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30日晚七点。
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样宝贵,可却偏偏又像一秒钟那样稍纵即逝。
坐在桌前,杨朔觉得自己的生命就像窗外的夕阳在天边残存的最后一丝余晖,再过几秒钟就要荡然无存。
她把闹钟拨停了,关上电脑,把手表塞在枕头底下,把一切能表达时间流动的东西全都排除在自己的视线之外。
尽管如此,黑夜还是悄然降临。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那里面塞着今天下午一目了然让人转交给她的东西,自从回到宿舍之后,她已经这样呆呆地坐了大约三个小时,却始终没有把信封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她在害怕,却又不确定自己究竟在怕什么。
今天下午,当她刚刚从信封里拿出那几样东西的时候,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距离她不足两米远的地方破碎了。后来李心宇打电话过来她才知道,这个死去的女人,就是夏雨,那个在张洪波房间里那本台历上圈定的第二个日子里消失的女人。
李竹是她的前一个;徐晓琪是她的后一个。
张洪波的妹妹张灏澜是第一个,她杨朔呢?会不会是最后一个?
10月6日,这个可怕的日子正披着死神的斗篷悄然逼近。
她对门的那套闲置的宿舍里已经住进了三个警察,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就会冲出来。他们都配着枪,身手敏捷,训练有素。可这些并没有让杨朔增加哪怕一丁点儿的安全感。
她已经开始怀疑威胁着她命运的根本就不是人类,而是某一个蛰伏在空气中的亡灵。
谁都救不了她。
不,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够救自己。
天已经完全黑了,灯光笼罩下的房间显得万分静谧。
杨朔终于拿起那个信封,颤抖着双手从里面抽出了那几样东西。一张字条,一个银质发卡,还有一本破旧的硬面抄。她小心翼翼地把字条放在一边,把发卡压在上面。然后,他翻开了那本发黄的笔记本。
“啪!”地一声,窗子忽然被吹开了,寒风夹带着败叶的味道涌了进来。
杨朔猛的一哆嗦,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几片枯萎的叶子随着寒风钻进房间,打着转飘落在地板上。窗帘裹着阴冷的风飞舞起来,好像一头张牙舞爪的蝙蝠。
她愣了好久,直到手足被风吹得发凉,才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站起来跑到窗前,把窗户死死地合上了。
她是不是真的就快死了?
她颤颤巍巍地回到桌前坐下,几乎是带着敬畏的心情,把目光投向那本打开在桌上的笔记本。
第一页上面是一行用黑色的墨水书写的文字:
“亡灵巫师日记”
她猛地打了一个寒战。
亡灵巫师这个词她很陌生,但仅仅从字面上理解,她也隐约能猜到一些意思。这仿佛是一个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的角色,并且绝对不会是什么好角色。
当然,这绝不可能是什么亡灵巫师的日记,写这行字的人,究竟想表达一种什么意思呢?
她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上写了半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字迹非常工整,看得出写字的人受过良好的教育。内容是这样的:
我之所以把这些记录下来,一是为了感叹生命的奇妙与自然的伟大,二是为了使那些一直以来讥笑和抨击我的人,有朝一日能够亲眼见证他们自己的愚蠢。
生命真是一种神奇得让人叹为观止的现象,它不愧为大自然数十亿年不断磨练的结晶。而人类的思维,更是这结晶中最为灿烂夺目的部分。我们的喜怒哀乐,所思所想,不仅仅出现在我们的脑海中,更存在于我们所生存的这个世界,让我们的生命与之融为一体。出生并不是生命的开始,死亡也远非生命的终结。当肉体在大地的怀抱中化为尘土的时候,思想却可以在空气中无拘无束地驰骋。
聪明而又骄傲的人类!我们自以为已经参透了万物运行的规则,把自然征服在脚下。其实我们是何等地无知,何等地浅薄。生与死,这个自古以来无数哲人与艺术家们乐此不疲的主题,必将永远地延续下去。然而,它的内在含义,或许将从此完全改变了。
Necromancer,1985年11月
看完这段文字,杨朔感觉有些一头雾水。她不明白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她自己是很少考虑那些生与死之类的问题的,当然,最近这段时间被迫开始频繁地考虑起来,但也绝非这样充满诗意。在她看来,考虑生死问题是十分痛苦的,因为除了哲学家和艺术家,普通人开始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往往不是看见谁死了,就是自己离死不远了。
写这本小册子的人应该不是哲学家或者艺术家。
她继续向下翻。
一月六日晴
今天是我开始记录这些事情的第一天。之所以选择今天开始,是因为我已经掌握了一切。我现在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我知道这有些疯狂,但伟大的人都有疯子的潜质。我不缺乏耐心,更不缺乏机会。坦白地说,我有些热血沸腾,迫不及待。这个世界上最为诱人的秘密将由我来揭开,我无法平静。
看起来这真的是一本日记,一个人在二十多年前写的日记。这个人自称亡灵巫师,他似乎发现了一个和人类生死息息相关的秘密。看上去有些不可思议,这个人和一目了然又是什么关系?她真的能够从这本陈旧的日记本中找到身边所发生事情的真相么?扬朔感觉自己正在窥探什么。她一向厌恶偷看别人日记本这样的行为,当然,事到如今她没有其它的事情可做。
一月十三日多云
看来命运注定要让我承受一点小小的打击。这一个星期我连续被几好多人当成了疯子,有一家人甚至还去报了案。这是我第一次被警察局传讯。他们也把我当成了疯子。我不在乎。我需要改变方式,这样才不至于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
一月十七日阴天
我又被抓进了警察局。这一次他们扬言要拘留我。我告诉他们我在文革的时候受了刺激,脑子时好时坏。最后他们还是把我放出来了。我有些沮丧。我本来以为应该比较容易找到那些愿意帮助我的人,毕竟失去亲人是很让人难过的。看来大多数人的思维方式比我想象的要保守得多。我过低地估计了所面临的困难。不过我有预感,命运女神就快要眷顾我了。我能感觉得到她在向我招手。
一月二十日阴有雨
这几天我一直在公墓游荡,我觉得自己都成了一个孤魂野鬼。每天都有许许多多的人来到这里,有祭奠故人的,也有新人骨灰下葬的。我仔细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特别是那些家里新近有人死去的,他们对我来说才有价值。这样的人眼里往往充满着忧伤和痛苦,他们会在墓碑前久久地伫立,不愿离去。而那些已经死了很久的人,家人对他们的离去早已习以为常,以往的痛苦恐怕也只是留下了一些淡淡的怀念罢了。时间果然可以消磨一切,即使是生离死别,也不在话下。
一月二十二日多云
今天我发现了一家人,他们引起了我的浓厚兴趣。一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来给新去世的妻子安排下葬。那个男人看上去四十不到,非常的憔悴,几乎连走路都有些困难。两个孩子可能是一对兄妹,约摸十岁的样子,长得都非常的可爱。他们一人一边牵住父亲的手,不知道是想扶住他,还是从他那里得到依靠。真是可怜的一家人。那个男人可能是由于伤心过度,有些精神恍惚,和管理员说话的时候总是走神,说了几句就愣愣地发上一会儿呆。两个孩子都还没有到能挑起担子的年龄,就失去了母亲。今后的日子对他们来说肯定非常艰难。
我决定考察一下这一家子。他们今天证件不齐,没有办妥手续,应该还会来这里。直觉告诉我,他们正是我苦苦寻找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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