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三日晴
果然不出我所料,今天这一家人又来了,还是那个男人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办妥了手续,骨灰盒埋在了一处预定的墓穴。那个男人久久地坐在墓碑前看着她妻子的照片,既不哭也不喊,只是呆呆地出神。两个孩子跟在他身后,也不哭闹。过了很久,那个女孩儿嘤嘤地哭了起来,她的父亲却像没听见似地,自顾自发呆。于是男孩子把她拉到一边,一个劲儿地帮她擦眼泪。男孩子虽然年纪还小,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出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常有的果敢和坚韧来。他看上去比他的父亲更能承受失去亲人所带来的痛苦。
我对这个家庭越发感兴趣了,真是独特的一家人。我差点就想马上跑过去向他们说明我的意图,可想了想还是忍住了。欲速则不达,我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而搞糟了整个计划。于是,我一直在暗处等待。
下午五点左右,那个男人终于像是还魂了一般从墓碑前每年站起来,长叹一声,带着两个孩子步履蹒跚地往外走。我悄悄地从藏身的地方跑出来,来到墓碑前面,那个死去女人的照片就贴在它的正中。那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看上去三十岁出头,温柔而又大方。如果我失去一个这样的妻子,想必也会痛不欲生。
那个男人和她的两个孩子还没走出多远,我决定跟踪他们。
我在他们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跟着,出了墓园,上了大道。他们在路边的一个公交车站停下来等车,我也走过去,装作仅仅是和他们同路的人。这一家人在等车的时候一言不发,父亲面无表情,看上去就像一尊木偶。两个孩子也都神情木然。
一辆24路公共汽车停站了,他们上了车,我紧随其后。一路上我一直在偷偷地观察他们三个人,我的好奇心越来越重。这一家可怜的人,那个死去的女人似乎办他们的灵魂也一起带走了。
车大概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们在解放路下了车。我尾随着跟下去。现在我的胆子比刚才大多了,也跟得更紧。我知道他们根本不会注意我的存在。
大约走了十分钟后,他们拐进了路边一幢破旧的三层公寓。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跟上去。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住处,我可以好好地计划下一步的行动了。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入夜,走在昏暗的大街上,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亡灵。这种感觉真好。
一月二十五日大雨
今天起来,外面是瓢泼大雨。
这个城市很久没有下这样大的雨了,这说明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我已经准备好了今天行动。本来我可以多观察一阵子,但我有些按耐不住了。尽管在这样的雨天出行并不是一个好主意,但我仍然决定去那户可怜的人家登门拜访。我特意披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戴上黑色的帽子,穿着黑色的皮鞋,还顶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我敢肯定自己看上去就像一个来自阴间的使者。
周末的大街上冷冷清清,我像一个孤魂在飘荡。
我花了一个小时走路,步行来到那家人的楼下,没有费什么功夫就打听清楚了他们所住的楼层和房间。我顺便问了一下他们的邻居关于死去的那个女人的事情,她生前是一个话剧演员,居然是一天下班回家的路上让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疯子杀死的,死的时候还被毁了容。真惨。
我径直来到二楼的203房间——那是他们的住处。我重重地敲了几下门,耳边回响起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中的那段动机。没错,这就是命运在敲门。
我等了很久,那个男人才过来开门。他的脸色惨白,形容枯槁,目光呆滞。
他看见我似乎并不吃惊,只是木然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说:我是谁并不重要,但我能改变你的命运。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两眼一片迷茫。我感到他的体内有某种东西在积蓄着,像是沸腾的蒸汽在锅炉里疯狂地寻找出口。
他半晌才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命运了,她离我而去了,我的余生毫无价值。
我说:如果我说我能让你重新见到她呢?
他说:他说,那就让我死吧,那样我就能和她团聚了。
我说:我要让你活着见到她。
他说:我快疯了,你是不是也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很严肃地告诉你,我可以办得到。只要你愿意,我就帮你。
他说:我不相信,你这个骗子。
我说:相信不相信是你的自由,我不想来说服你。我给你三天的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我就离开这个城市了。三天之内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你可以叫我亡灵巫师。
然后我把一张写着我电话的纸片扔在了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实我有点心虚,如果他真的把我当成是一个疯子,我的计划就完全失败了。但是直觉告诉我他不会这样。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察觉到他眼中的那种强烈的渴望和痛苦。
他会来找我的,我现在所要做的,是耐心地等待。
看到这里,杨朔的心忽然抽紧了。透过字里行间,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来。张洪波,她的父亲母亲,梦中的那条小路,那幢三层楼,在眼前定格的203号房间……
她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却又满眼的迷蒙。
一月二十八日阴
这几天我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虽然直觉告诉我那个男人一定会来找我,但事实证明我的信心并不如想象的那么十足。
我给了他三天时间,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如果今天他还没有和我联系,我只能另外想办法了。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毕竟找到这样合适的一家人来实现我的计划绝非易事。
晚上六点钟,正当我已经差不多打算放弃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是那个男人打来的,他终于打来了。拿起听筒的时候我几乎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
他劈头问了我一句话:你真的能让我活着见到她?
我说:可以,只要你愿意按我说的去做。
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说:我并没有帮你,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碰巧一个机会让我选择了你而已。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然后他终于说:你说吧,让我做什么?
我承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心底里如释重负,我发现自己在狞笑。
我说:我们明天先找一个地方见面,我会详细对你说明应该做什么。
为了凸现出神秘的气氛,我特意把见面的地点选择在了公墓。当我说“我在她的墓碑前面等你”这句话的时候,我能够想象他脸上的那种惊愕的表情。
今天晚上我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了。这几天的东奔西走让我几乎精疲力竭,明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月二十九日阴
今天上午我在公墓会见了那个男人。他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孩子。
我仍然穿着一身黑大衣,把脸埋在帽沿底下,其实我很讨厌这样,有些做作。我们在他妻子的墓碑前面对面站着,我看见他眼中燃烧着不安的火焰。我知道他并不信任我,我只是他在绝望之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并没有问我过多的问题,只是很简单地问我需要他做些什么。我猜现在除了她死去的妻子,什么东西他都不在乎。爱一个人到失去理智,这也很可怕。
事实上我需要他做的事情并不多,我需要一些他妻子的遗物,我还需要了解他妻子平时的生活习惯,到他的家里查看一下他们的居住环境。这些都是实行我的计划必不可少的步骤。和他说这些的时候我有些担心,怕他差不多要把我当成一个风水先生或者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幸好,他对我说的一切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简直顺从得像一个小学徒。
我们离开的时候大约下午两点了,望着他一个人低垂着头消失在街道上,我实在有些于心不忍。我知道自己的这个计划其实并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收获。他的妻子已经死了,死去的人是不能复活的。我所能做的最多也就是塑造出一个幻象罢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木偶,这也许会让他陷入更深的痛苦之中。然而,既然我已经走到这一步,就没法回头了。任何伟大的发现都有牺牲者,这是不可避免的。
接下来我所要做的,是寻找一尊新鲜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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