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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薰殿 十几天后,路朝天、白云飞和萧敌鲁来到南汉兴王府。 兴王府就是广州,也叫番禺,是唐代岭南五府经略史治所所在。南汉刘岩称帝之后,就改作了兴王府。 周玄豹没有和他们一起来。 他们离开大明宫还算顺利。因为大明宫太大,李建及虽然有近两千人,要想合围大明宫却办不到。 快到广州的时候,萧敌鲁和他们分手,径往泉州去了。他南行目的只为石无能一人,悬咄的事情虽然也关心,但目前情势下,分头行事,两不耽搁,最为妥当。他在泉州可以随时向路白传信,相互联络。 广州在隋朝时候为南海郡,唐朝天宝年间户口才四万左右,却是个相当繁荣的城市。这固然因为它独特的地理位置。自从陆上丝绸之路中断之后,海上丝绸之路就日益繁荣热闹。广州和泉州都是通往西方的重要港口。婆罗门、波斯、昆仑、大食船只不计其数,香药、珍宝堆积如山。阿拉伯旅行家苏莱曼的《东游记》记载:广州为一外商云集之港市,侨居外商达12万以上。然而,经黄巢乱军洗劫,广州元气大伤。刘氏兄弟在岭南东征西讨,厮杀抢劫,争夺地盘,广州在劫难逃。幸而刘氏兄弟也想过一把皇帝瘾,建立国家之后,当然不能靠抢劫过日子,也要求得安定,保持商业繁荣,居然也带来一些稳定,广州又有了热闹景象。不过,刘氏兄弟为了满足其骄奢淫逸的生活,不会放过任何搜刮钱财的机会,除了对进入广州的外商强征重税之外,也免不了重温旧梦,怀念当皇帝之前的抢劫生活,派人化装海盗抢劫来往商船。外洋客商吓得不敢前往广州,广州自然每况日下。 这些情景从表面是看不出来的。路朝天和白云飞进入广州,这是他们从来没到过的地方,自然事事新鲜。 关中地方朔风劲吹,雪片飞扬,处处白雪皑皑,广州城却是繁花似锦,和风扑面。街上人群衣裙灿烂,言语怪诞。路白二人只觉得语音好听,却不明白他们说些什么。 街市上除了来自海外的犀象、珠玑、香药之外,还有热闹的花市。 街市上商贩很多,客人不少,收税的公差更加茂盛。公差去后,商贩们脸上的欢娱仿佛被暴雨洗去,露出一脸愁容。 忽见两个公差抢前几步,冲向一个阿婆。那阿婆抱着一个母鸡,踱来踱去寻找买主。公差抓住她,叫道:“阿婆,上税上税!” 那阿婆道:“长官,我刚才上过税了……” 公差喝道:“刚才系买卖税,你的鸡母系不系拉了鸡屎,唔该上清洁税!” 阿婆嗫嚅着道:“长官,刚才系两次税,清洁税已经上了!” 公差喝道:“你的鸡母拉了两次屎,唔该上两次税?” 阿婆无可奈何,只得掏出一个铜钱递过去。公差接过铜钱,瞥见白云飞在注视他们,便吆喝道:“你们系做什么的?看什么看?想打抱唔平?” 白云飞虽然见那阿婆可怜,也不愿意多生枝节,不料公差居然找上他,忍不住有气,喝道:“打抱不平又怎样?” 公差听说他果然要打抱不平,却笑逐言开,连声道:“不怎么样,好得很,好得很!” 白云飞大奇,打抱不平如何会好得很? 公差道:“小子,唔好意思啊!抱唔平税现在涨价,得交十文铜钱!” 白云飞好笑,南汉税收果然有趣,打抱不平也要交税! 路朝天催促他快走。 白云飞加快脚步,不去理会那两个公差,和路朝天进入了一家酒楼。 两个公差却追进酒楼,伸手要钱。 白云飞笑道:“两位长官,我的抱不平唔打了,还系要交税?”他也学着岭南人的语气说话。 公差道:“你唔打抱唔平,可以唔交抱唔平税,但是,你刚才注目良久,到了规定的时间,需要交注目税两文!” 白云飞好笑:“注目税?为什么要交注目税?” 公差道:“你这外乡蛮子,什么也唔懂,说话口齿唔清。实在系缠唔清。这系承宣院使林大人特别增添的税法。近来,一些刁民敢怒不敢言,心怀唔满,就横眉怒目。长此以往,势必影响公差办案心情,影响公门税收,导致度支困难。所以特别增设注目税,以示薄惩。快快交来!” 另一个公差道:“小子,看你系外乡人,我们关照你一声:如果拖延时间,就要加上影响公务罪,抗捐抗税罪,可不系两文钱了事!” 白云飞一进广州,就缠上此等奇事,他性情孤傲,又历来痛恨此等官府爪牙,如何理会他们,喝道:“去你妈的,老子不交,你们能把老子怎样?”抬脚朝楼上走去。 两个公差大叫:“可闹爷!(可恼也)可闹爷!居然有人抗捐抗税!辱骂公差!——抗捐抗税,加罚十倍;辱骂公差,打死活该!” 两位公差追上楼来,就向白云飞扑去。 白云飞不懂“可闹爷”是什么爷,忍不住出手,手挥琵琶,姿势曼妙,两个公差齐齐向后飞出,摔倒在地。 这一来,酒楼顿时大乱,客人见有人打了公差,出了乱子,一哄而散。大约害怕被征收“见死不救”税、“幸灾乐祸”税,都慌忙下楼逃走。 路、白上酒楼原本为了打探消息,这可怎么办? 两位公差爬将起来,叫嚷道:“可闹爷!可闹爷!反了!”从腰间扯下海螺,吹将起来,大约在发求援信号,召唤同伴。 路朝天不知白云飞如何惹上麻烦,不暇细问,只好先离开这里再说。 两个公差边呼救,边朝酒楼老板喝叫:“看住这两人,他们走了就找你算帐!” 正乱作一团,忽见一个雅间走出一玉面长身青年,喝道:“你们两个差人,疯疯癫癫,混闹什么?” 这青年一出声,白云飞和路朝天都听出是个女子,她却一身男装,既有女儿家的妩媚风流,又有男子的儒雅英武。 白云飞觉得此人好生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注目之间,不觉有些发呆。 他惹上了新的麻烦,第一次注目税还没有缴清,却扰上了第二次注目税,两番偷税漏税,却不知会判什么罪,罚多少款? 两个公差认识这个女扮男装的青年,慌忙跪在楼板,磕头不已,口中叫道:“侍中老爷,两个外乡人企图偷税漏税,被小人捉到,他们竟然行凶打人,侍中老爷明察!” 这女子是侍中?看来官职不小,两个公差才如此惶恐。 那女子瞥见白云飞望着自己出神,抿嘴一笑,向公差喝道:“大庭广众之下,成何体统,给我滚下去!” 公差爬将起来,抱头鼠窜,冲到楼梯口,忽又转身道:“侍中老爷,承宣院使林大人早有定律:抗捐抗税,加罚十倍;辱骂公差,打死活该……”却见那女子一瞪眼睛,不敢再说,慌忙下楼去了。 那女子这才打量路朝天和白云飞,微笑道:“这些公差只会仗势欺人,两位休要见笑!” 路朝天和白云飞赶紧拱手致谢:“多谢解围,不敢动问姑娘芳名?” 女子展颜一笑,神态妩媚,答道:“在下卢琼仙,忝为侍中……” 卢琼仙这一笑,使白云飞猛然想起,这笑容和他曾见过的芙蓉仙子的笑容何其相似。难道她是芙蓉仙子?可是,芙蓉仙子如何会在这样的小王朝担任什么侍中? 路朝天对南汉情况略有所知,知道南汉中宗皇帝刘弘熙颇有些古怪嗜好,特别任用了两名宫女担任要职。其中就有这个卢琼仙,还有一个黄琼芝,都被封为学士。 唐朝之后,妇女在朝做官是天方夜谈,在唐朝却较为平常。 不过,女子官做到侍中、学士,也令人惊奇。侍中、学士当是二品大员。 路朝天拱手道:“原来是卢大人,谢过卢大人!” 卢琼仙又瞟了白云飞一眼,见白云飞依然神情痴呆,料想是被自己的美貌引起。她见得多了,只抿嘴一笑。眼前这两人身材俊拔,一个儒雅,一个潇洒。听其言语,知道是中原人物,岭南倒是少见这样的身材容貌。她微微一笑,问道:“唔敢动问,两位远客高姓大名,到我国有何贵干?” 路朝天道:“在下路朝天,这是我兄弟白云飞,有幸拜见卢大人,不胜欣喜!”暗中盘算,如何从卢琼仙口中套得些有用消息。 卢琼仙惊喜道:“原来系飞天双侠,真系怠慢。难道,难道石无能也来到鄙邦?” 听得这宫廷贵人居然知道他们的大名,他们不由得很是高兴,路朝天微笑道:“贱名有辱清听,我大哥……”白云飞打断路朝天的话,笑道:“我大哥已然南来,却有其他俗务,稍停当来兴王府和我们汇合。卢大人也知道我们兄弟微名?” 白云飞心思机敏,也不知这位女大人将如何对待他们兄弟,所以故意留下伏笔,不管如何都没有坏处。 卢琼仙大喜:“那真系太好了。听说石大侠在汴梁矾楼遇难,皇上好生悼惜,原来唔死!贵客来到鄙邦,幸何如之。我们先在雅间叙话,随便用点东西,稍停当派人送二位到驿馆休息。小女子随即进宫禀报皇上,皇上定会接见二位大侠!”卢琼仙口齿伶俐,欣喜之余,话说得又快又响。接着转身对呆立一旁的店主喝道:“店主,还楞着做什么?赶紧重新摆席!” 店主答应一声,赶紧下楼去了,他着实不明白,这两个男人貌不惊人,衣衫破旧,居然会得到卢大人如此垂青。真是怪事! 他们在雅间入座,卢琼仙才给他们介绍在座的另外三个人。一个是伶官尚玉楼,一个是宦官龚承枢,第三个人则是个军官,乃巨舰指挥使彦斌。 如果在平常时候,飞天双侠如何肯和这些人物同座饮酒?况且,路朝天离开大明宫后就一直吃素,白云飞也陪着吃素。自从吃素之后,路朝天感到气息运行好多了,也不愿意破戒。此刻,这种情况对他们而言,却是难得机会。特别是那巨舰指挥使,从这人口中正好打听他们所需要的消息。 他们要来的菜肴都是山珍海味,当中是一个火锅。岭南人天上飞的、地下爬的,什么动物都吃。路朝天不由得皱起眉头。 知道这两位江湖浪子居然吃素,卢琼仙好生惊奇,只得吩咐专门为他们准备一些素食。 有美女在座,白云飞却比二哥更机灵,口齿也更便捷,落座之后,白云飞便道:“卢大人显贵之极,居然也知道我们兄弟微名,真令我们意外!” 卢琼仙微笑道:“石无能和飞天双侠名震华夏,人渣当然如雷贯耳。白三侠以为人渣系偏僻小邦,似乎就事事闭塞?” 听得卢琼仙自称人渣,路白二人又惊诧又好笑,转念之间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人家,而非“人渣“。 白云飞赶紧道:“不敢!卢大人见谅!” 卢琼仙道:“白兄弟,我比你或许多长两岁,称你一声兄弟,不算无礼吧?路朝天大侠比奴家年长,我就称一声二哥吧。我看你们就不必卢大人前卢大人后的,难听死了。在白兄弟和路二哥如此英雄面前,小女子怎敢以侍中俗务自傲!” 飞天双侠见这位官居朝廷要职的女官言语得体,应对敏捷,都好生佩服。看来,她可不是单单因为美貌才当上侍中的。 路朝天正要逊谢,白云飞却哈哈一笑道:“如此甚好,琼仙姐姐,小弟借花献佛,先敬姐姐一杯水酒!” 路朝天端着酒杯跟着站起来,面带微笑,却觉得白云飞对卢琼仙太过亲热,很是不妥:卢琼仙并非江湖人物。 卢琼仙对他们如此重视,使他们意外。略一沉思,路朝天已然明白,南汉曾经派出知圣大师,以及林家、潭家高手前往西域图谋雪山神匣。他们是雪山神匣的尴尬人物,卢琼仙如何不知道。却不知他们是否得知林家和潭家高手受困于大明宫废墟之事。 今天的宴席,主人并非卢琼仙,却是伶官尚玉楼。尚玉楼宴请卢琼仙,又请了龚承枢、彦斌作陪。是为了答谢卢琼仙的救命之恩。 前天的宫廷宴会,尚玉楼尚玉阶兄弟两人因为出色表演得中宗刘弘熙赏赐,高兴之余再次下场,身段更加灵活机巧,努力卖弄,不料中宗刘弘熙忽生奇想,要试一试这对兄弟灵巧到什么程度,能否避开他的弓箭。于是取来父亲刘岩留下的弓箭。此弓箭端的了得,乃刘氏传家之宝。跟随刘岩南抢北盗,杀人如麻。刘弘熙弓开如满月,居然箭法如神,一箭射死了尚玉阶,当他瞄向尚玉楼时。尚玉楼吓得不能动弹,浑身打颤,汗如雨下,哪里还有半分机巧灵活。刘弘熙好生扫兴,宦官林延遇在旁献策:尚玉楼突然发病,不能表演,只须投入“生地狱”就能医好。在毒蛇威胁之下,尚玉楼一定会如鱼儿一般灵活,鸟儿一般机巧,那时陛下用箭射去,一定更加好玩。——“生地狱”人人闻之胆寒!那是南汉特有的行刑室,设置镬汤、铁床、刳剔等刑具,有水牢,有毒蛇蛇窟。刘氏父子都喜欢欣赏人受刑,喜欢看杀人、行刑。中宗的父亲刘岩,看到有人在面前活活处死,就会高兴得流下口水。最喜欢将人投进蛇窟,一边欣赏这些人在毒蛇缠绕之下痛苦挣扎,一边饮酒作乐。 幸而卢琼仙和手博高手何昌延故意向中宗禀报汴梁的一些事情,庄宗如何营建通天宫,孔谦如何千方百计搜刮民财,如何四面八方广选秀女。话题转到中原美女情形,再一扯,又扯到中原美女不及南方美女,话题越扯越远。中宗和侍中大人讨论天下美女,遂把尚玉楼抛到九霄云外。宦官林延遇虽然把持朝政,权势薰天,在皇上和大臣讨论如此重要的国家大事之际也不敢随便打断,尚玉楼这才捡了一条小命。林延遇也并非坏人,和尚玉楼也无仇怨,不过是忠于职守,努力使中宗高兴罢了。 飞天双侠听得这些情形,心中暗自忖度,早就听说南汉刘氏父子生性残暴,果然丝毫不假!刘岩的残暴已经名扬天下,儿子刘弘熙更超过了他。他登基之后,担心其余兄弟和他争夺皇位,找借口杀掉齐王刘弘弼、贵王刘弘道、定王刘弘益、辩王刘弘济、同王刘弘简、益王刘弘建、恩王刘弘伟、宜王刘弘照。不但杀光了所有兄弟,还杀光了兄弟家中所有男子。 为中宗密谋筹划这些屠杀、并且不遗余力推行其事的,就是那宦官林延遇。林延遇阴险多算,立下如此大功,因而被中宗封为承宣院使及内侍省使,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 听得这些,飞天双侠心惊复心寒。望着巧笑嫣然的卢琼仙暗自沉思,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个美貌可人的女子在那暴君身边过得是什么日子?她真象表面这么快乐吗? 话题转到来往海船方面,路朝天和白云飞乘机设词探问。卢琼仙何等聪明,很快明白他们来广州的目的。飞天双侠也不遮掩,不管如何,炸药密技即使落到南汉手中,也比被悬咄携往西方好。 彦斌沉吟一会,终于告诉他们,因为南汉对往来客商税收太重,很多大食、波斯、昆仑商人的海船都不来广州,大多停靠泉州。他作为巨舰指挥使,自然对其中情形非常清楚。他统率的巨舰,平时主要任务就是出海抢劫那些对南汉敬而远之的海船。顺便也提到,陆地方面的抢劫则另有人负责。彦斌道:如果悬咄由海路西逃,很可能选择泉州上船。 听得这些重要消息,飞天双侠对视一眼,心灵相通,他们就想告辞,立即前往泉州。 卢琼仙眼珠一转,微微一笑,道:“白兄弟,路二哥,你们来了,请你俾下面(请你跟面子)。不管如何,你们今天得去拜见皇上。如果没有他发话,尽管两位武功卓绝,要想顺利离开南汉,恐怕唔那么容易!” 飞天双侠心下踌躇,知道卢琼仙所说不假。南汉公人之多,单是频繁收税,也使人寸步难行。如果惹动他们出动侍卫高手抑或军队,麻烦就不小,形迹已露,想平安离开很是困难。 真要去拜见那个令人胆寒的暴君,他们也不免踌躇。何况,面前这个宫廷女官表面对他们非常亲热,内心究竟打什么主意,他们一点数也没有。这个女子心思机敏,城府很深,如果要对他们使坏,他们也很难应付。 飞天双侠再次对视一眼,打定主意,先听从卢琼仙安排,今天晚上再寻找机会偷偷溜走,没有必要和这个性情难测的女官多所纠缠,更没有必要和她冲突。 见飞天双侠接受了她的安排,她非常高兴,殷勤劝酒道“你俾面,多谢晒”。告诉飞天双侠,兴王府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例如西湖药洲,有方士曾经在西湖炼长生不老药,所以被人称为仙湖,药洲。洲上石头如林,有太湖石、九江石、灵壁石。是南汉费尽心机从四方搜集来的怪石。其中九块巨石最难得,被称为九曜石。九曜石环绕一起,或兀立、或倚卧,非常奇妙。白云山也是必须游玩的地方。白云飞登上白云山,白云山上白云飞,不正是得其所哉。她将派人带他们一一游览。 宴会结束,她和尚玉楼、龚承枢、彦斌一起将飞天双侠送往驿馆,要他们先休息一会,待她禀报皇上之后再行区处。 临别之时,她向彦斌递了个眼色,彦斌递过两个腰牌。路白以为是通行证,正在高兴,却听得卢琼仙微笑道:“二位尊客,你们有这腰牌,城中就能免税了!” 白云飞奇道:“免税?这腰牌只能免税?” 卢琼仙道:“当然只能免税,你还想怎样?免税腰牌不是随便赐予的!如果没有免税腰牌,你们在城中麻烦很多,刚才你不是见识过了!” 白云飞道:“城中处处交税,步步交税,岂非太烦琐?公人不也麻烦?” 卢琼仙微笑道:“收税人倒唔嫌麻烦,进城客人如果嫌麻烦,往往先去交上一大笔钱,领得一个腰牌之后,就不用事事交税了!有了腰牌,不管系随地吐痰,乱扔果皮,都可以唔再交税……好啦,两位早透(早点休息),我们告辞。” 飞天双侠对视一眼,都感到好笑,也不敢小看这腰牌,没有这小小腰牌,在广州城中果然很不方便。 进入驿馆不久,就有驿卒通报有人来访。 访客是南汉宫廷二等侍卫何昌延、何昌廷兄弟。飞天双侠心下叽咕,林家和潭家对他们兄弟误会已深,何家兄弟却未曾蒙面,此一访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何家兄弟却很热情,对飞天双侠着意结纳。 何家兄弟打听林、潭两家及知圣大师消息,言语之中,象是巴不得他们永远也不要再回广州。飞天双侠察言观色,方才明白何家兄弟对林、潭两家颇有不满,又倾慕飞天双侠威名,所以特意前来拜访。 说到离开广州的事情,何家兄弟却态度暧昧,言辞闪烁。路朝天和白云飞心中猜测,看来,他们进入广州不困难,要离开广州却颇不容易。 何家兄弟终于吐露一个信息,凡是进入广州的客人,身边的钱财如果没有被榨光,要离开广州难于登天。男的有可能送入军营,女的貌美有貌美的用处,貌丑有貌丑的用处。要离开广州,需要得到林延遇的许可,卢琼仙也能帮忙。 何家兄弟告诉他们,宫中新来一个大食少女,歌喉宛转,赛似百灵,中宗爱煞。这段时间不太关注朝政,他们两人才没有被及时接见。那大食少女是潭令因在汴梁城郊抓到送来的。 听到这个消息,他们吃惊不小,这一定是杏德! 他们可不能让杏德落到那荒淫残暴的中宗手中。 他们决定进宫一探,如果是杏德,就把她救出来,一同前往泉州。 何家兄弟离去了。 他们等候中宗召见,不料等到深夜还没有动静。如果不是因为杏德,他们早偷偷出城,连夜前往泉州了。 他们决定马上潜入宫中探访。 他们已经在何家兄弟口中得知南汉宫殿的一些情况。南汉以刺史的衙署扩建为宫城。有乾和、景福、思元、定圣、龙应等宫殿几十座。 中宗原来经常住昭阳殿。昭阳殿竭尽奢华,殿内用黄金装饰顶部,白银铺地。殿中开有水渠,渠底遍布珍珠。又将水精琥珀啄成日月形状,镶嵌到东、西两根玉柱的顶部。中宗素有大志,在排场体面上决心超过父亲,即位之后,修建了一个南薰殿。果然有志者事竟成,雏凤清于老凤声,一代更比一代强。在林延遇筹划之下,将士用命,搜刮抢劫,终于筹足经费,修建出一个更加奢华的南薰殿。 南薰殿是中宗现在居住的地方。 乘着夜色掩护,他们潜入了皇宫,来到南薰殿。 南薰殿正在夜宴,灯火通明,歌舞喧哗,好生热闹。 他们潜身于屋檐下面,通过窗棂观察殿内情形,惊讶不已。 飞天双侠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眼前情形却从来没有见识。 南汉中宗皇帝高座于大殿中央,不象一般皇帝那样面南而座,也算一种创举。两面纵列两行彩亭,大臣们则于彩亭就坐。大殿中不见香炉,也不见焚香,却香气扑鼻,颇令人心猿意马欲念横生。 他们哪里知道,南薰殿里面的柱子皆通透刻镂,础石各置炉燃香,有气无形。 其实,没有这种独特香气乱人心性,大殿已经春色无边,令人把持不住。 殿中所有人都一丝不挂! 从皇帝到大臣,从宫女到太监,无不如此! 白云飞在一个彩亭中看到了卢琼仙,卢琼仙也和其他人一样赤裸着身体,她依然象酒楼中那样高贵自然。显然,这样的宴会经常进行,他们已经习以为常了。 这是广州,虽然是正月,气温也颇高,男女裸身夜宴,也不必担心感冒。 她旁边的彩亭中还有一个女官,和卢琼仙差不多年龄,差不多美貌。 白云飞恨得咬牙,不自觉地想到芙蓉仙子。卢琼仙真是玷污了那副美如天仙的外貌,他真想冲入殿中,将卢琼仙一剑刺死。 一队舞女退下大殿。 若干侍卫抬着一个铁栅栏来到殿上。铁栅栏中装着一头华南虎。侍卫打开铁门,华南虎窜出笼中,在大殿上逡巡咆哮。它头颈系有铁链,却不能靠近皇帝和他的大臣。中宗帝已经从太监手中接过弓箭,张弓搭箭,朝那只猛虎射去。 尚玉楼和七八个宫女站成一排,中宗每一箭射出,他们都欢呼雀跃,也不管中是不中。乳波臀浪,景致撩人。 只听得尚玉楼欢叫道:“陛下唔愧系打虎英雄,真系箭法如神,这一箭射去,距离老虎唔过数尺之遥,当真天下第一,举世无双!”众宫女也跟着赞不绝口。 中宗箭法虽然差劲,但兴致却高,而老虎被套在大殿上,虎落平原被“牛”欺,虽然咆哮挣扎,最终无济于事,终于被射死在大殿上。 宫女、太监和众臣又是一阵欢呼。 卢琼仙道:“恭喜陛下,这系陛下猎杀的第九十九只猛虎,快要达到百只之数了!” 中宗志得意满,哈哈大笑起来。 林遇贤笑道:“陛下每次猎虎,都系一个人与猛虎周旋,勇猛无畏,堪为臣下楷模!” 中宗更加得意地狂笑起来。 随即上殿的是厨子,当场剥皮,割肉,架起锅鼎烹调虎肉。 忽听得中宗问道:“那位大食小姑娘怎样了?还是唔吃唔喝?” 听中宗提到大食小姑娘,路朝天和白云飞都提起精神。 一个太监道:“那小姑娘虽然开始吃东西,但还是唔答应为陛下唱歌!” 龚承枢道:“陛下对那小姑娘心肠太好。那小姑娘脾气太倔,抽她一顿鞭子,带她去‘生地狱’去看看,还怕她唔乖乖的!” 中宗喝道:“你敢抽她的鞭子,朕先抽你一顿鞭子!” 听中宗对杏德如此好,路朝天和白云飞放了心。 中宗转而问卢琼仙:“卢爱卿,你如此对付路朝天、白云飞,非常巧妙,甚合朕意。你倒很乖觉,越来越会办事了!” 听得中宗对卢琼仙的夸奖,路白一楞,卢琼仙弄了什么鬼,他们竟没有觉察? 林延遇笑道:“卢大人聪明绝顶,对付这种江湖人物需要有一些特别方法。这也是陛下雄才大略,妙算周详!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免税腰牌经九曜老人用药水炼冶,专门对付内力高深的武林人物。他们带上腰牌,药气会侵蚀他们的经脉,使他们慢慢中毒。我们的獒犬很容易嗅出腰牌的怪异气味,追踪他们的行踪。” 路朝天和白云飞暗道侥幸,因为晚上出门,又是施展轻功从房顶上来去,所以就没有带那腰牌,要不然着了道儿还不知怎么回事,还没有潜入皇宫就会被这些人发觉。 他们暗自骇异,卢琼仙面如芙蓉,心肠却如此阴毒,当真最毒妇人心。 中宗道:“听说飞天双侠和他们的大哥石无能非常厉害,或许还超过朕的武功。九曜老人已经答应出山,前往摩尼教总坛。那个老人渣很厉害!如果将石无能弄到我们手中。那时候,不愁姓路的和姓白的不乖乖就范!” 听到中宗居然也在打自己兄弟的主意,倒叫路白很是意外,更不知九曜老人这个老人渣是何方神圣。 卢琼仙问道:“不知陛下抓到他们兄弟之后,将如何安置他们?” 中宗道:“这三弟兄既然如此厉害,让他们去海上为朕抢劫客商,带领军队替朕向闽国、楚国争夺地盘不系很好吗?” 林延遇道:“陛下知人善任,果然英明!” 听中宗为自己兄弟安排了如此差事,飞天双侠又好气又好笑。 说话之间,虎肉已经烤好,宫女呈献上殿。林延遇道:“先给皇上送去,皇上吃大便,臣下吃小便!” 飞天双侠哪里知道,岭南人将大块说成大便,小块说成小便。他们好不容易才憋住笑,没从檐上掉将下来。 中宗尝了一口大便,大声叫好。 中宗忽然问尚玉楼:“你的兄弟尚玉阶为什么唔来侍侯朕?” 尚玉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尚玉阶在昨天晚上夜宴中被中宗用弓箭射死,中宗却忘记了。 尚玉楼正自嗫嚅,中宗忽然发怒:“你兄弟好大胆子,居然唔听朕召唤,唔来陪朕取乐!” 尚玉楼吓得不轻,赶紧跪将下来,浑身打颤。 卢琼仙道:“陛下日理万机,自然想不起来,昨天晚上,尚玉阶在这大殿上为陛下尽忠了。” 中宗这才恍然想起,对尚玉楼道:“原来如此,朕想起来了。你可得效法你兄弟,为朕尽忠!” 尚玉楼赶紧磕下头去:“奴才恭领圣训,谢恩!”也不及回味,如果效法兄弟,就是也象兄弟一样,甘当皇上箭靶,任他用弓箭将自己射死。 一番喧嚷之后,林延遇道:“陛下,今天中午,我们在西湖药洲为悬咄师徒送行,他们提出索要那大食小姑娘,如果陛下将那小姑娘交给他们,他们将再送上若干珠宝。陛下还是唔答应给他们。奴才实在唔明白。” 听说悬咄在广州,他们不禁大喜。幸亏前来窥探情况,歪打正着,得知这一重要信息。 南汉人已经在西湖药洲为悬咄师徒送行,看来,他们说不定已经起程归国,这可如何是好! 他们想马上离开,出城觅船追赶,却又听得中宗提到杏德,只得再听下去。 中宗沉吟一会,道:“这系朕身世的一个隐秘,你们都系朕的心腹,索性告诉你们吧,免得你们亏待了那个大食小姑娘。朕的先祖母是个大食人,是黑衣大食哈里发的女儿。她随商船到中国,哪里见识过我中华如此风流英俊人物,被我先祖迷住了,不愿意归国。那公主和我先祖结亲,朕身上有一半大食血统。朕听伊赫桑商号的人说起,黑衣大食被突厥人把持朝政,为首的突厥将军木尼斯和内宫母后桑绮达勾结,狼狈为奸,将年龄才十岁的穆格台底尔扶为哈里发。先朝重臣纷纷被杀。穆格台底尔的叔父哈桑担任维其尔(宰相),掌管全国财政大权,全家被抄家灭族。哈桑的小女儿杏德被一个侠盗救走,尔后失踪。知圣大师从西域回来,向朕禀报,说遇上了那个叫杏德的大食小姑娘。朕便派人加以寻访,终于把她找到。朕会把她交给唔共戴天的仇人?” 路朝天和白云飞这才知道,杏德居然是个郡主。他们曾经向舍拉打听过杏德的身世,舍拉对杏德非常忠心,杏德关照过舍拉,不得向任何人说出她的身世,舍拉不愿意违背她的意愿,所以到现在路白二人仍然不知道她的身世。不知道她是郡主。这小女孩贵为郡主,却落魄江湖,浪迹天涯,实在可怜。 杏德被南汉皇帝接到广州,不失为一个妥当归宿。 林延遇道:“原来如此!——陛下为何唔将那突厥将军木尼斯拿下,为小郡主全家报仇?” 中宗道:“那大食总埃米尔有大批烂船接应,难有胜算。” 路白听说木尼斯有船接应,吃了一惊,这可大出意料。他们却不明白,为什么来的都是“烂船”,难道大食没有好船。 他们又听错了岭南话,中宗并不是说“烂船”,而是说“舰船”。 中宗继续道:“我们的烂船都放出远洋扮海盗抢劫去了,如何对付大食人烂船?况且,大食国如此强大,连大唐也败在他们手中,我们何必惹麻烦。还是抢劫来往客商,发点稳当财妥当。何况,那大食伊赫桑有商号在广州,来往生意盘子很大,税收不少。如果我们和大食闹翻,失去这笔税收,很唔上算!” 林延遇道:“陛下英明天纵,谋虑周详,果然高明,非奴才能望其项背!” 木尼斯有大批烂船接应,他们感到事情棘手,南汉不敢招惹,他们又怎能对付? 他们离开皇宫,决心赶紧去码头,得想办法弄一条快船去追木尼斯和悬咄。如果大食来的果然是烂船,自然航行不快,他们或许能够追上。如果大食的烂船沉没于海上,自生自灭,当然再好不过,然而,他们却不敢期望会有这样的好事。 两人施展轻功,正在房顶上狂奔,前面屋顶上突然站起一排黑影,吆喝道:“兀那梁上君子,给我站住,唔然,箭射过来了!” 飞天双侠第一次被人称作梁上君子,有些愕然,细看那排人,果然弯弓搭箭,却并非虚言恫吓,只得站住不动。 对方见他们停脚,又发出第二道指令,要他们慢慢过去。到得面前,为首的却是一个校尉,道:“两位梁上君子,知道高空夜行的规矩吗?” 飞天双侠愕然,只得陪着小心道:“小人唔知,请军爷指教!” 校尉道:“原来系两位外乡人,倒是情有可原。在我兴王府城中,高空夜行,需要学一天夜行规则,办理牌照,交纳税金。你们刚才跑得太快,飞得太高,按照夜行规则,要罚款十两银子!” 南汉居然有如此规矩,真令飞天双侠大开眼界。白云飞忍不住问道:“难道南汉允许小偷偷东西?” 校尉道:“这些外乡人好唔晓事,这是我们林大人的妙计。小偷办理牌照之后,依法盗窃,依法上税,有何唔可?这可是我们南汉一笔重要财政收入!要唔然,我们如何为皇上修建南薰殿?很多人不愿露富,如果没有小偷,我们又如何知道他们有多少钱财?又怎能按照他们的实际钱财征税?中原那些皇帝哪有我们皇上聪明,他们被陈旧规矩束缚,如何想得到这种高明办法。” 那校尉一时兴起,罗里罗嗦,没完没了,路朝天和白云飞有要事在身,哪里愿意和他纠缠,赶紧掏出一锭银子抛将过去。 那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 校尉意外发财,很高兴,对他们道:“你们去吧,记着,明天一定到布政使衙门申请牌照,如果第二次抓到你们,就要加倍罚款。还有,不能飞得太高,飞得太高要增收高飞税;不能飞得太快,飞得太快要增收超速税;落脚不能太重,惊扰房中人的瞌睡,要增收噪音税;偷到东西之后,要依法交纳所得税,要申报被盗者家中财产,听明白了吗?” 这校尉果然将飞天双侠当成小偷,飞天双侠不敢辩解,只好诺诺点头,放慢速度。待得离开这群房顶税收公人很远,才又发力急奔,就算被征收超速税也顾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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