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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 秦万琪的一声吼,就像将十八岁的青春热血,一咕噜地喷向了原野。树上的冰枝仿佛遇到七级地震,纷纷“咔嚓、咔嚓”地断裂,噼哩叭啦地坠到地上。由此及彼,整个原野都几乎回响着噼哩叭啦的声响。天空飘着雪,雪把凹凸不平的大地,把灰不溜秋腊黄得没有色泽光彩的大地覆盖得圆圆润润,有光有色。秦万琪迎着风头,双手叉腰,站在一座山墩上,目光如电地穿过风雪。 风雪那头是什么?一个妙龄女子?一个伊人? 一般来说,伊人一般都在水一方。在水一方的伊人,从《诗经》就开始站立的了。意境绝好。千古的男人,尤其是舞文弄墨的家伙,或诗或画,会让伊人如梦似幻地填补自己失落的灵魂。风雪夜归人,不是没有,只是出现得迟。在唐朝才出现,而且,那人不是伊人,是个男人。阳性的,让人感到孤寂的。跟在水一方的伊人没法比。伊人哪,窈窕淑女,西施一样的美丽。多是与西湖、江南水乡联系在一起。别说风雪,就是来点霜冻,伊人也受不了。怜香惜玉,只能以水的温柔。 时常望着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那一片水的中央,秦万琪就想,伊人不是在水中央的么?伊人呢?我的伊人呢?怎么没见在水中央? 伊人你在哪? 风雪那头的肯定不是伊人。 那么风雪那头的人又是谁? 正是正月里,南国的桃花红艳艳的时候,他秦万琪的风雪怎么就飘了得起来? 是他棋盘的冬天下着大雪。 他的目光被冰峰围困。他蝴蝶般的灵魂轻盈着沉重的翅膀。他走向夏夜的萤火,谁为他提着灯笼?他躺在赌回的金子上的梦,红唇与尼姑的青茶相互辉映。可就是没有对手跟他赌棋。 “将,我将你的军!”他大声吼道,仿佛朝对手飞出了千军万马。看看,不是伊人,也不是风雪夜归人。伊人要水,夜归人想要有个家,温暖一下罢了。那人是他的对手。可以承受千军万马的对手。这对手是壮士,是人杰,至少也得是鬼雄。其时,已是石达开在四川大渡河紫打地全军覆灭的数月后的一个早春的夜晚。1864年二月的一个夜晚。他秦万琪的心为谁燃烧? 原野寂静。风雪里并没有他所期望的回声。风雪那头连鬼影也没有。英雄已死,这已不是一个出英雄好汉的时代。风雪的夜中,人们都乐意搂着老婆睡大觉。没老婆搂的,也爱在厚厚的被子下进入梦乡,或进行自慰。烟鬼则在烟榻上继续着鸦片的如痴如醉。原野寂静。这个时候警醒着的,大概只有北极熊,只有大英帝国的军舰。 因此,风雪中就站着他一个人。风雪中并没有与他撕杀的对手。 雪,落在他身上。风,刮着他圆嘟嘟的面庞。一嘟一嘟的面庞肉被刮得隆的凸的,像一只只小笼包。 选的不是时候嘛。我这个堂哥,比我大不了两个月的堂哥,他也不去想想,在过去的几千年,自有文字记载以来,谁听说过有谁在风雪中下棋的呢?没有嘛。琴棋书画,多雅的艺术。一般都是“春暖敲棋静,花香入梦幽”,选的是天暖时节,花开时节。酷酒的话,则可像王维那样令“谷鸟惊棋声,庭花夺酒香”,边看谷鸟为棋而惊讶,边一手把着酒杯,一手行棋运子,悠然自得,乐在棋中。想浪漫也行,尽可学学人家陆游。“扫尽百局无棋敌,倒尽千钟是酒仙”,寻对手不一定要在风雪中,花前月下一样可以斗上百局的棋,无对手的话,就再找人下他一千局。有没有对手另一回事,酒却不能少,喝上千盅,弄个酒仙干干再说。没酒茶也行。“数巡香茗一枰棋”,清下心,明下目,下棋才够境界。而“红袖引行游玉局”就更妙。红袖哪,肯定是个妙龄女子了。隔一方棋枰,近得很的。如氤的肤息,不亚于贵妃出浴那阵芳香,氲氲的扑鼻,心情已自舒畅,棋思翩翩。如果两目相对,跳入了红袖水汪汪的眼神,就像一层层剥开爱情的内核,一生都不想再出来了。 风雪中有什么呢?我这个堂哥也真是的。难道李白会提着酒壶向你走来? 固执。听,他又喊开了——“将!有种的你就应招吧。”他秦万琪对着一棵大树高喊。好像树后藏着他 的对手似的。要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剑或刀之类的武器,谁都会以为他在跟魔教之类的高手比武。一刀十八招,或一剑二十四招的如雷闪电,飞箭般朝对方刺去……但他圆嘟嘟的脸,盛着的是慈和的文气,冰雪一样晶莹的天真,哪会是使刀使剑的人?我们兰园的小孩,就他不练武。但谁也相信他的功夫一流。他的功夫是从棋里品出来的,是从棋里练出来的。 都相信,他的武功,就像他的棋艺一样,是超一流的。 当初,我的大伯从少林寺学回十八般武艺,他也不放在眼里。大伯怎么罚他、怎么逼他,他的脸上都挂着拒绝的笑。鞭子在他身上抽出一条条血痕,他只张开大口,却没有哭声发出来。大伯或许是看到他深不可测的喉咙像一个黑洞吞着阳光,阳光即使大把大把地进入,也填不满那黑洞,令握鞭的手发软,不得不放弃要他练武的念头。 当我大伯宣布兰园的小孩就他不用练武的时候,他一蹦丈高,差点没坐到木棉树的顶部。比青蛙更能跳。我大伯望着他,仍嘱道:“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身体是下棋的本钱。” “如果没棋可下,身体何用?”他固执的说。令他的父亲,我的大伯气不打一处来。 从梦中惊醒的人,一听,便知有人在下象棋。 园中的房间,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二伯伸出汗淋淋的头来,喘着气问道:“这么晚了谁还在疯喊?” 另一窗户应道:“是万琪在下棋吧。” “哦,是他么?还以为有贼进了园哩。” “没有,是他在下棋。” “唉”了一声,二伯关上窗户。女人的气息荔枝般在他身后香甜浓郁,伴随着意犹未尽的呻吟,一下便燃起他的欲火,年轻的感觉升起,宛如回到十八九岁的青春年华。女人是他的妻子何丽榕,雪白的身子正在床上焦切。他风般钻上床,情浓似火地包裹着润滑的身子……二伯娘是个湘女,有潇水的清丽,有浏阳河的九曲柔情,又不失湘江的热情奔放,以及风风火火的辣味。而乳房鼓得宽阔的胸部,就像岳阳楼上望去的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二伯进亦喜,退亦喜,进进退退,都尽在那宽阔地带的风情中。 秦万琪笑了一笑,谁懂他的风雪? 秦万琪笑了一笑,谁懂他的风雪? “小家伙,你的风雪里有什么嘛?喊那么大声,将我的好梦都打扰了。”一 个祥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不由一愣,仿佛看到大树后面,隐隐约约地飘出一个身影。身影瘦瘦的,就像一条竹杆,风吹就倒。 可他没倒。非但没倒,风雪飞舞在他身上,就像女孩子的芳唇吻着他,他飘着,浮着,一付神魂颠倒的样子。 嘿,哪里跑出来的老顽童?秦万琪乐了。 瘦影到了他面前,银发飘飘,呵呵地笑道,“小家伙,你嘈醒了我,该如何罚你?” “老人家,你想如何罚我都行。可你是谁?从哪里来?”秦万琪好奇地望着他。他捋捋胡子,“我嘛,复姓东方,小号求败。没从哪里来,也没想到哪里去。” “咯咯”笑了一下,秦万琪已感到这个东方求败来路不凡。人家做梦都想赢,他却想求败。岂不像我一样,烦天下没了对手?好玩。秦万琪于是道,“老人家也想还童一下?” “是啊,是啊。我好久都没玩了,真闷死我了。”东方求败嗬嗬笑说,“你想跟我怎么玩?” “你来不是想下棋么?就下棋呗。”秦万琪道。 “呵呵,我都有一千年没下过棋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看你东方求败,给足岁数,也就一百二、三吧?千年没下过棋,你当自己是神是仙啊?秦万琪想,差点没笑出声来。 “小家伙,你爱笑就笑,忍住干嘛?”东方求败望着他笑说。 秦万琪诧异了,他怎么知道我的心思的? “我爱知道就知道,不爱知道就不知道。”东方求败仿佛说着禅语。秦万琪不敢轻视了,马上谦然道,“那就请你老人家指教我一盘棋如何?” “别急嘛,小家伙。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姓秦,名万琪。” 一听,东方不败十分开心,“啊啊,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琪,宝玉哩。人生有一块足矣,你可是有万块哦。姓什么就无所谓了,你高兴也可以姓我的东方,是不是?东方万琪,呵呵,更加大气哪。” 话虽像有点疯癫,却言之成理。秦万琪心想,对东方求败顿生好感,也不管他是仙还是神,只想领教一下他的棋艺。 “没问题,万琪。我就权当破例,跟你下一盘棋吧。” 嗬,像是屈就他老人家了。秦万琪不但没计较,反而觉得东方求败很亲切,跟他是千年一遇似的,不由牵起东方求败的手,“走,到我们兰园下棋去。” “兰园?兰园是什么?” 连棋城大名鼎鼎的兰园都不知道,秦万琪多少感到有点失望。但兰园是什么呢?他倒一下被问着了。是下棋的园子?富豪的庄园?棋城的名园?都难以准确难以定位。 “很难回答,是吧?”东方求败看穿他秦万琪的心思,笑道,“兰园不过是大地上的一粒芝麻绿豆,有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 高见。秦万琪悟性高,一听便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烟消风雨中?”何况一座小小的兰园?沿着东方求败的话语,秦万琪的心打开了一扇宽敞的大门。情不自禁地道,“老人家,那你说到哪里去下棋为好?” “聪明。难怪我一睡千年,居然会醒来,原来是你在等我哩。”东方求败伸手轻抚了一下他秦万琪的大头,“头大有脑,不是有油。好好好。” 秦万琪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红了脸,“就怕在你老人家面前,变得不好使了。” “放心,我不是吃脑的妖怪。” “是仙?” “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 “那我说你是什么就是什么了?” “嗬嗬,这样最好,这样最好。因为你是你,我是我,你说我是什么,我有什么所谓呢?那可能不是我,我可能又不是我。” 炫。 秦万琪感到东方求败的话炫极了。就像顿然从掌心升起一轮月亮,从眼眉毛爬出一只太阳,秦万琪开心到极,仿佛亿年遇知音似的,恨不得将东方不败抱入怀里。 “哎,抱我入怀可不必。”东方求败捻须笑道,“你要抱,就要去抱美人。” 三生抱得美人归。那可是要修炼三生才行的。秦万琪想,自己可是连女孩子的手指都还没有拈过哩。 “我说你别急嘛,你这么年轻英俊,还愁没有美人抱?” 英俊?呵呵,像我这样圆滚滚的像冬瓜,还能跟英俊扯上关系?你老人家也真会哄我开心。 “英俊不在外形,而在心。”东方求败点了点他的心口,道。 嘿,讲心灵美了。 “一个人没有心,那还算人啊?” 没办法,什么话都让他老人家说到点子上,我还能说什么?秦万琪望着东方求败,想。手却痒痒的,急于要跟东方求败下一盘棋。 “行,我们就下棋吧。”东方求败道。 “天作棋盘星作子,日月争光;雷为战鼓电为旗,风云际会。”秦万琪禁不住吟出朱元璋和刘伯温的对联。 “哈哈,你可真知我心。”东方求败开心地道,“不枉我到人间跑一趟。” “你是天上来的仙?” “呵呵,我说了么?我没说嘛,是不是?你说我是仙,我就是仙呗。反正那是你的仙,不是我的仙。”东方求败笑道。 管他是仙还是神,开了局再说。 想罢,秦万琪的身子腾空飘起,朝大树飘去,半空回了一句“炮二平五”,将棋开了局。 东方求败身子一颤,炮声仿佛隆隆而来,赶忙一个鹞子穿空,直射风雪之上,倾刻没了踪影。 “东方大仙,第一招可不要等到一千年后才应哦。”秦万琪飘到大树顶,对着风雪弥漫的夜空,高声道。 仿佛明朝的大炮,在袁崇焕的指挥下,火光冲天,一颗颗炮弹落在努尔哈赤进攻的队伍里。一时血肉横飞,鬼哭狼嚎。 一炮将努尔哈赤轰死就好了。 秦万琪想。 “那是不可能的。”东方求败回应道,“万事皆有定数,不是你想变就变的。” “好了,我不去想他什么努尔哈赤了。”秦万琪道,“你快出招就行。不要等到一千年……” “哈哈,你放心。我等到一千年后才应招的话,我今晚岂不白来了?”东方求败笑道,“炮来不往非礼也,我也就炮8平5吧。” “吧”音刚落,秦万琪的眼前不由一亮。 他看到什么? “吧”音刚落,秦万琪的眼前不由一亮。 他看到什么? 他看到了兰园—— 兰园正在下人棋。按以往一样,大棋盘两边摆着几行椅子,供妇女和年长者坐。椅子后面是站的人。而为了看得更真切,东楼、西楼的阳台,也站满了人。团团的人围着,更显了众多的人气、热闹。 东方求败变成了一个中年汉子,只见他把鹦鹉帽子往空中一抛,长条的身子蛇一样往场上滑,人到,帽子刚好落在他的头上,歪歪的往右斜着。这一手并不出奇,并没引起多少人的喝彩。倒是对他戴着鹦鹉帽子的怪模怪样,引起众人的哄笑。但他一点都不在乎,他一本正经地朝众人扮了个怪脸,然后挥动双手,声如鸟鸣地道:“各位,各位,各位停一停。”不知是他的声音富于磁性,还是人们等待着他下面发表的高见,人们的笑声停了下来,目光秋色一样铺在他的身上。 “各位,我们幻影魔术团今天能在历史悠久、名震棋城的兰园表演节目,实在是三生有幸的事情。我们幻影魔术团,顾其名,思其义,就是充满梦与幻的色彩,影与实的变化。因此,看我们的节目,不但要用双眼,而且要用心灵。不但要看,而且要听。不但要听,而且要……” “鹦鹉,废话少说,赶快出场吧。”有人忍不住高声道。东方求败微微地笑了一笑,说:“本人并非鹦鹉。也就是说,本人有人的姓,姓东方;有人的名,叫求败。全称就是东方求败。各位不介意的话,直呼我东方或求败好了。好啦,各位都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费唇舌。我们今天的表演是魔术与人棋合一,也许会有点新意,也许会有点出乎意料的表现,也许会……” “东方,别也许了,快点来点实际的吧。”有人又道。 “别急、别急,我们就上场啦。”东方求败和气地道,然后声音提高八度,“下面有请徐克、徐白上场。” “咚”的一声锣响,徐克、徐白身穿着黑色西装上场。竟是一对侏儒。有人发出了嘘声。我发现大伯娘的脸色沉了一沉,显然是对嘘声不满。像说,人家是侏儒又怎?都是人嘛,干嘛要嘘人家? 徐克、徐白潇洒自如地站到士的位置上,举起又粗又短的手,友好地朝众人挥动示意。 接着陆续上场的是扮象的高更、高加;扮车的董明、董超;扮马的何东、何西;扮卒的范影、文意、马方、邓干、许错。 “最后上场的是──”东方求败故意在“是”字后停顿,铜锣马上又“咚”的一声响。 “是我们魔术团的两朵金花,樱桃和樱花小姐。” 樱桃、樱花徐徐上场。望着她俩领口缀花的真丝紧身衣,众人软软的目光变得毕直,变得五光十色。站着的人有点涌动…… 樱桃、樱花身材丰满,脸圆润,光泽闪闪,唇艳红,像涂了胭脂,又像没涂。双眼在淡蓝的眼圈包围下,更显得光彩照人,青春活泼,一眨一闪,都似乎在说话似的。胸前那对乳房非常饱满,像随时都会跳出紧身衣。这种丰姿卓约的身材,我只有在唐朝的仕女图中才能看到。但比起唐朝的仕女,她俩还没到达丰腴的地步。丰腴,在我的感觉中,是洁白的凝脂,以及凝脂里湿润润的水意。也就是说,樱桃和樱花虽然丰满,却还没有丰满出水响来。但她俩的丰满里,有种激昂的力量。肌肉如沃土,有沉甸甸的重量,有橄榄油一样光闪闪的质感。而非松垮垮的、软绵绵的,像虚虚的气泡。 因此,男人的目光各有所需。或落在她俩的胸上,或落在她俩的腿上,或落在她俩的唇上,或落在她俩的圆滚滚的屁股上……目光接收回的是精神,是令他们每根神经都被酒精醉出来一样的亢奋。 女人的目光则酸酸的,像五月的杨梅。从她们苗条的树上一颗一颗地坠落,砸在樱桃和樱花的身上。当然,也有例外。站在我身后的秦可卿(秦万琪的妹妹),她的目光经过我的肩膀的时候,我感到了一种不屑。好像樱桃和樱花不过徒有身材而已,至于丰满的肉体内是否充满灵气,充满由文化、由梦幻组成的高尚的气质,还有待进一步的观察。乍见之下,是不值得目光酸酸的。目光酸酸,意味着你妒忌人家了。单凭这点,你就不及了人家。秦可卿的想法大约如此。所以她投向樱桃、樱花的便是不屑的目光。 我觉得秦可卿的要求过高了。 女人如花,只要美就行了。美丽本身,就经已完成了生命的一种形态。至于什么灵气、气质之类的东西,是另外一回事。这等于要求菊花热烈而又高雅,要求桂花香而不俗,要求水仙清灵而丰腴一样。是一种要求。既然是要求,就不一定要谁都做到。我觉得樱桃、樱花能有丰满的美,就已经难得。 好像看穿了我这种想法似的,我感到屁股受了可卿不轻不重的一脚。 我回头看,正好碰上她火辣辣的目光,像说:大头,你也像别的男人一样贱。(我和秦万琪都是兰园中的大头,不过我的头比他的还要大一点。东方求败望着我的时候,目光是闪了几下的,也许是看我比万琪小两岁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多少感到有点惋惜。) 我贱? 此刻,我不想在这个问题跟她纠缠。把视线落向父亲,父亲竟闭上了双眼。他是怕看了会心旌摇荡,乱了棋路吧。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父亲经常出门在外,各式各样的女人见得多了,樱桃、樱花在他眼里便不见得如何的出奇。 铜锣“咚”的又一声响,东方求败站到了将位上。 作为主帅是东方求败,正微笑着坐在太师椅上,双眼似梦似幻地望了望天上的白云,然后才落在我父亲身上。东方求败以一变二,众人都不感到奇怪。魔术团嘛,什么不能变出来?变出十个东方求败,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锣鼓“咚咚、嘭嘭”一阵猛响之后,该三叔秦树才出场了。每年的人棋大赛,都由他来主持。一是他的身高如竹,直直的往上长,高出别人半个头,对大棋盘一目了然;二是他出口成诗,虽然缺乏唐诗宋词的味道,但由平仄组成的抑扬顿锉,却是有的;三是他棋艺麻麻,但是讲起棋来却能滔滔不绝,简单的一步棋,他也能说成一匹布那么长,说成关公过五关斩六将那么生动。三婶谢宜以一个官家小姐的身份嫁给他,大概就是看中他的口才。口才好的话,能令三分内才变成十分;相反,如果口才差,即使你有十分的内才,但你口不对心,言不达意,别人也觉得你没有才气。三叔有此专才,无形中就成了资本。因此,他一般都是等人棋到位了,他才现身,以此显示他的重要。 站在楚河汉界的边上,三叔像一棵椰子树。他清了清嗓子,大概也是将要说的话提到喉咙头,与心里的话连成一支语言的队伍。然后,他举起双手,边朝四周挥动,边爽朗地、加了点激情的配料地道:“各位嘉宾,各位同胞,各位兄弟姐妹,元宵好!” “好!”众人回应。 “今天,我们能请来南洋幻影魔术团来园表演,实在是我们的一种幸运。我相信,他们带给我们的将是精彩的、如梦似幻的节目,在此,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们的光临!” 掌声如雷。 “谢谢掌声,谢谢掌声。”三叔挥手致意,“元霄是佳节,佳节来贵客,贵客的情义如酒、如春光、如海色、将如阳光一样带给我们温暖、带给我们热烈,能让我们在这个元宵之日尽情欢庆……为了再次表示我们的热情,再来点掌声。” 掌声如雷。 “好、好、好!掌声过后,精彩的节目──出场!” “炮二平五。”东方求败按规矩先喊出了第一步棋。这不是我走的第一步棋么?秦万琪想。不管,先往下看再说。 “好,开局即平炮,是进攻的姿态,主动的精神。”三叔解说道:“常言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守。但我还想说,进攻是体现一个人的向上的精神,积极追求人生的美丽……” 三叔的口水多过茶,我不想过多的重复了。当东方求败喊出第一步棋,炮二的樱桃马上脸含春风,步伐矫健地跃到“五”的位置上,目光流盼,披肩发飘扬。在她跃动的过程中,她那对饱满的乳房如马般腾动,把一脖子的洁白抖出一道道的光芒来。众人张大口,仿佛在吞咽她那一道道的光芒……好一会才发出喝彩声。 我猜我父亲秦树和起码要一袋烟的功夫,才能喊出所应对的棋。然而,出乎我的意料,父亲待东方求败的话音刚落,便接着道马8进7。身后的可卿嗖声到位,一阵微风轻扫我的耳根。这等轻盈,让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她身上的马装的沉甸。倒像是一支青葱,青青绿绿地插到地上,令人清新,令人芬芳不已。我们都是身穿戏服上场的。将士象车马炮卒的服装,各不相同。 “好,可卿妹子走得好。”众人齐声道。 这一来一往,樱桃的沉浑有力与可卿的轻盈敏捷,恰好对等,不分彼此。 “马二进三。” 何东得一声斜踏上前,身上的花哩花俏的衣服竟噼叭作响,像奔腾的快马与风相碰所发出的声音似的。几步的距离,即能显出这样的效果,显然功力不凡。 “兵3进1。” 万财憋足劲往前踏了几步,却只发出卟卟的声响,并没什么特别的效果。也许这跟我们兰园扮人棋的服装有关。将帅服是金丝串上银片做的,不但金光闪闪,且显得华贵,够品位;士象服是银丝串铜片,虽及不上将帅服,却也铜光照人;车马炮的服装则是用铜丝配钢片做成的铠甲,厚实、沉甸,有份量;兵卒服则由布做,无疑就显得单薄了。这样的设计出自于谁,我不知道。只知道这样的设计,一是按了象棋等级;二是为了便于区分各类兵种。 因此,万财的没有什么特别效果,我并不感到奇怪。 也许还因为他的年纪尚小,力度不足之故。因为人家东方求败那边的服装,都是或丝或绸或布做的,并没什么特别的加料。区分他们的,主要不在服装,而在于各人的面相,各人的形象。他们扮卒的服装与扮将扮车马炮的服装并没高贵与低贱之分。但他们表现出来的效果都非同凡响。 效果仿佛不是来自服装,而是来自于人。 几个回合下来,三叔树才已解说得满头大汗。这怪不得他。东方求败和我父亲的棋实在是下得太快了,他纵然口才一流,敏捷一流,话如连珠炮地发出,也跟得很吃力。原来可以一匹布那么长的解说,他缩成半匹布也不成,最后只能变成三言两语了。 这时,东方求败突然发话道:“各位先生,各位小姐,下面我们的魔术就要出台了,请各位看好了。” 话音刚落,炮五的樱桃凌空而起,起的如鹰如鹞,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已抓着几十只圆鼓鼓的像半只奶子一样的东西,有红的、白的、黑的、黄的、绿的、花的……在空中,她往女人堆的地方一撒,红白黄绿黑花的光彩耀眼,一朵朵的并列着降落。 “好,好一招天女撒花,令人美不胜收……”三叔动情地解释道。 女人们先是愣,继而惊呼。她们天生敏感,当那些罩罩的东西在空中翩翩起舞的时候,当我还没明白那些东西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们已从罩着自己奶子的红胸兜,联想到那些东西是罩奶子用的,不由满目喜悦,满脸红光地纷纷离座,竞相争抢。 二婶邹惠莲抢到一只,忙飞也似的往屋里跑。不一会出来时,她那原来扁扁平平的胸脯,竟然隆起两座小山包似的乳峰。竟然与樱桃、樱花的丰乳差不了多少。其他女人看着她,大为诧异,纷纷急问:“咋弄的?” “一罩就行了。”二婶道。 “噢,真这么神奇?”一些人问,一些人已经学二婶的样,跑回屋里去实践了。 这时,我才明白那些东西是乳罩。 我们女人用的都是一块布做成的红胸兜,显然不及乳罩的神奇效果。 却说樱桃落地的时候,是炮五进四,吃掉了扮马5的可云。可云看自己这么快就要下场,满脸的不开心,翘起了小嘴。樱桃对她嫣然一笑,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又拿着了一崐只洁白的乳罩。她把乳罩送给可云,可云翘起的小嘴才恢复正常,一蹦一跳地下了场。可卿这时已站在3位,本是与马5的可云连环着的,看樱桃“吃”掉可云,她的身子已飘飘欲动,一脸冰霜地随时准备扑向樱桃,把樱桃吃掉。尽管车六的董明就站在樱桃身边,铁塔似的守着樱桃。但我父亲却没喊出马3进5的棋,只喊了一着车6进2。车6由我大哥万金扮演。他听到父亲喊出的棋,马上如龙似虎地跃到樱桃身边,目光盯着人家的脸蛋不放。可卿便干焦急,对樱桃怒目而视。好像樱桃前世欠了她什么似的。 樱桃很好看地笑了笑,突然身子微晃,晃得丰满变成了可卿的苗条;脸容骤变,变成了可卿冰霜的脸相。众人又惊又喜,大声叫好。可卿则气得浑身发抖,朝我使眼色。显然,她希望我出手相助。但显然,她这种期望,不切实际。一这是她们女子家家的事,我这个男孩怎么好插手?二是樱桃着实是漂亮,已漂亮到接近美丽,给我的感觉很好;三是樱桃表演的是魔术,是正当的,并没什么恶意。 所以我没动。 可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像是说,等人棋表演完了,她才跟我算账。 我无所谓。 樱桃的脸相继续变,变出可卿温柔的、甜蜜的、欢乐的、笑的、哭的、像花的、如草的、像秋天红叶的、如水中月亮的等等的千百种脸相。 众人看呆了。 可卿自己也看呆了。 “各位,神奇,这太神奇了,是不是?”三叔回过神来,忙充满激情地解说道:“樱桃小姐这精彩的表演,不但体现了他们幻影魔术团的精华、神采,而且把象棋丰富多彩、千百万化的人生世界也呈现了出来。真是一箭双雕,让我们美不胜收……来吧,不要吝啬我们的掌声。” 掌声骤起,像夏天的暴雨噼哩叭啦地敲打在大地上。 可卿回过神,竟不怒了,竟朝樱桃投出了敬佩的目光。而且,脸色绯红,像为自己的偏激、不识好歹而害羞。 显然,樱桃变出了她连梦都梦不到的脸相。而这些脸相又是那样的奇妙,那样的接近她的血液,那样的接近她的灵魂,她岂能不感谢樱桃?我知道,她与人下棋,本就追求这种千变万化的效果。虽然在表面上,她的脸容静如处子,静如一朵雨中的荷花。含苞的荷花,不用脱掉衣服,不用解除胸兜地赤露身子。没有露于形色,没有流于言外。可她的内心却如翻腾的江河,时而一阵春水,时而一阵夏浪,时而一阵大潮,一直处于激荡的状态。当她的纤纤玉指拈起棋子的时候,她情感的花朵,便一瓣一瓣地结构着棋子,直至棋子吐出芳香,她才把棋子“叭”声落到棋枰上。即使不懂棋的人,也能看出她的棋子飘逸,时而像春叶般清新,时而像秋水般灵动,时而像雪花般晶莹……这时,她是裸露的,她是坦荡的,她的灵魂已经一丝不挂地呈现在棋枰上。 她绝没想到东方求败下出的棋,居然能从灵魂变成到具象,使樱桃化出千变的脸相来。她的目光不由从樱桃的身上投到东方求败的身上。 东方求败微笑着,神情很是潇洒。他肉体的岁数是年近半百,可他让可卿感觉到的却是春天一样的青春。他仿佛像一棵常青树,岁月只能增添他的年轮,而不能阻止他吐出绿叶。 可卿本想“吃”掉樱桃的欲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的眼睛像说,这么美的可人儿,谁舍得一口“吃”掉?谁又能一口“吃”掉?如果硬“吃”,硬要“马3进五”“吃”掉樱桃,将会付出很大的代价。可卿她也将被东方求败的车六“吃”掉。这代价不仅太大,而且使棋变得勉强,变得一点味道都没有。她不由回头感激地看了我父亲一眼。感激我父亲没有马上走“马3进5”,让她“吃”掉樱桃。而是“车6进2”,让万金守住樱桃。 万金站在樱桃身边,就像站在一棵樱桃树下,目光盯着树上的一颗颗流蜜的樱桃,一层层地剥,一层层地尝,直至尝到樱桃的核。 万金的目光痴痴的,一刻不离樱桃。 当东方求败喊出“卒七进一”的棋时,他那方的人棋,衣服飘飘,像鼓满了海风,噼崐叭作响。响声过后,他的人棋变了,全变成了樱桃。 全场先是寂静,寂静得连树叶的沙沙声都像种子撒落地似的进入人们的耳朵。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瞬间的功夫,全场便报以热烈的叫好声。 三叔也一时激动得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解说。好一会,等喝彩声稀落了,他才万分动情地道:“各位,各位,东方团主这步棋,无疑是深得道家的三味,直抵生命的本真。平常,我们只知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以为世界就是分成贫富,分成贵贱,分成官民,分成将士的,却不知道人的生命本质,还有同一的一面。这不,大家都看到了,东方团主神奇的一步棋,即可令他的人棋都变成美丽的樱桃……” 三叔的解说虽然精彩,但面对着真实的情景,人人都可以看得到的情景,他的解说就显得多余。我发现没谁在听他的解说,大家的目光都像春天的蝴蝶一样,在场上翩翩崐起舞…… 父亲马上也喊出“炮2退4”,将我调回底线,进一步防守。也许在父亲看来,能将东方求败的棋守住就很不错了。 父亲退守,东方求败马上“炮八进二”跟进。炮八的樱花身形一动,一阵似笛非笛,又比笛声更响更震耳的长鸣,“呱呱、呱呱、呱”地爆发出来。樱花的身子渐长渐长,渐渐长成一辆我们从没见过的、有很多轮子的车子。车子“咔嚓、咔嚓”地绕着场边转。 众人呆了。以为自己到了魔鬼城。因为他们怎么也无法从马车想象到世上会有这样的车子。 三叔反应快,但嘴上也只能发出“这车、这车”的话来。这车是什么?这是什么车?三叔一点都说不出来。 “这车是火车。”东方求败朗声道:“各位不妨跳上去一试。” 众人躁动,却都瞪大眼睛,干看,不敢往车上跳。其实车身是平板的,离地很低,连小孩都能跳上去的…… 东方求败见没人响应,便离开将位,跳上火车,向众人招手:“来呀,各位快来呀。” 可云胆子不少,当车子经过她身边时,她一步就跃上了火车。她在车上又跳又舞,欢快得不得了。转了半个圈,她向众人高声道:“来呀,大家快来呀,它比马车平稳多了,一点都不颠。” 众人这才竞相往车上跳。有的帽子掉了,有的衣扣被扯掉了,有的裙子被拉破了,可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跳上了车,他们都欢喜得傻嗬嗬地笑,男的好像第一次见新娘子,女的好像第一次入洞房……那个新鲜的喜悦,胜似拾到了一座金山。 按规矩,我们人棋不能离开自己的位置。便只有看的份儿。万金、可卿他们的身子虽然飘飘欲动,却没谁敢迈出步子去跳上火车。 当火车转了十几个圈,众人在车上仍忘乎所以,醉入梦乡似的时候,火车突然“呱呱呱”几声爆响,一下子就消失了。 东方求败和他的人都不见了。 万金也不见了。 父亲呆呆地坐着,问三叔:“开局了么?” 三叔愕然:“你刚才不是在下棋了么?” “我和谁下棋了?你发梦了吧你?”父亲道。三叔挠挠头,望望没了人棋的黑方,莫名地道:“难道我们真是在做梦?不,不可能,明明炮变成了车的,怎么会……” 车子消失,众人也不知怎的站回到自己的位置,醉眼朦胧地发出梦呓:“车,火车,好舒服的火车……” 看着,秦万琪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他觉得,自己的棋怎么下,都无法下出东方求败的精彩来。不由喊: “东方大仙,我输了。你现形吧。” “哈哈哈,这样就认输啦?这好像不是你的性格嘛。”东方求败在风雪上面笑道。 “一个棋手,当输就输,懒着不认算什么好汉?”秦万琪朗声道。 “好好,你是好样的。看来老天爷没安排错。勇于认输,比拼命争赢,是一种更优秀的品格。我喜欢。”东方求败赞许道。 “那你还不快下来?” “别急嘛,这上面的风景特好,你让我多看一会行不行?” “行,你管看。”秦万琪答,心里却想,大风大雪的,上面能有什么好东西看? “好东西是各人自己的感觉。就像我看不到东西,比看得到东西更过瘾。”东方求败嗬嗬笑说。 又说些神神怪怪的话了。秦万琪想。正想跳下大树,一阵风却将他卷起,哗啦啦地卷上天空。他眼一黑,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