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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王电的大姐王雨在心州。几天后,他们在一个建筑工地上落了脚。工作是大姐夫帮忙找的,他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儿。大姐听了我们三个的事情之后,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家里人,王电再三叮嘱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还是大姐夫爽快,他说这点事儿还叫事儿呀?让王电就在这里呆着吧,改天我给他在工作上找个活儿,那个破学也甭上了,没用,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 大姐夫安排王电跟一个师傅学开塔吊。他觉得这玩意儿没啥,比起书上的那些题可简单多了,所以没几天就学会了,师傅累了的时候就让他开。不过,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因为毕竟这是个十分危险的工作。 王电每次把水泥或者一些建筑材料吊到指定的楼层的时候,总是抒一口气或者抽一支烟。他是从初中的时候开始抽烟的,不过要是再精确一点的话,可以追溯到五六岁,那时候抽的可不是烟而是一些干枯的树根。他并不感觉抽烟能解乏,对这个东西也没有瘾,他只是喜欢看那一团团的烟气从口中飘出的样子,先是浓重,后又慢慢地扩散,消失。 他知道现在家中肯定早就知道他出事儿了。大姐虽然没有告诉他,但从她支吾其辞的话语中,他已经刺探到了一些端倪。 他曾想给父亲写封信,信上只写毛泽东当年离家出走的一首诗:孩子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无处不青山。可是他始终没有勇气写。因为他这不是外出求学,以后也不一定能成什么名气。他能想象地出如果父亲看到这封信会是什么样子。他会吐血。 石头正在搅拌水泥。几个老工友也光着膀子和沙子,嘴里还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只不过被他们改了词,唱出来酸酸的,有些肉麻。没办法,他们寂寞了,一天到晚都在这个工地上,星期六星期天都落不着休息。他们唱,石头也跟着唱: 亲爱的小妹妹,你知道哥哥多想你 亲爱的小妹妹,请你看看哥哥的这颗心 让我搂着你,咱俩一起钻到被窝里 被窝里呀暖和和 妹妹呀,你可千万不能离开我 石头唱着唱着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工友笑着问:“怎么样?石头儿,这样的酸曲恐怕就是你们这些高材生也未必能编得出来。” 石头承认:“是,是,是,这我可编不出来。” 石头冲他们乐。 工友们也乐,一乐就露出黄渍渍的牙齿。 石头觉得他们太可爱了,太纯朴了,像他去逝的父亲。一年前,他父亲石广德也是外出打工,可是老板就是不给工钱,石广德想回家可是连路费都没有了。他就卖血,卖够了路费。等到回家的时候已经是寒冬腊月天了,而他却还穿着单衣,回到家就一病不起,不久就死了。死的时候他的肚子胀胀的,请了个医生给扎了一针,从肛门排出一股气。 石头越想越难过。以前,他一直想上大学,他也认为知识是能够改变命运的,可是自从父亲死后,他动摇了这个观念。他对母亲说,娘,我不想上学了。母亲不同意,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说,娘,家里这么困难,我上着也是心不在焉,还不如出去挣点钱。娘说,你忘了你爹怎么死的吗?你还想和你爹一样给人气死吗?可他说,那些大老板有钱人大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现在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一辆奥迪轿车向工地驶来,缓缓地停在了石头的身后,石头暗暗地瞟了一眼,不一会儿从车上下来了一位大腹便便西装革履的老板。那老板戴着一副玳瑁眼睛,五短身材,走起路来蹒跚艰难。 石头一看,咕哝说:“快成碌碡了。” 那老板把眼镜往上托了托,然后注视着眼前这栋大楼,时不时地摇摇头。 也许是穷人和富人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石头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铲了一锹水泥,向几位工友示意了一下,几个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有的表示支持他,有的则摆手提醒他不要惹事。可是现在石头已经抑制不住那种急迫的心情了,他总是这样,一旦某件事情在心里酝酿好了之后,就迫不及待的急于实施。 那个老板根本不会想到有人暗算他。在这帮农民工的面前,他表现地非常的得意,甚至是一种盛气凌人的傲慢。他对他们不屑一顾,而对眼前的这栋能给他带丰厚利润的大楼却非常地关注。他从包里拿出手机向某个老板反映工程的质量问题。 石头听着就不顺耳,什么牛总,什么刘总。他拨拉拨拉耳朵,故意作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石头忍不住了,他决定要下手。他弯下腰又搅拌了一下水泥,然后用力握了握铁锹把,又仔细测量了一下他和那个老板的距离,之后铲了半锹水泥从头顶轻松的扔了过去。 他如愿以偿。 就听后面一声惊叫。他知道他成功了。 那团水泥不偏不倚地盖在那老板的头上。顿时,那老板一身的狼藉。 “谁?!是谁干的?!没长眼睛呀!”那老板一边抖动身上的水泥,一边骂道。 那老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此时他已经能看清楚不远处的一些工人。他急匆匆地走了过来,并迅速从那些工人的表情中判断了出来谁是这起事件的制造者。 “我知道是你们干的。”他很肯定地说。 石头摆出副不知所以地表情说:“你说什么?我们干的?” 那老板仔细瞧了瞧石头,说:“少给我装蒜了,就是你干的!” “是谁?”石头故意问道。 “是你。”那老板再次肯定地回答。 “哦?你就这么肯定?”石头问。 “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没等他说完,石头但接过话茬,“我管你是谁,你就是美国总统也跟我们没有关系!少在我们面前端架子,我们不吃这套!” “一帮农民,没有教养的东西!”那老板指着石头他们骂道。 话一出口,可惹恼了这帮人。他们不约而同地围拢来,像是一群起义的角斗士围攻残暴的奴隶主。 石头上去就揪住了他的衣领:“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那老板还不识时务,“我说你们是一帮没有教养的农民!” “啪——”的一个耳光,石头生得孔武有力,这一巴掌下去把他打得眼冒金星。 那老板真没想到有人敢对他动手,真是活腻了。 “你敢打人?我看你是不想活了!”那老板气急败坏地说。 “谁让你骂俺们农民,这一巴掌让你长长记性,以后不许你瞧不起农民。农民是你的衣食父母,知道不?忘恩负义的东西!”石头骂道。 那老板从地上爬起来,说,“小子,走着瞧!” 石头一听,心里更气不顺了,又拽住了他,“怎么着?不服是不是?” 王电在塔吊上刚抽完了一支烟,就看到下面一帮人都围了起来。他在上面看地一清二楚。石头的声音和举动,他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把烟头一扔,迅速地爬了下来。 王电曾告诉过石头社会上不比学校,凡事要忍,可是他就是不听。 不过要是石头打架的话,不管谁对谁错,他还是向着石头的,他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兄弟受到欺负。 王电挤进人群。石头正揪着那人的衣领不放开。 “怎么回事?”王电问。 石头说:“哥,他骂咱们是一帮没有教养的农民。” 王电走近石头,轻声说:“放开他。” 石头不放。 王电又说:“放开他!” 石头犹豫了一会儿才放开。 那人咳嗽了几声转身要上车,却被王电给拦住了。 王电说:“记住!以后别看不起农民!” 那老板斜着眼睛看着他,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那老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小子,咱们走着瞧!” 石头一听又要追上去,被王电叫住了。 王电又对围观的说:“大家都散了吧!” 周围的人都散了。 王电问石头是谁先惹的事儿。石头说:“我看他不顺眼。” 王电一惊:“什么?你看人家不顺眼就整人家呀!你也太不懂事儿了,我说过现在咱在社会上不是在学校,凡事一定要三思而行,不能意气用事,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石头说:“你看他那副样子,看了就让人恶心,想揍他!” 王电说:“我估计这个人肯定是和这栋楼有关系的老板,你这一闹,我们可能在这里干不长了。” 石头说:“不会吧?我看他顶多是个包工头。” 王电说:“你见过哪个包工头开着车。” 石头说:“你姐夫不是开着车吗?” “那是人家老板的,也不是他的。” 王电正和他犟着,晓玲从饭堂里跑了过来。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他们面前。 她说:“王电哥,刚才你大姐来电话说让你赶快回家,你爸病了。” 王电一听慌了,“什么?我爸病了?什么病?” “说是腿部浮肿溃烂,医生说得截肢!” 真是晴天霹雳! “什么?这么严重?”石头说,“哥,要不你先回去吧? “要回咱们一块回,反正咱们已经这样了,瞒也瞒不住。”晓玲说。 王电想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干着,有什么事儿就去找我姐夫。我先回去,如果我爸的病好了,我就再回来。” “也好。”石头说。 晓玲却不放心:“王电哥,你可早点回来。” “好的,如果我回不来,你们年前一定要回去。”王电又对石头说,“振杰,好好照顾晓玲。” 石头点点头。 王鹏烈得知王电在学校闯下了大祸之后,当时就气晕了,他大骂这个不孝之子。他有四个儿女,大女儿叫王雨,二女儿叫王雪,三儿子叫王雷,王电是老四。在这四个儿女当中他最看好的和寄予了深切的希望的就是小儿子王电。王鹏烈早就想把他培养成一名军人。当年他因为受伤从部队转业没有圆了将军梦,这是他一生的遗憾,他想让儿子能完成他未竟的心愿。可是没有想到,这个王电竟然在学校打架斗殴,还离家出走,这真是令他大失所望,痛心疾首。 他对家人说一定要把王电给我找回来!要不然就报警,让警察给我抓回来。妻子秀芝说,你以为公安局是给你们家开的呀?王鹏烈把气压了下去,可是他的表情让家里人看起来很不舒服。幸亏大姐王雨没有告诉他王电的行踪,要不然他非得亲自到心州来抓他。 王鹏烈十几年的军旅生涯练就了他雷厉风行的性格,甚至有的时候很专横,让人感觉特别的怪。他曾多次参加边境保卫战,身上多处受伤,至今腿上背上还残留着好些弹片,一到快变天的时候就疼得直冒虚汗。当时他受伤被送到战地医院的时候,医生曾要给他动手术取出这些弹片,可是他死活不让,还说当兵的身上有几个弹片算什么,这才叫英雄。这倒让那些医生感到莫名其妙,心想:这家伙不是有病吗!哪有这样的呀!他们劝他说,这些弹片要是留在体内会给身体机能带来影响。他却不吃那一套,瞪着眼睛急了,说我说不取就不取,身体是我的,我还作得了主,哪里那么多废话呀?!医生一看这不是不识好歹吗,也就不管他了。现在呢,果真了应了那医生的谶言,弹片导致腿部浮肿溃烂,医生说必须截肢。可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固执地不去动手术,真是冥顽不灵。他说,在战场上敌人的飞机大炮都没有把老子的腿给炸掉,现在反而被自己给弄断了,这要是让我那些死去的战友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我,不行!这肢不能截! 他是个英雄,军功章一大把,他在县里都很有名气,连县长都敬他三分。有一次,他去民政局领生活补助,民政局的人说没有钱。他当时就急了,说:什么?没钱?你们大吃大喝有钱,买汽车有钱,到了我这老头一千多块的补助上就没钱了呀?你看看你们这些干部一个个无所事事,整天就往这个办公室里一坐,你办点实事儿不行呀?他把民政局的人骂了个狗血喷头,还说我上你们县长那里告你去。结果,他真上县长那里去了,县长一看老革命前来诉苦忙赔礼说,老哥呀,现在县里的财政确实紧张,不过再紧张你这钱也得给你,你放心以后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王鹏烈此时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他苍白的面孔已经将全部的威严一扫而光,额头上冒出些微的虚汗,那是忍受痛苦的结果。他的妻子秀芝埋怨他是一个不分轻重、无情无义、自私自利的人。可是任她怎么埋怨、责备、教说,王鹏烈仍然冥顽不化,像一块木头一样被钉在了床上。 稍许,他微微地睁开了眼睛,模糊中他默数着出现在眼前的几个熟悉的人影。 “王电……王电……”他意识到,这些人影中没有他的小儿子。 他着急了,嘴里不停地喊:“王电,爹驮你去摘红枣,你看那棵枣树上又长出这么多的枣呀!” 秀芝紧紧地攥着他的手,轻轻地喊:“他爹,你是不是想阿电了呀?” 王鹏烈被叫醒了,他说:“我做了个梦,又回到了王电小的时候。”他说着说着感慨起来,“唉呀,这孩子跑哪儿去了?我怎么……怎么没见着他呀?” 秀芝满眼泪水:“王电快回来了,快了,你马上就能看着他了。” “我怕见不着他了……”王鹏烈软弱无力地说。 秀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说:“别说这丧气话,阿电很快就会回来的。” 王电下了汽车,村庄的一切又映在他的眼里。他来不及留恋路上熟悉的景色,双腿早已急切地向着的家的方向奔跑。只有几里地的路程,他却走了很久。当他踉跄着进了家门,一抬头便看到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现在正是秋天,树上挂满了红枣。小时候,父亲驮着他去摘红枣,他把红枣揪下来放进父亲的脖子里,父亲“咯咯”地笑着说,凉呀,凉呀,你个小仔子,敢往我的脖子里扔枣。然后他就把王电放下来,用他嘴唇上硬巴巴的胡茬扎他。 他站到了院子中间,几只鸡被他吓得狂欢乱叫,扑扇着翅膀飞上了屋顶。 门开了,家里所有的人都出来了。他们都伤心的看着王电。 娘走过来埋怨他说:“阿电呀,你怎么才回来呀!” 王电给她擦干泪水,说:“娘,我这不回来了吗?爸呢,怎么样了?” 娘说:“你快去看看吧,他睡觉都叫你的名字!” 王电走进屋里,看见父亲躺在床上,面无血色,眼睛紧紧地闭着。他真不敢相信这会是自己的父亲。他在王电的心中就像是一座山、一棵树,什么时候都没有倒下过。他浑厚的声音像经久不息的雷声永远在王电的心里回荡。而现在呢,他怎么了,怎么会突然倒了呢?而且这么安祥,一点也没有反抗的迹象。 他问大姐:“大姐,爸的病严重吗?” 大姐说:“医生说趁现在的身体状况还不错得赶紧手术,要是晚了就不行了,可是爸说啥也不截肢,唉——”大姐叹了口气。 王鹏烈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是王电。他的儿子,他最引以为豪的儿子。 “王电……”王鹏烈挣扎着想立起身子来。 王电忙过去扶。 “爸——”王电握住了王鹏烈颤抖的手。 “爸,我回来了,对不起,爸!” “孩子,你回来了……就好……”王鹏烈的精神被唤醒了,他仿佛在一刻间恢复了大半的元气。 他坐了起来。 “爸,我不该打架,不该逃学,爸,你打我吧,骂我吧!”王电哭了。 “傻孩子,我后来才听说你是为了给晓玲出气。那帮混蛋学生是该教训教训。那天,你们学校和几个警察来到咱们家把情况一说,当时我就蒙了,我一直在生你的气,可是当我病了的时候,我觉得……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我年轻的时候。” 王电嘿嘿地笑了起来,眼泪顺着蹙起的皱纹流了下来。 “爸,你真的不生我气了?”王电惊喜地说。 “爸不但不生你的气,还决定表扬你,一个男人首先得有一股正气,有了正气才能凌然不惧成大事。你能有这样的品质,爸怎么还怪你什么呢?” “爸——”王电哽咽了。 “王电,你去当兵吧?到了部队考个军校。你爸最遗憾的就是没有当成将军,只当到一个营长就退下来了,你哥的腿又有残疾,只有你能帮我完成这个心愿了。” 王雷在旁边难过地低着头,看着自己一长一短的瘸腿。 王电说:“我早就有这个心愿了。” 他又说:“爸,咱去动手术吧?” “你也来劝我?”王鹏烈一听改了脸色,“我说过不截,我已经准备好了死了。我能活到六十多岁已经是老天爷对我最大的照顾了。比起那些死去的战友,我幸运多了。他们死了,我不想在这个世上苟且偷生。” 秀芝也急了,她擦了擦泪水,露出红肿的眼睛说:“胡说!你准备好了死了,我们没有准备好!你只顾着你自己痛快吧!” 王鹏烈勉强地笑笑:“可是人早晚都得死的呀?” “爸,我不赞同你的观点。你说你那些牺牲的战友是为什么呀?还是不为了让这些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你不必为自己没能同他们一起牺牲而感到自责、内疚,你活着也是他们的愿望,只有好好地活着才是对他们最好的告慰呀?” 王鹏烈惊讶地看着他。 “爸,当年你冲锋陷阵,连死都不怕,怎么现在倒反怕活着呢?” 王鹏烈突然双手放在了王电的肩上,激动地说话有些颤抖:“好……好,说得好,没想到,我儿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真是长大了呀!好,这肢我截!不为别的,就为我儿子这番话!” 他笑了起来,苍白的脸色开始红润。 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一个月过去了,王电还没有回来。这让袁晓玲心烦意乱起来,她一直就觉着王电不会回来了。这个王电怎么能忍心把她扔下呢?在袁晓玲的心中已经没有谁比王电更重要了,她甚至把他当成了自己最亲的人。 她闹着要回去。 她对石头说:“石头,我们回去吧?” “回去?咱们的工资他们还没给呢?”石头说。 “工资?我看他是有意拖着,他们是不会给的。”袁晓玲早就觉察出来了。 “不可能,王电的姐夫已经去要去了。” “可那得到什么时候呀!我等不了了,王电还不回来,我要回去。” “回去之后你就不怕你爸妈打你呀!”石头关心地说。 “可是,迟早得回去呀?我们总不能一直在外面呆着吧?” 石头嗫嚅着说:“晓玲,我也是你哥,我也这么尽心的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可是你怎么对我好像就没有那么深的感情呢?” 袁晓玲脸突然红了,她解释说:“石头哥,你别乱想了,你和王电都是我最近的人。“ “可是,我知道我和王电在你心中的位置不同,对你来说他比我更重要,是吗?”石头问。 袁晓玲默默地低着头,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晓玲,我不在乎这些,我们是一块长大的,感情比亲兄妹还要亲,只要你能快乐就好,我石振杰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石头哥,我知道。其实,其实……我一直都认你是我的大哥。” 石头笑了笑,心里却翻起了千重浪。 “既然你执意要回,那咱明天就走,工钱我去托一下王电的姐夫,让他帮咱要。唉——,都是我惹的祸,谁能想到我揍的那小子真是这个工程的老板,还是王电说的对呀,在社会上凡事都得三思而行。” “石头哥,你也别太自责了。不过你的脾气是得改改,可不能什么事都这么莽撞。”晓玲劝道。 石头蹲在地上,掏出一支烟点上,说:“晓玲,我问你个问题?” 袁晓玲也蹲了下来,她说:“你说吧!” “你喜欢王电吗?” 袁晓玲脸更红了,这个问题比上个问题更难回答。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对我很重要。”袁晓玲支支吾吾地说。 石头没有再问什么,他把半支烟扔到地上,然后轻轻地说:“好,明天回,你回去收拾收拾。” 王电顺利通过了体检。几个领兵的军官都想要他。昨天有两个军官都来家访了,他们听说王鹏烈是一个老军人,都很惊讶。一个军官笑着说,一看王电这个小伙子身子里就流着军人的血,有军人的气质。王鹏烈听了也爽朗的笑着说,同志呀,我一看到你们身上的这身军装,我是感到又亲切又羡慕,咱们是战友呀! 军官说:老前辈,我们可不能跟你比,我们哪里打过仗呀,您才是真正的从战场上下来的,我们可不敢枉称是您的战友。 王鹏烈说:哎,不能这么说,俗话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和平时期的军人比战争时期的军人经受着更加严酷的考验。我们那时候什么都不想,就想着怎么把失去的阵地给夺回来,怎么把敌人给打跑了,狭路相逢勇者胜,全凭一股子拼劲儿,现在想想呀,光有这个是不行的。你看,现在国家的军事发展的多好呀,前些年的大阅兵,我看得都掉眼泪儿了,令人振奋。 王鹏烈一席话说的两个军官都乐了。他们和他聊得非常投机。 王电没有回去。 他就要走了。 他知道晓玲担心。 可是他不能面对她,确切地说不想让她伤心。 他能想象的出,她要是知道他去当兵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所以,他不能回去,他想悄悄地走。 王鹏烈坐在院子里,他深情而又严肃地遥望西天那一片美丽的彩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弹壳,这个弹壳是他经常把玩的东西,表面已经被他磨出了亮光。他看着它,眼里突然湿润了。 “王电——”他喊道。 王电从屋子里出来。 “爹,什么事?” “我把这个弹壳送给你,它会让你在失望的时候也充满信心。” 王电接过来把它平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说:“爸,我托着你岁月。” 王鹏烈纠正说:“不,是战争与和平。” 当石头和袁晓玲出现在王电面前的时候尴尬的局面形成了。他们僵持了半天,王电有些怯懦,他没有勇气面对她的眼睛。她那双充满尤怨的眼睛掩藏着复杂的情愫。他能感应的到,他能。 晓玲是个苦孩子,八岁的时候她娘喝农药自杀了,是被她那个不务正业的父亲袁忠德给逼的。袁忠德一天到晚就知道赌博喝酒,把家里的东西都快输光了。他还经常打她。前几年,袁忠德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个女人当了她的后妈,这个女人还领着一个孩子,平时她总是给袁晓玲脸色看。袁晓玲一直想上学,她深知只有考上大学才能摆脱这个让她绝望的家,可是家里的这种状况根本不允许她再读下去。当她考上了县重点高中之后,袁忠德一看通知单就火了,说,哪有那么多钱!别上了!老子赌了这么些年也没赢过这么多钱!可是,袁晓玲哭着闹着要上学,她对袁忠德说,学费不用你管,我自己想办法。袁忠德把水杯往桌上一扔,说,你有什么办法?好,既然你有办法,你就去自己想办法吧!别来烦老子! 袁晓玲压着气儿,来到王电家,她把情况一说,王鹏烈怜惜地说,孩子,别说了,你的学费包在大爷身上。 袁晓玲感激地给他跪下了,说,大爷,我以后一定还给你。 王电和袁晓玲之间有着难以言说地感觉。这种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游戏,既甜蜜又温存。虽然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这种感觉预示着什么了,但是彼此还是像兄妹一样相处,只不过多了一份牵挂。 他孤零零地立着,等着袁晓玲的责备。 石头把行李包往坑上一扔,说:“王电,你也太不够意思了,你把我和晓玲扔在那里,你倒呆在家里,你难道忘了是你说要去心州的吗?我倒无所谓,晓玲呢?你知道不知道,她时刻都在担心着你,牵挂着你!” 王电不敢正视他们,他知道现在石头的眼光肯定是充满了气愤,而晓玲的眼睛里则盛满了责备。 “王电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就是不回去也可以给我们打个电话呀?可是你一个电话也没有。”袁晓玲的轻言慢语伴着泪水流了出来。 王电不想再隐瞒,说:“我就要走了。” “走?”石头问,“上哪儿去?” “我要去当兵,还有几天就走了。”王电说。 “什么?”晓玲几乎不敢相信他说的话。 “那……晓玲怎么办?!”石头大声地喊道。 “晓玲,你等我回来,我一定娶你!”王电突然抬起头扶住晓玲的肩膀说,“晓玲,你愿意等我吗?” 石头在一旁不禁一颤。 袁晓玲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王电和石头送袁晓玲回家。他们不放心她自己回去。 袁忠德正在安装栅门。前几天来了几个要账的把他们家的大门给拆走了,还给袁忠德下了最后通牒,说要是十天之内再不还钱的话,他们就要把他们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走。这一点,袁忠德并不担心,因为他们家实在是找不出值钱的东西了。他的媳妇王贵芬看他一副窝囊样就来气。她骂他,你再去赌呀?有能耐把钱都赢回来!袁忠德坐在地叭叭地抽烟,一天了,他听王贵芬唠叨了一天了,他实在忍不住了。他“噌”地站了起来说,闭上你的臭嘴!我说我怎么老是走背呢,就是你在背后唠叨的,他妈的,你再说我把你也赌了!要是没有老子,你还只不定在哪里当婊子呢?王贵芬也不示弱,她骂道,我就是当婊子也比跟着你混强!我现在才明白晓玲她亲妈为什么喝药自杀。袁忠德一听火冒三丈,脱下鞋就朝王贵芬砸去。 袁忠德学过木匠,而且手艺还很精,他要是正经干的话肯定不会是现在这样,可是他嫌干活来钱太慢。 王电帮袁晓玲提着包袱,三人来到了袁晓玲家门前的大杨树下。袁晓玲低着头,她畏惧袁忠德那张脸,那张脸总是让她感到恐惧。 袁忠德一抬头看到了他们。让人异想不到的是他又低下了头,似乎根本没在意。又过了一会儿,他又斜着眼看他们,但锤子还轻轻地锤着栅门。他这样的姿态持续了一会儿。 他走了过来。 他羸弱的身子像一棵草,瘦骨嶙峋的脸上一双干涩无神的眼睛,显然这是长期熬夜和酗酒的结果。他显得非常木讷,还冲着他们傻傻地发笑。这让他们感到恐怖。袁晓玲不由地后退了几步,她知道这是他发威之前最明显的征兆。 袁忠德突然举起了锤头大喊:“你个臭丫头,你还知道回来?!” 王电眼疾手快把锤头给接住了。 “二叔,你冷静点!” 袁忠德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这个王八羔子,你把俺家晓玲给拐到哪里去了?”说着从王电的手中拽出锤头又向他砸来。 袁晓玲一下子抱住了袁忠德。 她冲王电喊道:“王电哥,石头,快走!” 袁忠德怒气冲天。 王电和石头转身跑了。 王电回到家里一直担心着袁晓玲,生怕袁忠德对她施以暴力,以袁忠德的性格是不会轻易放过袁晓玲的。他开始后悔把袁晓玲送回去。他越想越不安。 突然,一阵急促地拍门声。他“噌”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个不祥之兆同时也扑进了他的脑海。他没顾上穿外衣就匆忙跑了出来。 秀芝也出来了,她问是谁? 他把门打开,袁晓玲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他扶起她。她头发凌乱,一脸的泪水。她不说什么,她已经说不出什么了,她只知道哭,而且没有声音,只有泪水。王电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娘也看出来了,王电拉起袁晓玲的手向外走去。秀芝怕他惹事紧跟了上来。 王电一脚把袁忠德安的栅门给踹开了,大骂着进了院子。他在院子里捡起了一块砖头狠狠地砸向屋子的窗户。 王贵芬和袁忠德气急败坏地跑出来。袁忠德打开院子里的灯,透过灯光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院子里,由于急促的呼吸,他整个身体都缓缓地起伏。 “王电,你个兔崽子!想干吗?!”袁忠德吼道。 “袁忠德,你不配当父亲,你不是人,今天我他娘的废了你!”王电字字铿锵有力。 秀芝赶忙上来拉住他。虽然她知道王电的脾气和王鹏烈的一样,一旦爆发是拉不住的。 王电放开袁晓玲的手,大步迎着袁忠德走来。 袁忠德的心猛地颤了一下——他从未有过的胆怯了。他看着气势汹汹地王电,却愣愣地站着一动不动。王电的身影渐渐地逼近,在袁忠德眼里这是场从未有过的较量,而这次较量从一开始他就泄气了,他输定了。 “王电,你给我站住!”秀芝又喊。 王电一个健步蹿到袁忠德跟前“呼”的一下给了他一个耳光。 “王电,住手!他是你的长辈呀?!” “我没有这样的长辈!”说着揪住了袁忠德的衣领,猛地一使劲儿把他拽到了旁边的牛棚。袁忠德弱不禁风,他似乎也不想反抗。 “王电,你放手,你干什么,你!”王贵芬上去拉他。 王电轻轻一推把她推到了一边。王电此时的力量更大了,人一旦受到刺激所有的潜力都暴发了出来。 王贵芬只得去求秀芝。秀芝轻蔑地看了她一眼说:“这都是你们夫妻俩自作自受,我还真没看到过这样作父母的,虽然是个后妈,也不能这样呀!” “嫂子,我错了,以后我们肯定好好待晓玲,我求求你,别让王电再打了。我们家的,他不经打呀!”王贵芬跪在秀芝跟前。 “现在你只能求一个人。” “谁?” “晓玲。”秀芝轻轻地说。 王贵芬想了一下,随即又来到袁晓玲跟前。 “晓玲,我求求你,他是你亲爹呀?!别让王电打了,会出人命的!” 袁晓玲目光呆滞,双唇紧闭。 突然,她也跪在了地上,张开紧闭的嘴唇带着喷涌面出的哭泣,冲着王电喊:“王电哥,我求你别打了——” 王电停了手。袁忠德满身牛屎,他苦笑着说:“好,打的好,好多年没有人这么痛快地打过我了,痛快!” “袁忠德,今天我暂且饶了你,以后你再打晓玲,别这还厉害!” 秀芝把袁晓玲扶起,说:“晓玲,以后你就住在我们家吧,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王贵芬去扶袁忠德,袁忠德瞪了她一眼,骂道:“给我滚——” 李东刚出现在王电面前的时候,王电正推着自行车从县武装部出来。事情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以为李东刚可能不会再找他了。可是王电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李东刚斜戴着一个鸭舌帽,嘴里叼着一支烟,身后跟着七八个像他一样的人。 “王电,你知道吗?我已经等了你很久了,从你逃走的那天起。”李东刚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是吗?我可真荣幸,能让你这么大的人物劳心费神!”王电嘲笑道。 “王电,今天我也不跟你那么多废话,”说着从袖子里甩出一根木棍,“你给我一闷根,我也给你一闷棍,咱俩就扯平了,怎么样?” 王电冷笑:“李东刚,别以为你人多势众就能占得了便宜!今天我是不会让你碰我一下的,因为我就要当兵走了,在当兵之前我必须保证自己完好无损。” “哼,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有仇必报,以牙还牙!” “看来,今天你是报不了了!”王电说着紧紧地握了握车把。 “那就试试!”李东刚说时迟,那时快,手里突然甩出一根棍子。 王电迅速地抬起自己的变速车抡了过去挡住了李东刚的木棍,然后抡着车子转了个圈,最后居然冲了出去。 王电又返回了武装部,他松了一口气。 可是他们也闯了进来,这让王电大吃一惊。 王电被逼到了死角。 “哼,王电,你以为我不敢进来?”李东刚狂妄地笑道。 “我还真没有想到。” “他妈的,我今天要你脑袋开花!” 王电看到他的棍子从天而降,而且充满了力量。他绝望了,他已经无路可退。 “住手!”一个声音从武装部的楼上冲下来。 “你个畜生,把棍子放下!” “爸,他差点把我打死,今天我非报仇不可!” “混账东西!把棍子放下!你是要气死老子不成!” 李东刚乖乖地放下了棍子。 王电却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天很快到来了。天空下起了小雪,寒风肆意的刮着,毫不顾及他们的感受。四十多个小青年胸前戴着大红花异常显眼地站在雪中。武装部长李解放在和领兵干部交接完之后又对他们做最后的动员: “同志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了,我也曾是一名军人,我真为你们感到骄傲和自豪,我知道此刻你们的心情也是不能平静的。你们将踏上一个新的征途,开始崭新的生活,而且这种生活是无尚光荣的,是充满激情的,希望你们不负重望为家乡和人民争光!” 言辞铿锵有力,令人振奋,王电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上车了。这辆车将拉着他们去火车站。王电登上车的一刹那,感觉到了另一片天地。他无法回避亲人殷切的目光,朋友真挚的眼神,可是他没有哭。 他透过车窗对石头说,石头,好好照顾晓玲,我走之后,她就你这一个朋友了。 石头说,放心吧!我一定会的! 他又一一向家人话别。父亲没有来,他在昨天晚上告诫他:部队不是任由你耍性子的地方,要收敛。他的声音很低,王电听得出他的心里很难受。 列车驶过一个隧道发出一阵呜咽。 王电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风光。 天地之间一片白茫茫。 他微微地抬头,突然看见另一排座位上坐着李东刚。 此时,他表现的非常冷漠,往日的傲慢荡然无存。 李东刚的耳边又回响起父亲那不容辩驳的话语。 李解放来回地踱步,硬底皮鞋与地面碰出清脆而浮躁的声响。李东刚以立正的姿势站在一旁,只要他稍有松懈,李解放就说一句:给我站好喽!李解放气地脸色煞白,他已经不知道这是多少次了,每一次他都要在这间屋子里走上百个来回。 “不行,得有个地方管管你,我看你再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李解放嘟囔着。 “你去当兵吧!明天我给领兵干部说说!你也到年龄了,让部队好好管管你!”李解放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爸,我不去!” “这由不得你,你必须去!” “爸,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想法?你知道我的理想吗?。” “这难道不是为你好吗?理想?你有什么理想?你告诉我你有什么理想,你的理想是加入黑社会还是去坐牢?” “我……我……我想去探险。” “什么?你……你说什么?探……险?”李解放纳闷。 “嗯!我想当个探险员?”李东刚鼓起勇气说。 李解放开始觉得很可笑,后来却沉默了。 “探什么险?上哪儿探险?上喜玛拉雅还是上月球?”他仍然嘲笑他,但是语气明显温和了一些。 “我想去百慕大。” “百慕大?”显然李解放不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什么地方?” “在美洲,是一个非常神秘的地方。” “我不管是什么地方,总之你这个想法太不现实,现在你还是乖乖地给我去当兵,复员后也好安排工作。” “不,我不想去!” “那……那你就别认我这个爸,我也没有你这个儿子,你看着办吧!?”李解放下了狠心。 很长时间的沉默。 “好,爸,我答应你。”他最终妥协了。 这时李东刚翻了翻自己的行李包,在里面发现了一封信,是李解放写的。 东刚: 作为父亲,我感到非常惭愧,这么些年,我疏于对你的管教,我竟然不知道你也有理想。虽然你的理想对于我这个传统观念很强的父亲来说是多么的幼稚可笑,但是我很欣慰,你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一无是处。你的理想是多么的富有冒险精神,从这一点来看,你是一个非常有抱负的孩子,像我李解放的儿子。但是,现实是你不好好学习,你辜负了你的理想,当然我这个作父亲的也有责任,但主要的责任还是在你,因为你的成长是你自己的,你必须好好地对待,不能玩世不恭,自怨自艾。 现在我已经为你选了一条路,这条路或许是你不愿意走的,但是这是条正路,不要因为我的强制而在你的心中树起一道对立的壁垒,你要知道每个作父亲的都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误入歧途。好好干吧!等你的好消息! 对你寄予殷切期望的父亲 年月日 李东刚流下泪来,他把这封信揽在了怀里。 王电被这一情景呆住了。 “你好。”一个很细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电回头。一个高个子很白净英俊的小伙子正冲着他笑。 他说:“你好。” 他在王电的旁边坐下,很调皮的样子。 “你是高二•六班的吧?”他问。 “是。你认识我?”王电反问。 “你叫王电吧!你忘了吗,上个学期作文比赛咱俩并列第一名。我是高二一班的陈鹏宇。” 王电恍然大悟。 “哦,想起来了。你理了短发,我没有认出来。你怎么也当兵了?” “我呀,想来就来了呗!其实我去年就报过一次名,可是我爸妈不让来,今年我好容易才拧过他们。” 王电笑笑说:“呵呵,是吗?看来你很愿意当兵。” “当然,我一直想穿上军装。多神气!” 他又说:“在武装部大院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没想到你也当兵了。这回好了,我有伴了。以后咱们可得多多照应呀?” “这个当然。” 陈鹏宇也看到了李东刚。 “看到了吗,李东刚也来了。不过这回他可横不起来了,看他那个烂茄子样儿。”他轻轻对王电说。 经过两天的长途跋涉终于到了军营。营区在一个偏僻的村庄里,这里四周都是山。这是王电第一次看到大山,那种拔地而起的气势顿时让他有一种想飞的感觉。一些老兵敲锣打鼓夹道相迎。他们双颊绯红,热情欢快,让人感觉在这个沉寂的山里并不是找不到一丝的喧闹。 他们被分到了四个连队。王电、陈鹏宇和李东刚分到了新兵二连。连长是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国字脸,真正的棱角分明。他命令一个瘦削的高个子班长带队,声音如雷滚地。在队伍带走后刹那,陈鹏宇顿觉自己被束缚住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行动了。他被连长和班长一脸的严肃冷峻震住了。他以为军营会是一个很繁华的闹区,白天可以看到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晚上可以听到歌厅里传来的清爽的音乐,可是这一切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而且他即将面对的是一副副冷落的面孔,就连声音也没有丝毫的让人感觉温暖的元素。 队伍带到了新兵二连的营房前,连长又开始分兵。这样在经过了一系列的分配之后,他们终于到了部队的最后一个级别——班。连长站在队伍前面看到一个个蔫头耷拉脑袋的样子,大声喝道:都给我抬起头来,看看你们成什么样子!众人一下子打了个激灵,精神顿时像被抽了一皮鞭似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因为这么一件小事发这么大火。这对于这些初涉军营的新兵蛋子来说无疑是一次特殊的见面礼。 王电被分到了二班,陈鹏宇分到了一班,李东刚是五班。二班长就是那个带队的瘦削的高个子班长。他带着王电和其他六名战士到了班里。一进去,他们看到地上已经摆好了几盆水。班长亲切热情地先让他们洗把脸,并嘱咐他们不要坐床,可以坐马扎。大家一看床单绷的笔直,心里不禁泛起了疑惑。二班长开始自我介绍。他说他叫陈炳志,是重庆人,二级士官。然后又叫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大家一一报了姓名之后,陈炳志又要大家把行李打开,他要检查一下有没有违禁物品。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报告说要上厕所。陈炳志问还有谁要去。所有人都举起了手。于是,陈炳志让他们出去集合。正当队伍走到厕所门口时,王电看到厕所旁边的操场上,李东刚正在跑圈儿。他们解完了手出来,李东刚正好满头大汗地从他身边跑过。王电看到他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操场边上五班长姚春河监视着他。陈炳志走过去问怎么回事。姚春河告诉他说发现他的包里有刀子,让他上缴,他不让。随口又说,这小子挺横!显然,李东刚第一次就没有留给班长什么好的印象。王电不禁又看了看操场上的李东刚,他高大的身体已经渐渐地弓了下来,两只脚艰难地倒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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