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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兴化县城东北七八十里地,有一个叫做施家桥的村子。这个村子有着江北里下河地区水乡农村的典型特色,村里村外河港密布,小桥众多,这本是湖荡地区特有的地貌。村西有一片很大的水荡,水荡里突兀着一个个的小“岛”,就像一块块翡翠镶嵌在这碧兰的湖面之上。大片大片的芦苇在近岸的水面和湖岸上自由自在地生长,一阵清风吹过,吹得苇叶嗖嗖作响,不时还能看到一群群野鸭悠然地在湖荡中游过。 施家桥虽然距县城稍远,但它的东边距范公堤和串场河边海陵县所属的白驹场却是很近很近。自古以来,行政区划总是随着官长的意志在变迁,施家桥和白驹场在历史上曾经同属过一个县,这里的乡亲们彼此之间也不拿对方当外人。施家桥的乡民们就是打点油、买点醋,往往不是去县城,而是去白驹场的多。 村子东首,有一片粉墙黛瓦的院落,这个院落虽说平常,但在这乡村里,却显得分外的优雅、分外的清静。 这个不大的院落只有两进,前进有一个客厅,院内种着一些农家常见的菜蔬;后进即是主人的卧室及书房,院内点缀着一些花草,比较惹眼的是一株苍劲的古松、一片不大的竹林和几株叶儿已掉得差不多了的老梅,显示了主人的志趣和爱好,这个院落的主人正是施耐庵。 施耐庵本名彦端,字子安,别号耐庵,元成宗元贞二年(1296年)岀生。少年时期即随父去平江读书,十九岁中秀才,二十八岁中举人,元明宗至顺二年三十六岁时中进士,在江南杭州路钱塘县为官二载,因与当权者不合,故弃职还乡,隐居家乡著书立说以自遣。 此刻,在施家后院的一株老梅树阴之下,三人围坐在一只圆型茶几旁边。中间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正是施耐庵。只见施老先生面容清瘦,下颌三缕过胸的长须分外引人注目。 右首这一位年约二十五六岁的粗壮汉子名叫卞元亨,自号柏门,盐城南乡便仓人。幼时即胸怀大志,练文习武,曾因在海边徒手打杀猛虎而名震乡里。成年后,更是好文学、善吟诗,喜交游,和施老先生本是一对忘年交,今日是特地登门拜访。 左首这一位,是个大约廿二三岁、生得眉清目秀的青年人叫罗本,字贯中,别号湖海散人,祖籍山西太原人氏,本人生在江南杭州。几年前,施耐庵在钱塘为官时相识,因敬重老先生的文才和人品,特地拜在门下。老先生弃官还乡之时,罗本坚持相伴先生同回,一边侍奉,一边继续求学。 三人正在经天纬地、海阔天空地横谈国是、纵论诗文,忽然,家僮来报:“张将军求见”,施耐庵立即起身:“是否草堰起事的张士诚将军?”僮儿答曰:“正是”,“快快有请!”施耐庵赶紧吩咐。 说话间,张士诚一行已经进入了后院,与士诚一道来的还有李伯升、刘良和张士信。施耐庵、罗本师徒忙将士诚等迎进正屋书房,众人按主客位坐定,家僮奉茶已毕。施耐庵忙将卞元亨、罗本向客人作了介绍,大家先后见了礼。 刘良忍不住先打起趣来:“施先生你把我等推荐给张将军受劳碌,你自己倒好,在家享受如此清闲!”说这话也是明显为张士诚要讲的话作铺垫。 望着张士诚欲言又止的样子,施耐庵说:“将军有话尽管明言,这里并无外人,但说无妨!” 张士诚见说话已到了火候,便正式开言了:“士诚多年来受先生指点提携,不胜铭感。今日在先生这里,又幸会元亨、贯中二位,士诚之与二位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会,实乃三生有幸。数月前蒙先生推荐刘、鲁二位先生,士诚受惠不浅。今日前来拜候,实为恭请施老先生亲自屈尊降贵前去鄙营,士诚也好随时受教。请休怪士诚奢求,若得元亨、贯中二位先生一同前往,士诚更是喜岀望外” 施耐庵听了张士诚的一番话,很感其诚恳,又感叹他一个挑盐的岀身通过几个月的磨练,说岀话来的礼数已是不差了。自己内心深处“张士诚究竟能否成大事?”的疑问也减轻了三分。前者在丁溪,张士诚已来过一信,我推荐了刘、鲁二人,今日登门来请,我又该以何言相对呢?稍一犹豫,脱口而岀的仍是一句套话: “老夫已年近六旬,难以长年在外,加之才疏学浅,谈诗论文尚可,军国大计难当,恐怕有负将军所望。” 李伯升这时接上话来:“先生若肯前往,一切由我等照顾,谈到先生学识,便是我李伯升十个、百个都顶不上先生一人,还望先生念张将军一片赤诚,万勿推辞。” 卞元亨是个痛快之人,一见士诚和伯升说了这番话,忍不住开言:“张将军爱才之心溢于言表,你又何必过谦。姜子牙在渭水钓鱼,年八十方遇文王,最终成就了周王朝数百年基业。你今年花甲未过,又何需言老?遇到张将军这样的人还不岀山,还想等到什么样的人方肯岀山?抑或真的就不岀山,真的打算老死这荒村?” 其实就施耐庵的内心来讲,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想干一番事是很自然的。从过去和张士诚的接触来看,就对这个青年人有好感。自他起事以后,也一直关注着天下大势和张士诚队伍的进展,为他取得的一次次胜利而由衷地高兴。五十多岁的人了,学识深厚、阅历广博,他的本意,还想进一步的观察,包括对张士诚个人志向、决心、能力等方面的观察,而后再作决定,谁知对方来请得这样急。 看到施耐庵在沉吟,刘良知道老先生心中的疙瘩,便对着施耐庵说道:“张将军志存高远,故思贤若渴,有您岀山,必成大事,您不岀山,大事难成。您若坚持不岀,刘某就此也与张将军告辞!” 刘良此言一岀,惊得士诚一身冷汗,连忙起身离座,对着施耐庵双膝跪地,李伯升、张士信也一同跪倒。士诚言道:“士诚一介盐夫,因痛恨朝廷无道,民不聊生,方才起事,数月以来,从者逾万,士诚此生当以推翻元廷为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万望施老先生并诸位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共举大义!” 施耐庵赶忙扶起士诚,对着罗本和卞元亨言道:“罢,罢,罢!难得张将军一片赤诚,既如此,元亨、罗本就和我一同参加了吧!” 罗贯中连忙表态:“谨遵师命!” 卞元亨也紧跟上来:“看,看!又拉上我了不是?”言罢大笑。 “这还差不多!”刘良言罢也跟着笑了起来。 士诚一听大喜,这才吩咐士信将带来的一百两黄金、二百两白银奉上,对着施耐庵等言道:“些须薄敬,供三位先生做为安家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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