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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樊家八少儿集于一堂。 樊道隆把封书信交给弟弟,面对群子说道:“西去三百里,伏牛山中有座玄武观,是少林寺叉出的一处礼佛圣地。桓林大师就是那庙中和尚。十多年前他帮咱村大战土匪牛天祥,一人杖杀趟将十三名,震得土匪多年不敢再犯夏家湾。大师武艺高超,一身少林真功,百人难近其身。” 众子女听得十分神往。 樊道德接着说:“今日要在你们兄弟中选派一个投奔桓林大师学艺,艺成归来,在教其余兄弟,将来报效国家。我和你们伯父写有一封书信,大师见信,必定收徒。你们谁敢进山?” 樊钟灵第一个站起来:“二叔,我去。” 樊道德伸手一拦:“别忙。我还有个说头儿——佛家佛法无边,进山学艺,先要有智有胆,我得先试试你们胆智如何。” 满堂转静,孩子们专注地静待二叔说出条件。 樊道德爱抚地扫一眼群子,口音一下非常凝重:“谁能当场献出三颗人头,我就把信交给他!” 这句话,不啻一声炸雷。 樊钟灵一伸舌头,悄悄后退一边。 鲍玉莲悄声惊呼:“呀,二叔让我们杀人啊?” 樊钟俊忙问樊钟涛:“三哥……杀谁好?” 樊小七一摆手:“别打岔。”当下小拳头顶住鬓角,迅速转动脑子。 一时间众兄弟面面相觑,谁也不再争抢。 樊家二老环视众子,各自一脸肃色。 室内立时陷入寂静。 鲍玉莲憋的鼻尖发红,抠着下巴还颏问:“干大,二叔!真要我们去杀……人吗?” 樊钟秀眉像弓弦,绷得铁紧,猛然一提腰带,照直走到父亲和二叔面前,恭恭敬敬地曲腿跪倒,向着二位长者长长地连磕三个响头,伸出双手喊道:“大,二叔!把信给我,让我去!” 众兄弟一齐眨眼。 樊道隆倏露喜色,也用颇大力气喊:“钟秀,拿出人头来!” 樊钟秀又磕下三个响头,边磕边叫:“二叔,我献上六颗人头啦!” 樊家二老终于笑得喜泪喷薄…… 樊钟秀一窜而起,双手夺过二叔手中书信:“二叔,啥时候让我动身?” 樊道隆揉着笑疼的眼珠,狠把儿子揽在身边:“钟秀!我怎舍得让你一个进山哪?春暖花开了,让你二叔领你去。” 可惜天寒春迟,花久不开。 一天傍晚,日窝西山,月亮在村东的林梢上仰起涂彩的俏脸,樊家大院内传出阵阵风箱响。 道隆妻坐在炊烟中喊:“玉莲、钟秀!到大场上拽点麦秸去。” 樊钟秀和他的莲儿姐蹦蹦跳跳地奔出院门。 村头,打麦场上高高一垛麦草屹立。 草垛低部早被掏出一个草洞。 小姐弟各挎一篮,钻进草洞拽草。 洞口空隙蛮大,足可抵上一个草庵——这是孩子们平日故意弄出的杰作,他们常在草洞里边闹翻天。 正在洞里拽着麦草,鲍玉莲小袄里猛地掉出一页纸来,她掂起那纸发问:“钟秀,干大写的这信,我有好几个生字呐。” 樊钟秀一伸脖子:“二叔说开春后亲自领我去投师,这信扔了算了。” 鲍玉莲一咬下唇:“不,我放着。” 樊钟秀摇头反对:“放它干啥?女孩儿家,去不得。” “咋就去不得?”鲍玉莲一脸不快。 “你快十六岁了,该找婆家的。” “不找不找,我不离开家。” “那你将来跟谁过?” 鲍玉莲藏起信,突显十分羞答:“跟干娘,跟……你过!” “那咋成?我又不能取你当媳妇。” 鲍玉莲一捣樊钟秀:“咋不能?我……长得丑吗?” 樊钟秀直目良久:“莲姐不丑,莲姐好看。可你是姐姐……” “不是亲姐。我是大的干闺女。” “不是亲姐就不亲?” “亲。咋不亲。” “我也亲姐姐。” “当了媳妇就更亲……” “好,明天我就告诉大,就让你当我媳妇。” “不!别……”鲍玉莲忽地面皮血红,你敢亲亲我……“ 樊钟秀猛地挺起胸:“咋不敢?不当媳妇也敢亲!“他一张嘴巴送上去,狠亲姐姐小嘴唇。 草洞口突然出现一条身影,樊钟秀的妈妈猛地现身洞口外…… 一对少男少女立被揪出麦草洞。 干娘狠抡干女儿一记嘴巴,后又捺倒儿子,狠拧儿子屁股,突又摸索干女儿裤腰带子…… 母亲很快心中明白:儿戏!一切均属儿戏。儿女尚小,还不懂苟且之事,从里到外全部玉洁冰清。可是……少男少女便知两相交吻,在那样一个时代里,在那样的一代长辈人的心扉中,毕竟是一种多么移情悖理的有伤风化之举啊!于是母亲咬牙暗骂:“作死!成精了你们,才都多大点个人儿呵?” 那一晚,直至深秋,樊钟秀仍被严厉的父母秘密罚跪。 樊道隆一时怒不可遏,双目射出咄咄历光,标准的声色俱厉:“君子非礼勿动,非礼勿取。小小年纪,伤风败俗。跟你妈赌个咒,以后再敢和玉莲胡拉乱扯怎么办?” 樊钟秀缩缩身:“叫狼吃了我。” “唉唷!傻孩子……“母亲急捂儿口。 当时的小窗外,还贴着一张小脸,那是女娃鲍玉莲正在泪花涟涟…… 姑娘悲惨的遭遇,苦难的身世,搜寻塑造了她独特的秉性和品格,她暗暗默察出自己不仅犯了弥天大罪,并且在这座养育了她多年的樊家老院里,自己似乎一下子显得甚是多余。应该走出去,走出去,只是她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 少小可怜的姑娘,心,一下子开始变大。 春天还是来了,她知道人们都在盼她,为了不负众望,一来便撒一片翠绿。 喜鹊是春天的侍从,恋在石榴树的叶蕾上,叫得翠如摇铃,生怕枝不动,叶不醒,花儿贪睡。 樊家的两妯娌,相处得如同春天跟喜鹊一样,她们又坐在灶房里一任烟熏火燎。 道德妻撩起水裙擦手:“大嫂,喜鹊迎门叫,今有贵客到。” 道隆妻:“啥贵客?县上马班头进宅,有忧无喜。” 客厅里,樊道隆果真正跟马班头攀谈。 马:“樊先生!赵知县任满离职,新知县还没到任,我出来访查匪情,路过贵村,忆起旧友,特来讨杯茶水。先生耕读世家,一贯赈济乡里,乡民们有口皆碑,您真乃高风可嘉呵!” 樊:“马大人谬奖了。靖乡域民的事,往后还望县府多劳。” 马:“这是自然,责无旁贷嘛。樊先生,咱村当年遭匪,亡人鲍士元撇下一个幼女,听说被先生调教得文武双全了?” 樊:“文武双全不敢当,无非略识之而已。” 马:“唔,樊先生!马某如果高攀,不知可肯低就?” 樊道隆脸上一沉:“大人何出此言?” 马大人一笑起身,取出一包碎银:“不瞒先生讲,马某身边尚有一子未婚,正在新学读书,今年十七岁了。这包碎银请您留下,算我送与你那义女一点心意,令她添衣置匣,以丰妆台吧。改日侯您消息,再送小儿庚帖过来。望先生玉成此事。” “这……”樊道隆一揖到地,心中急速盘算,“大人盛情,老朽多谢,不过婚姻大事,得容我与她们母女商量。” 马大人大笑告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先生不要推脱的好。” 当晚,又是灯下,道隆妻开始苦口婆心:“莲儿!干娘提的这事,决不强你。我不是你的亲娘,生怕担落不是。你若愿意,这包碎银你就留着,娘不动你的分文;如不乐意嘛……我和你干大一定另给俺莲儿寻个好人家。” 鲍玉莲未让干娘多费口舌,她爽快地接下了那银两。 鲍玉莲走出卧房的时候,樊宅外面,鸟缩池边树,风抱黑松林。 夏家湾又布出一帐暮色苍茫图。 只等樊宅彻底静下,鲍玉莲拉开自己的卧房小门,轻轻摸出,溜向后院,独自跪下,暗朝干大干娘的睡房磕头。 义父母的室内传出细微的鼾声。 姑娘头顶一线残月,身后一缕树影,面上两挂泪痕。 她又绕到院墙下,猫腰一纵,一丝倩影越墙掠出。 鲍玉莲直扑父母的荒坟。 她不知道自己身后不远处,山背上竟仍有一团黑影紧随。 鲍士元夫妻的墓地到了,鲍玉莲趴坟低泣。 背后黑影贴近,忽地轻叫:“莲姐!” 姑娘大惊,抖出一柄短匕:“钟秀……你来干啥?” “姐!你去哪儿呀?”鲍玉莲一抹鼻尖:“干大不要我了,我去找桓大师,学艺……报仇!!” “姐!桓林大师能要你?” “要。我拿着干大的亲笔信呐。” 樊钟秀往后退身:“我……告诉咱大,告诉二叔去。” 鲍玉莲疾冲两步,一把扑住二弟:“你敢?我……我就再不给你亲!” 樊钟秀粘住脚跟,奇怪地凝视着面前的小姐姐,陡地大声道:“姐!我也去!!” 鲍玉莲伸手捂住了二弟的嘴巴。 淡淡的月光隐于山后,余光染白了两张稚嫩的小脸。 两条飘飘的倩影,披星戴月掠上山道,划入密林深谷…… 鹰儿翅未硬,乘夜先试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