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与往年情形一样，这段时间从山外来的货郎比平时要多，他们对缓解根据地物资紧缺、活跃根据地的经济有着很大的帮助，因此边区政府欢迎外面货郎来根据地做买卖，并且提供相应的方便。年仅19岁的蒙汉混血姑娘洪玉玲也喜欢货郎，因为他们能给整天无所事事的自己带来一时的快乐和几天的话题。这天，到姑妈家玩的洪玉玲在姑妈家门口就遇上了一个货郎，她把他叫住，在他的货担里翻起来，边找边与他说话。货郎才30多岁，精精瘦瘦、能说会道，态度和蔼，嘴里就像抹了蜜似地大娘大婶大妹子地叫个不停，很讨人喜欢，很快又有几个妇女也围拢来。这货郎还真是个买卖人，面对女人们叽叽喳喳地问话也能应付自如，这不是三五天就能练出来的。洪玉玲看中了一块小手帕，那颜色、图案都对自己的胃口，就想买下来，一问价钱，却觉得太贵，自己虽然有钱，但是也不想做冤大头，只好惋惜地放下。第二天，洪玉玲无事乱逛，不知不觉来到骑2团团部下面的一个小村子，又看见了昨天的那个货郎被几个老太婆围着。想起了昨天看中的手帕，不知道还在不在，也过去瞧瞧，发现货担里的东西没卖出去多少，心里就有点幸灾乐祸：嗨嗨，看你心黑，没人要你的东西吧，今天还那样贵，你就挑着东西回去吧。在货担里翻翻，那手帕还在里面，再问价钱，把洪玉玲气坏了：什么？比昨天还贵一毛五分，这货郎脑子有毛病。想问他是不是要把货带回去，这一想觉得有问题：这家伙进山起码有两天，货担基本还是满满的，没卖出去多少。一般的货郎是一天比一天便宜，这样东西才卖的出，他怎么反其道而行之，不想卖，那他翻山越岭挑着累不累。他想干什么？有问题，一定有问题。洪玉玲干脆不走了，在货担里这里翻翻，那里瞧瞧，又帮着别人讨价还价，间或与货郎聊几句，说他的东西差、又贵，不会做买卖。货郎也不动怒，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介绍自己的商品性能和用途、夸耀自己货真价实。两人渐渐熟络起来，说话也比较随便些，洪玉玲不经意地随口问他是哪里人，怎么做起这个来，兵荒马乱的就不怕出事？货郎提了个归绥城外一个小村子的名字，说自己是那村子的，因为家里人多、地少，难以糊口，才在闲时做点小买卖，是没办法的事。洪玉玲明白了，看看身边只有几个老太婆，对自己没啥帮助，心里有点急躁起来。正在这时，从山沟下面传来一阵“的哒、的哒”清脆的马蹄声，接着有几骑马从山背后转出来，出现在小路上，朝这边走来。洪玉玲看清了是麻排长带领几个战士。部队上的人她认识不多，对麻排长却很熟，虽然没打过交道，麻排长也不认识自己。这麻排长是有名的神枪手、武术高手，根据地里关于他的传说很多，没几个不认识他，而且此人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特点：满脸星光灿烂，很容易辩认出来。见麻排长离自己只有二十多米远，她立刻朝货郎扑过去，扭住他，大喊：“麻排长，抓特务，抓特务。”货郎猝然不防被扑倒在地，俩人扭打起来。赵雄听到前面有人在喊抓特务，双手朝马鞍上一按，人从马背上飞起来，势如电光朝前面扑去，落在前面的战士肩头上，再用力一踩，那战士被踩的趴在马背上，赵雄人往前一窜，就到了货郎跟前，把刚刚争脱出来的货郎抓住，货郎还想争脱开，赵雄稍稍用力，他就痛的受不了，马上不敢再动。洪玉玲的大辨子在扭打中已经散了，她也不去管，急忙披头散发爬起来说：“麻排长，他是特务。”赵雄清楚因为部队里上上下下当面背后都叫自己麻子，本名很少有人提起，地方上以讹传讹当自己就姓麻，但自己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妮子口无遮拦把忌讳的字眼当面大声叫唤着，心头上立刻撮火，对着她就大吼一声：“老子叫赵雄，不姓麻。”押着货郎就走，洪玉玲楞住了，大家都这样叫呀，怎么又姓赵呢？见他走远，伸了伸舌头，赶紧跟在后面。到了团部，赵雄把货郎交给保卫干事，说可能是特务、要仔细审查就转身去忙自己的事，对正用崇拜的眼光盯着自己、想要与自己搭讪的洪玉玲不理不睬，扬长离去。保卫干事把货郎带进屋里审问，问了两个多小时，那货郎一问三答，说自己是规矩的买卖人，是有良心的中国人，不是特务，说的有根有据。保卫干事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就把他放了。此时洪玉玲还没走，在外面与几个老百姓神气活现绘影绘声说自己如何聪明、说赵雄如何厉害，正说的起劲。见货郎却被放出来了，很生气，又把他扭住，质问保卫干事：“他是特务，你为什么放了他？”在这里，货郎也不敢使劲摔脱，只有让她扭着，把求援的目光投向保卫干事。保卫干事见她还要胡闹，当场就训斥她，洪玉玲不服，俩人吵起来。两人的争吵声终于惊动了张秀山，他从屋子里出来：

“吵什么？还有没有纪律。”

洪玉玲很高兴，这可是一次表明自己立场的好机会：“报告首长，他是特务，这位同志却把他放了。”

张秀山就觉得眼前一亮，用现代的语言讲是眼前出现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小姑娘长得真漂亮，当然比小陆还是差点。听说是特务，张秀山顾不上其他、让警卫员看住货郎。保卫干事把审问情况向张秀山报告，说此人不是特务，小姑娘不懂情况乱猜。这时杨奇林也走出来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张秀山问：“女同志，你凭什么肯定他是特务呢？有根据吗？”

“咱刚才问了他，他说是咱姥姥家村子里的。咱10岁就在咱姥姥家住，3年前才回来，村子才百几十人，咱怎么不认识他，连见也没见过。还有，别的货郎是一天比一天卖的便宜，他却一天比一天买的贵了，货都没买出多少。不想卖，那挑到这里来干啥，做样子呀。”

“恩，有道理！押起来，再审。”张秀山说，保卫干事把货郎又押回去审问。

张秀山本想进屋里去，可双脚却象被磁铁吸住似地迈不开步子，只读过半年私塾的张秀山自然没有先生告诉他异性相吸、爱美之心等人性本能的道理，但人性本能却驱使着他心里却总想与年轻漂亮的女人多呆一会。自从那次与小陆第一次见面是握手的时间稍稍长了点，后来又在她那里碰了壁，被杨奇林当做把柄、经常嘲笑自己好色、是什么登徒子，搞得张秀山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再说现在自己是一团之长，也应该注意身份。小姑娘人挺聪明、警惕性也很高，是棵干革命的好苗子，老子不带私心杂念、就谈谈工作，南蛮子还能笑话咱？小陆看不上自己也没关系，没有王屠夫，也不会吃浑毛猪，先与她混熟了再说，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想到这里，张秀山觉得更应该与这女同志聊聊，鼓励鼓励她的革命热情。文化人讲说话时要看着对方才算有礼貌，他决定做一回斯文人，用手把自己的乱糟糟、硬棒棒的头发整理整理，把衣服扣好，面带笑容、和蔼可亲地与洪玉玲聊起来：“这位女同志倒挺聪明的，警惕性也高，叫啥名字？在那里工作呀？”

“报告首长，咱叫洪玉玲，现在没做事，政府说咱爹是蒙古分裂分子，不让咱工作。”情窦未开的洪玉玲当然不知道首长心里的花花肠子，她只想表明自己的心迹。

“恩？你爸爸是谁？”

“旺其格。”

“哦，是他，我知道。你自己是怎样想的呢？”张秀山若有所思。

“咱不赞同蒙古独立，而且日本人不会真正让蒙古复兴、独立的，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想把蒙古人当作奴隶、傀儡。咱是中国人，蒙汉是一家，要团结，共同把鬼子赶出去。”

“好，好。你想不想为抗日做点事呢？”

“想，想。就是他们不要咱做。”

“那好，他们不让要，咱们骑2团要了，正好团里缺一个机要员，你就来干这事。别人怕你像你父亲，咱可不怕。咋样？敢不敢参军打鬼子？”张秀山张口就说。

“太好了，我愿意，没啥不敢的，咱正想杀几个敌人证明自己。”洪玉玲乐得一蹦三尺高。

杨奇林觉得张秀山的决定过于草率，还没弄清楚她的情况就让她当机要员是万万不行的，“这事我们还要研究后再决定，单独一个女同志在战斗部队里不太方便，你先回去等消息。凡是真心主张团结抗日，主张民族团结的人，我们都会让他发挥他应有的作用。”

虽然如此，洪玉玲还是满意地走了。张秀山对杨奇林很不满意，但也觉得自己太过于性急，如果小丫头真像她父亲那就很危险，埋怨了杨奇林几句，让他尽快去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