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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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份最后一次模拟考试结束的时候，我跟学生说：经历了高三的洗礼，下一步的落步就会是高考的战场，我看着你们每个人都在这备战的三百多个日子里成长的痕迹。当一个月后一年之后若干年之后，你们仍旧会很清楚地记得这段刻骨铭心的日子，他们是你们成长历程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如今到了为这段记忆收尾的时候，是高潮还是平庸或者是功亏一篑地走向下坡路，全在于你们对于这十多天的抉择上了。

说完之后班里再没有高一高二时对于我的任何言论都要骚乱一番的情形，学生们齐刷刷把头都低下去了，从讲台上看去是一片沉闷的黑色海洋，书本是船，考卷是帆，那么高考便是他们能驶向大海的关口，闯过去就是海阔天空，但是假若被卡在这个关口，一个浪头打来，一切覆没的同时，海平面一如既往，再没有谁能记得什么。

在即将分别的时候，我不得不说，很庆幸接了这个班级的班主任，不仅仅是这群孩子带给我的荣耀和骄傲，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心志，单纯透亮的信任和坦诚是现代社会所不能赋予的。

还记得四月份可能是杨之旭坚持不懈地等待高考中最难挨的时间，可我却是在五月初才听到于沫和我提及这件事，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反而是学生之间彼此帮助彼此拯救了彼此，同时也保护了自己心底最珍贵的品质。

于沫说杨之旭不小心摔坏了他的钢笔，那支笔是他考上这所重点高中时村支部奖励的。所以第二天，韦怡、于沫、庄小年和何韶他们便上街又买了一支英雄牌的钢笔送给杨之旭，他们说，这是留给杨之旭高考时用的，经过这么多双手的传递，经过这么多颗心的祈祷，这支笔一定能够伴着杨之旭考到最好的大学。

听后我的心里沉甸甸的，不可避免的，这么多孩子这么多事情我不可能周全地顾及到各个方面顾及到每一个人，对于很多事我总是那么爱莫能助，但是他们却能够自己处理得如此妥善。每当想起三年前进班的那个夏日，我都勒令自己必须永远记住这个日子，记住这群孩子，记住这些纷纷扬扬过往的时光，记住这片被笑容淹没的爱心海洋。

他们都是好孩子，好孩子一定会得到幸福。

我期待着过了这个夏天，他们每个人都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不管树的守候鸟的寄托，天有多高鸟儿就飞多远，树的期待仅仅是托风儿知道小鸟的讯息。

高考前一天，班级门前的公告板上不知被谁写道：我们是一群连死都不怕的战士，难道还怕高考吗？同志们，加油，加油！

有人形容过，这个世界上最令人动容的等待便是高考考场前的等待。6月7号这天我刚从车里下来感受到热浪汹涌地滚上来，就有些怜惜起这群孩子了。但是过了今天，过了明天，过了考场上的9个小时之后，一切风起云涌都会归复宁静，他们又成了自由的灵魂，可以在没有任何束缚的原野上随风起舞，无拘无束地欢笑歌唱。

“安老师。”老远，于沫就冲我招着手，她爸爸宽厚地笑着，站在旁边。

“于沫，加油哦！”我走上去，这时候没有比“加油”这两个字再妥帖的话了，仅仅剩下最后一步马力的坚持了。

“明白！”于沫夸张地行了个军礼，她好像是什么时候都没有哀愁的样子，但是我读她的文章中都能读出些浅浅的忧虑和无奈，这可能就是青春的本质，色彩斑斓之下的静静涌动。

“安老师，好快。好像一周前刚进班一样，可现在就要高考了。这一年为了高考我可是付出不少啊，文章都……少写了不少呢。”

“呵呵，于沫，你没有兑现你的诺言真好。如果这一年来你为了高考一个文字都没有留下的话，我会责骂自己一辈子的。”

“哈哈，看来我抗旨不遵反而是有功的了。”于沫冲她那个民主的爸爸挤了一下眼睛，被拍了一下脑袋，窃窃冲我吐着舌头。我一直喜欢她这个典型的知识分子家庭，家庭里弥散开来的氛围就好像安静的桃花园，每个人都与世无争地生活，不求怒放，只想把生命绽放到最佳的状态。

我正在和一群学生做简单的交谈，有一句没一句地打发着冗长的在考场前等待的时间，烈日烤灼之下好像一切都被变形地伸长。这时听到了一句苍老又熟悉的呼唤。

“安老师。”

是桃蓁蓁的妈妈。

她的出现让我不免有些沉重。快一年了，桃蓁蓁仍旧没有任何音讯。这个曾经那么优秀的孩子竟然现在连站在考场前等待着考试等待着蝴蝶振翅飞翔前最后一次蜕变的机会都没有了，这一年里她妈妈经常站在校门口，等待着一个方向。很多时候我都不得不绕开，因为再次碰面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一年里，她妈妈老了太多太多。

昨天收拾办公室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书包。是她妈妈给我的，她说“蓁蓁会回来，到时候你把书包交给她，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但这个书包在我的柜子里静静呆了两个学期，最后我不得不无奈地将它投入堆积在办公室门口即将处理的废弃物中，再也不忍心看上一眼。

“蓁蓁妈妈。”我应了。却不知道改怎样继续。

“蓁蓁前两天打电话了，说她今天也参加高考。”我已经无法分辨这位寻女的母亲是不是在梦听，女儿走后她原本高昂带着斗志的话语变得越来越低沉缓慢。

“她在电话里说，这一年她都在学习，她会考上北大的，然后带着录取通知书回来，和我一起去看她爸爸。”母亲的眼神迷离陶醉在一片幸福的海洋之中，我抿了抿嘴唇说：“蓁蓁是个好孩子，一定会回来的。”

“是，我们蓁蓁是好孩子，一定会回来的。她说了，她她会考上北大的，然后带着录取通知书回来，和我一起去看她爸爸……”桃母反复低吟这句话，我不由叹了口气。

“我就在这里等着她，我得陪着蓁蓁考试。”她像很多家长一样带了小板凳，找一片阴凉坐了下来。

“加油加油！”

考场的大门终于打开了，考生们带着寄托带着希望带着理想走进去，我对每一个经过我身边的学生大声鼓励着，好像在火红色跑道边为奔跑着的人们加油助威，我看着汹涌而过的人群，每年这样周而复始的等待，心中有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抬头看了看那天异常晴彻的天空，头顶上是云彩昭示的翅膀痕迹。

就这样，给他们一片天空，年轻的心一定会选择飞翔。

/2005-5-7到2005-5-24安大梅园3301室第一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