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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硕大的衣柜前,看着穿衣镜里的自己,仔仔细细打量着:没错,这就是我,一个全新的我—穿着新的合体的碎花长过膝盖的连衣裙,新的白色的尼龙短袜,新的方头搭扣的黑皮鞋,一头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齐耳短发,一排整齐的刘海将眉毛都挡住了,略显苍白的小脸上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特别的醒目。 我再次踮起脚打量一眼镜子里的小女孩,终于满意的转身从靠窗的书桌底下拿了张小凳子走出房间到走廊坐下,捧起妈妈给我买的小人书—连环画开始翻看。我才四岁,不识字,但我可以看得懂连环画,并且可以将书里的故事猜个八九不离十—因为我很聪明—阿公早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预言:这个小把戏不儿希—这是老家的土话,意思是这个小孩不简单。 我是弃儿,出生不久的一个早晨被阿公发现我被打了一个包袱放在阿公家的门前,包袱里还夹着一张字条,写明我的出生日期,并且希望收留我的人可以好好待我,同时还有一堆感谢的话,但对我的身份只字没提。阿公在多方打探未果,同时又觉得我很特别—我虽然还没满月却从不哭闹,除了吃和睡,一睁眼睛就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看周围,仿佛很懂事;也很可怜—因为时值隆冬,而且到处闹饥荒,如果把我扔出去,我恐怕不是被冻死就会被饿死—终于决定收留了我—而且阿公也确实喜欢我。我在阿公家长大,因为妈妈结婚五年了一直没有孩子,决定在众多的侄辈中领养一个,当然我是最合适的人选—所以我被阿公送到妈妈身边,正式报了户口,成了一个城里人,并且有了一个新名字—萧湘。我妈妈叫刘梅,三十岁,在省商业局上班;我爸爸叫萧军,三十八岁,在部队,已经是个师政委了;我还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哥哥,叫萧然,是爸爸的前妻的儿子。我还没有见过我的爸爸和哥哥,妈妈说哥哥一放暑假就去了爸爸的部队了,等八月底,也就是我进幼儿园之前会见到他们。 进城一个月了,我慢慢熟悉了这个家和周围的环境。我们住的是一栋三层楼房的一楼五号房,楼房呈“工”字结构建筑,前排主楼是一字排开的八套住房,一进两间,房子前有长长的过道;后排副楼座北向南是六间厨房,厨房的对面是两间水房,水房两侧各一间是厕所。主楼与副楼之间有可以通风的过道连接。两栋一排,前后两排四栋房子被围墙圈起来成为一个院落,围墙东西各开了一张可以通过一辆汽车的门与外界连接。这个院落有个名字叫“水絮塘”。沿围墙四周内侧种着高高的梧桐树,夏天的时候开满了淡紫色喇叭状的花。 我坐在走廊翻看着小人书,等着妈妈下班回来。夕阳的余辉将我的小小身影印在身后的墙上,让我感到了一丝惆怅。 阿公在送我到家以后的第二天就回去了,他急着回去“双抢”,否则生产队会扣“工分”。妈妈在请了一天假陪我上街买了衣服鞋子并上理发店剪了头发以后就开始上班了,除了中午给我送饭以外,白天都是我一个人在家。有时候晚上匆匆吃过晚饭,妈妈还要去单位学习,而这时候我就一个人早早洗漱后上床睡觉。其实院子里也会有其他小孩,可他们都不愿意同我玩耍,我知道因为他们觉得我是从乡下来的乡下妹子,很土,他们看不起我。我不会说他们城里的长沙口音的话,也不会说普通话,我怕我满口的土话让他们见笑,所以我基本不说话,只在他们玩耍的时候远远地看着,观察他们,并在心里默默地学着他们的口音。其实不到一个月我就可以说一口流利的长沙话了,但是除了偶尔在妈妈叫我时应一声,我几乎不开口。因此我没有朋友。 我常常在睡梦中听到车站广播里那个像在唱歌一样的女声,她一遍又一遍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着什么,刻意拉长的尾音留在我记忆深处,常常使得我泪流满面,清晨梦醒时泪湿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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