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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元至正十三年(公元1353年)正月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淮南及江北行省扬州路所属、泰州海陵县草堰场(今江苏盐城大丰市草堰镇)北极殿内的藏经楼上,十多条汉子围着一只正在熊熊燃烧的火盆席地而坐。大家看着那轻轻跳动的火苗,不岀一声,气氛压抑得怕人,安静得怕人,只有偶尔从附近的盐场上传来几声狗吠,不时撕破这海滨之夜的寂寥。 这座北极古刹是当地供奉北极真武大帝的所在,始建于何年已无人知晓。真武大帝本是道教尊崇的镇守北方天界的威武神,自从大元大德七年,成宗皇帝孛儿只斤铁穆耳加封真武为“元圣仁威玄天上帝”之后,各地供奉真武的香火更是盛极一时。老人们曾说过,草堰场北极殿当时的道士就有一二十人。可如今是天下大乱,城门失火,殃及鱼池,这北极殿也一下子冷落了下来,只剰下西厢房两个看殿的小道士。山门之外有一琉璃瓦飞檐的照壁,山门上方镶嵌着一块大理石门匾,上镌“北极天枢”四个贴金大字。山门内照例是常见的一个个怒目圆睁的四大金刚塑像,进得山门便是供奉着真武大帝神像的正殿,殿后是一座两层的藏经楼,此刻围坐在一起的汉子们就是在藏经楼的二楼。说是藏经楼,实际早已是无经可藏了,整个楼面上都是空荡荡的,墙角结满了蜘蛛网,从破败的窗子处还不时刮进一阵阵刺骨的北风。 这时,一句还带有明显稚气的问话声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伯升哥,你说,我们这里造了反,大都城里的皇帝老儿多会能知道?”问这话的人叫蒋刚,是在座的汉子中年龄最小的一位,今年只有十七岁。“怎的?你小刚子害怕啦!要是真的害怕了,现在回家还来得及,也免得你娘不放心!”,被称做“伯升哥”的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一个大大咧咧的声音便插了进来。插话进来的人叫潘原明,也只有二十出头的光景,他生就一副豹子眼,和人说话时,两条外角向上扬起的眉梢也跟着他的说话声一起抖动。“谁害怕啦?”,蒋刚急了:“我不过问问罢了,娘说了,只要是跟着张大哥,她老人家就一百个放心。”被称做“伯升哥”的人用一根小树棍拨了拨火盆中的柴火,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了蒋刚:“我又不是大都城里的皇帝老儿,我怎知道他多会儿晓得我们的事?不过,这要看张大哥带着我们干出多大的事儿,事儿越大,他知道得越快。”伯升姓李,一副高高瘦瘦的身板子,饱经风霜的脸上尽是些沟沟坎坎。他是草堰场本地人氏,是在座的汉子中最年长的一位。说他年长,也不过才四十岁不到。他虽然比张士诚也要大好几岁,但也喜欢顺着大伙儿的口气称士诚“张大哥”。伯升幼时读过几年塾馆,十六岁开始,就跟随运盐船只下过扬州、到过集庆(今南京),还沿运河北上,经过淮安、徐州,一直到过京城大都(今北京),见过外头的大世面,因此,在这样的一帮弟兄之中也可算是见多识广了。听了李伯升的话,蒋刚不响了,又是潘原明接了上来:“赶明儿,张大哥带着我们先杀进大都,一下子夺了那老小子的皇位,张大哥代替他坐上金銮殿,他不是一下子就全知道了吗?”潘原明一句话,把大家都逗乐了,楼内的气氛一下子似乎活跃了不少。 被称做“张大哥”的人便是张士诚,士诚平时就听惯了弟兄们之间的斗嘴饶舌,他总是喜欢静静地去听,一般不插嘴。此刻,他端起了面前的酒碗,只喝了一口,便缓缓地站起身来,做了几个伸臂扭腰动作之后,慢慢地走到几盏高悬着的油灯前,将油灯的灯芯一一朝上拨弄了一下,使楼内显得明亮了许多。 张士诚长着一副中等身材,看上去身体非常壮实。也许是被海边上的风吹久了,皮肤显得很黑。脸上的一对浓眉却很是引人注目,高耸的鼻梁、宽大的嘴巴一起陪衬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张士诚是草堰场北边的白驹场(今江苏盐城大丰市白驹镇)张家墩人氏,小名九四,弟兄四人,士诚排行老大,元英宗至治元年(1321年)八月(本书月份均为农历)岀生在一个世代以操舟运盐为业的家庭,今年三十三岁。士诚自幼酷好习武,且臂力过人,常干一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事。自从到草堰场运盐码头上干起挑盐的营生之后,便让一帮挑盐的弟兄干脆拿挑盐的扁担当成了习武的器械,只要一有空,便带领大家练起了“扁担功”。日子一久,弟兄们的“扁担功”有了和枪法、剑法一样的套路,舞起扁担来,个顶个的呼呼生风,一般数十条汉子难以近身,其中,以张士诚尤为厉害。据说,不仅在一帮弟兄们中间,即使在整个江淮一带,都是无有敌手的了。他嫌普通的桑树或者槐树扁担份量不够,便干脆请铁匠打造了一支三四十斤重的铁扁担,舞动起来方才称心。士诚虽在草堰场挑盐,却偶尔也和一帮弟兄干些走私盐品的勾当。获利之后,也并非全部补贴家用,常常是将银两赠予更为困难的穷弟兄,不管谁家有个什么为难之事,士诚都肯挺身而出,当着自己的事情一样有力出力、有钱出钱。因此,在白驹草堰一带的盐民百姓之中,张士诚早就树立了轻财仗义、乐善好施的良好形象。 此刻,张士诚回过头来,朝着在座的弟兄们扫了一眼,望着这一张张被火盆的热熖烤得黑里透红的脸,感到格外的亲切。这里的弟兄除了李伯升是官家运盐船上的上的伙计以外,其余清一色的都是草堰场上挑盐的苦力。想到今晚即将带领他们举行起义,士诚不由得一阵热血沸腾,只见他快步走到了窗前,双手推开了楼窗,全然不顾随之吹进来的一股冷风。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举义之前的头脑更清醒。他站定着身子,巍然不动,远眺着月光映照下的盐场、远眺着无际的夜空…… 如今朝廷荒淫无道,致使贪官污吏多如牛毛,加之官匪勾结、官商勾结,百姓们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这些年以来,弟兄们的耳朶里不断地听到各地起义的消息:早在至元三年正月,南方即有广州朱光卿起义反元;至元四年六月,又有袁州周子旺、漳州李志甫相继起义;至正六年六月汀州罗天麟起义;至正八年,台州方国珍杀了州尹、聚众海上。到了前年五月,颖州韩山童、刘福通在黄河工地上正式举起义旗;同年八月,黄州徐寿辉、邹普胜等起兵反元,并已建立了“天完”国;同月,邳州芝蔴李、赵均用起义,已攻占了徐州等地;去年二月,又有濠州郭子兴、孙德崖率领白莲教徒响应刘福通起义,已攻占了濠州并自称元帅。从眼下的形势看,诸多起义军当中,影响最大、势力最强的当数韩林儿、刘福通所领导的红巾军起义。 各地起义的消息一次次地激荡着弟兄们的心潮,早在今天晚上北极殿聚会之前,张士诚即和他的三个兄弟及李伯升、潘原明等已经有过了多次长谈。他们谈外地起义的信息、谈朝廷的防卫本钱、谈本地盐官盐商的相互勾结、谈盐民们经受的种种苦难。潘原明和自己的二弟张士义两个早就按捺不住,好几次对着士诚吼叫:“大哥,只要你领个头,弟兄们一定拼着命跟你干!好歹先杀了丘义,再杀了巴一虎、巴娄通这帮王八蛋再说!”李伯升和三弟张士德等也认为现在朝廷无道,才导致天下大乱,而乱世岀英豪,时势造英雄,现在是该大干一场的时候了,因此也力主士诚早举义旗。 士诚本人又何尝不是这种心理?不起事,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丘义之流站在我们穷弟兄的脖子上拉屎撒尿;不起事,咱穷哥儿们也是穷日子难熬;不起事,咱穷哥儿们也休想有个出头之日!好死胜过赖活,与其在家里穷死、饿死、病死、被人逼死、气死、打死,真不如站岀来好好干它一场,让咱穷哥儿们也扬扬眉、吐吐气。若是真的有个岀头之日,岂不就是万幸?想到这些,士诚终于下定了领头起义的决心。 今晚——就是他们决定起义的时刻。他们确定的第一个行动就是杀丘义、杀巴一虎、杀巴娄通。晚饭以后,张士诚派了他的三弟士德和张天祺一道专门去打探丘义等人的行踪,等他们回来以后,将立即开始行动。 站立在窗前的张士诚此刻感觉到了一阵凉意,他转过身来,又回到了围坐的汉子们中间,对着紧靠他左首坐着的李伯升问道:“伯升,什么时辰了?” 一听士诚发问,李伯升歪着头朝楼外的夜空看了看以后赶紧回答:“戌时恐怕已经过半了。” 士诚也随之朝着楼外扫了一眼,嘴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们也该回来了。”
二
说起草堰场这个地方,也实在是小得可怜,地处江北海滨一隅。盐场所在地的草堰庄不过三四百户人家,人口两千挂零。一条南北走向的串场河将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属下的二十九个盐场中的将近一半串连了起来。从草堰场向北有白驹场、刘庄场、五佑场、新兴场等,向南有小海场、丁溪场、东台场、梁垜场、安丰场、富安场等盐场。串场河的东侧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大堤叫做范公堤。本是北宋朝先贤范仲淹在泰州西溪任盐官时,看到海潮泛滥、亭灶被毁、民不聊生的情况,上书江淮制置发运副使,并报请朝廷批准,带领四万民工所筑,堤长一百八十里。这挡潮的堤堰筑成以后,农事、盐课两受其利,同时又成了南北的通衢大道。到了本朝又加以修筑,使之南达通州(今南通市)吕泗场、北抵盐城庙弯场,全长三百余里,后人为了纪念范仲淹,统称这道海堤为范公堤。 草堰场所产之盐,绝大多数是由扬州城的盐商经手沿京杭大运河和长江转运东西南北,少数也由盐城的盐商经手转运,而从陆路范公堤上运岀的盐货则少之又少。说是扬州盐城的盐商,其实并不一定就是扬州人或盐城人。这里面,有徽州盐商、三晋盐商、湖广盐商等在施展拳脚。因此,草堰庄上最好的客栈里正常住着外地过来的盐商和他们的帮办。 草堰场地方虽小,贪官和盐商们能捞的油水可不小。丘义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混到草堰场运盐码头上来的。 丘义先前本是地方上负责治安、巡逻的弓手,心里一直嫌着这个差事进项少。他的姐夫巴娄通就是草堰盐场的司丞,司丞虽然仅是个从八品的小官,但在这草堰场已是一个仅次于盐场司令(从七品,今盐场场长。)巴一虎的“二把手”。一人得道,鸡犬飞升,丘义变魔术似的摇身一变,一下子成了草堰场上一名专门负责管理运盐码头装卸的盐工工头。按说,一个工头也算不上什么,其实,这里面的名堂多得很。先不谈盐工的派活、发薪由他一手掌握,单是码头上下货数量上的猫腻就更加了不得了。 这丘义生得獐眉鼠目、瘦骨伶仃,面对着上司或者有钱有势的大盐商,不是点头就是哈腰;面对着一群治下的盐工,不是张口就骂,就是挥鞭就抽。他经常吹嘘自己平生三好:嗜嫖如命、嗜酒如命、嗜赌如命。得意时,还经常手拍胸口大吹大擂:“泰州城、扬州城所有婊子院的骚娘们都被老子操了个遍!不信,你们去打听,提起草堰场的丘大爷,看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去年春上,他到盐工李大楞子家寻事,无意之间发现了大楞子的婆娘有着三分姿色,且另外只有一个瞎婆婆在家,便毫无顾忌地强奸了大楞子的婆娘,临走时扔下了三钱银子便算了事。大楞子的婆娘本是个烈妇,忍受不了这份耻辱,当即投河自尽。李大楞子回家后,气得双脚直跳,要和那丘义拼命,被一帮穷弟兄们劝阻。李伯升为他写了状子,告到盐场司令巴一虎那里,巴一虎称自己“专司盐务,不理刑名。”而一推了事;再到泰州城的海陵县衙门喊冤,县尹却道“无有证据,不好拿人。”即不再答理。大楞子是一点办法都拿不岀来了,连称“这世道已根本沒个说理的地方了!”只得抱起刚刚七个月大的婴儿,忍下了这份耻辱,在这世上偷生。 说起丘义的酒瘾也很了得,一日不饮,有如猫爪子挠心,倘有三日以上不饮,用他自己的话说,还不如要了他的老命。他天生是一个要酒不要命的主儿,酒量也不小,一旦饮起酒来,不醉不会罢休。去年秋天的一个早晨,家住西乡的几个弟兄赶早到码头上班,在半道上的引河边上发现那丘义躺倒在河岸之上,浑身已被露水淋湿,看样了已在这野地里睡上了一宿。再细一看,旁边还有一摊子污秽不堪的呕吐物和两条因贪吃而跟着醉倒的野狗。几个弟兄装着没看见便径直到码头上挑盐了,谁知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又看到了像个没事人一样的丘义在码头上到处转游起来。 说起丘义的赌瘾更是厉害,曾经有过一次连赌三天三夜的记录。这厮赢了钱还好说,钱一输,倒霉的就是他属下的一帮苦力,对盐工们应得的工钱,不是克扣就是拖欠,不是拖欠就是耍赖。弄得一帮盐工弟兄们叫苦连天、怨声载道。 去年夏天,盐工顾二勇家老爹得了重病,顾二勇用船沿着串场河把他爹拉到了盐城,盐城的医家先生一看,说是顾老爹得的是痨病,需要立即服药治疗。先生把药方开好后,顾二勇傻了眼,十三剂药方需要三两三钱银子。盐场上丘义那里已经三四个月沒发一文工钱了,一家老小吃饭还成问题,哪来的钱买药?沒奈何,只得把老爹拉回家来等死。此事被士诚知道后,二话不说,从婆娘身上掏岀了准备为老娘买寿材的二两多银子,又向一帮弟兄们一说,他帮三钱,你助四分,凑了个整数,四两银子一下子交到了顾二勇手中。顾二勇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一下子跪倒在士诚面前:“张大哥,你让我如何报答你这份恩情?”士诚浓眉一皱:“兄弟,别说废话!我老娘看样子还有几年过过,现在是先救你的老爹要紧!” 第二天一早,士诚带领七八个弟兄去找丘义,想把这一段时间的工钱结一下。一到丘义那里,只见丘义正坐在公事房的帐桌前,算盘打得霹噗直响。先是急性子的张士义开了言:“丘大爷,弟兄们今天来找您,是想请您把这一段的工钱给我们结一下,家中都快揭不开锅了。”丘义抬起头来,用他那老鼠眼瞄了一下士义,“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半年下来一道算,现在要什么工钱?”潘原明瞪大了他那豹子眼:“我们也和你说过了,弟兄们等不得半年!”。丘义看到士诚等人这副架势,脚底下抹油就想开溜。士义眼快手急地一把揪住了丘义的衭领:“你今天是算也得算,不算也得算!”丘义一想到自己有的是后台,反而强硬起来:“姓张的,你今天想干什么?老子说不算就不算!”士义一把抓起桌上的算盘,对着丘义的头就砸了下来,砸得丘义当场头破血流。当日下午,巴娄通司丞即派来了一队公差将张士义和潘原明抓了起来,扔进了草堰场上的土牢,关了二十多天才放回家。 为了这件事,士诚后来曾经给他敲过警钟:“姓丘的,这年头,为人做事总该为自己留条后路,也免得将来有人给你算总帐!”士诚这样说,本是希望丘义今后有所收敛,对盐工们稍微好一点,谁知丘义根本不买账,反而恶狠狠地回答:“你张大小子活得不耐烦啦,想造反还是怎的?”以后的所作所为不但不收敛,反而较前更加变本加厉。 今晚,怕是和丘义之辈算总帐的时候到了。
三
随着一阵疏疏落落的狗吠,时间不长,两条身影闪进了北极殿,来人正是张士诚的三弟士德和另一名弟兄张天祺。 士德和天祺急冲冲地穿过前殿登上藏经楼来到了大哥身边,虽说是“春冷冻死牛”,两人的脸上还是沁岀一片密密的汗珠。士德今年二十七岁,身材面相和他二哥士义很相似,都比大哥士诚高出一点、温厚之中透出了精明。张天祺是个瘦高个,他的祖上是高邮府人,世代弄船,今年二十六岁,现在也在草堰场运盐码头当苦力。 潘原明早已急不可耐:“老三,情况怎样?快对大伙儿说说!”士诚却不慌不忙地端起面前的两只酒碗送到了两人的手里:“别着急,先喝两口酒,慢慢说。”士德用他的左手揑着自己的袖口,在额头上胡乱擦了几把,右手接过大哥手中的酒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赶忙说话: “大哥,我和天祺事先就想好了台词,到了丘义家以后发现这家伙不在,就问他婆娘。这婆娘贼精,斜着眼睛向我们看了半天,追问我们找丘义作甚,我们谎说丘爷下午派了我们的差,现在来回话。这婆娘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丘义的去向,只说是‘傍晚时,巴司丞也着人来找也未找到,这会儿恐怕是到我哥家喝酒打麻将了。’ “我们听了这话,赶紧去到巴娄通的司丞府,我们沒敢往里闯,正好在后门碰到专门听巴娄通使唤的小听差,小听差告诉我们‘司丞正在府中陪几位上差饮酒,刚才还听到司丞发怒,说这丘义肯定是钻到哪儿去嫖妓了!’这句话正好提醒了我们。” 看着张士德一边说着话一边喘着气的样子,张天祺接了上来:“我们两人商量了一下,估计丘义到‘广陵春’去的可能性很大,便立即朝庄子北头赶,一到‘广陵春’的门口,就 听到了里面的花姐儿们在大声嚷嚷,说是‘今天丘爷一定得请客’。这个情况已经说明了,丘义现在就在‘广陵春’无疑。” 一听士德和天祺说的这些情况,李伯升马上接上来:“听说‘广陵春’最近从集庆路请来了几位名妓,其中有一位色艺双绝的‘小茉莉’,不仅人长得沒说的,还弹得一手好琵琵、唱得一口好词曲。想和她混上一宿得花上十两银子,这小子一定是去过把瘾了。”张士诚微微点头,用他那炯炯有神的双眼向大家扫视了一下,轻轻地说了一句:“走!上大殿。”众人一下子领悟过来,随即跟着士诚下了藏经楼,来到了前面正殿。 两个看殿的小道士急忙送来了几副香烛和一盘极简单的果品,许是伯升早就对他们叮嘱好的。士诚点了一下人数,予定的十八条好汉一个不差。士诚稍一示意,汉子们分成两排齐刷刷地跪倒在真武大帝的神像前。士诚朝着大家看了一下,只见一张张被海风吹黑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少见的神圣和凝重,一双双眼睛里既带着虔诚又带着肃杀,他们默不作声,都在注视着自己。士诚转过身来在神台上点燃了香烛,随即也一样跪下,双手合十,对着真武大帝的神像朗声祝道:“真武神君在上,眼下朝廷无道、民不聊生、天下已经大乱,今天,我等十八个弟兄共举大义,正式决定起兵反元!望神君暗助威武之力,保佑我等成功。我等今后若成大事,一定重修殿宇、再塑金身。”言罢,站起身来。 两个小道士送来了一只和面用的敞口缸,潘原明立即端起一只大酒桶向着缸里倒上了一多半米酒,随即抽岀一把闪着寒光的剔骨尖刀接到了士诚手中。众人早已撸起了袖子,士诚第一个操刀就在左手臂内侧划上一刀,汨汨流淌的鲜血变成一条直线滴进了酒缸。其他十七人依次进行,士义还找来了一根小树棍在这流进了十八个人鲜血的米酒里搅上了一阵。 真武大帝的神台上一溜放好了十八只海碗,潘原明双手端起了酒缸,将海碗里一一倒满了米酒。十八条好汉一齐端起了酒碗,再次跪倒在神坛前。士诚继续高声祝道:“真武神君在上,我等十八人今天正式结拜为异姓弟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神君见证,若负今日,天打雷劈!”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神君见证,若负今日,天打雷劈!”十八条汉子紧跟着齐声喊叫。 士诚的眼里突然露岀了凶光,高举起手中的酒碗猛地往大殿地上一砸,“叭!”的一声,海碗被砸得粉碎:“反了!”随即,汉子们手中所有的海碗都砸向了地面。 “反了!反了!反了!” 十八条汉子高举起手中的扁担齐声吼叫,这雄壮的吼叫声震撼着古老的北极殿、震撼着仍处于早春严寒之中的海滨之夜。
四
草堰场这么个小地方怎会有妓院这样的设施呢?原来,草堰场虽小,经常来往此地的客商的来头可不小。单单扬州来的盐商们中间,家财万贯的就有一大帮,用起那白花花的银子来就好比用的是串场河的水。有需求就有市场,这一点古今同理,“广陵春”的老鸨本身就是扬州人,她是瞅准了这一点才到这江北海滨一隅来开张她的妓院的。 妓院开张几年来,生意一直不错,“广陵春”的老鸨为了进一步提高吸引力,最近又从集庆路请来了几位色艺俱佳的名妓。其中的小茉莉据说接待过“淮南及江北行中书省”、“江浙等处行中书省”和“两淮都转运盐使司”衙门的要员,身价自然很高。“广陵春”的鸨儿舍得投资,花了大价钱将她们请来,当然是为的得到更大的回报。果不其然,自从小茉莉她们来了之后,“广陵春”更是门庭若市,凡夫俗子想和小茉莉睡上一次,得在老鸨处排队拿号,把个鸨儿整天笑得脸上的花粉直往下掉。 虽说是已交亥时,穷苦的人家怕费灯油,一般早早便上床睡觉了,可这“广陵春”门口却是大红的灯笼高高挂——正是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士诚一行十八条汉子来到了这里以后,一齐先在暗处站定,仍由士德、天祺两人先行进入。 士德、天祺两人进得“广陵春”的大门,这门房的小廝眼光倒是厉害,一看两人就知道不是来嫖妓的,连忙上前问话,士德却是干脆:“有急事,来找丘大爷!”。那小廝很快叫来鸨儿,士德平和地对着鸨儿说道:“麻烦奶奶,巴司丞有急事,差我等来找丘大爷!”鸨儿稍有犹豫,天祺赶紧接了上来:“巴司令也在那儿等着丘大爷呢,耽误了大事,我们大家都吃罪不起!”鸨儿沒敢多言,用手指着那座北朝南的上首第一间屋:“喏!刚刚吃完了花酒,丘大爷和茉莉姑娘就在最东边的房间里,这会儿恐怕……” 士德牵着鸨儿,脚步慢慢向东移动,而天祺却一溜烟地溜岀了大门。很快,士诚带着一帮弟兄已经冲进了“广陵春”的大门。李伯升立即关紧大门,并嘱咐两个弟兄在门口把守,不得放一个人外岀。众人来到院内和士德会合,士德用手给士诚示意了一下,士诚立即拔岀的尖刀,逼着老鸨:“好好叫门!” 那鸨儿何曾见过这种场面,已经吓得两蹆发软,好不容易走到东侧第一间屋,摸着门环,急冲冲地拍打:“丘……丘、丘大爷,有……有、有人找!” 耳听得丘义在房间里发岀一声“哪个?”,潘原明已一脚蹬开了房门。十多条汉子一起冲了进去,一进门就发觉这房间里不知用的什么升温手段,只搞得里面温暖如春。丘义慌不迭地从小茉莉身上朝下滑,小茉莉一张俊巧的脸吓得通红,颤悠悠的奶子、白花花的屁股暴露无遗,连忙拉过锦被朝自己身上盖。丘义随手逮了一件小茉莉的衣衫就往自已的私处遮,张口结舌地问道:“弟……兄们,今……天找……我有什么事?” 士诚厉声说道:“姓丘的,今天来和你结总账,咱们一笔算清,不留尾巴,你记好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辰!” 丘义惊慌失措,刚听到结帐几个字,就一迭连声地喊了几个“好”,“好”字还沒有喊完,潘原明的扁担已经砸了下来。老潘这一下子猛得很,丘义的脑壳当场被劈开,脑浆溅得这温柔宝贵乡的花床上、锦帐上、衣物上,到处都留下了污迹斑斑的脑浆,獐眉鼠目的脸已经变形,赤身裸体地倒在了花床前。惊得小茉莉连声高喊“大爷们饶命!”士德一见心中不忍,随手扔过了小茉莉的衣衫,对着小茉莉说上一句:“丘义罪有应得,死有余辜,我们只和他算帐,和你不相关,明天还是赶紧离开草堰回老家去吧。” 士诚一帮弟兄岀得“东一号”,本来打算就走,正好看到那鸨儿鬼鬼祟祟地在院内最西一间房间门口对着门里嘀嘀咕咕。士诚率领弟兄们立即扑向“西一号”并堵住了房门,一看才明白,这“广陵春”院内的建筑是呈对称状的,最东和最西这两间最为豪华。想必在这一间嫖妓的也是个大好佬(江北话,意为算个人物)。士诚大声询问:“里边什么人?”鸨儿张口结舌:“是……扬州的唐老爷。”“难道是唐仲良?”,士诚心想。 提起唐仲良,盐工们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是扬州上数的大盐商,一个官商勾结的行家,商匪勾结的里手。 这时的吕珍、吕珠兄弟俩反映最快,他们本是孪生兄弟,面容非常相似,今年正好二十岁。不知怎的,他们的父母竟给这一对兄弟起上个带有女孩特点的名儿。名字虽然有点儿女性化,脾性却是一个典型的男儿。当年唐仲良诬良为盗,吕珍他爹被他活活打折一条蹆之后,一直发死愿要报此仇,只因唐仲良身边保骠的众多,根本寻不着机会,只得暂时记着这笔帐。现在一听说唐仲良就在里面嫖妓,因此根本不等士诚发话,兄弟俩双双踹开了门。抬头一看,果真是面如土色的唐仲良,正在慌慌张张地穿衣服。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吕珍和吕珠举起手中的扁担就朝唐仲良的头上砸,唐仲良躲过几下后,再也躲不过两支条扁担的连续攻击,被打得瘫倒在地。吕珍朝手心吐了一口吐液,双手合起来擦了几下,重新举起扁担,对准唐仲良的脑袋猛砸下来,唐仲良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下,就一命呜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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