能不使他们加倍戒惧。看见阳同人朝桃花源行去,他们也只好跟去。 沿途众多军队剑拔弩张,列阵相持,戒备森严,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表面却是阳光明媚,桃花烂漫的妩媚风光。 说也奇怪,那些军阵丝毫不动,呆看着阳同人和摩尼教教众在阵前经过,也不干涉。也不知是不是摩尼教施了邪术。 又是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又是忽逢桃花林,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他们却不甚异之,自称桃花源的,莫不如此。 对林中的景象他们却不能不大异之。桃花林中许多军士,忽站忽坐忽卧,姿态娴雅,却一动也不动,情形诡异。走近一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军士血流满面,已经死去。 “人面桃花相映红”,这情景非但不妩媚温馨,却狰狞恐怖,路朝天和白云飞背心发冷,寒毛直竖。 又是林尽水源,看见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洞口也有人把守,不过全部成了死人,也是七窍流血而死,也不知是如何死去的。 从山洞中进去,走了不久,同样“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比之过去见到的桃花源,这里似乎专业一些。确实土地平廓,确实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却无来往种作之人,甚至根本不象有人。桃花漫山遍野,宛如彩霞落到山坡,却静静的,听不不到人的声音。先行进入的阳同人和摩尼教教众仿佛消融在这粉红的云霞之中。 四周只有风儿吹拂的声音,落英飘飞,无声无息,说不出的诡异。 猛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在一片寂静中特别刺耳,飞天双侠一惊,赶紧朝那方向奔去。 桃花林中,处处是尸体,鲜血淋漓,洒在芳草之上。密林深处,有三人正在厮杀。飞天双侠冲过去,却见两个男子正在挥舞短剑围攻一个青年女子。那女子披头散发,挥舞短剑,步步后退,鲜血四溅,星星点点,溅落在草地和花枝上。 白云飞掠向前,喝道:“两个大男人围攻一个弱女子,好不要脸!”袖风拂出,那两人跌跌撞撞后退,撞在桃花树上,落下一阵花雨。 那女子踉跄几步,倒在草地上。 白云飞扶起那女子,那女子容貌甚美,脸色苍白,身上多处剑伤,左肩剑创较重,鲜血涌出,洒落在嫩绿的草尖。白云飞衣袍上也被浸湿几团。 那女子急促地道:“快,快,快……禀告主人,长沙王……长沙王……好卑鄙,利用桃花会埋伏刺客,想要除掉……除掉主人……” 白云飞道:“什么桃花会?什么主人?” 那女子头一歪,就此死去。 几片桃花花瓣飘落在她的脸上,凄美之极。 白云飞和路朝天向那两名男子盘问。 桃花源的桃花会原来是桃花劫,血腥杀戮就在桃源仙境中展开。 这件事说来话长,马家兄弟也不是天生就相互憎恶,兄弟间势同水火。在父亲马殷在世时候,也曾父慈子孝,兄和弟睦,时常在桃花盛开之际举行桃花会。马殷带着几十个儿子,众多嫔妃来到这桃花源,举行盛典,共享天伦之乐,这情形颇有点象闽国的倾筐会。马殷要他们兄弟和睦,相亲相爱。在他去世之后,按照顺序继承王位。马家兄弟自相残杀之余,偶尔也记起父亲的遗愿。今年桃花会,长沙王马希萼发出邀请,希望众兄弟秉承父王遗愿,停止自相残杀,获得众兄弟一致响应。于是,众兄弟才齐集桃花源。 马家兄弟为和平而来,却各怀心机,各有算计。 为了这桃花会,马希萼特意组建了银枪都。银枪都大多是武艺高强的英俊少年,以礼仪官为名带进桃花源。马希崇则组有红粉都,和马希萼刚好相反。红粉都则是身怀绝艺的美貌女子组成,以献舞为名带进桃花源。其余兄弟或以桃花都为名,或以仙女都为名,或以怡然都为名,或以秦人都为名,将侍卫带进桃花源。于是,桃源仙境便发生了这样一场希奇古怪的杀戮。 路朝天和白云飞停在一座小山丘上。他们的下面是一片碧绿的湖水。对岸沿湖一弯舞榭歌台,就是所谓秦人居。 秦人居的桃花特别茂盛,周围的桃花如彩云般拥抱着那一片临水台轩,倒映在清澈的湖面上,一派旖旎风光。 悬于湖面有一个宽阔的平台,叫桃花水榭,是历年桃花会的聚会地点。 桃花源本来是百姓躲避秦朝暴政的绝境,居然成了帝王权贵游玩作乐的极乐世界,这些水榭歌台可不是桃花源中人能够建造的。 桃花水榭上数百人围坐观赏歌舞。中间确有几十人蹦来蹦去,却不知在跳舞还是在比武。虽然有一派细乐随风传来。然而,细乐声又夹有惨叫声,不时有人倒将下去,还有人被高高抛起,摔进湖中。 飞天双侠的左前方山丘上是仙人台,仙人台也有一群人,和他们同样关注着桃花水榭的情形。那是螺雪公主和她的阳同人,以及摩尼教教众。 水榭旁边的湖面上,还有十几只小舟荡漾。 小舟分为两边,一边是白袍少年,一边是红衣女子。他们一边荡舟湖上,一边还在对歌。 女子声音唱道: 妹屋门前一丘田,郎一半来妹一边; 男子声音唱道: 郎一半来栽甘草,妹一边来栽黄连。 男女齐声合唱: 黄连苦,甘草甜,甜甜苦苦万万年! 好一派诗情画意的景象,然而,惨叫声却越来越凄厉。 水榭的歌舞者只剩几个人,这确实是一场杀戮! 在这优雅乐曲伴奏之下,情歌对唱的绵绵情意之中,几十个人尸横就地,命丧当场。 水榭上爆发出一阵掌声、喝彩声、叫骂声、兵器敲击声。 这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红衣女乘坐的小舟靠近水榭,飞跃上台。这些红衣女头戴金盔,身披金甲,手舞金色双刀。她们飞上水榭,迅疾排成方阵,舞蹈起来,边舞边变换队形。 这自然是马希崇的红粉都了。 那乐曲也随之一变,奏起了《小秦王破阵曲》。那些女子体态婀娜,刀法娴熟,如果不是杀气森森,倒也赏心悦目。 红衣女阵法一变,四面散开,绕场急走,突然,观众席上大乱,狂叫起来,四散奔逃。 观众席后面一队礼仪官突然扯开长袍,露出内穿的银色盔甲,手挥长枪,迎向红衣女子。湖面上小舟中的白衣少年也手持银枪,跃上水榭。 这却是马希萼的银枪都?! 水榭旁边的蹑风亭、问津亭、望月楼也有杀声响起,整个秦人居乱成一团,处处都在厮杀。 水榭上,红粉都的红衣女渐渐被银枪都少年合围,在水榭上越逼越紧,挤在一起。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来,不断有人被银枪挑起,抛入湖中。 刚才情意绵绵的对唱变成了生死相博,情哥哥、甜妹妹下手毫不容情,鲜血四溅,残肢乱飞。 《小秦王破阵曲》已经奏完,乐队迟疑一会,转而奏起《霓裳羽衣舞》,仙乐飘飘,散入云天。 仙乐伴奏下的杀戮却越来越惨烈。 路朝天和白云飞再也忍耐不住,冲向秦人居。忽听得左前方一声娇叱,一朵白云升起,向水榭掠去。那朵白云不时在桃花树颠轻轻一顿,复又弹起,继续向前飘飞。 路朝天和白云飞大吃一惊! 那是螺雪公主施展轻功向水榭飞掠,姿势曼妙,宛如御风飞行。 如此轻功,他们不仅见所未见,甚至闻所未闻,非但白云飞难望其项背,就连杀人魔王凌振衣也未见的有如此功力。 螺雪公主怎会有如此本领!? 他们停住脚步。 螺雪公主轻功虽然高明,却又如何飞渡广阔的湖面?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螺雪公主如白云般飘落湖面,依然象落在桃花丛一般,在水面上一顿,复又高飞向前,几落几起,便飞上水榭。 路朝天和白云飞惊得张大嘴巴,合不拢来。 水榭上的红衣女已经死亡殆尽。 螺雪公主冲入银枪都少年群。那些少年发一声喊,突然四散高飞,踉跄后退,很多人纷纷摔落湖中,竟看不出螺雪公主是如何将这些人一举击杀的。 路白对望一眼,感到惊恐。螺雪公主如此杀人,已经和过去那个善良的小姑娘判若两人,造下如此杀孽,阳同人还寻找什么桃花源? 他们得赶紧冲到水榭,制止螺雪公主杀人。 路朝天和白云飞冲上水榭,眼前景象惨不忍睹:银枪都少年和红粉都少女尸横遍地,有的尸体在湖水中载浮载沉,有的还没有完全断气,还在呻吟。 螺雪公主手持一柄形状特异的短刀,见人就杀,对飞天双侠到来毫不理睬。 路朝天和白云飞高叫道:“小公主,快住手,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螺雪公主仍不理睬,继续追击拼命逃跑的两群人:几个红衣少女护卫着马希崇,几个白袍少年护卫着马希萼。两人容貌颇为相象,都是仪表堂堂。却被螺雪公主追得东逃西窜,狼狈不堪。 路朝天和白云飞闯过去,拦在螺雪公主的面前,喝道:“小公主,二哥和三哥在这里,你认不出了?你忘了红崖老人和尚勒爷爷的嘱咐?造下如此杀孽,还寻找什么桃花源?” 螺雪公主冷笑道:“这就是桃花源!这就是桃花源!” 螺雪公主不说话,挥舞手中短刀继续冲来。路朝天和白云飞见她来势凶猛,出手拦阻,不料,一股大力涌到,他们踉跄后退,双双摔倒在地。路朝天想翻身跃起,继续阻拦,左腿一阵巨痛,这才注意到,下身袍服裂开,大腿被划上一刀长长的伤口;白云飞右肩右腿也有衣袍裂开,神色惊惶,也不知受伤没有。 螺雪公主轰雷闪电般攻击之下,飞天双侠双双受创,自是惊骇莫名。 难怪石无能也无法招架她和娉婷公主的联手! 马希萼和马希崇连同银枪都、红粉都的护卫一起倒在台上。就在片刻功夫,螺雪公主也将他们一举击杀,无法想象她是如何办到的。 阳同人和摩尼教教众已经上了水榭。 螺雪公主娇叱道:“举火,烧掉这个桃花源!” 路朝天和白云飞跃将起来,叫道:“公主,不可!千万不能这样做!”腿一软,却又摔落在地。 螺雪公主的刀上竟然浸有毒药,毒药侵入他们的血脉,使他们失去了行动能力。 阳同人和摩尼教教众放起火来。 路朝天和白云飞眼睁睁地望着这美丽的桃花源变成了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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