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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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沉浮有因 (中)

文 / 朱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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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藩虎吼:“我要赶回华县兵营,反攻潼关,找樊老二一决雌雄抱血仇!”

陈树藩惊喜倍加:“好呵,我知何旅长不会叛我,他不是朝秦暮楚的人啊!副官长,快向北京段政府拍电,让他急令八省援陕大军,各路向我陕西急进!”

副官长:“报告军座,东北奉军张作霖手下许兰洲一部已经入陕;直隶省冯国璋总统的直系张锡元混成旅也已入陕;西面甘肃陇南镇守使孔繁锦将军已率部进到了咱们陕西彬县、凤祥一带;北面宁夏的马福祥部进驻咱陕西定边、靖边等地;还有绥远军李际春进驻咱省的府谷、神木和榆林;东面晋军闫锡山一部就近进驻了咱们的清涧、绥德和延川、韩城;湖北一部也已从南面入陕。”

陈树藩狂喜发疯,他一跳而起:“好啊好啊!天不亡我,段总理不亡我呀!副官长,东南面河南方向,刘镇华的镇嵩军现在到了哪里?”

副官长:“刘镇华司令的河南镇嵩军,现在已经秘密抄近潼关。”

陈树藩不由鼓掌大笑:“好好!当初洋人八国联军进北京,今天咱们八省联军进陕西。于佑任、张钫、井勿幕啊!你等靖国军插翅难逃啦。副官长!我令你部从西面进攻潼关,配合东路刘镇华,给我两面夹击。今番再若不胜,不要回来见我。”

靖国军二路的将士们,乘胜智取潼关,出城割麦的,留城驻防的,全都沉浸在欢欣里,很少有人清醒地意识到刚刚到手的山城,正处在岌岌可危险象环生的情势之中。

参谋长任应歧、副官长闫惜民,拉何韧在潼关行署小酌。

任应歧可谓热情:“何旅长,山川无名茶,难以为敬,你我今日略坐片刻,稍作小饮吧。请,请上坐!”

何韧抱拳致谦:“兄弟败军之将,不敢有辱大雅,任参谋长请!”

闫惜民落偏坐道:“何旅长不必耿耿于怀,正如樊司令所言,咱们军人,不是炮灰,不能单看自己射程之内。老兄我的当年,也曾跟着陆建章、陈树藩他们鞍前马后呢。”

任应歧也抱双拳:“是呀,闫副官长所言极是,当初像我任某人,不也是一样瞎碰瞎撞吗?自古得道多助,觉醒不分迟早。今日何兄投我靖国军旗下,来日正好与你表兄郭坚司令并肩携手建民国呵!”

何韧苦笑,也落偏座。

任应歧谦而不辞,落身主座上。

王太、马水旺、李六、马虎,还有徐文秀、牛绳、马奔等,又说又笑,忽然一拥而入。

任应歧端杯起身:“来来来,诸位将军,军中无闲酒,酒赏有功人,各位来迟,每人先饮三杯。”

何韧抢先斟酒,一一敬向来者。

王太众人,个个狮立,逐一豪饮。

任应歧倏下逐客令:“王团长,我和闫副官长、何旅长先偏饮一阵,辛苦你们四位团长和三位营长先去兵营和城头四门一趟。再安排一下各部弟兄,此番守城,决不可懈怠轻心。回头你们再来,咱们共饮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各显意犹不尽。

王太挥手:“走!弟兄们。”

大街上,王太领众急走,他突然一指马水旺、李六、马虎道:“我和三位团副先上兵营看看。你们分头去查西门吧。”

徐文秀、牛绳、马奔一迟疑,相跟着打马走开。

团副马水旺突对王太道:“王团长,你们先去兵营,我……还是先去行署外围几个点查查咱们的警卫连吧。”

马水旺也打马去了。

李六、马虎同时手模腭下短须,李六现出不耐奔波状:“马兄啊!咱俩已是胡子兵,这军装穿着重了。”

马虎颇有同感:“是啊,李兄,我近来常常作梦,梦见孙子抱着腿叫我‘爷爷!别打仗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王太腭下无须,也作出手抚须状:“老兵想退伍,新兵想下田,百姓喜太平。二位大哥,你们确实是骑着马冲刺一辈子了,把胡子都给跑白了!任参谋长这人心细,刚刚分派了的事情,还让我们查什么?走,咱们去照顾一下那边酒馆的生意去!潼关,铜墙铁壁,咱们,靖国军天下无敌。没事儿,万无一失,谁敢找咱樊司令的麻烦,叫他有来无回。”

王太不由分说,硬来李六、马虎走向一家酒馆。

马水妄为去行署,边走边嘟囔:“查屌的兵点兵站,正该对酒当歌的时候……军人,也该闭闭眼,打个盹儿的。”他忽然马头一拨,拐进了天乐胡同。

胡同纵深处,有座砖墙小宅院,当时院门仅半开。

倚门一妇女,她是韩玉凤。

韩玉凤老远瞥见丈夫匹马归来,马蹄迤逦,形单影只,远远地变深情娇呼:“水旺……”

马水旺的战马引颈前伸,似在寻找女主人。

马水旺夫妇拥抱,立在当院亲吻。

真是天乐地喜……

韩玉凤挣出丈夫怀抱,她依然不失漂亮,只有些须饱受颠波的风尘仆仆状。

昔日渭水河边的小寡妇,像怒放的鲜花上荡了一层浮土:“水旺,跟着你马背上过日子,跑来跑去的好不容易到了这潼关,眼看到了咱们河南老家的边边上。樊家老爹领着他们一家子,如今怕也正在宝丰割麦子吧?走吧走吧,咱也走,往东边一迈腿儿,就是咱河南……”

马水旺目中露出急于求欢,但却淫而不邪的目光:“玉凤,你……想让我撇下樊二哥撂腿走吗?无他,哪里有咱?”

韩玉凤忽又扑入丈夫怀,发出幸福的哽咽:“不!水旺……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该到爹妈坟上祭祭坟。如今,你都当团长了,他们……还不知道。”

“啊……”马水旺大动情感,“该祭、该祭,不过,樊二哥不让你单独回老家,是怕你孤身女子难顶门。要不,岂不早让你跟上道隆大伯他们先走一步了?咱俩半路成亲,有你随着我,正好补一补夫妻之间的……那个情份。玉凤,你要知足呀!军人要是都能带家眷,那兵营不知得造多大。前天,被王处长捆在街上示众那个靳能为,不就是因为……因为二年没有回家搂老婆,硬给急出来的?”

韩玉凤一下破涕为笑,娇嗔地一把拧住丈夫的嘴巴。

马水旺笑泪盈眶,一掌下滑,滑向众目难到处……他筋暴血张地猛扯妻子下衣,把她掐向床头……

大白天干晚上该干的事情,韩玉风羞得直擂丈夫后背,擂着擂着,慢把擂打变作紧揽……嘻,夫妻之间,就是那么回事了。

马奔、牛绳、徐文秀三人同登城头。一群士兵围上他们乱叫,“马营长,咋不让我们出城去割麦呀?”

“徐营长,今番出城的弟兄们,肯定大有菜瓜吃。”

一兵故意开玩笑:“兄弟,你又犯了瓜瘾?好狗改不了吃屎了?”

又有一兵不服:“哪有啥?咱们给老百姓割麦,人家还在乎一根菜瓜、黄瓜?”

徐文秀摸摸支在城头上的一挺机枪问士兵:“这日本造的洋家伙,你们会使了吗?”

机枪射手立正报告:“徐营长!何韧旅长在兵营已经作过示范,这玩艺儿‘嘟嘟嘟’的挺过瘾呢。”

徐文秀笑了:“唔。好好。咱们可别老想着过瓜瘾,有了机会,得过枪瘾才是。”他说着,蹲在机枪后座旁,眯起一眼,贴上瞄准镜。

城头下,城门内,不远处的长街上忽然传上一阵叫卖豌豆馅的声音。

一兵问道:“喂,伙计们,啥是豌豆馅呀?”

几名士兵争着解释:“嗨,黄灿灿的,豌豆糁子夹柿饼,吃着粘手不塞牙,浓甜浓甜的。”

牛绳突然说:“想吃,下去弄几块尝尝。”

一语未完。群兵下城,一时争先恐后。

徐文秀微皱双眉,不便制止,只是喊了一声:“不准乱抢,照价付钱。”

群兵围着豌豆馅车,先是争看,后则争食,七手八脚,一哄而光。

卖馅老人双手捉秤杆,连声叫苦:“我还没有动秤哩……”

众兵乱吃,个个直喊:“好吃”,人人嘴上粘得黄块块的。

有兵互相丑化:“瞧你,吃了屎一样,嘴上黄拉拉的。”

有一班长边吃边对老者安慰:“老头儿,我们给你钱呐。多少钱、多少钱?哦,实在好吃。”

老者一脸懊丧:“谁知多少?”

城头上,马奔一扯徐文秀:“徐营长,回吧?到行署拾上几盅酒把儿。”

徐文秀拧拧眉毛自语:“我不爱喝人家的剩酒。要去,你们去,我再在城头上转转。”

马奔伴着牛绳,二人下城又并马上街。

马奔忽又张见了那条得过甜头的背巷,并又一眼瞧见了那一溜大烟馆,他目中倏又暴出大缕贪婪,一拍牛绳胳臂道:“牛哥!烟馆里可是大有风景,怎样?去过没有?”他眼睛猛地缩得小如纽扣,把憋不住酸笑挤出来。

二人钻进那背巷……

日又斜,残阳如血。

潼关东门,忽起炮声。

炮声令人猝不及防。一串串炮弹呼啸着直飞东城门,有的落进护城河内,掀起高高的水柱,把水花和弹片扬上城头;有的落在护城河外,把炸断的树枝树叶撒进河里。顿时弄得护城河中像铺上了一层怪形浮桥;有几枚落在城门洞口,一群出入无备的来往路人,立时被致伤致残,血溅城门……

莫名其妙而突如其来的炮火,把一簇簇烟花、火花、扬上东城门外,东门城头、东城门内,弹着点尽管有些漫无目标,东城门内外却立时烟火连天,烟天火海。

几家商号着火。

几家旅店着火。

几处民宅着火。

几座城垛口上迸起烂砖,烂砖也如弹头弹片,呼啸着砸向临近城墙内侧的民宅民房。

大街上老百姓群哭群号,大兵们群喊群叫。

又有无辜的受伤路人和居民血洒长街短巷。

潼关鬼哭神泣,又遭血洗血劫。

徐文秀神智大乱,来不及醒悟时头顶钟鼓楼上已有一片乱瓦在炮花中跌落下来,有一片砸中他的右耳,他刚“啊”了一声,身边一名刚才还在和他聊枪的射手,已把一条自身的尸体软塌塌地搭在机枪枪身上……

徐文秀不顾擦去顺着耳根直淌的血水,他突然疯了,疯头疯脑一把搬起那名射手兄弟,他看见了一张血脸,既不忍扔下战友,又不忍抛弃那挺机枪,本能而又忘我既揽枪又抱尸,死扑住那挺日式机枪的歪把子,一时找不到射击的目标,头顶的烟火迅速弥散开来,他一边狂吼:“关城门!”一边狂喊:“弟兄们!各就各位,注意防炮,城外有情况……”

他身侧一名士兵也喊:“徐营长!弟兄们多数下城,上街买零吃去了!您……快卧倒哇!”

行署内。

任应歧、闫惜民、何韧三人正在频频举杯同贺。

炮声传进行署,廊柱似在摇晃。

任应歧丢杯而起:“不好,有情况……”

声落,有卫兵奔进来:“报告任参谋长!东门起火,有人攻城。”

闫惜民酒杯像吸在唇上,一时拿不下去。

任应歧已扑至停在院内的一部小军车。

何韧无有表情地一扫闫惜民,他竟有暇又抢着时机饮下了一杯烧酒……

“集合!卫队集合!”任应歧喊着,已经站进了车内,他一手握短枪,一手扒住了方向盘。

卫队冲进行署。

闫惜民也一头钻进了汽车,他紧紧贴上了任应歧:“你留下,让我……出去看看。”

任应歧转脸命令闫惜民:“你留下,换两名卫士上来!”他吼着,声音一压:“副官长!情况来得出奇。替我派人盯住何旅长。”

闫惜民更惊:“呵,任兄……你是说……”

任应歧已踩住了小车引擎,哪里还顾得多答:“快去!”他粗暴地把闫惜民一把推出车外。

牛绳、马奔正在烟馆乐逍遥——二人共一沿榻、共一烟桌、共一烟灯、共一烟碗,各抱一管烟枪,共同夹持着一名烧烟泡的妖娆女郎,你一口,我一口,吸烟也吸那女郎乳峰,你一把,我一把,既拧那女郎大腿,又掐那女郎屁股。

陪烟女郎忽然尖叫:“哎呀,两位营长,哪里打炮?”

牛、马二人滚身下床,齐抓军鞋,却夺住女郎的花鞋一只,争抢不放。

马水旺与妻子你恩我爱,白日行房,刚滑进迷津渡口,登上爱河桥头,室外炮声掀开了二人胶着的半裸躯体。

韩玉凤慌得只着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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