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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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文 / 刘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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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村头,在春草的叔叔的门前,我就听到娘在院子里跟春草的叔叔大声地说着话:“兄弟啊,别这样,看着咱乡里乡亲的,也不应该这样啊。”

春草的叔叔说:“老嫂子,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家文杰的代课教师叫人家撸下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让他回来的。嫂子啊,知道吗?那是你家的小子没出息。往后,让这小子多长点出息就行了。”

娘说:“兄弟,嫂子求你了,能抬抬手就抬抬。孩子混到这一步已经够难的了,你就帮帮忙,想想法,别再难为孩子了。”

春草的叔叔大声地叫起来:“谁难为你的孩子了?老刘家的,再这么说话,你就给我滚出去!”

这春草的叔叔是村里的支部书记。这人经的事多,走的路多,识的人多,乡里、县里都有点名气,年轻时当过生产队长,说起话来,吐口吐沫一个丁,那牲口棚前的大钟就是他的命令,只要到了该下地干活的时候,那钟声一响,没有一个敢迟到的。有个年轻的后生,干活的时候和他顶了两句嘴,他上去就是一巴掌。那后生也不是省油的灯,一镰头搂到他的胳膊上,砍得他浑身上下都是血。他竟然眉也没皱一下,指挥人把那后生捆起来,吊在梁头上揍了个半死。那后生真的有种,快被打死了,还在大声地喊叫:“王二楞,我操你亲娘,我操你八辈祖宗!大家都听着,都记着,今年我二十二岁了,得死在王二楞手里!”可是喊叫的结果,也只能是让这后生自己多受些皮肉之苦。多亏这后生的亲娘抱着二楞的大腿,哭着央求,二楞才饶了他。

现在,听着娘和他的说话声,我一步蹿进院子里,本想和那个后生一样和他干一仗,可是看到娘还要可怜巴巴地向人家说好话,一时怒气攻心,浑身发抖,大叫了一声:“娘啊,咱活得窝囊呀!”这样叫着,我把窗台上的那个破碗抓过来,摔在了娘的脚下,拉起娘,怒气冲冲地回了家。

进了家门,我一句话没有说,而是接过爸爸手里的猪食盆子,帮爸爸去喂猪。喂完猪,我就拿了一把锨,挽起裤腿,跳进猪圈,把圈里的粪,往外扔。平时爸爸干这活,得干上半天的时间,今天换了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干完了。我想:我长大了,比爸爸有力气,以后爸爸、娘岁数大了,我要帮着爸爸、娘多干一些活了。

扔完了猪圈的粪,我看到爸爸坐在屋子里抽烟。

爸爸平时是不抽烟的,这一次爸爸可能是心里太难受,爸爸抽了很多的烟,抽得满屋子都是烟气,满屋子都是烟灰,还在拼命地抽,好像那些烟里藏着解决问题的办法,只要不停地抽下去,办法总会找到的。

现在,爸爸终于停止了抽烟,狠劲地把最后一颗烟头扔到地上。

接着,我就听到爸爸在院子里用力劈材的声音,那声音是暴躁的,狂怒的,滴着血和泪的。我听得出,爸爸已经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到那些挨劈的木材上去了。

我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盛水的大缸。缸里的水不多了。我就挑起那个水桶去担水。我不在家,这水都是二哥挑,十几岁的妹妹挑。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叫二哥挑,不能再叫妹妹挑。村里吃水自古以来都是到吃水井里去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村里的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从前的吃水井是在村后的小河边。小时候,我经常看到大人们每天清晨、晚上或中午挑着水桶,到那个井边去排队,他们用扁担把水桶系到井里,在井旁弯着身子,轻轻摆一摆扁担,水桶就灌满了水,然后身子一抬,扁担往怀里提一提,水桶就露出水面来,再一用力,三下两下水桶就被提到井上来。后来这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人们争着去抢水,从井里打出的水常常是混浊的,也灌不满桶。再后来这水井干枯了,村里的人吃水只能到机井上去挑。机井就在村后的地里,沿着小河边向北走一段路,再向东走一段长长的路,才能到那里。机井旁有一个蓄水池子,专供村里人们吃水用的。这几年村委会已经研究过好多次,要给人们安上自来水。说是三两天通过机井向人们供一次水。要真这样就好了,庄稼人就会像城里人一样,拧开水笼头,水就会流进缸里,流进锅里,流进盆里,流进瓢里,流进碗里。要真这样,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安上电,看到满屋子,满院子的亮光一样跳起来,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把大彩电抱到家里,安上能接受卫星信号的大锅,打开电视,看到那么清晰的图像一样叫起来。可是这安装自来水的钱收了一次又一次,总也收不上来。没办法,人们吃水,还得用这自己运水的老办法:有的用自行车驮,在自行车后架上搭上一根短棍,在棍子的两头各放上一桶水,再在水桶上蒙块麻布或放一块木板,骑起自行车来,水就不会从里面漾出来。也有的找个大油桶,再在油桶一侧的上方开一个口子,打上一个斗,把油桶横放在小拉车上,水就可以从油桶的上口一桶一桶地灌进去。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用水桶去挑。挑着水走那么远的路,走上一趟,肩膀子都会压红。

我挑起水桶,走过一个小胡同,向东拐过一个墙角,就来到那条小河边。

河坡上,房基旁,还是从前那样栽满密密麻麻的树:枣树、榆树、柳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一棵棵,一堆堆,盘根错节,牢牢地护着河堤,护着房基。从前,我去河东上学,和春草,和那些小朋友们不愿走大路,常在这儿爬上爬下。坡上的小树不断扯着我们的衣袖。有时候衣服挂破了,有人会哭鼻子。记得有一天,我的裤子也挂破了一个洞,我竟然哭得像个老娘们似的。春草拉着我的手劝我说:文杰,哭什么,那一天,你跟着你爸爸你娘去地里割麦子,把手砍了那么大个血口子都不掉一滴泪,今天怎么了?这一劝,我哭得更伤心了:嗯嗯嗯,嗯嗯嗯……手破了,不要紧,还能长上,裤子破了,就再也长不上了。到了夏天,上学前,午休时,我们常常在这儿乘凉。到了雨季,这条河里灌满了水,我们常常跳到河里去游泳。在小河边上,我们喜欢用泥水造一道滑梯,光着黑不溜秋的小屁股,一个个像泥猴子一样,呼天喊地往下滑,有一次碎玻璃把我的屁股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我还咧着嘴地乐呢。到了秋季,枣树上挂满了红红的脆枣,一串串,一枝枝,常惹得我们口水欲滴,可谁也没偷吃过一个。冬天,遇到河里积满了水,河面上就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常常滑着冰过河,太高兴了,一分神,摔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往前滑。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小学校的王老师,那个讨人喜欢的女教师常常在这儿,把我们接进美好的校园里,把我们送回温暖的家。每到这个时候,王老师会高兴地望着晴朗的天空,领着我们唱歌。王老师也会给我们讲故事。王老师讲起故事来,我们常常张着大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入神地听。那故事里的人物常常让我们流泪,也让我们放声大笑。王老师笑的时候最喜欢捏我们的小鼻子。

其实,童年的记忆,最美的还是那静静的夜:月光,亮亮的,柔柔的,照到小河里。小河边上,亲爱的大哥和王老师带着理想和浪漫的情调轻轻地交谈,还不时传来几声欢乐的笑声,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对世事还什么也不懂的我,藏在一棵大树下,身子蹲在地下,悄悄地听着。月光下,我还能看到大哥和王老师紧紧地拥抱着。王老师躺在大哥的怀里,抬起上半身,像个小燕子似的把嘴伸向大哥。当他们两个人的唇挨在一起时,王老师眯着眼,像个喝醉酒的仙女,哥像个神魂颠倒的醉鬼。我决定要吓一吓他们,就悄悄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俩人的头,猛地在他们的耳边大喊一声。这突然的举动,把他们都吓坏了。王老师吓得一头扎到哥的怀里,一动不敢动。我觉得开心极了。

哥抬头看清是我,从兜里掏出一块糖,放到我的手里说:弟弟,别闹,听话,回家去玩吧,我和王老师有话说。我知道,哥哥给我糖,是糊弄我的把戏,可是一见了糖,真是太高兴了,明知是哥糊弄我,也甘愿被糊弄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他们。哥给我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记得哥第一次也是给我一块糖,那一次吃糖的情景,叫人好笑:一块糖我舍不得一次把它吃完,就把它放在嘴里尝一尝,很快又把它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就这样尝一尝,吐一吐,包一包的,一块糖竟然吃了三天。这一次,我却嘎嘣嘎嘣地嚼着,腆着脸,晃着头,嘴里糊乱地哼哼着,痛快淋漓地把它吃进肚子里。吃完糖,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看哥。见哥和王老师又甜甜蜜蜜地说起话来,我真想再回去吓他们一下。万一要是再吓出一块糖来,那该多好啊。可是我知道,已经答应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反悔。听娘说,守信用,这是做人的准则。我只得不情愿地离开他们向家走去。走了很远,我还能听到哥哥和王老师那甜蜜的笑声。

后来,我的大哥不在了,就再也听不到那甜蜜的笑声,再也听不到那悠扬的笛声。再后来王老师也走了。我只记得王老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头哭过一次,还留给我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就那样走了。她去了何处,现在何方,更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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