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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家,姆奶最宠爱的人不是我阿爸,也不是我,更不是我姆妈。是姆娘,她唯一的女儿。姆娘的性格总让我觉得比当时只是个孩子的我还要幼稚,或者说是我确实有别于其他孩子的异常成熟。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记忆力出奇的好,这点也让我姆妈感到极为惊讶。也许在我投胎转世的时候忘记喝孟婆汤了,对于儿时我坐在手推车里看着姆妈在河边洗衣服的情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甚至连我只是个胚胎在我姆妈肚皮的羊水里上下左右翻滚的样子,我似乎也依稀可见。 “不要,”姆娘穿着当时根本就没第二个人会穿的睡袍冲了出来,脸上尚未苏醒的睡意中带着更多的愤怒,“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不会生,要别人的孩子干吗?” 姆娘的这一控诉似乎在申诉如果留下这孩子即将给她带来耻辱一样,神经质的敏感让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部不敢动弹。 “不是这个意思,”姆奶的威严是特殊的,所谓一物降一物也只有她才镇得住我这娇惯惯了的姆娘,“没人说你不会生。” “那要她来干什么?”姆娘的手指像把利剑一样刺向她。 “林燕,何必发火呢?”是我亲姨,姆娘的丈夫。他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今天我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个传说中的男人。说实话,他长得确实英俊,在我看来反倒是我姆娘配不上他,更何况这么个臭脾气。 “你别管。”姆娘的强权口气在我都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可这位新姑爷似乎觉得在众人面前脸上无光,很尴尬地松开了刚刚伸过去拉着我姆娘的长得跟他本人一样漂亮的玉手。 “够了,”姆奶的语气这才叫权威,区别于姆娘的无理取闹让我们不得不遵从,“谁说收养了她你就不用生了,这孩子让你阿哥他们带去养,你能干的话也给我生个女儿出来看看。” 姆娘的这种绝对错误的做法让姆奶在众人面前给了她点狠的,即使她在私底下多么溺爱这个宝贝女儿,也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她在人前的权威性。 “生就生。”姆娘刁蛮地顶撞着,转过身拉起她丈夫的手就回房间去了。 可怜的男人啊,就这么被用作传宗接代的工具,我现在倒要嘲讽一下,想来他们当时是不是回房去做“生女儿”的准备工作去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得感谢我这个姆娘的小姐脾气,要不是她这么一闹,这孩子就不可能成为我真正的妹妹。我还是会不被姆妈允许去姆娘那里的。现在倒好,她成了我们家的人,而且还是我真正的妹妹,我可以天天看着她了。因为我们订了“娃娃亲”,多少年后的某一天她就会是我的老婆,哈哈哈…… “软秋,”这是我姆妈的名字,虽然她给人的感觉并不像秋日里的阳光那般温暖,却是那冬天的冰冷,“以后这孩子由我来带。” 姆妈没问为什么,只是本能的应着。在姆奶面前她也早就学会了机械般的接受我姆奶所说的每一句话,谁让她嫁了这么一个男人,一切挣扎都预示着徒劳。 “姆奶,你不是说把她给我们家养的吗?”我急得叫了出来,为了这个订了娃娃亲的未来老婆。 “你们家有你这么一个活宝还不够啊。”我不明白姆奶话中的意思,何况我从小到大都很乖也不给大人添麻烦。 “姆妈,你给她取个名字吧。”我姆妈好像是在帮我,反正我只知道她把我从条凳上拽了下来,将我揪得紧紧的。 “是啊,该有个名字。”姆奶若有所思,“叫香儿吧,她跟地藏王菩萨同一天生日,以后每次要插地道香了,我们就会记得香儿也要生日了。” 看样子姆奶对我的未来老婆很满意,用手逗了逗她粉嫩的小脸蛋,姆妈也跟着凑上去了,只有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调戏我老婆而没有一点办法。 随后姆奶抱着香儿进了自己的屋子,我只能站在那里依依不舍地凝视。但转念一想,这总比交给姆娘带要好得多,不然我恐怕香儿也会变成另一个小姆娘,就像后来姆娘生的女儿姗姗一样,简直跟她是同一个版本的克隆。 提到姗姗,我得先介绍一下她阿爸,就是那个被我称之为亲姨的男人。 他是继我阿爹这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之后,我们家招赘的第一个高学历知识分子女婿。听姆妈讲过,姆奶的双亲原来都是大学毕业的,所以姆奶知书达理也就不奇怪了。只是后来文革期间由于成分问题,才不得不找了一个成分绝好的贫农,就是我阿爹。姆奶当然觉得委屈啊,于是商定要求阿爹入赘,而我阿爹本抱着打一辈子光棍的念头,现在不仅可以讨上老婆何况家境殷实,也就扛着把锄头当他的“嫁妆”来了我家。其实这样也好,就算让阿爹取了姆奶,他也根本没资本,家里就一破茅草房。正是在我阿爹的这种英明带领下,惹得比他小点的两个兄弟最后也都纷纷效仿,所以李姓在他们家只留给了那间通天贴地的草房子了。 也因为这,姆奶格外注重对孩子的教育问题,她厌恶那个跟她没有一点共同语言的老实巴交的农民,甚至后来有了我姆娘之后连房事都是禁止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也是做完了该做的事情之后分床而眠的。好在没几年功夫阿爹就抱病而终,可我却不晓得为什么,总认为阿爹是累死的,为我们家当牛做马累了一辈子死的。 至于我阿爸,虽也读过几年书,但是因为当时普遍的经济条件限制,所以阿爹死后也就混了份非务农工作,后来发展成了国营企业捧着铁饭碗当了工人,然后还是得下岗。 而姆娘刚好出生在一个好年头,年纪比我阿爸小了八九岁,有之后荣升为校长的姆奶和公粮的阿爸呵护着自然是要去完成姆奶他们家书香门弟的任务。所以她上了大专,可惜读的是音乐,到底还是当了个老师。 就冲着这些,姆奶对女儿的表现也并不是非常满意的,当她听说姆娘找了个正儿八经的大学毕业生时,开心得好像有金子贴在了脸上。谁想到这位准女婿居然早已“作为他人夫”了,而且还拖家带口的有个五岁大的儿子。 “我倒是纳闷,他怎么就这么容易答应入赘给你这么一个疯丫头,难不成年纪大点可以说是会疼人,家里老婆孩子也要跟着入赘过来不成?” “姆妈,你讲话不要这么损人行吗?其实我原本可以不告诉你的,就这么先把婚结了再说。” “这话的意思是你倒还给我脸我不要脸了?”姆奶气得头顶都在冒烟了,也只有姆娘才有这个功力。 “可以这么认为。”姆娘居然敢这么说。 “脸,哼,你自己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拿什么来给我?”姆奶对于这个女儿向来是爱得要死、恨得入骨,像极了她本人。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如果在当年大字报都会被人贴的抬不起头来是不是,”姆娘根本不觉得羞耻,还嘀咕着。“你当年不照样被贴,现在还不是当了校长。” “你说什么?”姆奶知道她在说自己嫁给阿爹之前的风流韵事,现在看来她女人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没什么,”姆娘很小心的绕开了这个话题,“反正我要定他了,你怎么打算随便吧。” 其实姆奶倒并不是真的对这个有妇之夫存有如此巨大的偏见,她只是受不了姆娘的处事方法而已,如果像所有人一样凡事找她商量,以她为准绳,她还是很会做人的。姆奶心里明白,人与人之间都是相互利用的,就像她当年利用了李土根的勤劳善良,还有其他男人的权势才有的今天一样。而现在女儿找的这个男人,也无非是想利用她们家在此地的声望,特别是跟区教育机构的关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站住脚跟。至于林燕,姆奶心中明镜似的,她不可能像她一样成为一个有所作为的女人,所以她只能帮助她培养一个绝对出人头地的丈夫。 |