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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早春我出差路过苏州,应邀和当地友人同游位于城中闹市的报恩寺,在寺院东北角碑亭之内,发现了一块奇怪的石碑。 这块石碑为青石雕成,大约有三米高、一米五宽。采用深浮雕的手法,自上而下刻有四组画面:第一组,祥云缭绕之中,十多条汉子并肩而立;第二组,展现了五层丹陛之上的正殿,殿正中有三人面南而坐,两厢亦设有侧座,为正在进行宴饮的场景;第三组,描绘了侍者登殿献宝的景况;第四组,刻画了一名武士在殿前盘旋起舞,背景为众多兵勇披坚执锐、威武雄壮的阵势。友人告诉我此碑叫做“张士诚纪功碑”,由此,我产生了疑问——一块通体未见只字片言的石碑,何来“纪功”之说? 见我感兴趣,友人继续介绍,据史料记载,此碑为苏州历史上著名的富豪沈万三所置,碑身画面雕工精细,构图严谨,建筑布局合理、人物面目清晰,它本身就是一件石雕工艺的精品。经近代金松岑等学者对碑上所刻画面中冠服器物所作的考证,确定为元末明初之石雕,并认为反映的内容是元至正十九年张士诚在接待元廷使者伯颜帖木儿时的场景。我在想,即论如是解释,也与“纪功”二字风马牛不相及啊? 带着疑问,回来之后又就此请教了一些学者、查阅了一些资料,一时也难以发现关于此碑以及碑名由来的史料。既如此,我忽地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设想——也许这个碑名原来根本就是不存在的,而是一代代的苏州百姓口耳相传而沿用至今的——朱元璋灭掉张士诚、取元廷而代之以后,岂能容得老对手的纪念性文字存世?问题的症结就在这里!令朱皇帝也料想不到的是有形的文字易灭,老百姓的口耳难堵啊,像这“张士诚纪功碑”就应属此例。吴地的百姓们要记他的功,又沒有一个适合的载体,权且将这样一块刻有张士诚活动的石碑借称为纪功碑吧! 这个设想不知是否站得住脚步,顺此就教于元史、明史专家和研究人员。 其后不久,我的家乡——江苏省盐城市的市中心建起了一座迎宾公园,这座公园的位置就在古瓢城(盐城古城池的平面呈瓢状)的南城门迎薰门的附近,紧紧倚偎着千年流淌着的串场河。市政府特地在公园一角辟出了一个“盐城历史文化名人廊”,我欣喜地发现,不仅张士诚名列其中,且一度跟随张士诚的施耐庵、卞元亨亦“廊”上有名。 这块“张士诚记念碑”——我姑且这样称之,系黑色大理石等现代建筑材料构成,画面为张士诚手执扁担号令众弟兄奋勇前进的雄姿。和苏州的“张士诚纪功碑”不同,此碑配有文字,字不多,兹录如下:“张士诚(1321—1367),泰州白驹场(今大丰市草堰镇)人,元末农民起义领袖。至正十三年(1353),率领盐民十八条扁担起义,在高邮城下曾打败前来围剿的数十万元军。至正二十三年(1363)九月,在苏州自立为吴王,后被朱元璋击败。” 我打开《中国历史纪年表》,在“元纪年表”中,我发现,1354年既是元顺帝的大元至正十四年,同时又是张士诚的大周天佑元年。我仿佛看到,这位当年带领盐民弟兄从黄海之滨的盐碱地上闯出去的汉子,前后经过了十四年艰苦卓绝的奋斗,终于开辟了一片由自己主宰的领地,称过(周)诚王,也称过吴王,同时还使自己成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盐民起义的领袖。虽然最终败在了他人之手,但毕竟是跨进了历史的殿堂,有着他无可变更的一页。 “盐城——苏州,张士诚记念碑——张士诚纪功碑。” 倘佯在串场河边迎宾公园的桃柳小径,这两组词在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驱之不散。我知道,盐城的迎薰门一定通着苏州的阊门,迎薰门外的串场河水也一定通着阊门之外的山塘河水——尽管这中间的道路充满了曲折、充满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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