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夫,醉卧床上,呼呼睡着。 睡着睡着,梦里的他忽悠一下,就飘到了漆黯的夜空中,耳边还传来了呜呜的风声。他,忽然看见冯玉儿也在空中飘着呢!他招呼她一声,就一起拉着手往前飘去。 渐渐地,他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缓缓飘过来了。那竟是他的父亲。“爸爸!”他大声喊了一声。可是,他的父亲却没吱声。冯玉儿问,你父亲为什么不说话呢?文夫听了,却没有吱声。 “爸爸,您到这儿来干嘛来啦?” 父亲不说话,父亲只是微笑。文夫飘过去,用手去摸父亲,可他却摸不着有形有影的父亲。他,忽然觉得很冷很冷。冯玉儿也直喊冷! “爸爸,咱们回家吧!家里暖和!” 父亲没吭声,竟一下子悄隐了。文夫急了,他飘来飘去地寻找父亲,可他却飘进了很久没去过的老宅了。他,发现冯玉儿不见了。 老宅里的灯光,很昏暗,那张睡过父亲母亲的双人床,还默默地歇在墙角。文夫走过去,猛然看见了母亲的背影。母亲,弯着身子站在扑雪的窗口跟前,用一只拳头咚咚地捶捣着后腰。飞旋的雪花很快将她涂抹成了一尊雪白的雕塑。 “妈妈。您在干什么呢?”文夫惊呆了。 “妈妈为了应付批斗,练练站功。”母亲,抬起头来笑了,笑得很凄楚:“妈妈没有吓着你吧?”母亲的面色,惨白惨白。 文夫,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觉着喉咙憋得很难受,他觉着他的身子在瑟瑟发抖。他低下头,咬着嘴唇跑到了另一间屋子,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然后抽抽咽咽地哭了。母亲,你没什么不跑呢?你可以跑回河北老家去,跑到外地亲友家去躲躲啊!家,被抄了以后,你应该和父亲出去躲躲啊! 文夫,刚从停课的学校回来,他是被一群往日很亲近的同学追打回来的。他们朝他扔石头,扔雪团子。他跑啊跑啊,他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阴森可怕了!他跑到院子里,又看到了许多贴在墙上的大标语,那上面很醒目地写着父亲和母亲的姓名,姓名上还叉着血红血红的叉子。文夫和杨忠,还有刚刚不一样,杨忠和刚刚都在学校指名道姓地评判了他们各自的父亲,他们都举着拳头高呼着打倒自己父亲的口号儿,他们说他们不想当黑五类和狗崽子。可他,他就扎着头一声不吭,因此他当不了红卫兵。 屋里,忽然黑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了。文夫,又飘了起来,他觉着空气在压挤他,他觉着快要窒息了。他,飘啊飘啊,又飘到夜空中了。他,忽然看见一片红红的海洋,比血还红的海水波翻浪涌,水中竟还漂浮着许多白森森的骨殖。他飘啊飘啊,飘过了一垛土城墙,飘到了一座挂着“防疫站”牌子的大院儿里。他忽然看清了,这里就是母亲的工作单位啊!大院儿的墙上,虽然贴了许多达到他母亲的白纸黑字大字报,却掩盖不住墙壁上那些班驳的壁画。那些画儿,是母亲当站长时,在“除四害,讲卫生”的年代,亲自画上去的。 他飘啊飘啊,就飘进了一栋绿瓦红墙的办公楼内。那楼,也是母亲当年督建起来的。楼道很黑,他慢慢过去,就看见一扇楼门上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窗口,那后面竟显现了母亲惨白的面容。 “妈妈,您怎么又到这儿来了?”文夫焦急地问询着:“这是什么地方?” “妈妈被群众专政了。”母亲笑得很凄楚:“这儿是原来的高温室,现在是关押室。” “妈妈,里面热吗?”文夫嚷上了,“是谁把您关押到这里面的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里面儿很热,因为高温炉虽然不再蒸煮器皿了,可白天黑夜都开着,因为关押妈妈的人说夏天的热度还不够,对妈妈这样的高血压患者就得采取高压政策!对了,关押妈妈的人们,就是常到咱们家串门儿的单位职工,就是被你称为叔叔阿姨的那些人。他们,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所以对妈妈实行了专政。” “妈妈,您不就是他们的上级吗?”文夫哭了。 “他们的上级,现在不是妈妈。他们的上级,妈妈也搞不清是谁啊!妈妈只知道,妈妈革过命,所以他们现在要革妈妈的命了。”母亲叹息了。“妈妈现在很热很热,这里真是一个炼狱!” “妈妈!您既然知道有这么一天,您为什么不跑呢?”文夫哽咽了。 “有过信念的人,为着信念奋斗了大半辈子了,所以就不能不明不白地跑了,躲了。如果是那样,妈妈的心也就死了,妈妈的精神也就崩溃了!你还小,你还不懂啊!”停停,母亲又说:“孩子,妈妈不是一个好妈妈啊!妈妈给你们作儿女的添麻烦了!”母亲落泪了。 周围,忽然又黑了,文夫便听到了许多人的叫骂声,还有木棒砸击肉体的声音。他,又听到了母亲的喊声:“我没有罪!”文夫,还听到一个被他称为叔叔的人,也在骂母亲呢!他是他父母的老乡啊!他从老家过来,是父母凭着他会些医术,给他安排了工作的。他对母亲,怎么也那么仇恨啊?文夫想去救母亲,可他的身体却忽悠一下子又飘在了空中。 文夫在空中飘着飘着,就又看到了冯玉儿,冯玉儿白光光地没有穿衣服,她不冷吗?他过去摸她,她就忽然变成了玉人石,很僵硬很冰冷地凝固在空中了。 文夫,听到吵嚷声,便往下看,他看见一个圆形体育场里,黑压压的满是人。悬着马灯的台上,他的父亲母亲,胸前挂着惨白的纸牌子,弯着腰默默地站着。文夫,忽然想起一句话:“以革命的名义想想过去。” 这时,冯玉儿又出现了,她盈盈地笑着拿出一张纸来,她说上面有文夫写得词句,她得给他念念:“疾风怒号白牌舞,吹不尽,心中郁。荷枪踏过多少路,怎知今日,一夜人受苦。” 唉!过去,他的父母都是打天下的人啊!人们,在唾骂他的父母,骂他们是老家伙!人们用脚上的皮鞋和拳头狠狠踢打他的父母。文夫想下去营救,可天上却洒下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雪,越下越大,风也越刮越猛。文夫飘啊飘啊,又飘回了灯光昏暗的老宅了。他刚进去,就见他的父亲被几个穿着绿色军装的军人簇拥着进了屋里。 “您是从我们部队转业的,我们外调人员想向您了解一下部队一位首长的情况,严格讲,也就是他的历史情况,希望您能如实地向我们提供具体情况。” “他没有问题。历史没有任何问题。我以我的党籍保证!”父亲皱着眉头,狠狠地吸着烟。 “凭您现在的处境,您认为党籍对您还有用吗?”一个军人笑了:“请您再好好儿想想吧!” “老子以老子的人头保证,这行了吧!”父亲突然吼上了:“没什么好想的!我和他,是在战场上卖过脑袋的老战友,我不能老来老去了,卖了我的良心!”停停,父亲用拳头捣着桌子又吼上了:“老子刚被批斗完了,你们要是觉得你们那儿缺少批斗对象,那就把老子也捎过去。老子早想回部队看看了!老子卖命那会儿,你们这些小蛋子儿还没从当妈的裤裆里掉出来呢!妈的,老子过去卖过命,现在就要被革命啦?就他妈的该死啦?死,你也让老子死个明白啊? 妈的!什么他妈的走资派当权派的,都是胡扯蛋!都是小人做法!妈的,古人早把话说尽了——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妈的,老子算是领教啦!要不是小日本儿来中国插一杠子,老子想和他们对着干,说啥也不出来当这鸡巴官儿。七七事变以前,老子在河北老家是中药铺学徒,要是不打仗,现在早成名医了!” “名医们不照样儿挨批斗吗?”一个军人笑着说。 “性质不一样!他们没卖过命!他们挨了整也不骂街!”父亲也笑了。 几个军人,忽然都站了起来,文夫以为他们要打父亲,或是把父亲带走,他便跑到父亲身前,伸开胳膊想要保护父亲。可是,那几个军人却以标准的军人姿态立正,并向父亲行了庄重的军礼。父亲的泪水,立时扑了满脸。 在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在默默劳作着。她拖地,擦摸家具,蹲在卫生间刷洗便池。干着干着,她忽然泣不成声了:“我被关押了才几天,家里就和猪窝一样了!” 母亲,坐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缝缀拆洗过的被褥。她得熬夜,得为几个即将插队的孩子们打点行装,她得让他们干干净净地背上铺盖卷儿走向广阔的大有作为的天地!她一针一线缝入的,是无尽的母爱,也饱含着她那无尽的幽怨!文夫还看见冯玉儿也立在灯下,她一直沉默着。她是石头变得吧? 母亲,被批准放回来三天,她不停地操劳着,她一直沉默着,天天被批斗的父亲又怎能抽出时间宽慰她呢?母亲,在限定期限的最后一天终于躺倒了,她一声不吭地躺倒了。 医院走廊的地板上,横陈着一块床板,母亲就默默地躺在上面。惨白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面色更加惨白了。经过一夜的交涉,疲惫的父亲才拿到了市革委会的批示,母亲才住进了病房,才得以接受只能提供打点滴的治疗。母亲躺着,静静地躺着,她太累了!文夫知道,母亲在战争年代也一定很累,因为那是一个极为艰苦的环境。可那时,母亲的心不累!因为她和从小玩儿大的父亲在一起,她有心灵寄托,也有组织上的依靠!突然间,她就被狂躁的人们从革命阵营中剥离出来了,她的心便很累很累。她,必然会倒下的。文夫,看见冯玉儿落泪了。玉儿湖边的玉人石,那回不也落泪了吗? “妈妈!”文夫握着母亲的手,把嘴贴在母亲耳边大声吼喊:“您要是能听见,就握握我的手。母亲,仍然面无表情地紧闭着双眼,可她却用微弱的气力握了握文夫的小手。随后,她的眼角缓缓地淌出了两行泪水。母亲,您在黑暗中看到了什么呢?您是在飘往一个寂静无声的世界吗?您去了那里,不就可以彻底解脱了吗?世间既然这么龌蹉,人性既然这么丑陋,那您还有什么留恋得呢?您走吧!您去了那里,心就会静下来了!人间的真情,已经被群魔糟践了! 忽悠一下,惨白的医院便消失了,文夫又飘回来灯光混暗的老宅。他,看到他的父亲,整天斜靠在床边的墙壁旁,他那颗亮亮的秃脑壳儿,已将墙壁蹭出来一片暗黄的油渍。父亲,就是以这种无奈的方式祭奠着他那失却的伴侣。他,作为一个征战多年的男人,他对一个与他朝夕相伴的女人的感情,不可能很细腻,表达方式也不可能很浪漫,可他与他的女人的感情是至真至纯的!真情,可以演化为亲情;亲情中,也必然包容着难分难舍的真情! 父亲,也和母亲吵架,他和母亲的吵架方式也是独特的——他们相隔不很远,都背对着对方,然后用比较舒缓的语调述说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当时,文夫的家,就在母亲单位的后面,因此便会引来一些在单位住单身的旁观者。他们,眨着困惑的眼睛聆听着,父亲母亲则象作报告似地演说着。 父亲,有一辆公派的“华沙”牌子的小轿车,它的司机是一位在腰间挎着左轮手枪的小伙子,因而车与人便成了小城的骄傲,成了城民们关注的焦点。可是,父亲却经常骑上一辆日本“富士山”牌儿的上下班,他总抱怨小轿车很憋闷! 每逢星期六,他们一家人就在父亲的统领下,去电影院看电影,看《乔老爷上轿》、《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今天我休息》、《大李老李和小李》,看时,父亲经常笑出泪来,母亲便在旁边小声地提醒他,让他注意影响!看完电影,他们一家人慢慢地走在月下,踩着地上的银色月光返归时,父亲和母亲会回忆他们在河北老家时的往事,伴着孩子们的说笑声慢慢回忆着品味着......那些时光,是多么美好多么温暖啊! 为了给院里的菜地施肥,父亲领上他们几个孩子去公共厕所掏粪。他们几个公子哥儿,都戴着口罩儿和手套儿,可到了粪池跟前就被熏到一边儿去了。还是过去干过农活儿的父亲,挽起裤腿儿后,笑容满面地用长杆儿淘粪勺子掏得粪。父亲,一定想起了他过去在老家劳作时的情景了......那些时光,是多么平静多么安逸啊! 母亲,情感较为丰富,因为她早年在定县县城上过女子师范。当她在灯下看了那本《苦难的岁月》时,便哭成个泪人儿。她,是想起了她在老家受得罪吃得苦了。早年,外祖父去南方谋生后,母亲和外祖母艰难度日,没少受人欺负!母亲的作为,也会遭到父亲的斥责,父亲说母亲是小资产阶级情调!可父亲说完,又会呵呵笑上。 母亲,笑起来很好看。当她看到文夫因为不小心,将手中水杯里的热水泼在了他父亲的秃头上,父亲哇哇呀呀怪叫时,她就会笑着趴到炕上直蹬腿儿......母亲,是个很开朗的女人啊! 文夫,在黑暗中看到一个干瘦的老头子进来了,他进来后,便大呼小喊上了——老兄啊!你这是怎么啦?啊?你可不能这么想不开啊! 父亲,看到这位老同乡,也就是杨忠的父亲,大权在握的市革委会主任后,竟不停地用手绢拭泪,可他的泪水总也擦不干。母亲走后,父亲没有当着文夫他们几个孩子哭过,可这回,他的泪水却止也止不住了...... 可是,父亲后来对文夫说:“在你母亲被医院拒收后,我在你杨叔家的门外等了一夜,他才给签得字啊!”那时,杨总的父亲是革命委员会主任,他是领着被称为“好派”的造反派夺权后当上主任的。 夺权的那天,是3月16号,因此称为3.16夺权。扛着长矛的造反派们,在体育场里游行时,齐声高喊——保卫3.16,三个馒头一碗肉。——3.16好!316好!316就是好!因此,为了馒头和炖肉,加入“好派”的人激增。后来,文夫又听父亲说,他的母亲就是杨忠的父亲亲自批示抓起来的。母亲,后来又是经过杨忠父亲的批示住进了医院。杨忠的父亲,真是政治舞台上的好演员啊! 文夫,捏着“英雄”牌钢笔,在已经没使用的作业本上,填了一首《醉花阴》的长短句儿。 ——寒风扑雪愁满昼,满眼皆怪兽。年节无暖阳,少年心凉透。郁郁把酒至黄昏,泪雨湿襟袖。慈母销淑魂,人随风去,娇儿顿消瘦。 夜,越来越黑,风也无休无止地刮着。 文夫,又看到父亲领上他们几个孩子搬到了一个新的住所。父亲不愿待在老宅了,他在那里会伤心的! 当过八路军又当过解放军的父亲,当了好多年领导的父亲,原本是不会做饭的。可他在没有被“解放”的时候,每天在家给文夫做饭。过去,父亲是不进厨房的,似乎也是不会笑的!可在母亲离去后,他便默默当了伙头军,他每天在厨房里忙碌着。他也和母亲一样,坐在小凳上呼哒呼哒地扇风箱。一回,文夫回家后,因为学校的同学骂他是狗崽子,他在厨房见到了正在扇风箱的母亲后,没给她好脸色,母亲的微笑便凝固在了脸上。因此,文夫看到父亲扇风箱时,就想到了母亲,心里就很难过! 父亲,给几个孩子蒸窝头,蒸玉米面发糕,擀那用白面和红薯面掺乎的面条儿。他,还和邻居借来压面床子,给他们压莜面条子吃。父亲在母亲走了以后,把他的全部情感全都倾注到了孩子们的身上。他在文夫他们吃饭时,吃他亲手做得饭菜时,总是默默地坐在小凳上抽烟,笑笑地看着他们。他的目光充满了慈爱!他把对母亲的爱也都倾注到了孩子们身上。在尘世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情爱,倘若能发展到如此及至,那也就不枉活一世了! 年富力强的父亲,一定也有极强的性欲,可他为了孩子们,为了他对母亲那份无休无止的爱恋,他直到孩子们都成家后也未续弦。秋雨敲窗时,寒风拱门时,当他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被窝里时,他又在想些什么呢?他,一定又想起了母亲!他,或许还会在梦中与母亲对语!父亲,在那段极为漫长的日子里,在家里又门庭若市时,为了在心里保持着对母亲的那份爱,便默默持守着,默默地在他的独身世界里生息着。父亲,是一条硬汉子,也是一个被时光与变故历练得更加深沉更加纯情的多情男子! 文夫醒了,他发现枕头已被他的泪水扑湿了。唉!过去,在文夫他们几个兄弟结婚时,坚强的父亲总会落泪,他在喜庆的日子里,一定又想起母亲。母亲不在了,孩子们办喜事的一切事宜,他都得过问,都得操心!时光与变故,将一个久历战火脾气暴躁的男人,磨合得感情愈来愈细腻了!年岁大了,感情便更加细腻了,父亲会更加想念母亲!一定! 文夫看到父亲越来越老了,越来越消瘦了。他常去父亲家看老人,老人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那该是一种怎样难耐得滋味儿啊?终有一天,老人病到了,他得了绝症。 文夫他们,想方设法瞒着父亲,可精通医道的父亲,又何尝不在隐藏着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呢?后来,父亲下面的一位办公室主任,也是一个参加过抗没援朝的老战士,泪流满面地对文夫他们几个弟兄说——现在,是你们在瞒老汉儿;老汉儿也在瞒你们啊! 一位被文夫称为阿姨的女院长,在他的父亲马上就要在另一家医院做切除手术的时候,坐到了病床旁边,她用她的柔声细语打动了父亲:“您是老领导了,您到我们医院去做吧!这也就是一个小手术嘛!”父亲,被感动了,因为在他寂寞的时候,这位在当时还没当院长的女人常去家里看他,也是熟人。 父亲,转到了那位薛院长领导的医院了。于是,一切的一切,又重新开始,复查的时间忽忽悠悠地持续了一个星期。于是,父亲腹中的肿瘤,近似鸽子蛋般的肿瘤扩散了。文夫的二哥,从京城回来后,就住在病房了,他默默地给父亲做小锅饭,默默地为父亲擦澡,甚至在父亲便不出来的时候,默默地用手去掏。二哥,也从京城一次次地请来专家会诊,专家们都建议立即手术,并且都愿意主刀,可他们的建议都被那位薛院长回绝了。专家们说,剖腹探查,是唯一途径,即使不能做,那也可以为患者进行双道短路搭桥手术,也可以让患者在他短暂的存活期内进食,否则,患者会被活活饿死的。他们认为,这家医院的领导如果不同意尽快手术,那就是对患者有看法,是一种没有医德的表现!另外,对患者这样的老干部,也没有起码的同志感情! 薛院长,很果决地回绝了:“他是德高望众的老领导,他要是从手术台上面下不来了,我们医院能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吗?” 文夫做为家属代表,当时就顶了她一句:“既然不能做,那您为啥非要把我父亲转到你们医院呢?不光京城专家积极主张做手术,就是你们医院好几位主任都认为必须得做!”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听了,只是狠狠白了他一眼。 省城来的专家,有着很深的背景,于是薛院长在术前,只能苦着脸对文夫的父亲做一番徒劳的思想工作了:“老领导啊!您要是下不了手术台可怎么办啊?” 父亲,瘦得脱形了,说话也含混不清了,可他艰难地吐露了他的心声:“在战争年代,我是死了好多次却没死成的人,我不怕死。死,一闭眼儿不就完了吗?你迟早也有这么一天!你把我骗到这儿来,一拖就拖了好几个月啊!我早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我早就找了单位的人写好了遗嘱了,你不知道吧?你做梦也想不到! 我之所以转过来,是因为你这儿有高干病房,孩子们的心里会好受一点儿,你懂吗?我看你不懂!我,也在我走人之前,看你演了这么一出闹剧,我也就知道你原来是这么一个歹毒的女人!我在我临死前,也和你讲清楚,你的右派帽子,不是我给你戴得。不是!即便是我给你戴得,你有怨气,也不该在我生死攸关时撒到我这个老头子的头上。不能!你过去嘴儿甜甜的,哄得我把你提拔了,你就这么对待我呀?真是狠毒莫过妇人心啊!手术,我做定啦!不做,我连一口东西也吃不进去。我不怕死!可我不想等死。道理很简单!我呀,就是死在手术台上,我也乐意!我,还等着你给我收尸呢!你不是说你对老干部很有感情吗?”那位女院长,听说后来出国了,她在她的祖地上做了些什么呢? 父亲,手术后没有死,他又奇迹般活过来了。八月十五那天晚上,他在文夫他们几个兄弟搀扶下,走到院子里赏月。父亲,挺着胸,撑着他那枯瘦的躯体,久久地凝视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父亲,你在看什么呢?你是不是从圆圆的月盘上面又看到了朝思暮想的母亲了?在战争年代,你是不是也和母亲紧紧依偎在月光下,在大山中看着月亮遥想家乡呢? 父亲,是坚强的!他发病后,疼得再厉害,也一声不吭。疼狠了,他便用枯瘦的双手紧紧攥着褥单子,干裂的唇间只是发出咝咝的声音。 父亲,终于挺不住了,他浑身哆嗦上了,他疼得直哼哼。文夫看了,就对父亲说:“爸爸,不行就打上一针止痛剂吧!”父亲,用深情的目光注视着文夫,并点了点头。可怜的父亲,已经说不了话了。可是那位薛院长听了,便当着父亲大声斥责文夫:“你胡说什么呢?你懂什么呢?打一针要是打死了,你负责啊?”文夫,当时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如何应对了。这时,他就看见从未流过泪的父亲,紧紧闭上了双眼。他的眼角,则默默淌下两行泪滴。 文夫,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梦见他的父亲飘起来了,飘在了空中,父亲是去找母亲啊!昏黑的夜里,到处都燃起了纸钱,那一团团的火光很温暖!父亲走得那天是寒衣节,文夫回家去叫人时,就看到了四处闪现的金色火焰,他觉着他的心忽然温暖了!父亲,您走得时候,一定不会感到寒冷啊!父亲,您从月亮那个圆圆的窗孔飞出去吧!非出去,去那个明亮而温暖的世界里,去和母亲会面吧! 梦中的文夫,呜呜地哭了,一下哭醒了。这时,就见晶儿从里屋急急地冲了出来:“你喝多了就喝多了吧!喝多了就悄悄儿睡觉。可你鬼哭狼嚎啥呢?再嚎丧,看我不打你个灵魂出窍才怪呢!” 文夫,和晶儿说了些好话,晶儿才又回里屋睡去了。 文夫,想到梦中情景,由不得叹息一声。他的酒劲儿还没过去,他翻个身,又昏昏然然睡了过去。 文夫,忽悠一下子,就又飘起来了,他看见他的老岳父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 “老爷子,您去哪儿啊?”文夫和晶儿结婚后,总称老岳父为老爷子。那个老爷子,也不吭声,忽然就隐没了。 “哎?您去哪儿啊?”文夫急着问。 “游街去!”是老岳父的声音。 文夫,缓缓飘了过去,就见老岳父胸前挂木牌子,站在缓缓行进的大卡车上,正让好些人押着游街呢!车下,他又看见老岳母领着晶儿她们那些孩子,随着卡车边走边骂车上那些人呢! 老岳母操着河北腔调吼喊着:“俺老头子是革命的!你们这些王八羔子都是反革命!” 文夫,才想好好儿看看,一阵大雨就泼下来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雨雾。 他,飘啊飘啊,又看见岳母对岳父说:“老头子,你别以为俺过去和你总干架,打得你这个武大郎鼻青脸肿的,可俺是真疼你,心里真稀罕你哩!年轻时,俺冲到大会会场和你干架,你们上面儿那些领导不但不主持公道,还打发保卫人员把俺抓了起来,关了禁闭,还挑拨你和俺离婚!他妈的那些领导没一个好东西啊!要是离了,你现在受这么大的罪,谁管你哇?谁出来给你打抱不平啊?没人!除了你老婆,也就是俺!你一进城,你这小脑瓜子不就开窍儿啦?是吧?啊?你不就和那个不要脸的彩花好上啦?” “俺没和她好!你误会啦!” “误会?”老岳母立时拍了桌子:“你不是常给她老家寄钱哇?你不是买上火车票让她腆着个脸过来啦?你不是让她在你办公室洗澡哇?你老实交代你的罪行!” “我是那么办的。我过去早和你解释过了。抗战那年,我负责清除一个汉奸,下面儿人摸黑儿过去时,见那小子从院子里出来,几个人上去就把他打晕了,就把他装进麻袋扛出去活埋了。可第二天一看,那小子还活着哩!我们是看错了人头,把他弟弟埋了。后来,我们虽然把那个汉奸清除了,可我觉着对不起他弟弟,所以才每年给那个屈死鬼的媳妇儿寄钱哩!才把她请到魏城给她当面道歉哩!这事儿啊,你不是不知道,你是故意和我胡搅蛮缠哩!” “寄就寄呗!可你让她从老家过来干嘛哩?你还不就是想和人家好嘛!要不,你为啥还让她在你办公室洗澡哇?你是不是和她在办公室睡觉啦?” “你别胡扯!”老岳父气得直吭吭:“我和彩花同志,也就是一般的同志关系嘛!” “俺,“老岳母又发话:“现在也不和你理论你那些肮脏事儿啦!俺是给你联系好了一个部队上的老战友,打发你到他那儿躲上几年儿再说!俺没文化,可俺不糊涂;你也搞过多年地下动作,你也不糊涂,你跑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文夫想过去听听,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两位老人也消失了。他,竟又看见冯玉儿了,她仍然默默地飘在空中,她仍然一丝不挂。她的体态真丰满,她很象壁画儿上的飞天!她想飞到哪儿去呢? 文夫,飘啊飘啊,就飘进了医院了,他见老岳父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直哼哼。 老岳母说:“这个老东西是不是真得老糊涂啦?俺得给他把把脉!” 老岳母拉着老岳父的手轻轻摇晃:“哎?你还认识俺吗?你睁开眼好好儿看看俺!” 老岳父,从昏迷中醒来了,他睁着散光的眼睛直瞅老岳母,瞅瞅,便颤着嘴皮子问了一句:“你是彩花儿同志吧?” 旁边的晶儿她们听了,都笑,都说是彩花。 “彩花儿同志啊!你结婚了吧?” 老岳母捏细了喉管回答:“俺结了婚咧!就一个孩子。”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响应国家号召,只生一个好嘛!” 老岳父清醒时,老岳母就拉着他的手对他说:“老头子,下辈子俺还给你当老婆。” 晶儿说:“妈妈,下辈子您可别和我爸吵架了。” 老岳母说:“俺要不和你爸吵吵闹闹哇,心里可憋屈哩!” 老岳父睁着散神儿的眼睛说:“吵就吵嘛!我这辈子还没听够嘛!” 这时,冯玉儿又出现了,她盈盈地笑,她说老人们真风趣,真幽默! 梦中的文夫听了,哈哈笑上了,可他忽然觉得身上很疼痛。他一睁眼,就见晶儿和豆豆都穿着睡衣站在他的床跟前,晶儿的手里还挥舞着一只拖鞋。晶儿看他醒了,就嚷上了;“你再这么喝酒,非神经了不可!你呀,怎么不变成猫头鹰呢?大半夜的,你呜呜地哭,哈哈地笑,你也不怕把周围的邻居吓出毛病来啊?啊?” “爸!”豆豆也提出了抗议:“你让不让我明天考试啦?” “豆豆。”晶儿发布命令:“给!你抓上拖鞋再好好儿教训他一顿!他啊!不打不长记性儿!”豆豆,还真就接过了拖鞋,隔着被子就劈劈啪啪地猛来了一通,打得文夫嗷嗷直嚷。 文夫,躺在床上不敢出声了,他的睡意也全消了。他,想起了他的老岳父,老人在病危前,竟执意让子女们开上车,把他拉到了郊外一处陵园,睁大眼睛看了看给他修建在山坡上的那处陵位。在老人的心目中,他以后每天早上能迎着朝阳,每天晚上能伴着晓月卧眠,能在这片他搞过多年情报工作的地方长眠,他一定会感到非常欣慰吧! 老人去世后,年近八十的老岳母,一个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没有文化的老妇人,竟不让子女给她找一个就伴儿的保姆。老太太说,俺一个人清净,有人在身边儿俺嫌麻烦,俺就做不成活儿了。其实,老太太每天就是给自己做做饭,再是翻箱倒柜地乱折腾,每天叼着烟儿忙活着,老太太一个人竟然过得很安然。唉!经过战争洗礼的人们,是和现在的人不一样啊! 文夫,看过老岳母年轻时的照片,她那时很俊俏。她在和老岳父拌嘴时,总说老岳父骗了她:“你比俺大十四岁哇!你那时隐瞒年龄,骗了俺这个黄花儿大闺女啊!” 说归说,骂归骂。文夫的老岳母,虽然和一个比她大许多岁的男人结了婚,过得“并不幸福”,可她在年轻时就没有红杏出墙,移情别恋,而且还给男人生养和抚育了一堆儿女。 老岳父和老岳母,一块儿生活了五十多年啊! 文夫,忽然想起他在梦中梦了冯玉儿,她怎么会闯入了他的梦中呢?他认识她的时间并不长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